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为站在林荫下花丛中的美智子拍照,只见她皮肤白皙,体格匀称,身着红色的裙衫,在镜头里笑成了一朵花。唯一不相搭的是帽子太大,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整个身子。裙衫也是十年前的款式,陈旧了。
杜晓琳走过来搭讪道:“艺哥,给谁拍照呢?看把你美得!”
“给我妻子!”张艺淡然地说。
“你妻子呢?”晓琳感觉莫名其妙,张艺相机所指的地方除了一片花丛和旁边的树株,就只有远处空阔的建筑了,并未见有什么人。
“莫非在树上?”晓琳打趣道,并同时向树上望去,阳光射得她喷嚏连连,“树......树上连只鸟也没有啊!阿嚏......”
“你看不见她的。”张艺说,“她在丛中笑你呢。”
美智子看着一脸失措的晓琳咯咯地笑着,继而摆好了pose,等着拍下一张。
“站好!”张艺谓美智子道,“拍了啊?”
“咔嚓!”美智子傲人的美貌被瞬间定格。
“我看看!”擦完鼻涕的晓琳顾不上扔纸巾便夺过了张艺的相机,对着按钮左按右按,相册区却空空如也,一张照片也没有。
一脸懵逼的晓琳顿时身冒冷汗,对张艺说:“你没吃错药吧?!”
“我说过,你看不到的。”张艺轻轻地从晓琳手里拿过相机,对着美智子打了个手势,轻声道:“要不......我们走吧?”
美智子点头,张艺撑开一个黑色的大伞走到花丛的林荫中,美智子开心地闪入到他的伞下,用纤细的胳膊搂着他那熊一样粗壮的老腰,轻声说:“艺,走吧。”声音很轻,像棉花落在地上,如秋叶飘在水中。
晓琳眼睁睁地看着张艺撑着大黑伞走到花丛中,又在花丛中煞有其事得像是搂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肩膀走了出来,继而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然后把手置于车框的内膜之外,生怕碰到谁的头一般,随之便关上了车门。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像是作假。
张艺合上了黑伞,走到了驾驶门旁,向晓琳打了个拜拜的手势,车子随即发动,随后,车子向晓琳的方向驶来,车内张艺的身子映入了晓琳的眼帘,副驾驶上却空空如也,只是遮阳板上不合衬搭得罩了一块黑布。
张艺是杜晓琳以前的同事,是自己工作期间拜的师父。虽然师父已经被新来的主管挤兑走了,晓琳还是时常关注着他失业后的生活,包括但不限于为师父找了几个薪资不错的工作,却一如既往地被他拒掉了,得到的理由是——近期要筹备妻子的生日暨结婚十年的庆祝会。
张艺是天子集团的元老级员工了,十年来一直未获得升迁,除了能力有限外,木讷寡言、封闭自沉、疏于交际、无意争逐是他最显著的特点。看着一个个新来的同事在他的帮助下都步步高升了,他却也不急不躁、乐在其中,一句“达人不达己”的自嘲让晓琳佩服不已。
晓琳来的时间不长,业务不熟的时候受到张艺的恩惠最多。所以,张艺的“落难”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不甘自己的“师父”如此沉沦下去,一直为他的工作奔波不已。
张艺把车开到了自家车库,两人却没有下车,美智子娇弱地偎依在张艺的肩头。
“艺,生日在家过吧,我喜欢家里的温馨,大酒店过于喧闹,灯火通明,我害怕。再说,还要花钱......”美智子低头不语。
张艺的脸上滑过了一丝犹豫,一脸宠爱地说道:“美!我已经订了最好的五星级酒店。这次生日不同以前,是我们婚姻以来的十年之‘痒’,也是我们最后一次......”
美智子轻快地捂住了张艺的嘴。
“我不让你说。”美智子的眼神略显忧郁,“就听我的吧?艺。”
“好吧,听你的,美。只要你开心,让我怎么样都行......”张艺亲了妻子的脸颊,先行下车,撑开遮了灯光的伞,轻轻地接下妻子,然后乘地下室的电梯上楼回家。
电梯中的一个孩子问妈妈:“这个叔叔怎么在电梯里打伞?”
妈妈看了一眼张艺,只见他一脸无奈地看着电梯的顶端。妈妈急忙捂住了孩子的嘴,还没到层就迫不及待地下了电梯,待电梯关上门后,才松开捂着嘴巴的手,惊惶道:“神经病打人不犯法的,可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晚上回到家的晓琳,横竖睡不着,便起床在百度贴吧上询问今天遇到的怪事,众口一词的答复是:你师父受了重大刺激后精神分裂,得了幻视症。晓琳顿时伤心地哭了起来,感念还不到四十岁的师父竟然得了这种骇人的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顺便做了一个美妙的梦:
梦里的师父和坐在副驾驶的自己一起驱车来到了海边,两个人在海边肆无忌惮地奔跑、追逐、欢闹。海水漫过了两个挽起裤管的人的足踝,潮起潮落,微风徐徐,师父拥她入怀,给她带上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水晶钻戒,正当二人拥吻之时,闹铃响了。
上班的时间到了,晓琳还沉浸在梦境的美妙中不能释怀,待稍微清醒了一点,竟不自觉地傻笑了两声,然后起身,左右有致地扭动着蜜桃般的圆臀走到镜子旁,对着镜子中蓬头散发的自己轻声而害羞的骂道:“不要脸!”
【二】
这天的傍晚时分,晓琳和张姐已经一前一后得来到了李先生牛肉面餐厅,张姐是集团中的老员工,入职的时间和张艺差不多,所掌握的公司的秘密远非晓琳所能望尘。然而,晓琳对公司的机密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满心想知道的只是张艺的历史。所以,今天她请张姐吃饭的醉翁之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来一碗番茄牛腩面,一碟土豆丝,一碟牛肝就行了。”张姐对服务员说。
“直接扫桌子上的二维码,在小程序上点餐就行了。”服务员说完,便向吧台走去,原来吧台报单了。餐厅很大,却只有一个服务员。
更年期的张姐正欲抱怨服务员的傲慢,晓琳急忙用手机扫了码,然后把手机给了张姐。
“说好我请,姐,您在我手机上点餐就行!”
“不行!不行!”张姐拿出手机,佯装扫码,“我来请,我来请,你小丫头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晓琳急忙用手遮住了二维码,俏皮地说道:“哈哈!扫不到了吧?这次非得妹妹请姐姐不可!下次姐姐再请!”
“好吧好吧,服了你了!”张姐拿着晓琳的手机点了番茄牛腩面、牛肝、花生米、土豆丝、邱君扣肉还有红油肚丝。一边点一边说:“吃几个小菜就行了,别点那么多......”
晓琳接过手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为自己点了一份葱油拌面之后便硬着头皮付了款,吧台马上传来“新订单到了”的声音。
“现在的高科技真厉害!”张姐说,“不像我们以前,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买什么都得现金。”
晓琳见机不可失,急忙接过了话题。
“张姐多大了,来集团几年了?”
“四十多了,来集团十多年了吧,那时候还不是集团,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司,没想到这些年发展这么快。”
“您来公司的时候,公司里有多少人啊?”
“加上我可不就七八个?”
“哦?”晓琳有些激动,“那......都有谁呢?”
“董事长、他妹妹、老黄头、我......”
“没有张艺吗?听说他也来了十来年了。”
“他呀?!”张姐话没说完,面和菜就端上来了,“哎呀!这饭店真坑人,你看这小蝶小盘的,还不够一个人吃的呢?!”
晓琳只好又加点了一份小菜,两个人一人一份,张姐这才住嘴。
“他怎么了?”晓琳急切地问,“您接着说,姐。”
“他不干了。”张姐一边吃面,一边吃菜,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奇怪,生怕有人和她抢走似的,一边吃一边说,“你还别说,虽然分量少,还挺好吃的,咯咯......姐姐我平时还不舍得吃这么贵的东西呢!走得时候把咱俩没吃完的小菜给我儿子打包回去,让他也尝尝,我出来了,没人给他做饭。”
“怎么不让孩子一起来呢?”晓琳客气地答道,心想您老人家这是吃着自己的,看着别人的,但又不便于表现出来,只好新买了一份让服务员打包,同时又关切地对张姐说:“好吃就多吃点!我这一份小菜没有吃,都给您吧!”
“那怎么好意思?”张姐边抹嘴边喊服务员,“服务员,打包。”
服务员把晓琳的小菜全都打了包,只剩下一份葱油拌面,只见她三根两根地往嘴里输送着,很明显,她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
“你怎么不吃?”张姐看晓琳的面条还有好多,“怪不得你小姑娘这么瘦,原来是不吃饭,你看你,除了屁股上的肉,就是一身骨头了,哈哈哈......”
晓琳的脸嗖得一下红了半边,强做镇定得转移话题:“姐姐说笑呢,对了,姐姐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你屁股上的肉了,咯咯咯......”
“嘿嘿,谁屁股上没肉,没肉怎么坐呀?是不是?刚才不是说到张艺?”
“哦!他呀!”张姐看了看吧台,“服务员,有水吗?牛肝太咸了!”
服务员送了一碗白开水,张姐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打了一个饱嗝道:“他比我还早来几年呢。听说他和老板有点亲戚,公司筹备的时候他就来了。”
“哦,是吗?他......他......”晓琳语无伦次起来,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他以前怎样?”
虽然是想问他以前是不是也神经兮兮的,但是碍于师父的尊严,这种话怎么问得出口呢。
“什么怎样?还不就那样!”张姐一脸不屑,表现得好像对这个人并不感兴趣,又像刻意隐瞒着他的历史,“像个木头。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他不是离职了吗?”晓琳找了个理由,“他在公司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还不图回报。”
“嗯,要说张艺这个小弟呢,一开始还是挺阳光的一个小伙子,要不是突然暴死了老婆,后期也不至于那么消沉无为。”
“他老婆死了?”晓琳一惊,“他真得结过婚?”
“可不?就死了。”张姐摸了摸李先生牛肉面的打包盒,“你看看这打包盒,真是上档次哟!还挺滑溜呢。”
“那她是怎么死的呢?”晓琳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阵势。
“哎哟我的妈呀!”张姐一哆嗦,“大晚上的,说这可不吉利,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去了。我儿子还饿着肚子呢。”
“张姐?急什么?聊聊嘛!”
张姐拿起满满的打包袋便走,丝毫不予理会身后的晓琳,她的态度让晓琳隐隐地感觉到张艺有点蹊跷。
“莫不是她故意隐瞒?”晓琳心里琢磨着。低头一看,自己的葱油拌面已然凉透了,于是,干脆不吃了,起身离开了饭店。
【三】
张艺的家是两室一厅,简约而现代,餐桌上的蛋糕已经点上了蜡烛,周边摆满了美智子最爱吃的小菜: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蟹黄粉丝煲、柴烧鸡、清炒豆苗、烧羊肉、老驴头。配上两瓶隔年的红酒,还有一尘不染的酒杯。
“许个愿吧?”张艺把蛋糕帽戴在了美智子的头上。
“嘘!不许说话哦。”美智子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现出三个愿望:
1,老公尽快找个赚钱养家的工作
2,老公尽快找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
3,老公尽快减肥
“许好了!艺。”美智子的声音好柔,和谐的灯光辉映着她那十年前娇媚的面孔,张艺看得如痴如醉。
“吹蜡烛吧!”
“嗯!噗噗......”美智子一口气吹灭了全部的蜡烛,“也!好哦,灭了,灭了。”
“祝小宝贝生日快乐,祝我们结婚十周年大吉。”张艺倒酒入杯,举杯邀美智子共饮。
美智子听言,没有举杯。
“艺,你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宝贝说来听听。”
“希望你找个女朋友,嘻嘻。”美智子强颜欢笑,“还有就是减掉大肚子,哈哈......”美智子观察着张艺的表情变化,“然后嘛!找个好工作,养活你女朋友还有我,嘿嘿。”
张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今天是我们的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不说这个。”张艺把酒杯放在美智子面前,“来,宝贝,干杯!”
美智子轻轻地端起酒杯,轻舐朱唇,不再说话。
......
【四】
礼拜天的马路上,晓琳旁若无人的走着,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故意和后面跟着他的人拉开距离。
“哎呀!你不要跟着我!”晓琳不耐烦得对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说着话,“烦死了,每天像个跟屁虫似的。”
“你到哪里去撒?”男人问。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晓琳指着他,“我警告你,你再跟着我,我可要发飙了。”
“你发撒!社会这么乱,得有人保护你撒。不然的话,看哪个龟儿子愿意跟着你?”
晓琳噗嗤一声笑了。
跟着她的不是别人,是一直苦追她的公司的同事任永强,任永强来自四川,和晓琳同一天入职,两个人的工位相邻,使得这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晓琳一直对他不温不火,偶尔还会对他发脾气。
晓琳没有办法,无奈地说,“跟着就跟着吧,今天我去找我师父,到了以后,你在楼下等着,不要上去。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要得!”
晓琳按照张艺提供的地址来到了小区,电梯上了18楼,任永强在电梯一楼处等候。
开门的正是张艺,屋内一股异样的气息迎面扑来,令晓琳感到瞬间的窒息,屋内的所有窗户都被黑色的窗帘遮住,所有的灯具也罩上了黑色的布料。
正堂的一幅巨大的结婚照吸引了晓琳的注意,照片上的张艺高大帅气,瘦弱挺拔,下巴尖尖的,不似现在大腹便便的模样,以及满脸横肉的国字脸。女孩子一张饱满的瓜子脸,白皙干净,身材高挑,笑容十分灿烂。
“艺哥!这是什么时候照的?”晓琳抚摸着结婚照外面的加塑,“嫂子真漂亮!”
“十年了吧?”张艺凝神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美智子,见美智子点头,便继续说,“嗯,对,十年了。时间真快啊!”
“嫂子......她......”晓琳刚说出来,突然想起来嫂子已经死了,为了不让张艺伤心,便欲言又止,正欲转移话题。
“她正在沙发上看着你呢!”张艺若无其事地说,一边说,一边给晓琳倒水。
晓琳往沙发上一看,空空如也。不禁心里咯噔一下,两腿禁不住打颤,喃喃道:“师......父,你不要吓我?”
“是真的!”张艺转身望着美智子,美智子坐在沙发上笑着给晓琳打招呼,“她向你问好呢。”
晓琳认为张艺的精神分裂更加严重了,而且此刻正在发病,慌乱间,她推掉张艺递过来的水杯,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去。
“艺,快出去看看,你太唐突了,别吓着人家,这样多不好。都是因为我......”美智子起身,关心地望着门外。
“宝贝说的是,你不提醒,我倒疏忽了。晓琳不是外人,是我的同事。我出去看看。”
美智子点了点头,张艺出去追晓琳。追到楼下,看着晓琳被任永强架着胳膊远去了,觉得不便打扰,便又返回家去。
“艺,这女孩对你有意。”美智子笑着说,笑容里没有一丝的嫉妒。
“胡说!”张艺不开心了,“美!她是我工作上的小徒弟,还是个孩子呢,不可这么想哦!”
“女人看女人很准的!”
“再说我可要不高兴了。”
“好吧。”美智子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五】
晓琳把在师父家遇到的情况告诉了永强,永强吓得一趔趄,差点摔倒。
“吓(he)老子一跳!”永强搂着晓琳的肩膀,关切地望着她,“龟儿子,看把娃娃吓得。”
晓琳感觉哪里不对劲,一看永强的身子重重得贴着自己,气得突然一甩肩,差点甩他一个狗吃屎。
“做撒子嘛?”永强不乐。
“你......你干嘛搂着我肩膀?”晓琳气不打一处来,“还搂得那么紧,身子那么重,压死个人,别得寸进尺哈!”
“是你从电梯出来搂着我的嘛!”
“那也不行,哼!只准我搂你,不准你搂我。”
“要得!要得!晓得了撒!”永强偷乐,心想这女娃瓜得很,谁搂谁不都一回事。
“也?对了。”晓琳话锋一转,“你现在还管人事吗?”
“那当然!”任永强拍着胸脯,“老子一直就是集团的顶级HR嘛!”
“你能不能给我调一下十年前员工的入职资料?”晓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第一次觉得永强不再那么讨厌。
“好久喽!有难度撒。”
“你就说能不能?别废话!”
“要得撒!老子想法给你搞到撒。”
“多久?”
“一周撒!”
“不行!三天?”
“三天就三天撒!”
查十年前的人事资料,时间过于久远,在电脑上查根本是不可能得了,除非到物料科的老仓库里翻一翻以前的老档案,没准能找到纸质版的,但是这种希望也是九牛一毛。
任永强为了博得晓琳一笑,也是豁出去了。他知道物料科仓库的钥匙在老黄头手里,老黄头是个返聘的事业单位领导,十年前退休了没事干,公司成立的时候就来了,白天在物料科打打杂,晚上在集团的门岗值值班,像一颗革命的螺丝钉,生锈了也不忘发挥生命的余热。
老黄头平时没事喜欢整两口,无人的时候就自斟自饮。酒量不小,就着花生米,喝一斤二锅头就跟喝水一样。
永强知道他的酒量,特意买了四瓶二锅头,几个小菜,到门岗找他喝酒。这一喝暴露了酒量,老黄头,三瓶倒。第四瓶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加上年事已高,不一会就斜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永强在他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大串钥匙,也不知道哪一把是仓库的钥匙,只能全都拿了去。急忙喊上早已等在门口的晓琳,直奔物料科方向而去,走入监控区之前,晓琳还特意关掉了集团的总电源开关。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进了物料科仓库的门前。此刻,醉意朦胧的永强,酒劲开始上头,双手不听使唤,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把钥匙摸出来,晓琳把手伸进了他的屁股兜,摸到一串钥匙,一个个试了一遍,终于开了仓库的门。
仓库里没有窗户,甲醛味甚浓,晓琳把鼻子缩进了前衣领里,接着开始翻找物品,此时永强已经像死狗一样倒在仓库的地上,打起了呼噜。
“死猪!”晓琳抱怨了一声,看着屋内杂乱的物品,不知道从何找起。手电筒的余光倾斜到了一张陈旧的海报上,是一张有着董事长与老员工合影的宣传海报。
“哇!”晓琳看着年轻的董事长、张姐、张艺和其他的老同事们,不禁感叹道:“真年轻!”
一张熟悉的脸孔被手电筒的光反射到两个黑色的瞳孔里,如此美丽的女孩,好像在哪里见过?晓琳一边寻思一边凝神在这张脸上。
“妈呀!”
晓琳大叫一声,扔了海报。呼呼大睡的永强被这声音一震,瞬间睡意全无。
“喊撒子嘛!吓(he)老子一跳。”
叫喊时的恐惧使得手电筒被晓琳扔出了老远,手电筒滚了几番,最后的光照却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那张脸上。
“鬼......鬼!”晓琳一看,更加不敢直视,吓得缩成一团。
永强拾起手电筒,顺着手里的光照环视一周。
“鬼个锤子!不就是一张画嘛!”
“那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张艺的老婆,和他家里的结婚照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快走!快走!”
晓琳声嘶力竭地拽着永强的胳膊走出了仓库的大门,永强胡乱落了锁,却没有真正的锁上。他把钥匙偷偷地放进了老黄头的裤兜里。晓琳吓傻了,忘了把集团的总电闸给推上去。
第二天上班,公司冰箱里的雪糕全化了,晓琳自觉对不起大家,想着买些雪糕交给管后勤的王娜,只是找来找去,也没发现她的人影。
昨晚的事让晓琳久久难以释怀,残存的恐惧一会儿便把刚才的歉意淹没了。
中午,她并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把永强拉到外面。永强受宠若惊,以为晓琳要请他吃饭。
“请我吃什么?”永强开心地问。
“吃吃,你就知道吃!”
“大中午的,不吃饭,出来做撒子?”
“我问你,昨天的事,你怎么看?”
“撒子事嘛?昨天喝多了,全忘了撒!”
“就是张艺的老婆啊,她怎么会在公司的海报上?”
永强先是一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道:“那肯定是活着的时候照得撒。”
“你放屁!这还用你说,我和你说正经的呢!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晓琳显得又惧又急。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撒,他老婆也是公司的员工撒。”
“你怎么知道?”
“他是董事长的妹夫,他老婆不就是董事长的姐妹撒?”
“什么什么?”晓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是董事长妹夫?你到底酒醒了没有?”
“就是张艺撒!”
“谁说的?”
“老黄头喝酒的时候说的撒。”永强回忆了昨天喝酒的画面,“老黄头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那你昨天不告诉我?”
“我昨天喝的连娘老子都认不得了撒。”
“这样一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张艺因为他老婆的关系进了公司或者进了公司认识了他老婆,二人后来结了婚,后来女的去世了,张艺的精神就出了问题。”
“有理撒!”
“只是......张姐为什么对此事避而不谈呢?老黄头给你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喝酒之前,还是喝酒之后?”
“喝倒之前撒。”
为什么元老级的员工都对张艺夫妻的事讳莫如深?原来就觉得此事蹊跷的晓琳,此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从老员工嘴里套出张艺夫妻的消息看来是很难了,为了帮助自己的师父从幻视中走出来,晓琳觉得应该改变策略,从张艺的老家入手,没准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六】
从永强提供的张艺的离职资料来看,张艺的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穷乡僻壤里,晓琳从北京买了一张直达张艺老家所在城市的硬座火车票,一路上坐得屁股生疼,终于在晚上10.00到站,下车喝了一碗羊肉汤,便坐出租车到了一个小县城,找了个旅馆对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辗转到了张艺的农村老家——张庄。
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她是个老香头,家里敬得是凤凰神。她以为姑娘是来上香看命的,便点了一炷香,唱了一个喏,问道:“小闺妮,求财还是看命?”
晓琳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没想到这装神弄鬼的老巫婆竟然能生出张艺这么优秀的儿子。
晓琳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放在了香案上,用尚不娴熟的山东方言说道:“大娘!俺想打听个人。”
“小闺妮,你打听谁嘞?”老香头看都不看百元票子一眼,闭着眼睛问道。
“大娘,恁认嘞张艺不?”
“认嘞,那是俺小。俺就这一个小。”
“恁小结婚喽不?”
“结了。妮,结了。他媳妇是北京嘞,长嘞不孬,多带劲不!”
“大娘,他们现在过得啥样啊?”
老香头的脸忽然一沉,顷刻间老泪纵横,长长的一声叹息:
“唉......他媳妇没了,妮,没了。唉......”
“是咋着没嘞?大娘?”
“俺不知道,妮,俺小不说。他光说让俺把他媳妇的魂留住,其他嘞,啥也不给俺说。”
“那恁把他媳妇的魂留住喽不?大娘。”
“留住了,妮,留住了。俺是专门干这个的,留个魂还不容易?”
“那恁是咋着留嘞?”晓琳越听越邪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这老人家莫不也是个神经病?
“俺到北京以后,把俺儿媳妇的口鼻、耳朵、谷道,凡是有眼的地方都用玉塞堵上了,然后让俺儿到楼顶大喊三声儿媳的名字,把她的魂留在了家里。一开始,我让俺儿花钱找了个阴气重的活女人,再把儿媳的魂附在这个女人的身体上。这样一来,不耽误他们两口子每天说话。七七四十九天后,儿媳的魂已经稳定,我就让那个阴气重的女人回去了。一开始的这七七四十九天,谁和儿媳的魂在一起,谁在以后就能看到她的影子——就跟真人一样,现在俺儿和俺都能看到她。那个阴气重的女人也能看到她。”
“恁儿每天和儿媳的影子过日子,也不是个长法啊?”
“就是嘞!儿媳的魂到十年零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就散了,再也留不住了,俺让他再娶个媳妇,龟孙孩的不听我嘞话,单说等十年以后再娶。”
晓琳掐算着日子,不由一惊。问道:“快十年了吧?那恁儿媳妇的真身在哪里?”
老香头用拐棍往地上画着,掐算着日子,“就是嘞,已经十年零几天了——啥真身?”
“就是她的身体。死了以后的身体。”
“魂留住以后,身的就没用了,烧了,北京兴烧。”
“俺明白了,大娘。恁忙吧,俺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妮?”老香头送到门口。
“不吃了,大娘!恁回去吧。”
“路上慢慢嘞,妮。”
“嗯!”
几个农村的野孩子流着鼻涕跟在晓琳屁股后面走了一路。直到她上了车,挥手和他们作别的时候,回馈的是他们嘿嘿的傻笑,晓琳用手机给他们的相貌定格的瞬间,那鼻涕方才恰好得掉进了嘴里。
【七】
晓琳回到公司,未见永强,听同事说董事长出事了,被打得血头血脸,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艺。
让人唏嘘的是,董事长非但不报警,还不让大家把这件事说出去。
晓琳再也按耐不住,打车一路飞奔,到了张艺家,与往日不同的是,张艺家的门口两侧贴上了写在白纸上的挽联,很明显,这家新死了人。
晓琳敲了半天,无人开门,正欲离去,张姐有气无力地从楼梯走了上来。不料,她看到晓琳,转身便走,晓琳一个箭步追了上去,询问谁死了,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晓琳如何询问,张姐皆避而不答,张姐此时的表情,像极了老香头嘴里的那个阴气重的女人。
晓琳无奈,一个人在大街上乱逛,既然没有张艺的线索,只好一个人回到公司里。令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早晨还大门敞开的公司,现在已然被执法机关贴上了封条。
自己的私人物品还在里面,晓琳急忙打电话给永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永强说你在哪里呢,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
“公司发生什么事了?”晓琳见到永强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瓜娃子!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撒?”
“快回答我的问题。”
“公司出事了。”
“不是说不报警吗?董事长不让报警,到底是谁报的警?”晓琳忽然感觉不对劲,“不对啊,张艺虽然打了人,可是他已经不在公司了,怎么还把公司给封上了呢?”
“你知道个锤子!”永强不屑地说,“公司后勤部新来的美女王娜被*暴强**了,所有的男同事都被拉到警局询问了一番。”
“王娜被*暴强**了?”晓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谁干的?”
“龟儿子才知道谁干的?”
“王娜不知道谁*暴强**的她吗?”晓琳感到疑惑,“可以问王娜呀!”
“去哪里问?地狱吗?”
“什么意思?”晓琳感到一阵后怕。
“警察说她是自杀,是在我们公司物料科的仓库里发现的,而且就是今天早上老黄头发现的。”
“啊?仓库?我们昨天晚上去的仓库?”
“对头撒,不过......”永强细观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没有人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去过仓库撒。你千万不要对外乱说哟。”
晓琳不再说话,两眼无神地望向远方。
到了晚上,晓琳一个人害怕,便让永强来陪她,永强虽然高兴,却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开门!开门!”一阵厚重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一群警察把永强和晓琳双双铐住,带回了警局。
晓琳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一直哭泣,女警员等她情绪稍转,便开始问话:“监控显示,7月27日晚上11时26分,你和同事任永强溜到物料科门口前,关掉了监控。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到仓库找资料。”
“什么资料?”
“张艺的资料。”
“经调查,张艺是近期离职的员工,他的资料不是在人事科很容易获取吗?为何深更半夜闯入物料科,还关了监控?”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找他的资料,我是想要找他老婆的资料。”晓琳一时语无伦次起来。
“到底找谁的资料?”
“我......我谁的资料也不找,我什么也不知道......呜呜......”晓琳大哭起来。
“什么态度?!哭哭啼啼就可以没事了吗?你给我老实交代!”一个女警员大喝一声,“你们公司的王娜就在你们去仓库的当晚死在了仓库里,你怎么解释?”
“什么?这可和我没关系,我......我......啊嘿嘿啊呜啊.......”一天经历多次重大变故,业已崩溃了的晓琳委屈得像个孩子,警员见状,不便再问,只好把她临时关了起来。
一墙之隔的任永强倒不像晓琳那么脆弱,看上去像是见过一些世面,或许他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对于问话,似乎已经有了经验。
“说吧!”男警员说道。
“说撒子?”永强一脸无辜的模样。
“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个锤子!你们说撒。”
“王娜是不是你杀的?”
“哦,原来是王娜的事,能否给我一支烟?”永强答非所问地说。
警员点烟,吸了一口,欲放在永强嘴角,没想到永强不接。
“刚才你的嘴碰了撒。”永强说。
“你爱抽不抽!”警员自己抽了起来,“还他妈嫌我脏。”
“没有没有哦,我只是有洁癖撒。”永强致歉道,“不是嫌脏而是心理问题使然撒。”
“别废话了!快说!”
永强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你不老实!”另一个警员说道,“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啊,抓你来肯定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只有你和你的你同伙去了仓库,然后人就死在仓库了,你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就是想避重就轻,逃避法律的惩罚。”
“老子杀人?”永强大惊,“那......你们有啥子证据撒?”
“警告你注意言辞!一次警告!”警员义正辞严地说。
“吓(he)老子一跳!”永强懵圈地说,“警告个锤子!”
“别和他废话了!”另一个警员说,“先拘留他。”
“嗯!”警员点头。
“老子犯了撒子罪嘛?要拘留老子......”永强一边喊一边大力挣扎,被两个警员拖曳着出了刑讯室,被正式拘留了。
另一边的晓琳一直梨花带雨,反复重复着之前的言词,鉴于强奸案的特殊和她的女性身份,不到24小时就把她放了。
【八】
晓琳再一次见到张艺的时候,他正好出家门,晓琳秘密得紧跟其后,从步行到车跟,最后再步行,绕来绕去,最终在郊区的一片荒土地上停了下来。伴着野风吹来的微尘,晓琳满头平添了汗渍,加上黝黑而美丽的脸庞,映入眼帘的是活脱脱的一个女汉子形象。
张艺手持一束花,走到了一座孤坟前,坟周有一片桦树林。
虽然不见墓碑,但是可以想象的到里面是谁的骨灰。
张艺把花插到了坟前的泥土上,坐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什么,由于距离较远,加上风吹树叶的声音,只能依稀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一切都结束了......你哥的日子马上到头了,你可以闭眼了,明天午时三刻我亲自来送你最后一程......”
晓琳急忙在百度上查询午时三刻的具体时间,无奈荒野上没有联通信号。
张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直到在坟前哭得昏天黑地,涕泪横流,吐血数升。心疼他的晓琳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全都落在了胸前的衣服上。
哭够了的张艺驱车走了,晓琳由于叫不到出租车,步行了很远的距离,终于打上了车。上了车意味着到了市区,急忙百度一下,原来午时三刻是12点45分。
晓琳放不下张艺,一直在他家门口的暗角盯着,夜里十二点,张艺突然出来了,张姐也跟了出来。
“她怎么在这里?”晓琳心想。
“明天中午,我先去布置,12.45之前,你得带着美智子赶到坟前。”张艺轻声对张姐说。
“放心吧!”张姐说,“你今晚小心点。要不?别去了。”
“我一定得去!”张艺的态度比较决绝,说完就快步上了电梯,张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屋里。
晓琳顾不得多想,快速从楼梯下到了一楼,等她出来的时候,张艺已经打开了车门。
幸好晓琳提前定了滴滴打车,直接跟在张艺的车后,一路尾随。
“小姑娘,跟踪人是犯法的。”滴滴司机说。
“那是我老公。”晓琳编了个谎言。
“哦。”
司机不再说话,晓琳的内心一阵窃喜。
张艺来到了一座别墅区,停车后,人径直向小区走去,晓琳再一次紧跟其后。
“咚咚咚!”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敲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细眼一看,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晓琳公司的董事长梅智天,躲在暗处的晓琳一眼认出了他。
张艺一脚把梅智天踹进屋去,两个人很快厮打在一起,混乱中大门忘了关,晓琳快速走到门前,在门口暗暗地观察里面的一切。
只见梅智天挥拳便打,被张艺用臂肘挡住,一拳打在了梅的眼眶上,梅踉跄了几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便朝张扔了过去,张顺势一躲,直接砸烂了100寸的液晶电视。张艺一脚踢在了梅的脑门上,梅的身子飞出去老远,艰难得起身还击,还没站稳又被张一拳打在了鼻子上。梅的两个鼻孔就像加油站的手枪,嘟嘟嘟流个没完。
“师父这是要打死梅总啊?”晓琳心想,心里害怕极了,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所在的角落有灯光的暗影,里面的人看不见她。
气急败坏的梅慌不择物,疯狂得拿起桌上的西瓜刀便捅,张左躲右避,上闪下挪,最终还是被划伤了右脸,深深的划痕渗出了红色的液体,疼得忍不住一摸,液体顺势淌进了袖子里。
张艺大怒,抬起桌子朝梅砸去,梅被砸得平身摔了下去,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张艺踢了踢他的腿,见还有点动静,便去里屋寻了纱布,把脸包了起来。
张艺刚出屋子,梅便举着哑铃朝他的头猛得砸来。门外的晓琳急得差点喊出了声,好在张艺眼疾手快,借势一躲,化险为夷,一脚踢掉了哑铃,用膝盖狠狠地顶了一下梅的肚子,梅“呕”的一声,喷血而出,重重地倒在地上。几次想爬起来,都力不从心,最后勉强坐了起来,用桌上的纸巾擦嘴角的血。
“还打吗?”张艺说。
“我本来就没想打。”梅智天怂了。
“我老婆明日中午举行魂魄远行仪式,我得用你祭典她的在天之灵。”
“我妹妹知道了,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就饶了我吧,妹夫。”梅智天可怜兮兮地哀求。
“啪!”张艺一巴掌打在梅的脸上,“畜生!不许你喊我妹夫。”
“我是畜生,我不喊......我不喊......”
张艺用自带的麻绳把一直求饶的梅捆了起来,为了让他闭嘴,脱下自己的袜子塞进了他的嘴巴,瞬间恶心得梅干呕了起来。
张艺把肥猪一样的梅智天装进了一个*麻大**袋里,*麻大**袋的外侧有个窟窿,可供里面的人喘气。
晓琳急忙闪身出来藏好,只见张艺把一个*麻大**袋拖进了后备箱,麻袋里有活物鼓动,震得后备箱咚咚作响。
张艺的车一溜烟跑了的时候,晓琳已经吓傻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她像失去灵魂一般的走进了家里。
经过一夜的心理煎熬,第二天一早她决定去报警,倒不是担心梅智天的小命,而是不想师父杀活人祭祀而把自己陪葬进去。
第二次进警局,经历了大风波的晓琳和第一次的惶恐不安、哭哭啼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整个人镇静了许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刑警队队长刘震声一脸和蔼的看着她。
“小姑娘,你的信息很重要,郊区荒地比较远,我们得马上行动,还得麻烦你带路,抢在12点45分之前赶到,眼下来看,午时三刻之前,梅总应该没有生命之忧。”
“我同事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晓琳关切地问。
“你同事是谁?”刘振声看了一眼晓琳,又瞅了瞅身边的警员。
“就是梅总公司的人事部经理任永强,现在已经被我们拘留。”警员说。
“他没有杀人!”晓琳斩钉截铁地说,“你们现在放了他吧?求你们了,叔叔。”
“小姑娘!”刘振声一本正经的望着她,“现在我们还不能放人,不过叔叔可以给你保证,我们人民警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经过深入调查以后,此事如果确实和他无关,我们第一时间就会放了他的。”
“哦!”晓琳难过得应了一声,“可是,那天晚上我俩从头到尾都在一起,他怎么会杀人呢?”
“小姑娘,我们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以及审讯时他的表现。目前,他的嫌疑最大,而且我们还怀疑他是惯犯。”
“啊?”晓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凭什么说他是惯犯?”
“凭他接受审讯时的言行表现,不像是个新手,他和你不一样,你俩的审讯表现完全不一样。当然,这只是根据经验的初步判断。”刘队长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
“好吧!”晓琳无奈地答应。
“我们出发吧?”
“好!”
晓琳坐着警队的车一路引领到达郊区的荒地,时间刚好12.00,只见被五花大绑的梅智天跪在坟前,张艺手拿一把大*刀砍**,一脸焦急的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
刘队长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指挥大家埋伏在桦树林里,不要出声,静观时变,同时安排好*击狙**手,把枪对准张艺拿刀的胳膊。
距离12点45分,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迟迟不见张艺下一步的动作。
忽然,张姐鬼鬼祟祟地打着黑伞过来了,只见她穿了一身与其年龄毫不相称的年轻女人的衣服,两只脚像踩着滑板一样飘到了坟前。
晓琳、张队长还有埋伏的警察全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击狙**手的胳膊连枪都端不稳了。
张姐两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片,口吐白沫,说道:“艺!我不是说不让你杀他吗?你拿着刀,还让他跪在这里,这是要干什么呀?”
张姐操着的是一口年轻女孩的声音,晓琳完全可以确定这声音不是张姐的,到底是谁的声音呢?不知道。这声音从来没有听过,有点捉摸不定的飘忽感,仔细一品,像是地府飘来的,分外瘆人。
“智子!智子!是你吗智子?你附体在张姐身上了?啊?智子?我是哥哥啊智子!”梅智天像见了救星,“哥哥不是人啊!我的好妹妹!哥哥求你了,让妹夫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呀我,我......我真的不想死!”
“啪!”张姐双眼紧闭,却准确地打了梅智天一巴掌,“你给我闭嘴!你不是我哥哥,天底下,有谁家的哥哥,为了生意硬逼自己的亲妹妹陪客的?”
“哥哥不是人!不,我不是人啊妹妹!”梅智天似乎失去了理智,一边哭一边说,“他说他喜欢你,要娶你,娶了你就和我做成一笔上亿的生意。哥当时是利令智昏、财迷心窍了,谁叫咱从小穷得裤子都穿不上,穷得爹娘都饿死了......”
“可是......可是当时我都已经和张艺结婚了,是有夫之妇,你们却设陷阱害我,让我陪酒,暗地里下药......你......你个畜生!自己的亲妹子让人糟蹋,逼得我我无脸见丈夫,只能自杀......”
“我活剐了你!”张艺抡起大刀朝梅智天的肥头砍来。
“*击狙**手!”刘队长下令,“准备射击!”
“是!”*击狙**手急忙缓过神来。
“不行!”晓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抓*击狙**手的枪杆,“你不能......”
晓琳的话还没说完,张姐就把张艺的刀夺过来扔在了地上。
“艺,他毕竟是我的哥哥。”张姐依然两目紧闭,神色却逐渐平静,“我们俩从小父母双亡,吃了很多苦。我已经死了,让他活着吧,给我们梅家留个独苗。”
“妹妹啊!”梅智天捶足顿胸,“我只以为你们俩好了,你就会和妹夫离婚,和他结婚,没想到你竟然自杀了啊,你死了以后,哥哥当天就去杀他*仇报**,可是他又多给了一亿,哥哥我,没下去手啊。”
“呸!”张艺骂道,“畜生!*兽禽**不如!金钱的奴隶,有钱人的狗!”
“妹夫骂得是!妹夫骂得是!”梅智天再次向张艺求饶,“从那以后我就改邪归正了,我还给社会捐款了我......”
“你?!”张姐大怒,“到现在你还敢说谎,死不悔改!我的父母都是本分之人,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畜生!”
“我冤枉啊妹妹。”梅智天抱起了撞天屈,“我做什么了我?”
“头几天我让你妹夫打你?你都忘了!”张姐失望透顶,“可怜我到最后仍对你抱有一丝希望,没给你妹夫说打你的原因,一会儿,我的魂魄就要永远得与艺诀别,去寻我们的爹娘了。我走之前,不能再让你危害人间......”
“美!”张艺立即抓住了张姐的手,仍然不睁眼的张姐却泪流两颊,“美!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他?”张姐欲言又止。
“妹呀!”梅智天似乎觉察到了妹妹的天眼,“你就安心的走吧,哥哥知错了。”
“如果你不说,他肯定还会继续为害人间!”张艺斩钉截铁的说。
张姐一惊,终于说出了口:“他......他为了生意,竟然又让那个*辱侮**我的畜生强奸了王娜,王娜忍受不了屈辱......自杀了.......呜呜呜......”张姐再也控制不住,大哭了起来,在张艺的安慰下,情绪稍微平复,“他们见王娜已死,就准备抬出公司毁尸灭迹,谁料当时忽然停电了,我哥下楼看到了晓琳和永强偷摸进了仓库,便导演了一出嫁祸于人的丑剧。”
“畜生!”张艺忍不住大骂,再次拾起了刀,这次张姐没拦着。
“我错了,妹妹,妹夫,我错了,我不是人,他说把王娜的身子给了他就可以做成十个亿的生意,我这次是又一次鬼迷心窍了。”梅智天的脸憋得像头待宰的白猪头,“我对不起妹妹,对不起王娜......”
“他是谁?”张艺怒目圆睁,“说!”
“斯库特集团的总经理谢辉。”
“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他。”张艺正要举刀,张姐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脸色恢复了红润的光泽,悲伤地说道:“小弟,小美走了!”
“张姐现在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桦树林里埋伏的晓琳对着一言不发的刘队说,“刚才是张艺妻子的声音。”
刘队只顾录音,点了点头,没再理会晓琳。
张艺一看时间,正好12点45分,急忙对着头上的苍天大喊三声:美!一路走好;美!一路走好;美!一路走好。”声音凄厉,响彻天宇。
只听天空中响起一声晴天霹雳,像是答复张艺的声音。
“今天是918吗?”一个警员问。
“别出声!”刘队示意大家噤声。
张姐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放在坟前烧了,同时一块烧掉的还有那张卷在草丛里的巨大的结婚照片以及经常撑着的那把黑伞。
“美!我们来生再见......”悲痛欲绝的张艺一边蹲下来烧纸一边喃喃自语。
梅智天见二人专心的祭典,便准备悄悄地溜走,刘队长一声令下,警员快速出动,抓捕了梅智天。
张姐看到这么多警察,还有远处站着的头发凌乱的晓琳,瞬间愣住了。
“张艺,快跑!”张姐去拉张艺,张艺却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妻子的衣物被烧成了灰烬。
“梅智天已经落网,接下来要尽快审讯,获知谢辉的下落以尽快拘捕。”刘队看了一眼张艺,“留两个人,等他烧完纸以后,带回警局。”
晓琳急了,对刘队说道:“刘叔叔,张艺没犯法,为什么带他回警局?”
“故意伤害未遂,绑架,这都是坐实的罪名!”刘队说。
“可他绑架的是坏人!”晓琳不依不饶。
“坏人应该交由警察处理,公民不得随意绑架别人。”刘队普法完毕,“对了,你的同事任永强可以走了,回去我们就放人。”
“放他有什么用?”晓琳一脸无奈地说。
“什么?”刘队问。
“哦,没什么。”晓琳尴尬地笑了笑,“您先走吧,刘叔叔,我留下来陪我师父。”
“这个人是你师父?”
“嗯!”
“你这次立了大功,我们要表彰你。”
“我不要表彰,我要师父。”
“这个?这个嘛,我们将综合考虑他的特殊情况,会从轻处理的。”
“谢谢刘叔叔!”
刘队欲走,忽然大叫一声:“不好!”只见他一个箭步窜到张艺跟前,可是已然来不及了,尖刀已经插入了心脏,张艺即将随美智子而去。
此刻,张艺的意识还在,脑海中飘来美好的青春画面:
美丽的海边,潮来潮去。
“梅智子?那么美,我以后叫你美智子吧?”高帅的张艺说道。
“那我岂不是日本人了?”白甜的梅智子笑答。
“哈哈哈哈......”两个人爽朗的笑声,惊起一片海鸥。
......
【九】
晓琳双手插兜,轻快地走在前面。
永强手捧着几束大花,累得气喘吁吁。
“慢点撒,走不动喽!”
“你快点!”晓琳不屑一顾地说,“笨猪!”
一辆车从身边疾驰而过,车身颜色和司机的模样都与印象中的张艺的车人相仿。
晓琳大跑着追出去老远,呼喊着:“师父......师父......”
永强也跟在晓琳的屁股后面紧追不舍。
车终于停下了,驾驶室的车门随之也被打开,晓琳走到跟前。
“啊?”晓琳大叫一声,车却开走了。
永强终于追上来了,责问道:“你跑这么快做撒子?累死老子了。”
“我师父的车,我师父他......他?”
永强用手一摸晓琳的额头。
“不热呀!”
“我师父,开车走了......”
“你疯了撒?”永强惊诧道,“这里是荒野,鸟不拉屎的地方撒,不是水坑就是稀泥,撒子车会到这里来?我就看你一个人往前疯跑,哪里见得撒子车哟?”
晓琳慌神了,她看了看眼前的两边的荒地和地上的野草还有不远处的水坑,刚才见到的花团锦簇的宽敞的水泥车道再也无法找寻。绝望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好久才回过神来。
今天是师父的祭日,两个人来到师父师母的坟前献花,只是坟前已然放了一束花,还有两张心形纸,纸上各有一行字: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落款都是张姐。
微风轻轻起,在天愿作比翼鸟的纸片飞扬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随纸片飞出去老远,它却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晓琳深深地感知到师父师母已经在天上看见她来了,不然不会只把一张纸条吹走。
“在天愿作比翼鸟”是活着的人对师父师母的希冀。
“在地愿为连理枝”则是师父师母对活着的人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