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德博恩,据说当时天空的颜色都变了,先是黄色的霾,接着变成了泥煤般的褐色,最后一片漆黑。
德军打算在此地负隅顽抗,由60辆豹式坦克和虎式坦克在该市下方铸成一条防线,大部分兵员都是*党**卫军新兵,剩下的分别来自各路*队军**,其中包括空军、国民掷弹兵、希特勒青年团和*党**卫军的极端分子。
3月30日那个清冷阴郁的星期五,柯林斯将军的第7军率领第1集团军的骑兵在前一天从马尔堡急行军45英里,与第3装甲师的4支纵队在帕德博恩会师。
在南部一个名为“哭泣谷”的地方,美军遭到伏击,侧翼的一辆谢尔曼坦克被敌军坦克和反坦克火箭筒击穿,一辆履带车被炸毁。
几辆虎王坦克炮弹齐发,把射程内的车辆和美军官兵消灭殆尽,机炮轨迹沿着柏油路上蹿下跳,像着了火的弹子,17辆谢尔曼坦克、17辆半履带拖车和军车、吉普车、救护车组成的车队燃烧了起来,火焰很快照亮了整片天空。

被德军反击击毁的美军卡车
万幸的是,敌军坦克炮手无法把机枪压低到足以扫射躲在路旁水沟里的美军士兵的程度,P-47雷电战机沿着山脊线丢下的凝固汽油没起到一点作用,只是把天空照得更亮而已。
火焰、烟雾和此起彼伏的炮火让师长亲自冲上阵地,莫里斯·罗斯少将对当天的战绩贡献似乎无人能比。
他个头很高,沉默寡言,钟爱骆驼牌香烟和歌剧,柯林斯和很多赞赏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美国陆军中最出色的装甲部队司令。
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圣米耶战役和本次世界大战的南非、西西里和挪威战役中都赢得了不少战斗荣誉。
现在,罗斯少将率领近400辆坦克,步兵像藤壶一样挤在坦克上,他出身于白俄罗斯犹太人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拉比”(意为“学者”),在丹佛长大,从小说的是意第绪语,直到16岁参加科罗拉多国民警卫队时才离开家。
从1918年开始,可能受到军官团中反犹太主义的影响,他改变了信仰,声称自己要么是卫理公会教徒,要么是圣公会教徒,要么是一般的新教徒。
前两天,有一名记者在马尔堡附近问罗斯战后有什么计划,他回答说:“我有个儿子,他今年4岁,我跟他还不熟呢,我们要好好熟悉熟悉。”
不,他们再也无法好好熟悉了,黄昏时分,罗斯率领他的部属走在先头部队的东边,这队由3辆吉普车、两辆摩托车和一辆装甲车组成的车队两翼突然着火,车队在枪林弹雨中匆匆逃离。
但是,夜色降临时,4辆装甲车露出行迹,每辆都发射出致命的双尾焰,这是虎王坦克的*器武**特征,一辆坦克迅速转过身,将罗斯的吉普车钉死在一棵李子树上。
罗斯说:“看来他们搞到我们了。”虎王坦克的指挥官端着一把冲锋枪从炮塔口跳出来,他一边吆喝一边做着手势。
罗斯将军、副官和吉普车司机高举着双手站在路上,附近阵地上,谢尔曼燃烧的火焰映着他们的身影,就在罗斯伸手取下手枪,准备丢在路上的时候,德军士兵开枪了。

罗斯少将 (右)
两发*弹子**打在他右臂上,另外一发打在他右颊上,4发*弹子**射穿了他的胸膛,另外4发打中了他的头部,最后3发分别打在他的腹股沟、大腿和后腰上。
副官和司机看到这副情形翻身滚到沟里,在夜色的掩护下蹿进丛林,顾不上身后司令被打成筛子的尸体。
当天夜里,敌军又退回了帕德博恩,一个排找到罗斯的尸体,把他裹在仪仗队的毯子里放进一个储粮箱带回去。
罗斯先是被埋葬在一座临时坟墓里。坟墓上面挂的是木制十字架,后来被重新安葬在雄伟的马赫拉腾公墓里。
在犹太牧师的坚持下,墓碑雕饰的是犹太教的标志“大卫之星”,犹太牧师在坟墓旁为他吟诵了犹太祷文。
1949年,在听证会证实他改变信仰之后,重新往墓碑上挂了一枚拉丁十字架。
不管墓碑上挂的是哪种标志,逝去的都是一名英勇的战士,他的惨死预示着德国决不会轻易投降。
战争犯罪调查由30年后成为水门事件丑闻检察官的莱昂·贾沃斯基少校主持,调查结果显示,罗斯被射杀是意外事件。
那时候,美军的报复行动已经酿成了一场血雨腥风,他们将帕德博恩南部各村庄夷为平地,焚烧房屋,射杀敌军伤员,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后来,人们在伊特恩的公墓后面发现了27具德军官兵的尸体,据说,他们是缴械投降后被杀的,另外还在多伦哈根发现18具尸体。
据报道,美军士兵曾阻止德国人掩埋同胞的尸体,数日来任它们风吹雨淋,以提醒生者战争曾酿成什么苦果。
德军在帕德博恩的疯狂反抗,让柯林斯将军不得不改变进攻计划,3月31日星期六凌晨,柯林斯下令第3装甲师向西行军20英里,而第9集团军的第2装甲师向利普施塔特靠近。
德国在利普施塔特的防御力量不强,那里现在主要靠国民自卫队的民兵驻守,他们连正规军装都没有,*器武**只有旧式捷克造步枪。
被击溃的国防军正从莱茵河往东撤退,他们把衣物和装备塞进手推车和偷来的婴儿车里,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街道。
一名纳粹头目从一所军事医院搜来工兵,从一个存放V-1火箭的仓棚找来*药炸**,从空军*药弹**库里找来*弹炸**,让工兵去炸毁利珀河上的桥梁。
不过,这件差事显然办砸了,利普施塔特利珀河上的桥梁安然无恙。据说,一名德国医生开始为纳粹*党**卫军的士兵们除去左臂内侧的文身,去掉文身的伤疤,像*弹子**留下的疤痕。
复活节是星期天,凌晨,晴朗而温暖,随军牧师在美军枪炮阵地附近的乡村教堂为这个圣洁的清晨匆匆举行庆典,榴弹炮就在耳畔呼啸。
一名伞兵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说:“每次炮弹爆炸,圣坛上的烛光就会闪烁不定,松散的窗棂就会咯咯作响。教堂里挤满了美军士兵,他们身上的作战服肮脏不堪。”
利普斯塔特的钟声也召唤着虔诚的德国人,他们像爆炸的弹壳,沿着巴巴罗萨路而下,聚集在一起,卫戍部队骑上自行车匆忙逃走,民团跑到他们的军营抢走内衣和床垫。
中午,侦察机报告称,第2和第3装甲师的先头部队分别从西面和东面渐渐聚拢,第2装甲师的先头部队由一位名叫沃纳·奥赛尔莫的军士带领,他8年前,从利普施塔特移民到底特律开了一家肉店。
下午4点刚过,两支纵队完全合拢,他们拍着彼此的肩膀哈哈大笑,鲁尔包围圈就此形成。
难民和被解放的苦役洗劫了利普斯塔特市中心的商店,砸碎了银行的玻璃窗,用烟头点燃百元马克大钞。
用艾森豪威尔那句志得意满的话说,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双层包围圈”,它在德意志工业核心区周围设下了一道宽75英里、纵深50英里的屏障,将其牢牢困住。
他们并不十分确定,到底将谁困在了这片4 000平方英里的地盘上,盟军情报机构也只说,这个包围圈大概围住了德军第15和第5装甲集团军的一些兵力和第1空降集团军的两个军。
其实,他们还困住了陆军元帅莫德尔,他的B集团军群现在面临被全歼的命运,莫德尔没有兴趣在被炸毁的工厂、被烧毁的城市和矿渣坑里背水一战,但希特勒下令不准撤退,违令者格杀勿论。
莫德尔受命等待新成立的第12集团军的支援,不过,这个集团军很大程度上是想象出来的。
现在,莫德尔手下的所有兵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鲁尔区,其中包括穿着短裤的中小学生狂热分子,他们因为不怕死的精神被人们称为“耶稣*天升**节突击队员”。
莫德尔在复活节那天写信给妻子:“所有的恐惧都源自魔鬼,而勇气和欢乐源自上帝……反正我们迟早有一天要死。”
为了早日让敌人灭亡,布拉德利下令四支部队缩小鲁尔包围圈,已经回到第12集团军群的第9集团军从北面挤压包围圈,他们势如破竹,攻破一个接一个业已破烂不堪的城市。

穿越德国城镇的美军潘兴式坦克
有的城市完全无力抵抗,比如杜伊斯堡和埃森市;而有的城市则负隅顽抗,比如哈姆,他们花了4天时间才将其拿下。
第1集团军从南面推进,所到之处多为郊野,道路崎岖,他们每天只能推进4到6英里,但还是解放了数十万苦役。
不断推进的炮火和*热剂铝***榴弹手**无坚不摧,在西格堡一家工厂里的防御点,德军伞兵们用机床挖掘了一个很深的二层地下室,盟*用军**了50个喷火器就让他们投降了。
哈斯布鲁克将军的第7装甲师抓获了敌第81军的军长和2万名官兵,他给妻子写信说:“上级指挥部的参谋们太兴奋了,不断打断我们,我不得不出面制止。”
莫德尔问他的参谋们:“战败的将领该怎么做?”
接着说:“在古时候,他们会服毒自尽。”
鲁尔要塞的地盘不断缩小,随着哈姆附近的粮仓被美军占领,被围敌军的*药弹**和食物储备大大缩减,跟上级之间的联络也越来越不稳定。
莫德尔的参谋长说,柏林愚蠢的命令“根本看不懂,更谈不上能贯彻下去了”。
经过探查,他们发现美军的防线坚不可摧,根本找不到可以突围的薄弱点。
第18空降军的军长李奇微将军派人穿过火线送来一封信,要求莫德尔效仿阿波马托克斯的罗伯特·李将军:
(阿波马托克斯是美国弗吉尼亚州中南部一个城镇。1865年4月9日,南部联邦将军罗伯特·李在阿波马托克斯县城向联邦军尤利西斯·格兰特将军投降,美国南北战争就此结束。)80年前的4月份,他率领的*队军**兵员锐减,无法进行有效战斗,最终被几支强大的*队军**完全包围,于是,他选择了有尊严地缴械投降。现在你也应该选择这么做。
但是,莫德尔对盟军招降置若罔闻,莫斯科指控莫德尔是战争早期造成拉脱维亚50万人死亡的帮凶,莫德尔可不打算听由苏联裁决。
他说:“元帅决不当俘虏,这种事想都别想。”
他派一名副官悄悄穿过*锁封**线,帮助莫德尔家族从德累斯顿逃往西边,并把自己的私人文件资料付之一炬。接着,这位元帅竟然下令B集团军群解散。
这支部队既然已经不存在了,他也就不会被打上率领部队投降的烙印了,他问参谋长:“用历史的眼光来看,我们是不是已经竭尽所能证明我们的忠诚了?”
随着包围圈逐渐松懈,莫德尔带着三名军官逃往杜塞尔多夫,他们取道一条伐木道,穿过该市东北部的丛林。
他们坐在欧宝闪电轻型卡车里,在黑暗中拍打着四处纷飞的蚊虫,收听柏林电台广播,结果听到戈培尔正在谴责“(鲁尔背信弃义的*队军**)”。
莫德尔沉痛地说:“我从心底认为我一直在为一名罪犯效忠。我凭着良知率领部下作战……却是在为一个罪犯政府效忠。”
他把结婚戒指和一封写给妻子的信装进信封,走到一株老橡树下,对下属说:“把我埋在这里。”然后,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瓦尔特佩枪的扳机。
4月份,鲁尔区上空一架B-26的飞行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片犁过的黑土地”。经过认真观察,他才发现“原来是一大片人……挤在一起,比牛群的牛还要密集”。
盟军情报机构原本预计,鲁尔包围圈困住的德军有8万人左右。4月5日,这个数字陡增到12.5万;
第二天,艾森豪威尔告诉马歇尔,他觉得包围圈里有15万德军,而“我们至少会抓住10万”,但这些数字,还是太低估了这个包围圈。
他们将从这里俘获敌人7个军、19个师的32.3万名战俘,远远多于在斯大林格勒和突尼斯俘虏的人数,而且还包括24名将军和1名海军陆战队上将。
一名德军指挥官在接受审讯时说道:
“我的军事生涯中确实曾有过辉煌的日子,是的,的确很快乐,可现在我多么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美国决策者原以为,到6月底为止,只要造出可以容纳90万名战俘的设施就足够了,没想到,德军战俘的人数到4月中旬就超过了130万,鲁尔区包围圈致使战俘人数激增。
加文对他的女儿抱怨说:“我们的战俘比老鼠还多。”

这张4月25日拍摄的航拍照片,显示的是雷马根战俘营的德军俘虏,共有16万人,而鲁尔区的战俘还在不断赶来。
第78师一名卫兵徒步赶着69名德军战俘回伍珀塔尔附近的师部,结果,当他抵达师部战俘营的时候,变成了1 200人。
整个包围圈里到处都是挥舞着“手帕、床单、桌布和衬衫”的敌军部队。
据某个师的军史描述,当时战场上“铺天盖地一片白色”。一支部队骑着自行车来投降,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整齐的队列;
另一支部队坐着马车来投降,马蹄声哒哒地响,队形整齐得像阅兵式。他们到了盟军阵地就自动解散队形,四散分开,准备被关押。
陆军官方历史如此描述当时来投降的乌合之众:
年轻人、老人、傲慢的纳粹士兵、沮丧的步兵、大腹便便的预备役军人、女护士、技术员、希特勒青年团的团员、戴着单片眼镜的严肃的普鲁士人,蔚为壮观的情景足以让好莱坞的星探们手舞足蹈……
有的带着黑面包和啤酒,有的带着乐器——手风琴、吉他,还有的带着女朋友或妻子,希望能把他们关在一起。

盟军战俘营里的德军士兵
一根带刺的铁丝网一圈就是一个围栏,美国哨兵们抱着卡宾枪,强忍着哈欠。
警戒线里,坐着曾经的战争超人,他们唱着哀怨的军歌,追忆美好的往昔,四处寻找着烟头,不时从灰色的束腰衣里,迅速抓出一只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