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满江红曲调 (听书狼烟北平)

用一个小人物串连起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这种写法虽非首创,但非大手笔而不可为。以前金庸的《鹿鼎记》就是用韦小宝这个市井小人物串连起清初康熙朝从庙堂到江湖一系列风云人物,让他们在那一段的历史舞台上尽情表演,从而为我们留下了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而都梁的《狼烟北平》是选择了一个车夫文三儿当主角,这个最底层的车夫出场时已经36岁,他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解放后的*革文**运动,他曾无意中救了刺杀汉奸的抗日英雄,他曾受到黑社会的欺负,他也曾和拉车的同伴打架,他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用书里的话说:“属耗子的,撂爪就忘。”他是京城的阿Q。文三只是一根线,他串起了国民*党**军统特务、*产党共**地下组织、日本间谍、黑社会、商人、教授以及普通市民等各阶层,作者为我们展示的是一幅乱世风俗画儿。

话说落魄旗人白连旗将一幅家传的《兰竹图》的画儿卖给了古玩店的陈掌柜,陈掌柜又将这幅画儿高价转手卖给了日本人佐藤英夫,佐藤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间谍,国民*党**军统特务徐金戈扮成鞋匠在监视着这个日本人的举动,而*产党共**的地下人员方景林以巡警的身份在这一带巡逻。文三儿是给陈掌柜拉包月,小报记者陆中庸花两块大洋从文三儿的口中探得陈掌柜卖画儿给日本人的消息,并登了报纸。其时正是“卢沟桥事变”爆发,中日关系紧张,北平市民一怒砸了陈掌柜的古玩店,而黑道儿的“三合帮”的肖建彪、花猫儿趁火打劫,血洗佐藤家,抢走了《兰竹图》,并企图嫁祸文三儿,亏得文三儿跑得快,又回到孙二爷的“同和车行”拉起了散座儿。

人生就像坐火车,每个人都是车上的乘客,中间随时有上车的,也有下车的,该你下车时,你不下都不行,因为你到站了。上面的开场戏中小说中的主要人物都乘上了时代列车,接下来就该每个人来表演了,随着情节的进展,什么时候让谁下车那得作者说了算。无论是文三儿、徐金戈、杨秋萍、方景林、罗梦云 这样的主角儿,还是二顺子、白连旗、花猫儿、孙二爷、陆中庸等这样的配角儿,每个人的故事单独拿出来都是一篇列传,只不过是由作者穿插在不同的章节中而已。每一个出场人物都要有头有尾,哪怕是不起眼的小配角,这体现作者的文心细密处。

二顺子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小说开始的时候,他和文三儿在酒馆里喝酒。文三儿是个臭拉车的,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人嫌狗不待见,没人瞧得起。几两酒下肚,他就喜欢吹牛,而二顺子是他的忠实听众,而且真诚的相信文三儿的话。二顺子是个小商贩,靠卖烤白薯为生,“眼界和见识都很狭窄,只晓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心谨慎地过日子。”日本人占领北平后,实行粮食管制,不准卖烤白薯。可二顺子不卖烤白薯一家人就得饿死,他就偷偷地卖。那天,文三儿和几个车夫坐在路边等活儿,看见一个日本女人路过,他以为日本女人听不懂中国话,就拿那日本女人逗闷子,不想招来了两个日本宪兵,不是方景林替他挨了几巴掌,文三儿当场就被枪毙了。两个日本兵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二顺子在卖烤白薯,大怒,砸了二顺子的摊子。一向胆小如鼠的二顺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用火通条刺死了一个日本兵,他自己也被另一个日本兵用枪打死。

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就拿当汉奸来说,历史上著名文人周作人当年在日本人软硬兼施的状况下当了汉奸。有一天,一个人求见他,朝他开了一枪,被身上的扣子挡了一下,没有死,吓得不轻。那天伤了一个友人,门口打死一个车夫。抗战胜利后,周作人被判了十年。(见《周作人传》)小说中有个小报记者陆中庸,日本人进城后,主动投诚当了汉奸,还揭发同事的*日反**言论,导致那人被日本人枪毙。抗战一胜利,陆中庸就被当局抓住枪毙了。小说中的刺杀情节虽然是虚构的,但当年一定是有一批在北平战斗着的人们。

日本人占领北平后,一批热血青年很快加入了抗日救国的行列,这当中就包括两个美丽的女大学生杨秋萍和罗梦云。她二人是好朋友,但却选择了不同的抗日组织。杨秋萍加入了国民*党**军统,直接参与刺杀行动。而罗梦云则加入了*产党共**的地下组织。杨秋萍与徐金戈由假扮夫妻到成为真正的恋人,在复杂的环境产生了复杂的爱情。在一次刺杀汉奸*克王**敏的行动中,杨秋萍不幸被捕。她曾经对徐金戈说过,不怕牺牲,就怕落入敌人手中,但那一次她在中弹昏迷后,还是被捕了,受尽酷刑而死。徐金戈悲痛欲绝,几乎一夜白头。而罗梦云牺牲于全国解放前夕,她家的秘密电台被军统特务发现,抓捕行动是徐金戈执行,罗梦云的男友方景林是以巡警身份协助徐金戈。罗梦云在完成了自己手中的情报处理后,从容引爆*弹炸**,她最后的遗言是以电报的方式发出的:“亲人,亲人们,我爱你,我爱你们,永别了!”两位为了反抗*力暴**和追求理想的女性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十多年后,坐了二十五年监牢出来的徐金戈还清晰记得与两位姑娘初次偶遇情景,在遥远的过去,传来“有如天籁之音:‘先生您别生气,我的同学是个急性子,并不是有意冒犯您,我替她向您道歉,至于这块表……太贵重了,您还是留下吧,我们心领了。’‘先生,您真慷慨,这是我参加募捐活动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非常感谢!您的爱国热情会得到回报。’”

人生就像万花筒,永远无法猜到未来会发生些什么。当陈掌柜坐在文三儿的车上赶着去见罗教授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沦为乞丐向文三儿乞讨;当杨易臣在自家院子里看见文三儿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和文三儿在一个台上被别人批斗;当孙二爷这个天津混混儿向车夫们要“押金”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他的命捏在了车夫们手中,并最终被送上了刑场……这真是世界真奇妙,有太多想不到。小说为我们展示了小人物在历史动荡中的巨大落差。

《狼烟北平》是作者的第三部作品,第二部《血色浪漫》则比较一般,虽然也可以读一读,但与《亮剑》相比,是下了一个档次,剧本味太浓,写的是一群北京顽主下乡插队到返城的故事。而《狼烟北平》又恢复了《亮剑》的水准,据说写了三年,可见好作家不发全力也很难出精品的。如果说当年读“阿Q正传”而觉得太短不过瘾的话,那文三儿多少弥补了这一缺憾,而且文三儿的经历更有传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