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棼:荣华富贵不过如此
淳于棼是唐传奇名篇《南柯太守传》(作者李公佐)的主人公。
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拘小节,家有巨产,养有豪客,住宅前一棵大古槐。生日那天和朋友一起饮酒作乐,喝得烂醉如泥,被两位朋友扶回家到廊下小睡。刚一睡着,恍恍惚惚看见两个紫衣使者跪拜向他传旨,槐安国王邀他前往。他下榻整衣,坐上马车朝大槐树下树洞奔去。进入洞中,但见晴天丽日,俨然一个富庶华丽的世界,前方朱门高悬金匾:大槐安国。
槐安国里仪仗森严,国王簮朱华冠,威风凛凛,对他尊重有加,当众宣布将次女瑶芳许配于他。淳于棼十分惶恐,迷迷糊糊中婚礼已成,成为槐安国的驸马,并被委任“南柯郡太守”。淳于棼到任后勤政爱民,在公主和朋友的辅佐下政绩煊赫,把南柯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前后二十年,上获君王器重,下得百姓拥戴。家庭生活和谐美满,他与公主育有五子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不料外国突然入侵,淳于棼率兵拒敌,屡战屡败;公主又不幸病故。淳于棼连遭不幸,请求辞去太守职务,扶柩回京。回京后淳于棼生活依然高调,交往宾客,作威作福,引起国王忌惮。此时有人在国王面前趁机说他坏话,从此他失去国王宠信,心中抑郁不乐。国王看他郁闷,建议他回故乡探亲。还是先前的两名紫衣使者送行。
车出洞穴,家乡山川依旧。淳于棼回到家中,看见自己身子睡在廊下,感到十分惊恐,不敢靠近。两位使者大声呼喊他的姓名,他这才惊醒过来,看见眼前仆人正在打扫院子,两位朋友正在一旁洗脚,落日余晖还留在墙上,而梦中经历好像已经整整过了一辈子。
淳于棼把梦境告诉众人,大家感到十分惊奇,一齐寻到大槐树下,果然掘出个很大的蚂蚁洞。洞里有泥土堆成的城郭、楼台、宫殿等等,大小蚂蚁井然有序,他恍然大悟,梦中所见到的槐安国,应该就是这个蚂蚁洞。而槐树最高树枝指向的另一个小蚂蚁洞,应该就是他当太守的南柯郡。
淳于棼想起梦里的一切,忽然明*梦白**中的“槐安国”、“南柯郡”,真相原来竟是这样!顿觉人生虚无,世事无常,所谓的荣华富贵瞬间即逝,于是皈依道门,戒除酒色,三年后死去。
《南柯太守传》的故事婉转多姿,奇幻完整。整个故事相当于作者的心理实验,在实验中借助虚拟的情节传达了一种人生感悟,或者说劝世之言:人生如梦,世事无常,所谓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值得羡慕、留恋,更不值得追求。
这话是说给谁听呢?首先是说给自己听的。李公佐创作《南柯太守传》是贞元十八年(802 年),在此之前,他曾因事被削官贬职,心情郁闷。郁闷要求解脱,于是做《南柯太守传》以*慰自**。意思是,当了*官高**又如何?即使像淳于棼那样当了驸马与郡守,功业煊赫又能怎样,有一天剥去身外之物,你不还是你吗?
其次是说给*官高**听的。不要得意洋洋,不要沉迷于当下,荣华富贵当不得真,世事无常,有一天这一切都是要失去的。
第三是说给一心追求荣华富贵但还没有追求到手的人听的。既然荣华富贵靠不住,你何必再孜孜矻矻去追求?!就如篇末“前华州参军李肇”所言:“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这样一想,心里就豁然开朗,归于平静。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确实不值得羡慕,不值得追求,心里得到安慰,逐渐趋于平衡。这就是文学艺术的心理治疗作用。正如美国艺术心理学家鲁·阿恩海姆所说:“将艺术作为一种治病救人的实用手段并不是出自艺术本身的要求,而是源于病人的需要,源于陷于困境之中的人的需要。”
于是我们理解了中国古代文学中为什么那么多类似的劝世之言、劝世之作(例如与《南柯太守传》齐名的《枕中记》以及后世根据这两篇作品改编的诸多作品)。因为,那时候读书人出路狭窄,似乎只有当官才是出路,才是正途,才算光宗耀祖,不枉此生。但社会资源有限,俗话说僧多粥少,能当上官的毕竟只是极少数。也就是说,仕途是个金字塔,越往上爬越艰难,爬上去的是极少数,被挤下来的毕竟是大多数。有幸爬上去了固然春风得意,但被挤下来的人心里难受啊,痛苦啊,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抑郁寡欢,活不成啊!他们急需心理医生,需要心理辅导,遗憾的是那时还没有心理咨询这一行,于是作家自己安慰自己,自己给自己治疗。这就是类似《南柯太守传》这类作品不绝如缕的社会背景和心理原因。
时移世易,现代社会读书人的出路广阔多了,所以这类劝世之作也少多了。但僧多粥少的局面依然存在(也许永远会存在),想当官而当不上,或当上官嫌官小的人依然还有,所以《南柯太守传》这类劝世之作依然有魅力,依然没有失去意义。
回顾历史,反观现实,失意之人催生了劝世之作,劝世之作安慰了失意之人。劝世之作是为失意之人而写的,只有失意之人才愿意听你的劝世之言。但无论你怎么安慰,怎么劝世,“活着要进中南海,死了要进八宝山”,野心勃勃的人还是大有人在。荣华富贵是人性追求的目标,为此目标不惜疯狂的人还是如过江之鲫。这里似乎有一个循环的怪圈:疯狂追求——失意——劝世——疯狂……追求与劝世如影随形,相伴相生,形成一个张力场,人就在这一张力场中游移徘徊。
从人性角度看,追求荣华富贵将是人们——至少是相当一部分人永远的心理冲动,由此可以肯定,失意人的存在也将是永远的社会现象。同理,劝世之作也将是文艺创作永远的主题之一。即使是劝世之作,仔细品味和倾听,作者貌似旷达解脱,其实深层或背后,隐伏着的又何尝不是追求不得的无奈呢!
虽然如此,劝世之作还是需要的。因为它毕竟体现了作者的反思,是一种难得的理智和冷静,毕竟对于化解或者说平衡失意的痛苦有一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