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嗜茶。
潮州人喝茶,是不需要去茶馆的。装潢精美、收费不菲的茶馆,虚假禁锢了潮州茶的灵魂。 风露之处随意开泡,才是潮州茶真正的自在。
在这个处处洋溢着喝茶狂热的南国小城里,潮州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喝。

坐高铁时要泡茶。

郊外扫墓要喝。

开车也要喝。真正的老司机,是 在驾驶室旁装上茶台,沏一壶凤凰单从 ,稳稳地开车,稳稳地喝茶。

近些年来,很多城市开始举办马拉松。当这项古希腊运动进入神秘的潮汕大地时,也必须入乡随俗。 只要我茶喝得够快,你就追不上我了。

图源/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
“茶米”两字表达了潮州人对茶态度的精髓—— 嗜茶如命,茶和米一样是生活的必需品 。所以,潮州每100米就有一家茶店;超不过20米,就有一个正在喝茶的地方。
潮州,就是一个永不关张的露天大茶馆。从三岁刚落地走的 小娃娃 ,到头发花白的 老爷爷 ,不论你是 乡绅、名流、农民、商人 ,一杯茶在手,从晨光熹微喝到暮色四起,不分高低贵贱。

1、激情工夫茶的一对黄金搭档
“有闲来食茶啊。”潮州主人常挂在嘴边,仿佛所有的好客热情,都在这杯茶水里了。 喝茶喝什么?什么样的搭配,才能满足潮州人对茶澎湃的激情呢?
寻常人家的茶叶常常是一大罐、一大袋,多是本地产的乌龙茶—— 凤凰单丛 。尽管隔壁福建有大名鼎鼎的武夷大红袍、安溪铁观音,全国人民都耳熟能详,潮州人有专属自己的小茶仓。

凤凰山上的古茶树。图/一大口美食榜
潮汕北面,凤凰山区绵延数百里,峰峦叠叠,成了横亘着的一道屏风,阻隔了潮汕和北方的联系。 独特的水土,造就了凤凰山乌龙茶香气霸道的特点 。这就是“凤凰单丛”中凤凰的意思。
而凤凰单丛中以 生长在海拔600-800米的高山茶为佳 ,啜一口,滋味浓醇,润喉回甘,颊齿留香。

凤凰山也是旅行好去处
今年年初气温偏低,高海拔山地下了点雪,导致凤凰单从的产量下降,品质反而提升了。 嗜茶如命的潮州人更是加急将新茶收入囊中,密封起来,等待来年重新打开后的香气撩人。
这也是为什么凤凰单从名气不如大红袍、铁观音的原因—— 不是不够好喝,而是潮州内部就消费殆尽,何必往外推销呢?

有了茶,接下来就是 挑选茶具 了。
最初,潮州人学江浙人喝茶,用的是 江苏宜兴紫砂壶 。由于潮州商人喝茶太猛,大量引进宜兴紫砂壶,竟让宜兴工匠创造出了专供闽南、潮汕的壶样类型。真正做到通过消费倒逼厂家改革。

正宗的紫砂壶难得, 三才碗 才是潮州人喝出来的天下。
凤凰单从属于半发酵的乌龙茶,与红茶、绿茶等茶种相比,香气尤为显著。为了充分激发出凤凰单从的香气, 潮州人创造了一套用三才碗喝茶的独特“招式”。
滚烫的水倒进盖碗,用茶盖刮去漂在上层的泡沫,再把茶汤均匀倒在三个杯子里。杯口斜着浸泡在茶水中,利用拇指与食指的默契,快速旋转茶杯。一般人在这一关上就过不去了。

洗茶洗杯之后,再次倒水,抄起盖碗在三个茶杯上空盘旋,这叫 关公巡城 ;水将尽的时候,手一抖、茶一滴,这叫 韩信点兵 。

烫杯热罐,高冲低洒,刮沫淋盖,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顿操作猛如虎没几年童子功,是拿不下来的。就像在打一套功夫,难怪很多人会把“工夫茶”错写成“功夫茶”呢。
最后加上一句:“请,呷茶!”这才算注入了灵魂。茶杯也要小,香气氤氲,一饮而尽,从脚趾头舒坦到头顶。
香气霸道的凤凰单从+简约不简单的三才碗,茶圈老饕潮州人的黄金搭档 ,真得很可以!

2、潮州工夫茶中的“商海经”
在潮州方言中,“工”读gāng,用来描述时间,“工夫”二字说的就是做事考究、细致用心。虽然叫法非常潮州风格,但实质上, 潮汕工夫茶是中国工夫茶最古老形态的遗存 。工夫茶的兴盛,紧随着政治、经济南迁的运动轨迹。
当南宋建都临安,带动了江浙地区的经济繁华。以茶叶为例,每年投放市场的总值达100万贯,茶叶名种逐渐取代了福建贡茶的地位。
到了明朝,知识分子、官僚和商人不满足粗放的饮茶方式,开始琢磨如何优雅饮茶。饮茶使用小杯,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随之产生了一整套饮茶的讲究,选茶煮水、进水出汤,这大约是潮州工夫茶的雏形。

江浙商人,翻山越岭到闽北做生意,茶具随身一带,足迹所到之处也带去工夫茶文化。一路向南,就到了粤东的潮汕地区。
中原明清易代之际,士子们将*国亡**归因于空谈,积极倡导“经世致用”并身体力行,号召士子踊跃从事“治生”经济活动。尤其清朝,江浙一带经济大潮涌动,“重商”倾向可谓登峰造极。人们的注意力急剧转向,“务实”、“效率”成了时代关键词。
然而,喝工夫茶是需要工夫的。 当人们不再有工夫去细腻烹饮时,江浙一带便逐步失去了工夫茶中心区的地位。

回望中国工夫茶的发展历程,它伴随着文化经济迁移的节奏,一步步南迁,抵达潮州。再往前走就是海了,工夫茶遂在潮州安家落户了。
潮汕人嗜茶,也懂得卖茶。光绪十一年到十五年,每年由汕头海关出口的茶叶接近一万担,是销往国外价值最高的货物了。
当年很多 潮州人下南洋,也都随身带着茶具出去 ,南洋一带也开始流行了。工夫茶得到了更深远的传播。

跟随着商业经济流转的工夫茶,也被注入了潮州商人的精神。
在潮州工夫茶桌上,不论几个人,一般只有三个杯子,大家随机喝。喝完了主人用开水烫一烫,趁着余热再斟一杯,递给下一位客人,如此循环往复。
当地人说“食nuá烧康挂”,直译就是: 吃了彼此的口水,才会牵挂彼此 。常年在外打拼讨生活的潮州人,珍惜彼此的帮衬,混杯喝过茶,以后就要互相观照了。茶杯中自有真情所在。
当然 每一轮喝茶之前都会洗杯。洗杯代表公平 ,而公平也是潮汕人的经商之道。杯不认人,人不认杯,各位平等,团结互助。做事踏实、沉稳又肯拼搏,潮汕人的哲学也就藏在工夫茶里。

3、一盏茶,无限醇厚的旧情感
潮州人在茶桌上,除了自我消遣时光,还有更 温情的生活片段。
潮州的小孩子,在学会喝水的时候,就开始喝茶了;每逢家里亲友来访,冲上一杯上好的凤凰单从,招待亲友。

图源/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
在潮汕的传统嫁娶习俗中,新娘要向长辈下跪敬茶。
准女婿到女方家做客第一道考验也是沏茶 。老丈人不语,但留神细看小伙子沏茶的姿态,掂量准女婿做事是否沉稳、大方又灵巧,是否放心将女儿嫁给他。

解放前的潮州,地方事务通常由族中长老议定,而议定时就要喝茶。 如果几位长老说要一起喝杯茶,那就是有事要谈了。
茶具、茶叶,虽然丰俭由人,但是工夫茶泡茶的规矩却不怠慢。 工夫茶不是一般茶,是一种内化到每个家庭中血管中的举动,是家族秩序的延续。

正如陈香白先生所说:“ 工夫茶生存的依靠是什么?是家庭 ,我们这里你进去家家户户都有这一套,小孩一走路、一懂事就接触到了工夫茶,所以绝对不会绝种。只要家庭不消失,工夫茶就万寿无疆了。”
一套工夫茶,就是一个移动的公共空间 ,把人聚集在一起交换信息——潮州人平日的摩擦,内心的诉求,都在这张茶桌上得到释放。
浓香醇厚的凤凰单从,为潮州人建立起了一种古典而深厚的情感联系 ,无数个清晨夜晚的饮茶畅谈,串起了那闪闪发光的平凡生活。


茶,就是潮州人的精神港湾。
面对惊涛骇浪的世界,
仰天大笑出门,迎接潮涨潮落;
归来,斟上凤凰单从一杯,
也无风雨也无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