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鱼回来的一路上,舅妈吐槽着自己儿子、儿媳妇过往“狗血”而又“拧巴”的故事,时不时又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辉煌岁月。
本着先报喜、后报忧的习惯,阿城暂且将舅妈儿子和儿媳的故事放到下篇文章,先来回顾一下舅妈的青春岁月。
舅妈名“美娟”,浙江人。即使不是Top 10的美女,但在那个朴素的年代,排到Top20应该没有问题。165cm的身高在那个女生普遍不足155cm的年代,绝对是培养下一代大高个的优良基因。
舅妈下过乡,插过队,当过*党**支部书记。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据说祖上是地主),不受组织待见,迟迟不见上调。在乡镇生产大队从16岁待到25岁,大把的青春岁月都撒在了乡间田地。
舅妈好学上进,认定只有上大学后获得国家分配,才是自己重返城市的唯一途径。经过不懈努力,舅妈争取到了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前身)上学的机会。录取通知书发到县里,却被县教育局长扣下来,把这个名额留给自己侄子。
舅妈从县里闺蜜那得知录取通知书的事,直接来到县教育局长办公室当面争论,无奈自己没权没势,改变不了既定事实。教育局长也适时给出了画饼的安抚态度,保证明年安排舅妈上大学,清华北大都行。舅妈觉得上面政策一年一个变,与其等明年不如今年立刻兑现。
教育局长于是给出了另一个稍差的选项,可以提供一个本地师范学校的名额。舅妈果断接受了,在那个初中生都是知识分子的年代,舅妈很荣幸地成为了一名师范院校毕业的大专生。
毕业分配到武汉的舅妈,经人介绍和舅舅相识并结婚。新婚没多久,舅舅单位安排他以专家的身份外派出境,工资将会成倍增长,舅妈一面为舅舅能争取到这个难得机会而高兴,另一面却不得不接受两地分居的状态。
这一去就是三、四年,只有过年期间短暂时间返回武汉。虽然那个年代,大家对不孕不育问题没啥概念,但要想提高怀孕机会,增加相处时间乃是常识。
眼看舅妈都30岁了,同龄女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舅妈也逐渐意识到,长时间两地分居的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思来想去,舅妈托人找关系,到单位办理了病退,舅妈单位默许舅妈可以自由选择未来任意时候回去继续上班。紧接着,舅妈收拾行李,在澳门旁边的珠海租住下来,虽然离开工作岗位,意味着损失大部分收入,但总算和舅舅相处频率从一年一次变为一周一次了。
来珠海不久,舅妈怀上了表哥,虽然还是跟舅舅珠海、澳门两地分居,但总算把距离拉近到可以每周末团聚的状态。这种模式从1983年持续到1993年。
在这10年的尾声阶段,阿城有幸身临其境,这里插一段1992年夏天阿城的珠海游旅程:那是一段阿城出生后首次出武汉的超长旅程。
在那个年代,绿皮火车每小时只能跑四五十公里,阿城和母亲在武昌站坐上去往广州的火车,旅途长达两天两夜。车厢里浓重而丰富的气味难以描述,10元一份的高价盒饭母亲第一天没舍得给阿城买,第二天自带的食物眼看耗尽,母亲终于给阿城买了一份盒饭,自己推说不饿没有吃。
在广州站,阿城与母亲转乘去往珠海的长途大巴,又是大半天颠簸,路上阿城被晃得天旋地转,肚子里翻江倒海,下车就吐了一地。可能是车坐少了,阿城还无法适应这先进的交通工具。
站在珠海这座干净而美丽城市的道路上,从武汉来的阿城仿佛乡里人进城的感觉,看哪里都是崭新的样子。舅妈热情地把阿城和母亲接到家里。虽然房间不大,但有空调神器的加持,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天,也能享受凉爽的室内环境。相比武汉夏天在路边或楼顶睡竹床的糟糕体验,空调房简直是神仙般的体验。
白天舅妈领着阿城和母亲去景点拍照打卡,婀娜多姿的渔女雕像屹立在海边,一旁海岸的公园草坪,有个石膏做的滑梯,滑道两米多长,母亲把5岁的阿城抱到滑到顶端,舅妈在滑梯末端接应阿城,胆小的阿城最终没敢从滑到下来,只留下一张俯瞰滑梯的照片。
阿城回忆起那段珠海游的遥远往事,只有不多的几个片段仍然印刻在脑海。舅妈做的意大利螺丝面长得像浪味仙一样的螺旋状,还是五颜六色的。这让从小只吃过普通挂面的阿城眼前一亮。
舅妈家吃饭的习惯也和阿城家完全不同。盛饭的碗是镶有金边的小碗,显出江浙人的秀气,一碗不够再续,不像阿城家里,只求实用不讲究,用宽口大腕盛饭。舅妈给阿城在进口商店买的变形金刚机器人组合,在阿城看来是大神级别的玩具,带回武汉玩了好几年,直到高中搬家才遗失。晚上睡觉时,舅舅教阿城一个十分舒服的入睡姿势,那就是侧卧身,双手抱一个枕头,双腿夹一个枕头,阿城照做后果然睡得更香。
虽然半个月的珠海旅程十分短暂,却让阿城在学龄前收获了一份在当时看来比自己生活水平高几个档次的体验。相比阿城父母,舅舅和舅妈在当时是财力、能力以及社会关系更强大的一方,阿城从头到尾都用羡慕和仰视的目光注视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俗语,原本说的是黄河经常改道,30年前原本在河东的事物,30年后来到了河西岸。时过境迁,舅妈在30年后的今天,逐渐褪去了身上的强势和张力,代之以和蔼与慈祥。
虽然阿城30年后算不上什么成功,舅妈却是肉眼可见地衰老,舅舅更是在5年前驾鹤西去。面对晚年舅妈的任何合理诉求,阿城都愿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帮助的,不求回报的付出,也应当获得不求回报的付出。
时间来到1995年,舅舅腰椎疾病已经不适合在澳门持续工作,做完大手术后便果断放弃了高薪的外派工作,带着100万巨款的积蓄,内退回武汉养病,在常青花园深居简出。
在那个房价不足千元的时代,100万可以轻松买20套房,现在就是身价几千万的大款,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舅舅舅妈仅用10万元买了一套常青花园的自住房。
闲不住的舅妈回武汉后,做过贸易经理,创业投资过沙画项目、鱼塘项目、中俄口岸商铺项目、康养项目、初创科技公司股权投资……虽说是亏的多赚的少,但在那个保守年代,拥有这么激进的投资思想,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舅妈投资风光的那几年,恰逢阿城初中阶段,每年过年都会收到舅妈给的压岁钱,1998年是阿城的第一个本命年,舅妈给阿城在香港周大福珠宝行购买了价值千元的纯黄金生肖项链。2000年过年,舅妈从国外游玩回来,打算用外币给阿城压岁钱,有英镑和美元,不同面值让阿城自己选,100美元就是八百多人民币,100英镑就更值钱了,阿城因为害怕父母说自己不懂事,最后只拿了一张1美元的外币。
舅舅回武汉后的这些年,在投资方面要保守得多,大部分都存银行,少部分买基金,在房地产一路高歌猛进的二十年里,做到了完美错过,资金购买力逐年稳定下降。
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武汉,舅妈89岁高龄的母亲,由于心脏病发作,没有等来救护车,遗憾地在家中去世。虽说高龄去世是喜丧,可有父母在和没父母在,人的心态却完全不一样,自那以后,舅妈肉眼可见地加速衰老了。
回顾舅妈的一辈子,最精华的青春10年下乡支援农村生产建设,婚后又是10年的两地分居,感慨人生有几个十年,愿舅妈往后的生活都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