这是「怪谈文学奖」推出的第23篇故事。
这些故事试图讲述人生中那些幽微的部分,
希望这些故事能为您带来阅读的愉悦,
并让您感受到世界的广阔。

很多人都感慨“死都死不起”了。不过,如果有人说愿意提供价值百万的临终关怀基金,唯一要求就是,让赞助方直播“死亡过程”,是不是觉得很划算?但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今天的故事由「周方军」提供。



“您好,我是《末日之光》节目组的制片人。”我把左手拎着的银色保险箱放到地上,从西装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眼前这位戴着黑色镜框圆形镜片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
这个身材略显单薄、浑身充满书生气的男人显然听说过《末日之光》这档火遍街头巷尾的综艺,本能伸出去接名片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冠冕堂皇地他介绍:“我们节目是一档针对癌症晚期病人的救助冒险类真人秀综艺,我们从全国上百万癌症病人中选中您的父亲,为他提供一个救治的机会。只要您和我们签署参加节目的协议,我们就立刻将您的父亲转移到VIP病房,并安排全市最好的医生为他进行治疗……”
“够了,我看过你们节目。”男人焦躁地抬起手挥了挥,打断我的介绍,“我不可能让我的父亲参加那种节目,请你出去。”
我耸耸肩,把名片轻轻放到一旁的柜子上:“我看过您的资料,即便您的父亲治愈无望,但参加我们节目起码可以缓解您的经济压力,同时还可以给您父亲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男人的脸开始涨红,读书人受到的教育使他在极度愤怒下依然保持着对陌生人的克制。
我抬头看了一眼医院走廊的摄像头,知道眼下的一切都被监控忠实地记录下来,留作后期制作的素材,我礼貌地朝他躬身道:“您再考虑一下,我在大厅里等你,有需要您随时出来找我。”
说完,我拎起银色保险箱转身离去。

热狗的酱料喷溅出来,滴在我的西装外套上。我随手一抹,把最后一点热狗塞进嘴里,吮吸着手指上的油渍。
尽管为了应付应酬我整日辗转于各种饭局上,但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经历令我的味蕾习惯了垃圾食品的味道。
“您好,请问您是周浩周制作人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个子矮小、身材瘦弱的男人站在我身后。
我认识这个男人,他叫曾毅,曾经是一名军人,在上个礼拜编导组头脑风暴讨论节目人选的时候有人向我强烈推荐过他。
曾毅曾是特种兵中的一员,但因为在*队军**里聚众赌博被军事法庭判了刑。出狱之后他去了非洲做雇佣兵,据说在那里他也是劣迹斑斑、嗜赌成性。但这样的一个男人却对自己的妻子一往情深、忠贞不二,他每个月会定期给妻子寄上一笔巨额的生活费,每年回国的短暂时间他都一步不离地陪在妻子身边。
半年前,他的妻子查出患了癌症,他选择回国照顾妻子,四处求医,却被人骗了一大笔钱。
像这种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具有天然的话题性,人生经历的特殊性能让节目过程充满不确定性和冲突性,对金钱的渴望使他配合编导组剧本演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样一个主角显然能为节目带来巨大的流量。
尽管如此,他的妻子现在只是癌症中期,具有治愈的可能性,不在节目合理的选择范围内,我们不得已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身为大学老师、当年省里的高考文科状元梁启书。
我对曾毅点了点头,询问他有什么需求。
曾毅有些犹豫地顿了顿,开口对我说道:“周老师,我特别喜欢您的节目,真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参加您的节目。”
我朝他露出公式化地微笑,没有接他的茬:“谢谢您的喜欢。”
曾毅见状没有再继续纠缠,转身离去。我继续坐在大厅的石柱上,静静等待梁启书上门——像他这样为道德感所困惑的节目人选我遇到过很多,但无一例外在金钱的诱惑下选择了妥协。
大概过了十分钟,曾毅再次回到大厅,他递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他的联系方式:“周老师,请您考虑一下我,有需要随时和我联系。”
我朝他点点头,目光看向他的身后,随手把纸条塞进了口袋,起身向一脸犹豫、朝我走来的梁启书迎了上去。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梁启书的脸色显得苍白没有血色,他的双手揉捏着我给他的名片,立在我面前,有些局促地对我说道:“我可以签署协议,但我有一个条件。”
“没问题,我们节目的宗旨就是为病人和家属提供帮助,让他们更好地渡过最后的时光。”我点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我希望你们可以限定参加节目的人数,并为他们安排合适的身份。”梁启书躲闪着我的眼睛,“还有,我希望你们不要给我的父亲更换病房,不要让他知道我同意参加了这个节目——我同意参加这个节目不是为了钱,我只是希望等他去世之后可以为他举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完全没有问题,我知道梁先生绝不是为了钱,是出于对父亲的孝心。”我露出职业的微笑,打开银色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份协议,然后把一整箱现金推到他的面前,“梁先生,这里是您签署协议之后节目组资助您的一百万。现在高端墓地的售价在五十万左右,加上各种葬礼后事的费用,大概六十万就可以为您的父亲操办一场体面的后事。剩下的四十万,一部分作为老人家后续治疗的费用,一部分您可以拿去偿还为您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务。”
我盯着梁启书,从打开箱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满满一箱纸钞,他的眼睛里放出贪婪的精光,在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个自视清高的读书人,这个为父亲治病四处求人借钱却筹不到十万块钱的男人,在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巨款面前彻底沦陷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协议放到他的面前,并没有提醒他,在这份协议的附件里增加了一条额外的内容。
梁启书的心思全部停留在箱子上,他拿起笔,甚至没有细看协议,沉默却又快速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回到电视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壮汉。
我皱眉观察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壮汉喊进屋去。
《末日之光》表面上是一档近距离观察癌症晚期患者,通过素人的切身体验呼吁大众关心边缘群体的人文关怀类综艺节目,但实际上,它脱胎于民间的“互助会”,有点赌博的性质。
受众可以在非官方的地下网站观看24小时监控摄像直播,对病人的死亡时间下注。小到几元大到数百上千万元,我安排的专家会根据病人的不同情况开设盘口,调整*率赔**。由于规则简单易懂,而病人身体情况充满不确定性,治疗过程中同样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这样的赌局刚上线便大受欢迎,有人更是孤注一掷,希望一夜暴富。
这样的赌博自然催生了一系列的黑暗交易,有些下了重注的赌徒眼看病人就要熬过自己下注的死亡时间,于是收买医生、家属,甚至使用高科技手段蓄意谋杀。而这些举动意外地增加了节目的可看性,更有铤而走险的赌徒因为背后催人泪下的故事或者别具创意的杀人手段大受观众的欢迎,成了电视明星。而这一行为也在我的默许和推动下,成了节目固定的内容——这也许就是梁启书同其他节目黑粉一样,如此反感《末日之光》节目的原因。
尽管这一切都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秘密,然而在没有官方正式文件的许可下我依旧不敢放到明面上进行。所以对于底下赌局负责人的到来,我表现得很不耐烦。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就算有特殊情况,另约地点,不要到电视台来找我。”我盯着郑鹰,严肃地说道。
郑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快:“周老师,这段时间节目的收视率下降了,下注的人少了,这几期节目的抽成也骤降,我怕您多想,特地过来和您解释一下。”
我冷笑一声,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余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不会饿着你的。”
郑鹰依旧一副谦恭的态度,措辞却尖锐起来:“周老师您吃的是公家的饭,不比我们这群小混混,全指望着局儿活。还希望周老师多用点心思,把节目收视率搞上去。”
我不满地从他手里拿过装得厚厚的文件袋,对他下了逐客令:“慢走不送。”


晚上电视台主办的慈善晚会在殷市长的致词后正式宣布开始。我默默跟在殷市长身后,来到卫生间。
殷市长没有直接收下我递过去的信封,而是把它随手放到盥洗池上,他打开水龙头,任由卫生间里回响着水流的声音。
“这段时间,舆论对《末日之光》持负面的意见越来越多啊。”殷市长压低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我处理不当,等回去就让手下的人派水军引导舆论,您放心,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情况。”我露出讨好的笑,躬身对殷市长说道,“殷市长,不知道上次拜托您的事儿进行得怎么样了?”
殷市长没有接话,而是从卷纸器里抽出几张纸,擦拭双手。我接过他擦完手的纸巾,替他扔到垃圾桶里。
看见他的目光转移到盥洗池上的信封上面,我连忙解释道:“您放心,只要政策一出来,我保证节目改版后能让收益起码翻一番。”
殷市长闻言摆摆手,但是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让我心中暗骂这只老狐狸。
“上个礼拜我已经在会议上提过你的那个提案了,最迟这个月底,就能颁布实施。”
我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到家,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着电视机的声音,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朵冷艳的玫瑰,美丽却拒人千里。她对我的归来熟视无睹,对我的招呼置若罔闻。
最亲近的人无法理解自己从事的工作,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一件事,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一年前我因为得罪人被下派到即将倒闭的电视台,如果不依靠这档节目,我拿什么去维持妻子高昂的日常开销?又拿什么资本东山再起?
我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深谙人性,即便遇到再困难的境遇,也能转危为安,却在亲人身上棋差一招。
玫瑰吸收牛粪的养分盎然盛放,却站在道德制高点鄙夷滋养它的牛粪。
我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餐桌上放着一个快递,收件人填着我的名字。我拿着它来到书房,用剪刀拆开。
在一堆泡沫纸里面裹着一本书,书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把刀片——节目播出不久,就有人在网上公布了我的手机号、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之后就不断有黑粉给我寄一些威胁性质的快递。通常,电视台保安和小区物业会用X射线安检仪过滤掉这些具有威胁性的快递,但依旧会有这种极具隐蔽性的漏网之鱼被送到我的手上。
但我没有太过在意,随手把纸盒丢进垃圾桶。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虚拟世界里,人们总习惯远远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批评你,可他们一旦到了你的面前,却又收起那副姿态,用讨好的嘴脸对着上位者躬身称赞——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我打开电脑翻看微博,留言和评论截然不同的内容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微博公开的留言里,批评、谩骂、斥责充满所有的楼层;可点开私信,绝大多数的内容又是对节目的喜爱和支持,甚至还有不少更加邪恶的建议。
看着这些私信,关于本来节目改版后新角色空缺的人选,我也有了目标。
关闭浏览器,打开《末日之光》的改版策划案,我在新增加的角色“保护者”一栏填下了曾毅的名字……
《末日之光》吸人眼球的内容在于赌徒们带来的冲突和矛盾,而激化矛盾最好的方式,便是增加一位强力的英雄式的角色。
和所有英雄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反派永远是为了英雄而存在的。


秘书小王敲门走进办公室,把一份下注名单递给我,指了指上面梁启书的名字。
我没有像小王一样惊讶,他也许认为梁启书受了多年的知识教育,会成为节目开播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签订协议是为了给家属治病的参与者,但当我看到梁启书眼神放光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读书人为了钱可以做出多么罔顾道德的事。
我把名单随手放到一边,示意小王不用理睬,小王忍不住开口提醒:“周老师,按照规矩,家属是不可以参与赌局的,这对其他赌徒不公平。”
我白了他一眼,小王意识到自己多嘴,低头表示认错。
“你放心,他赢不了。”看着紧张的小王,我解释道,这个聪明的青年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收敛、能屈能伸、有野心、一点就通,就是有些过于世故,太墨守成规,“一会儿会有个矮个子男人过来电视台,我和他约了见面,你直接带他来我办公室。”
“好的,周老师。”秘书小王不再多问,躬身退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之后,曾毅坐在我的对面,我沏了一壶普洱,优哉游哉地倒掉第一泡,然后用茶海往曾毅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些许。
曾毅有些不耐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问道:“周老师,您喊我过来,意思是我也可以参加这个节目吗?”
我摇摇头,举起茶杯放到鼻尖细闻清香,然后浅啜一口,嘴中泛起微微的苦涩,随之喉间传来一阵回甘。
“您这边的条件不太符合我们节目组的选人标准,”看着曾毅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我终于开口,“但是我们的节目需要增加一个新的角色……”
“我愿意,”曾毅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只要给我钱,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先不要激动,”我在心中满意他的反应,“我回来之后看过你的材料,知道你的特殊情况。你放心,只要你能完成节目组给出的挑战任务,你妻子的后续治疗费用,节目组都会一并承担的。”
在曾毅感激的目光中,我调出改编后的节目规则,向他解释起来。

2296年10月24日,政府颁布《娱乐法》,其中第七条第三项规定,电视节目在备案审批通过后,允许在征得病人*亲近**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对绝症病人采取侵犯生命权的行为。
这项条款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引起最大争议的法律。反对派认为,这是政府妄图复辟战时法、侵犯人民权利的行为,而拥护的一方则认为这是时代和文明发展的必由之路。
一个礼拜后,曾经万人瞩目的《末日之光》在改版后全新上线,增添了“保护者”的角色,并作为第一家援引《娱乐法》第七条第三项法律条约的电视节目,采用交互式的观众参与制度对节目嘉宾进行*杀暗**。
精彩绝伦、充满妙想的节目内容在播出时便引爆全国,收获大量粉丝,舆论在《末日之光》改版的作用下,旗帜鲜明地倒向拥护《娱乐法》的方向。


此刻,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里梁启书的父亲。
老人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肺里吸痰的管子,产生剧烈难忍的疼痛。即便在梦中,老人也因为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发出低沉的*吟呻**。
屏幕左上角的收视率数据不断飙升,手机传来同行道喜的短信,银行账户因为雇佣水军而几乎归零的数字在几天里几乎暴涨了一万倍,秘书小王捧着厚厚一叠广告商的赞助合同,一脸仰慕地站在我的身后。
电脑屏幕里,梁启书的父亲失联多年的朋友从电视上得知了他生病的消息,在儿子的陪伴下专程过来医院探望他。
在通过曾毅的检查之后,老人独自一人颤颤巍巍地走进病房,他走到梁启书的父亲身边,紧紧握住老梁的手。他看着老梁干瘦枯瘪的脸,浑浊的眼珠里止不住地流出泪水,到最后,老人因为极度的悲怆,身体发软,竟扑倒在老梁身上。
梁启书慌忙去搀扶老人,当他看到老人的左手握着一截刀片,满手鲜血地朝自己露出诡异的笑时,他像疯了一样地去抢夺老人手里的刀片,完全不顾自己身上被老人划出一道道见骨的伤口。
电脑屏幕上方瞬间被“感人肺腑”“惊天孝子”之类的弹幕刷屏,却没有一个观众注意到梁启书如赌徒输极了发红的眼睛。
病房里响起心电监护仪刺耳的低鸣,曾毅在解决了来探望的老人的儿子之后,不顾一切地冲进房间,按响了病房呼叫器,医生从屋外匆匆跑了进来。
我看到这里,抬手关闭了屏幕,起身走到窗边。
楼外,高楼缝隙间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我心知《末日之光》改版后的第一对嘉宾在短暂的节目之后迎来了结局——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游戏,只有人性是唯一的赢家。
在我办公室的书桌上,曾毅和梁启书下注的名单都搁在一张承诺书边上——就在梁启书同我签署协议的时候,他的父亲叫来了主治医师,嘟囔着不愿意拖累儿子,签署了病危放弃抢救的承诺书。
本文系原创小说,内容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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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顾问:天津益清(北京)律师事务所 王彦玲 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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