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一年级时，我儿子在学校的状况层出不穷。

他渴望融入集体，也跟着其他同学看起了《脑筋急转弯》，但是他总是get不到笑点，又自创一些不好笑的笑话，在家里我还配合笑一笑，不知道在学校同学们怎么看他。

只要任何人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就原地爆炸，有一次因为老师拖堂延误了放学的时间，他一直闹到回午托仍无法平息，最后老师把我“请”了过去。

只要一个点被卡住了，后面的程序便全部不能进行下去。例如他规定周一至周日穿不同颜色的袜子，如果星期一找不到那双橙色的袜子，他就会发疯，刷牙、洗脸、吃早餐统统不能进行下去；他规定周一至周日吃什么早餐，如果你不想他一早起来爆炸，就一定要提早准备好……

我抓住他这个特点，与他签定了很多条约和日程安排，慢慢地我管教得比较轻松了。对于他自己认同的规则他是一个完美的遵守者。

为了开发他的感统和纠正他不太和谐的步态，我决定让他学习一种球类运动。我先带他去试了篮球课，他不喜欢，说要上足球课。没问题，那就上足球课吧。

有一次我去看他上课，他总是游离在外场，要么透过铁线网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要么用鞋尖拨弄塑胶草地。年轻的教练显然不知道他是个特殊的孩子，大声地喝斥他归队，还单独惩罚了他。其他孩子都在看他笑话，他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在场外远远地看着，如坐针毡。一下课，我便劈头盖脸地问他：“你在搞什么?上课的时候不认真跟着教练走，到处看什么呢？”

“没有啊，我认真上了……”他一脸无辜。

“你在看外面的车！和地上的草！”我情绪有点失控，声音很大。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许是又一次读错了人的表情，居然“哗”地哭了起来，用手大力地擦眼睛。他不喜欢眼泪流在脸上的感觉，所以一有眼泪就会用手指用力地擦眼睛，往往眼睛不是哭红，而是擦红的。

我抓住他的双手，企图阻止他“自残”。这时，我看见他的十个手指头（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已被咬得坑坑洼洼，没有一个完好的指头，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指甲！我心如刀割：孩子啊！你到底有多焦虑？你在焦虑什么？妈妈可以帮你吗？

那时，没有一个完好的手指头

书上说咬指甲是孩子焦虑的表现。哲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改变咬指甲的坏习惯，包括他创作自己的连环画时，或坐在那里天马行空地遐想时，都会不自觉地咬手指头。

我握紧他的双手，想拥他入怀，但是他推开我，他不喜欢被人拥抱。我只好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没关系，下次认真上课就可以了。我们现在去吃薯条吧！”

“好耶！”他立刻破涕为笑。AS的世界，就是那么单纯幼稚、爱憎分明。

我决定找他的总教练好好谈一谈孩子的情况，以便让他对孩子“网开一面”。许是上帝的引见，让我遇见了第一位同道中人——他也有一个高功能自闭症儿子，在读初中，擅长电器。在此之前，我身边没有一个像哲这样的孩子，当然也没有碰到家有这种孩子的其他父母。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无需花费过多唇舌，教练便完全读懂我的来意，并给了我很多实用的建议。他让我更多地关注孩子的社交，因为他的儿子现在已经几乎没有朋友。小学的时候，孩子们的意识比较懵懂，比较听老师和家长的话，他们不会排斥看起来奇怪的同学，但是到了初中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自主意识会越来越强，开始拉帮结派，欺负不合群的同学。这在当时来说，给我增加了焦虑。但是自此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互相学习、互相鼓励。他是一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体育教练，经常为特殊儿童举行公益教学。

从确诊阿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从一开始无法接受到现在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于是在谈起孩子的问题时，我有时会向对方坦白孩子的情况。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理解，都能包容和接纳他们。我也没有那么幸运，每次都能遇到像足球教练那样的同道中人。

有一次，午托老师找我谈话时，我和盘托出孩子确诊的结果，并解释了一些他日常的异常行为，她说会特别关照他，让我放心。我很快便知道她是如何“特别关照”我的孩子。某个小女孩哭了，她说是我儿子把她捉弄了；睡室起哄了，她说是我儿子带头；几个男孩打架了，她说是我儿子做得不对在先；我儿子发个小脾气，她就打电话让我过去；最过分的是，在她组织的一次春游（家长不用陪同），她给我儿子穿上了特别的队服，所有人都是绿色的，除了我儿子和其他几个小朋友是橙色的，说是重点看管对象……她在心底里已经给我儿子贴了标签！这样对孩子是不公平的，也影响他的心理健康。学期一结束，我马上帮哲换了一家新的午托。

从此之后，我很谨慎，不再草率地说出“阿斯伯格”这个名词，无知的人会对它产生恐惧。我的说辞改成了“他心智不够成熟，比较幼稚”。AS本无错，只不过世界上多数人是NT，所以他们就成了异类。现今这个社会对异类的容纳度仍然很低，很低。

有一次家庭聚餐的时候，正说着什么，我打趣道：“正常人都不会那样做啦！”我的亲妹妹马上对我说：“难说，你儿子是正常人吗？”我马上吃不下饭了，胃部一阵痉挛。后来那顿饭我再没说过一句话。家里人都尚且如此苛刻，何况外人呢？

（日记摘录） 2018-10-27

今天周六，我去球场观察他踢足球。确实进步很大的！之前上课总是听不见教练的指令，常常处于游离状态，一会低头研究脚下的草地，一会透过铁网看外面的车，一会无意识地甩手自言自语……现在，他总算可以80%时间跟着教练的指令和同伴的节奏了。虽然动作依然别扭、方位判断不准确，但是他起码可以跟上节奏了，走神的时间大大缩短了！接力时知道上一个队员回来拍他一下他就马上出发，并且提前做好起跑的准备；“抓尾巴”游戏他终于不是第一个被轻而易举抓到的了，并且趁人不备时还抢到了一条对方的尾巴；跑步的速度快了很多，也知道要往没有人的外场跑，这样比较安全，但是仍然不够精力防守背后的袭击：小范围运球也能控制得很好，不像以前追球的时间比踢球时间还多；教练叫自己练习踢球时，他也一次又一次地踢向铁网，弹回来再踢，也有分神的时候，但是很快回过神继续练习；动作依然不规范，没有力度，但我看见教练过去纠正他之后，他就把脚打横试着用脚内侧去踢，并且试了好多次，直到找到一点感觉。在以前，他是听不进去别人任何意见的，所有指导他都充耳不闻。最重要的一点，我发现他上课的时候很开心。虽然与其他队员并没有过多互动，但是他很喜欢替别人加油，也享受别人替自己加油，输了的时候也是充满快乐地“唉”一声叹，不会长时低落。在群里，我经常听见有些孩子需要陪读，有些只能上一对一的课程，有些甚至要到特教学校，请几百块钱一个小时的影子老师。起码我的孩子没有扰乱课堂秩序，没有妨碍其他队员训练，没有惹人厌烦，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极大安慰！对于AS群体来说，已经是适应得很不错了。感恩遇到一个充满爱心与耐心的教练。

公交车迷，这是他用A4纸设计的模型（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