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心里颇不宁静”。自从去年6月以来,就不想再写什么了,尤其是不想再发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写。一不留神,又到了年底。以往的年底都是比较忙碌的。恐怕谁也想不到,去年和今年的竟是如此“漫长”和“清闲”。“无事生非”,便联想到以往的许多事情,就又想再写点东西了。

(我的父亲母亲)
年底最早的印象就是童年时候父亲的“风雪夜归”和母亲的彻夜缝制。那个时候还在农业社,农民们都被圈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哪怕是卖自家鸡蛋的任何的小生意都是投机倒把,是要受批判甚至坐牢的。我家里6口人,4个孩子,就父亲一个劳力,挣的工分不够一家人的口粮,就得向生产队借钱借粮,所以年年都是“欠款户”。其实,这样的家庭是很普遍的,尤其是孩子多年龄又小的家庭。一到年底村里的高音喇叭就在叫喊着许多父亲的名字,要去生产队开会还款。那时的会有着阶级斗争的成分,还不起款的父亲们往往是要被批斗的,甚至有的被要求站在院子外面整夜冻着!为了“还款”和养家糊口,父亲经常到外面去做点小生意。为了不被附近乡人们看到和举报,他要早出晚归,甚至要骑着自行车到七八十公里外的很远的集市去。而母亲呢,就在家里忙碌着缝制衣服。母亲的女红很有名,经常是先给别人家做衣服,许多人家的婚服都是母亲做,这样能挣点零花钱。给别人做完了,便是赶着给我们做过年的新衣。夜里,我们睡下,母亲开始做活,或者纳鞋底儿或者缝纽扣,又一边等着父亲回来。我们一觉醒来,母亲仍然在做活,父亲仍然没有回来。半夜了,父亲仍然没有回来,母亲依然在做活。母亲早年就有神经衰弱,总是不断的打着哈欠。手掌总是起了许多皮,像细微的鱼鳞,抚摸在衣料上发出涩涩的咝咝响声。后来爸爸告诉我们说,大雪天,他要骑着自行车载着100多斤的烟叶,沿着汾河走70多公里的路。雪厚路滑,好多次摔倒有几次差点摔到汾河里去……可是,不裁撞挣钱又咋办呢?年底一到,年关临近,年还是要过的!
上学了,年底真的是“十年寒窗”。冬天里,农村一天两顿饭。早晨五六点钟,天还完全黑着。村里没有路灯,狭窄的胡同里偶尔有几声狗叫在作伴。一个人起来了,然后就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互相叫喊着,虎虎、根根、红卫、随虎、海沙、为民、海海、宝山、蔓的、老五,“起来了”“上学了”。来到学校,你拿的馍片我拿的烤红薯全都放在煤炉上烤着。再冷的话,男男女女同学干脆就在墙角“挤暖暖”……那彼此起伏的喊早声和嬉闹声,那份童真,那份真诚,那份友情,终身留恋。

(煤油灯下用功的“我们”)
教室里没有电灯,更没有蜡烛,我们便用墨水瓶自制了煤油灯。泥盘的炉子经常灭,便从家里带些玉米芯生炉火。煤油灯很昏暗,教室里又乌烟瘴气,但是朗朗的读书声又充满生气。早自习前后总是要出来跑操,没有操场就沿着公路跑。有人怕冷,把手插在裤兜里或者揣起在袖管里,魏来福老师爱操心,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叫喊:把手拿出来,别摔胶!跑操之后,有时校长还要开会讲话。学生们全都站在外面,老师就让我们使劲剁脚。跺脚也冷,一个女同学冻得尿了裤子……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上了高中。高中当然就有电灯了,但是也时常停电。功课没有做完的时候教室熄灯了,还要用煤油灯或者蜡烛来“用功”的。每天多学习一两个小时是非常有益的,这恐怕就是能否考上大学的“分数线”。
课余的时候,我们便帮着大人干农活,越到年底越忙碌。我们村河水环绕,莲藕飘香。一到年底,卖莲菜便是我们主要的财源。那时候洗净的连菜,一块钱两斤或者两斤半,带泥的三斤或三斤半就是好价钱。许多家庭不仅卖了莲菜能过年,甚至种几年莲菜再借点钱就可以盖房和给孩子办婚事。但是挖莲菜却是个技术活,我们是做不来的,父亲有时候雇人更多的时候让表哥们来帮忙。头天下午挖好,经常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洗净。刺骨的寒风中,我们把莲菜抬到河边,然后就薄衣烂袄穿着靴子站到冰冷的河里,赤手拿抹布洗着莲菜上的泥。河水灌到雨鞋里整个裤腿湿透是常有的事。我们是“学生牌”的,平时本来干活就不多,直觉得风往衣服里钻,手指和脚指冻得都不听使唤。我们不时地喊一两声苦,但表哥们是“不敢”的,一方面他们年龄大,另一方面他们是亲戚娃。

(下河洗莲菜)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完全是人力拉着平车到县城或周边乡镇去卖。早起是想占个好点的位置,但其实这些都是一厢情愿。“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要知道比我们起得早的人,离县城近的人或者有车的人,更方便。从早到晚,一天10多个小时,就在街上站着叫卖。“面朝马路背靠墙,工资赛过县市长。”中国的农民是很幽默的,虽然日子苦点,但改革开放家庭联产承包,有了自留地和责任田,总算是能自由地赶集了,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
不卖连菜的时候,老爸到别处贩些葱和花生或者到批发站弄些海带鱿鱼年画之类的东西来卖,挣点批零差价。许多的时候我们是不在的,爸爸就和邻居合作,史公台和全望叔还有郭和平大哥时间最长。和平哥是史叔叔的女婿,长得很像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这个演员叫郭振清,是个老戏骨,还主演过《决裂》《花好月圆》《独立大队》等许多电影),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壮得像头牛。有一次在侯马,碰到有几个无赖偷我们的海带。我这“学生牌”胆小,他便与这些人打了起来,三四个徒手的无赖都不是他的对手……
郭大哥和我们一直交往甚厚,他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深深地影响了我。10多年前我膝盖疼,大夫说是韧带劳损让休息。一次郭大哥来北京,我开车和他去长城。到了登城口,他抢着买了票,我却表示他一人去我在下面等他。他知道原因后咧嘴笑了起来:你才30多岁怎么休息?要坐轮椅么?走,跟哥爬长城,保证你的腿很快就好了。仁者乐山。果然,我后来见山就爬,现在腿真的就好了。
郭大哥也是人生多磨难。早年被生父遗弃。后来给生产队开拖拉机,自己办养鸡场,起早贪黑,异常勤苦,健康严重透支。但他很乐观和仗义。那次来北京,就是到保定为生父奔丧的。不幸的是,他后来竟然得了肺癌,英年早逝!

(很像郭和平大哥的老演员郭振清)
“少岁哪知世事艰。”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底遇到最痛心的事,就是一些长辈和亲朋好友以及同学的猝然离世!北方的冬天气候严寒,许多家庭生煤炉空气不好,一些老年人肺不好,便很难过“年关”;有时发生煤气中毒,一些年轻人也是难料的。有印象记得的,我的大舅大妗子和小舅、二姨夫,还有大表姐,都是在年底去世的;爱人的父亲、五婶也是在年关去世的。她的舅舅和妗子,煤气中毒,一个去世了,一个还在病痛中煎熬!

(2020年8月去世的大学同学聂振宇,时年52岁。) 在我半个世纪的人生中,单是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同学,去世的估计也有10多位了:海海(秦海平,小学同学),易海俊(初中同学),王浩旭、李旭、毕永昌、贾建胜、凌金彪(高中同学),刘伟红、李晋、罗慧峰、聂振宇、吴胜利、康茹荣、乔玉慧(大学同学)等:有光荣牺牲的,有心脏病的,有难产的,在癌症的,有抑郁的,有车祸的……生活真是有太多的无奈!
料得年年断肠日,定是岁岁腊廿七。年底于我最痛苦的,莫过于2010年2月10日(阴历腊月二十七)母亲的遽然病逝!马上就是母亲的11周年了,把我当时作的《悼母赋》和刚刚编辑的一个15秒的小视频放在这里,以表达年底最彻骨的心痛!

(母亲遗像)
“ 晴天飘雪①,新禧生悲②,慈母桂春③,病逝长辞。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慈母身体,尚算康健,惟血压高,缠扰数年。时常头闷,间以旋晕。近期以来,又添便秘,十天半月,未能如厕。二病交恶,助纣为虐。廿七④清晨,慈母早起,扫地切菜,生火做饭。忽觉天旋,又感地转,自持不力,即猛坐地。干呕不止,嘴鼻出血。父亲闻之,急忙起来。扶之于床,盖之以被。此时慈母,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惟有呼吸。瞬至医院,全力抢救,CT结果,小脑大血。短短半时,呼吸即停。
母生未羊⑤,本乡营里⑥。心灵手巧,清秀可人。豆蔻十九,与父*晋秦**。近半世纪,忠贞不已。生儿育女,养家糊口,相夫教子,操劳一生。儿女双全,俱成栋梁,克俭克勤,雪琴雪玲。既养子女,又抚孙辈,艺秀艺博,盼盼常珀,希茜丽丽,任芳任泽。由二及四,由四及八,十四家族,枝繁叶茂。子孙满堂,天伦无限。然,疾病无情,苍天无眼。林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一人逝而举家悲,一人逝而众乡痛。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父母教子有方,乡县闻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下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内学雷锋好榜样,外习保尔柯察金。古今中外,传统现代,一应美德,悉数教子。见人必称呼,学习更刻苦。兄妹四人,俱爱学习,你追我赶,争先恐后。*革文**之后,高考初复,长子克俭,即入中专。专业煤炭,致力能源;改革之始,急缺教师。长女雪琴,为解国忧。初中升中专,十六即为师。从教三十载,桃李满天下;次子克勤,不辱其名。早年大学,继而入京。献身传媒,著作等身;次女雪玲,学业曾受挫,不坠青云志,如今为工人,工作终勤恳。一门出三才,登时即轰动,四邻皆祝贺,八乡即效仿。儿女之业绩,慈母为根基。母为子师,功莫大焉,功莫大焉!!
慈母勤劳,终生不辍,农活家务,样样当先。早年时节,“*革文**”盛行,左倾流毒,家家穷困。为养儿女,父亲外奔忙,母亲缝补紧。常见灯长明,哪看母亲眠?新年鞭炮响,儿女着新衣。不见母亲添一线,唯听她缺觉哈欠声连连!改革开放,联产承包,万人欢呼,母亲欣喜,开荒种地,昼夜不已。炎炎烈日下,凛凛寒风中,荒草亲手拔,害虫亲手掐,种地如绣花,家务似织锦。小麦玉米,大豆棉花,韮菜菠菜,芹菜莲菜,下种浇水,除草施肥,收割运输,颗粒入仓,哪里没有母,何处不见妈?!下地如壮力,家务何耽搁?既见母割麦,又闻妈浆衣。及至现今,日子富足。休闲保健,渐成时尚。母依本色,勤劳仍然,不知冬夏,无论病恙。哪堪辞世时,仍在为家忙。春蚕死吐丝,黄牛丧犁沟。如若她早睡,或者她晚起,抑或活与共⑧,断不致母丧。
慈母节俭,更是美德。一日不曾下餐馆,终生未见添新衣。寻医问药,更是不舍。只问价格,何顾疗效?曾去北京,专家问诊。拿得处方,回乡购药。不想自身病与痛,但念儿女有负担!及至辞世,整理遗物,新衣数件,包装宛然。儿孙痛惜,不敢怠慢,重新整理,悉数入棺。新衣有知,定当嗟然!
母亲友善,尤对外人,族里邻居,助人为乐。日常来往,友爱为怀,妇孺皆善待,童叟俱亲人。母亲女红,远近闻名,祖母寿衣,即是杰作。祖母居陈仓,路途遥远。母亲却意切,丝缕关情。雕梁画栋,天上人间,亭堂楼榭,小桥流水,能见其影,能闻其声;寿星王母,玉皇大帝,牛郎织女,西厢鸳鸯,如临其境,如传其情。及至他人,更是认真。昔时村嫁女,多为她做衣。不论家多忙,无论自多病,只要有活来,必当力应承。新娘棉袄红彤彤,中式对襟祝良愿。只愿他人好百年,哪顾自已病缠身!
慈母圣德,山高水长。千言万语,难述万一。嗟呼!母子相依四十载,何想一朝别千秋!一辰之差,一木之隔,一抔黄土,一痛万年!昔日母身影,今日隔土望。生人作死别,痛苦何以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愿母亲天堂一路走好,在地下安息!
2010年2月22日
注解:
①晴天飘雪:母亲病逝于2010年2月10日,农历腊月廿七。那天,晴朗的天空里飘着雪花。22日,阴历正月初九下葬。
②新禧生悲:母亲病逝时,正值春节临近。
③慈母桂春:母亲姓李名桂春
⑤母生未羊:母亲生于1943年,阴历羊年。
⑥本乡营里:营里,母亲出生的村名,原属山西省曲沃县下裴庄乡。
⑦抑或活与共:或者与我们一起做过年的家务。”
怀念过去,是为了珍惜现在。遗憾的是,现在日子好过了,但人的情义感却似乎越发淡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道理自然是不错的。但是如果人真的活成了草木,那必然是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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