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篇小说全集 (刘灵的短篇小说)

*杀凶**案(10)

我们回到医院停尸房,谁都没有再继续扯到这个话题。来的人更多了,又添了一堆火,幸亏老天也帮忙,没雨。还用车拉来了报废枕木,在火堆周围搁一圈,当成凳子。丁老五又进里边忙去了。这时候墙边还多出来两个花圈。我看有一个是大哥他们机务段送的,有一个是丁老五他们工区送的。现在实在也没有什么事,进进出出的人都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火堆那边围着好几拨人在打金花,推十点半,有几个人斗地主。不断有吵闹、叫喊、起哄的声音传过来。陈彤和柳冰跃跃欲试。我们五个人里边我的金花打得最好,他两个来扯我。高菲代替我说:“那天走得太急了,一分钱没揣,所以才唱了一天空城计。”

“我当是什么事。”柳冰说,“我出钱,你出胆子,输是我的,赢了平半分。”

“居然有这种好事,那我就在旁边干鼓眼睛看。”高菲喊,“不让我打我瞌睡会来的。如果我睡着了,你们得背我回去。”

“看样子今晚谁都回不去了,得熬一个通宵。”柳冰说,“总得想法打发时间。”

“我先上,手气不好再换你。”我对高菲说,“赢的我的那一半再分一半给你。”

“那就说好了。”高菲点着头。

我们凑拢挤进去,新开了两铺。陈彤自己看一铺,我、柳冰和高菲三个人打一铺。我看牌的时候一律不准他们俩插话。过一会儿,我已赢了不少,但是陈彤输了,他有一手AK3的红桃清逢一铺小2豹,结果输惨了,还是对方胆子小,先开牌。接下来我就一直要打两个人的底,扯来扯去,我赢的钱渐渐又吐了出去。我看手气也不好,每次想捉鸡都让别人打假,只好打稳章牌。天快亮的时候,我一手KQ5梅花清缝一手KQ3方块清,我感觉是最后机会,死揪住他不放,对方大概跟我同样想法,也是个亡命之徒,十手以后他开牌。这一把我捞了回来,又打稳章,天就亮了。但是陈彤输,所以总的来说我们不输不赢。

然后去吃饭,今天要吃早一点。饭后回来把花圈收拢会儿火葬场的车和大哥在湾溪机务段找朋友借的一个大客车都开来了。

火葬场的师傅把二哥用白布单裹拢,脸没表情像提一根枕木,搁担架上,抬出大铁门,推进了车屁股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恐怕是因为不到时候的缘故,或时间太早、晚上熬夜太累提不起精神,那些女的哭起来不够伤悲,不够呼天抢地。有几个咧着大嘴,却没有声音又没有眼泪,甚至还跟旁边人嘻皮笑脸。亲属坐在火葬场来的那辆车上,我们都纷纷去大客车上抢座位。

车上开始时很挤,但有些人是去上班,不去火葬场,还有人搭车进城。湾溪市的火葬场很远,要穿过城区,出了城还要开半个小时,等到了火葬场大客车上只剩下一半的人,几乎都有了座位。这个火葬场不像大营坡的火葬场从早到晚都热闹,所以化妆师在替二哥简单整容后,又通知家属去看最后一眼。大约耽搁了十来分钟,丁妈妈大姐二姐包括张艳萍大嫂丁小妹几个女人又大哭一场。几个男的把她们拖开,拖到大门外水泥地上让她们坐下来抽泣。师傅毫不犹豫把二哥推进了火化炉。是那种老式的火化炉,有很多管子朝二哥尸体上喷可能是柴油。推进去的一刹那,只见火舌在他身上一舔,那些费力穿上去的衣物就成了灰烬,只剩下二哥的身体躺在火焰里。油嘴“轰轰”地在喷油,看起来那些火苗如同是从二哥身体往外射出来的。

火化炉的门关上了。

大家又呆定定站了一小会儿,听说要烧两个来小时,转身出门去,各自找干的地方坐下打瞌睡。客车上面的座位已经被人占满了,水泥地又凉。有的人坐在水泥地上就睡着了,我睡不着。院子里有小花园,有松树和柏树,我沿着窄水泥路在那片小树林和花园之间走来走去的,打发时间。

我不经意又闻到了一股烧焦的臭味,淡淡的,若有若无。我抬起头朝红砖砌就的高烟囱看,有一股不算太浓的烟雾飞散开去。天空低沉而阴冷,那些青烟白雾便是二哥。我还想还原他的影子,但烟雾与他平日的身形,走路的姿态毫不搭界。我甚至于就连他的容貌也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我又折回到火化厅。丁老五一直都站在火化炉前,站累了,他又用手吊住那一排铁栅栏,不时改变一下站立的姿势。大哥靠墙坐在地上,已经睡着了,扯着响亮的扑鼾。我朝丁老五点了点头他也对我点头。

“你不找地方睡一觉?”我尽量压低了声音问他,不知道是怕吵醒大哥还是二哥。

“睡不着。”他回答,声音完全嘶哑了,听起来像在咕哝什么。“脑子里空白。”

这时候,师傅打开了火化炉小铁门。我们以为已经完成,二哥已经变成一捧骨灰。但是没有,在炉膛里仿佛烧着一堆篝火,只是火势没有先前旺了。在灶膛底部,有一些红红的火炭,火炭还支撑着两根像木柴的东西和一些短柴,并继续朝外喷着火光,完全没有了一点儿人形。我正纳闷,那个是什么?师傅拿了一根长长的火钩,伸进炉膛里面,轻钩了几下,铁钩挂着了那一根稍长一点的柴棍,拖出来点,又送回去,翻了个转,我这才猛然醒悟,那就是二哥,刚才那个是二哥一截腿骨吧。师傅又开大了油嘴,听见更响的喷油声音,我看见二哥的残骸放射出了更大的光芒。

火化炉的门又立即关上了。

我再次走出门去,无所事事,便走到了大铁门外头,在那条公路上慢慢散步。有一片水田泛着冷冷的青光。我跳下公路,走在不算太直的田埂和土坎上。野草荒芜。我时而走上公路,时而跳下土坎,始终绕来绕去。高烟囱一直都没有脱离开我的视线,烟变白了,淡了,最后完全没有了。我知道,二哥大部分已经消失在了这一片阴沉而陌生的天空里。我急匆匆朝回走。

果然,那件事情已结束。二哥剩下的部分装在一个小小的土坛子里,用一块红布盖着。丁老五毫无表情、满脸疲惫地紧紧抱住那个土坛子。他把眼镜摘了,这两天瘦得太多,所以眼镜总是往下掉。没有眼镜其实他也看得见路。只是摘掉眼镜,眼珠子凹进去,头发又长,他样子更难看了。

“还说你跑到哪里逛去了,正想叫高菲去找。”他冲我说,“怕赶不上车才惨!”

“我在铁门外边转。”我回答。

我们坐那辆借来的大客车返回湾溪火车站,丁老五抱着他二哥坐在最前边那个位置。他一直是那种严肃接近冷酷表情。正有人出站,广场上人很多。我们进站后等了一个多小时,上了一列快车。车里不挤。沿途山势连绵起伏,七坡八斜,是荒凉的土地,偶尔看见一个老农在撵着牛犁冬田。车窗外,一个个小山坡野草枯黄,小树林萧条冷漠地伫立在冰冷的天空下。列车时而穿过隧道,车厢里灯光昏暗;一眨眼出了隧道,又是满目荒凉。过一些县城和乡镇,街道冷清,也看不到什么人在走动。快拢南站,大哥找司机要了个点。

丁老五他老爸和他两个姐夫已经提前回家,在南站食堂订五桌饭。有些人下车就回家补瞌睡去了,有的人晚上还要当班,所以吃晚饭的人连那五桌都没有坐满。

气氛已经完全不再压抑,喝了很多酒。好多人都醉了,跑到门外马路上吐,吐完又回来接着喝。我们一直闹腾到晚上十一点多钟,只剩五六个人。丁老五他们全家都回去了。柳冰、陈彤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高菲伏在大圆桌的桌面上睡着了。

奇怪的是张艳萍还在,她没地方去。我看见她,也是半醒半醉。我一个人弄不动高菲,她东倒西歪过来帮忙。我们扯着高菲朝外走,把高菲弄醒了,一只手挣脱我,挥舞着,软绵绵地给了我一个耳光。“你拉我?你们不要拖我!”他声音沙哑地叫喊,“别动别动,我现在哪儿都不去。”

我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跟他斗争似的,拼足全身力气吊住他,不让他挣脱。

“我们另外再去找一个地方喝酒。”张艳萍说。她绊着什么东西,差点摔一跤。

后来我们在南站单身宿舍一个朋友那里找到两张空床。把高菲弄上床,才脱掉一只鞋,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我骂了他一句:“小*种杂**!”却听见他打起粗重的鼾声来。张艳萍刚要往高菲身上倒,我揪住她一只胳膊把她连抱带拽弄到了另一张铁床上。帮她脱了鞋,我刚想抽身回到高菲那边,她挣扎着,一只手无意中碰到了我底下那地方,而且抓住了就不松手。我只好顺势倒在她的身边,再也挪不动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好像醒的都燥热得不行,后来我自然而然失去了童贞。完事后她侧过身又睡着了。我躺了一会儿,等天大亮,穿裤子下床。我去看高菲,仍然在熟睡,呼吸匀称。又回到张艳萍那边,看她用手舞了一下,好像想搂我,但是搂了个空。我弯腰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吹在我冰冷的脸颊。当时我身体热了一下,但我克制住了。

拉开门出去,穿过黑黢黢的过道,然后我走在大街上。经冷风一吹,我清醒了许多。在学校门口,我抬下巴看见了汪燕,平静地朝她点点头。爬上十多级台阶,我又看见蒋莉从马路对面向学校大门而来,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我突然感觉她没有原先漂亮了。是啊,今天凌晨,有一个叫张艳萍的女人帮我完成了从一个懵懂少年向男人的转变,我一夜之间就长成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