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翻月亮水小说 (打翻月亮水)

第一章

南方枝城,暑期正盛,没有丝毫凉意,两三步便是汗津津的。

路上的行人慢悠悠地走着,热出了脾气,大太阳就这么挂着。

老洋房小二层多年没有人住,纪沉落前前后后收拾了快一个月,才有了一些温馨的模样。

只是突然来的一场大雨,阳台上刚栽的花全都蔫了。

语音电话及时响起,纪沉落迅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出挑的好看,挺满意。

多年好友坐在车里,熟练的打着方向盘,车子朝城市的另一端出发。

“他刚出差回来,听说落地之后又接着开了几个小时的会,今儿这局太闹,他不一定来。”好友方芋神色严肃,等红绿灯的功夫,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心里跳个不停,纪沉落没有犹豫,“万一他来呢。”

“你......”方芋欲言又止,重新发动车子,“六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初纪沉落不辞而别,高考之后,一走就是六年,所有人都知道纪沉落甩了傅序颠,交了新男朋友,给傅序颠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个旧人的苦头。

知道这件事情的聪明人都不愿意提起这段感情,谁敢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乌龟王八蛋?

除了方芋。

不仅要做乌龟王八蛋,还亲自送人上门。

感情这事俗,谁也没有一辈子到白头的把握,也没谁凭白被人抛弃还不存恨的。

倒是也有,那纯粹是玩家。

现在纪沉落匆匆回国,一回来就去堵这位大少爷的枪口。

谈恋爱谈的好好的,一消失就是六年,这期间纪沉落没有联系过任何人,就连家都搬走了,让人发火质问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

照着狗血小说的剧情,男主应该动用所有权利人脉围追堵截女主,男女主应该互相折磨,相爱相杀。

可是这两个人好笑,一个知道另一个要回国,偏挑这个时间出差,躲了一个月。

一往情深的时候做什么都疯,真冷静下来,都是权衡利弊。

一个月前接到她的电话,方芋气得直接挂断,后来真的看见这个消失的人站在面前,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方芋作为好朋友都气炸了摔门的程度,更能想象傅序颠是什么态度。

车内恢复了沉默,消失的月亮微淡的一抹黄从建筑那一尾角慢悠悠的落下,透过的一层微醺光圈由浅至深的笼罩在波光粼粼的地面上。

好一会儿,纪沉落抠着手心说:“太想他了,就厚脸皮一回吧。”

听见这句夹杂了太多复杂情愫的话,再多的劝告,方芋也憋回去了。

傅序颠那群好友,有人装修房子,买了一堆艺术品,这个人纪沉落想也知道是方北,她便让做国画工作室的方芋牵线,成功卖了一幅画给方北,为的就是在新家乔迁之喜时候,借口上门送画。

招人烦的人想上门总也需要个不好拒绝的理由。

她目的不纯,为了见他,学坏了。

当然,方北不知道这幅画是纪沉落的,要不然他可能会把纪沉落从头到脚奚落一遍。

车子转向大院,熟悉的桂花香,站岗的小高早已经换人了,换成了一个与小高年岁差不多大的,见了外来的车子便拦下:“您好,探访要给里面的人打电话出来接。”

方芋好几辆车子,这辆新买的,人家自然认不出来,降下车窗:“小林,是我。”

小林认出了是方家的人,又看见一旁坐着的好看姑娘,便笑道:“原来是芋姐,不过您的朋友得登记。”

六年前,这也是自己的家,纪沉落头一次登记,心里虽然五味杂陈,倒也觉得新鲜。

进了大院后,车子便朝傅家相反方向开去,纪沉落匆匆看了一眼傅家的小白楼,傅爷爷还在门外遛狗,恍惚间仿佛是六年前的夏天。

方芋在方家小楼外刹住车:“你想好了啊,我这车子开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等纪沉落过多的犹豫,方家站岗的小王见方大小姐的车迟迟不进,便自己开了门:“芋姐回来啦。”

纪沉落看向方芋,仍笑道:“走吧,我们都迟到了。”

说实话,方芋开始后悔了,应该给哥哥方北提个醒,要不然待会这两祖宗闹起来,可是够吓人。

方芋也不敢多想了,开着车就稳稳停在了自家门前。

“方芋,你怎么才回来,我的画带来了吗?”方北站在二楼的阳台朝楼下的车顶喊,看清了副驾驶下来的人,顿时嘴都合不上了,暗骂了一句:“要命了。”

客厅里,方芋接过纪沉落的包,随手放在沙发的衣服堆里。

而纪沉落见到熟悉的面孔,初高中玩到大的,此时方北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可想而知,气氛是有多尴尬。

出国多年,外国友人的自信热情半点没学到,纪沉落知道自己理亏,本着我不尴尬的信念,硬着头皮递出画,笑着出声向主人打招呼:“方北,好久不见,新房礼物。”

“方芋,你脑子坏掉了吧?”方北没接,转身对身后的方芋吼了一声。

举着画的纪沉落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自己,顿时脸上火辣辣的,脸皮没有想象中的厚,恨铁不成钢。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方芋拿过纪沉落手上的画,“这画本来说是送给你的,你还这么不识好歹。”

“想收买我?”方北吼方芋,嘲道:“你该收买的人不是我。”

方芋知道纪沉落有错,但是她听不得别人欺负她,更大声:“你知道和你没关系,你发什么火?”

“我们这群朋友在你眼里算什么?”方北冷笑道:“也对,纪大小姐应该更向往国外的生活,早就把我们这群人忘了吧,何必着急回归故土。”

方北嘴也欠。

纪沉落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浑身动弹不得,面上的笑容仍不减,一身吊带红裙倒是衬得她脸色苍白。

“吵什么呢,我大老远就听见方北的声音 。”唐临进门刚放下伞,看到客厅里站着的几个人后就站在门前呆住了。

傅序颠最好的朋友之一,唐临。当初见证了纪沉落和傅序颠让人羡慕死的爱情,也见证了傅序颠分手后不人不鬼,活着却像是快要死的日子,此时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纪沉落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陷入了沉默的状态,开始理智回笼,还是想见他,但是她此时却对搞砸方北的新房宴有些内疚。

“你走吧。”唐临最先出声,连带着拿了一把伞塞到纪沉落手里。

方北却咽不下这口气,拦下她:“你当初为什么走?现在想回来就回来?纪大小姐挖人心肝的功力不减啊。”

“对不起。”纪沉落很冷静,也很难堪,走到沙发的衣服堆里找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唐临在她身后提醒:“他的车就在我后面,马上到了,你开我的车走。”

到目前为止,纪沉落承认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心理建设,朋友们尚且是这样的讨厌她的出现,傅序颠的态度她不敢想。

可是知道他近在咫尺,她还是停下了找包的动作。

此时门外的引擎声由远渐近还没熄火的声音,纪沉落知道是他,突然乱了心神。

“大白楼宴客,车道堵了。”

开腔低沉的男声,好似是林间低语的惑人鬼魅,也像是午间的阳光沉闷,陌生又熟悉的调子,纪沉落回头。

门口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早来了,坏心思看了许久的戏。

他身上沾着湿气,简单的黑色西装闲散倚靠在门边上,巧妙的位置,低眸看她,没有任何情绪。

红色连衣裙因为站在墙角太久蹭了不少白灰,由傅序颠的视线看去,纪沉落比路边的流浪猫还落魄,唯一胜出的优势,便是好看,扎眼的好看,好看的人都心狠。

这六年来,纪沉落无数次想过重逢的画面,愤怒、厌烦、埋怨、责备、质问等等,唯独没有平静。

短暂的错愕,持续的压抑,愣了好一会,纪沉落顷刻脸烧得通红,出声:“没关系,我走出去就好。”

方芋哪能让自己的好朋友受委屈,气呼呼地拿了车钥匙就要把人带走。

傅序颠却看向方北,眼神压制,“宋姨什么时候开饭。”

是问句也是陈述句,方北眼里都是无语,抢过方芋的车钥匙催道:“我方北不平白无故收礼,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方北的语气还是很冲,明显不想她留下来,饶是以前的纪沉落定然是撒娇发脾气,向傅序颠告状,只是现在她没有了这个专属权利。

是她有错在先,所有的一切只要还有机会,她愿意循序渐进,慢慢补偿。

纪沉落不理会方北话里的逐客令,自顾自地走到餐厅,不停地回想起在英国的一切,假装冷静地坐在了傅序颠的对面。

方北刚要落坐的屁股,被挤到了另一个位置,转头看罪魁祸首,人家正若无其事地举杯喝红酒。

大概是刚才纪沉落逆来顺受的乖巧样子给了他错觉,现在的方北才觉得看到了一丝她以前的影子。

只是纪沉落刚入座,傅序颠便站起来,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座的谁都明白了,这就是不想有任何牵扯了。

一顿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纪沉落一直磨蹭着,饭后甜点都吃了好几道,还是不见他回来。

最后还是方北戳穿了她的心思,“他不会回来了,纪大小姐早点回去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

被戳穿了,纪沉落也不恼,厚脸皮地想着,至少留她下来吃饭了不是吗。

说不难受是骗人的。

纪沉落没借口再留,走到院子里发现晚餐离开的人靠在车门上,黑色车身前灯大闪,他指间猩红的红点,只剩下个烟屁.股。

傅序颠目光轻轻扫过,顺着红色张扬的吊带往下是盈盈一握的腰,最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踝,绑带黑色高跟鞋再往上,红绳铃铛像是会吐信子的毒蛇,一口咬在他心头上。

很明显,大家都以为他走了,平日里的大忙人现在还留在这里,只能有一个原因 。

尤其方北小声怨道:“完蛋,被纪沉落吃得死死的,这便宜不要钱的样也是没谁了。”

见这样的状况,方芋知道自己不用充当司机的角色了,给纪沉落一个加油的眼神就开车走了,方北唐临也不多说,各自开自己的车离开。

纪沉落眼观鼻,鼻观心,余光转移到他衬衣薄薄布料下那肌肉强健的臂肌上。靠近后小心翼翼地说:“松林路,42号,麻烦你了。”

傅序颠睨视了她一眼,陡然朝身边的助理开口:“你待会送她回去。”

“我......”

话没说完,纪沉落不知道怎么开口。

傅序颠礼貌打断,作出朋友之间的攀谈,“回来多长时间了。”

“一个月。”纪沉落愣了愣,也一问一答。

她小心翼翼的拘束样子,像试探又不敢试探刺痛了傅序颠。

旧情人重逢多少起点波澜,也就是波澜而已。再也翻不起惊涛骇浪,六年前早把那点念头淹死了。

“谈情说爱本来是双方互利的事,谈崩了不至于你躲到英国去,一去六年,我虽然混账,死皮赖脸了些,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现在给你道个歉。”傅序颠盯着她被烟呛到的脸,不动声色的把烟扔轮胎底下去了,又装潇洒继续说:“大家朋友多,往后过去这件事情权当没有过,我们各自搂着新人笑,也省得他们为难。”

纪沉落没接他的话,而是反问他,“什么新人?”

俗人俗话俗套路。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问的太急,纪沉落又匆忙窘迫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有喜欢的人很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傅序颠没当回事,全当她说客气话,真的想让人开心会一跑就跑六年?祈祷她回来都得换英文向上帝祷告。

知道她在国外选修了毕加索,傅序颠有段日子对着美术馆里老爷子几幅看不懂的画,勉强发着西班牙语卷舌,痛哭流涕,边骂边问,老爷子什么魅力能把人拐英国去,要去不该去西班牙?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没错。”傅序颠淡笑,混账话没完回答她,“可男人什么时候因为眼里出不了西施而闲置过?”

2. 挠人 打翻月亮水

第二章

连号牌凌厉的黑色车子利落地开出大院,纪沉落待在原地,老天爷也给她送报应,烟烟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她没让小助理送。

从大院走回松林路,纪沉落走了三个小时后才打到车,回到小二楼后已经是凌晨五点,身心俱疲,全身湿透。

大概是也在惩罚自己,又或是被傅序颠的冷静自持所伤,她也没想打车。

她知道,傅序颠不是原谅,也不是忘记,他甚至失去了敷衍的耐心。

越平静越说明两人没戏。

方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纪沉落因为徒步消耗太大体力,睡得昏天黑地。

恍惚醒过来后,径直去了浴室洗脸。

醒过来的人有一点不好,清醒了就容易陷入死循环。

纪沉落甚至变态的想,会不会傅序颠发泄之后就会和好。

受虐心理写在脸上,而她并不无辜,傅序颠也没有这么病态。

下午和方芋有约,纪沉落看了一下墙上的老式挂钟,挂钟到整八点敲了一下,其实挺吓人。

只是她在嗜睡和极度清醒之间反复徘徊,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回国之后,英国的行李快递陆续海运过来,纪沉落还没收拾十几个大箱子的衣物首饰。

想起今天是中秋节,再不出门要堵车,索性套了一件紫色吊带裙,扎眼的颜色,她还觉得不够,挑了一只口红,加深唇上的颜色。

到了餐厅,纪沉落便吸引了在场男士的目光,气质好,谁都多看了一眼。

方芋察觉事情不对,“得,和我重叙友情为辅,来这堵傅序颠谈情说爱为主,是吧?”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高中的时候又同在美术特长班,如果不是纪沉落突然出国,两个人说不定还会成为美院的大学同学,就这些朝夕相处的默契,多年未见也不减,开口就是无奈。

她早该猜到的,这家餐厅是傅序颠那帮哥们最爱聚的地方。

确实,纪沉落约在这里就是想强行偶遇傅序颠,没打算干什么不道德的事,可是老天爷报应不爽,没让她遇见。

“没办法重新开始不如好好地告别。”方芋知道劝不动,还是想劝。

纪沉落毫不掩饰地挂着笑:“早告别了,他有女朋友,我真心祝福他。”

“你真心个屁!傅序颠外人不知道,我们这群自己人还不知道吗,把大龄*男处**刻在脑门上了,你听他为了掩饰自己受伤的心胡诌这六年载歌*舞艳**。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们。”方芋甩手掌柜似的气鼓鼓翻看酒水单。

正在杀螃蟹的纪沉落愣了,死灰复燃的念头没藏住。

他原来是骗人,揪着的心又松开了,一小刻的轻松又开始揪起来,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难受,半点快活好日子没捞着过。

中秋吃螃蟹,枝城惯来的传统,餐厅里有许多吃团圆饭的家庭,其乐融融,美满和美。

一顿饭的时间,久别的好友天南地北的聊着过去,独独默契不谈英国的六年。

两个人喝了红酒,都不能开车,结束的时候站在路边等代驾。

方芋工作的电话在晚饭的时候就一直响个不停,等代驾的空档才一一回复。

“傅大哥,您确定吗?”方芋拿着手机走近了站在路边逗流浪猫的纪沉落,“秋序这个年纪就有这个天赋挺难得的,可是住家的老师很难找让人熟悉又放心的。”

纪沉落不明所以,直愣愣的听着,不知道这通电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住在小白楼这一点,多方面是要考虑的。”方芋使劲拽纪沉落。

纪沉落听到小白楼,瞬间来了精神,迅速用嘴型无声询问:“是他吗?”

方芋摇摇头,同样用嘴型回她:“他哥!”

纪沉落嘟囔了一句,心里不免失落。她很少惦记什么,唯一惦记的又恨不得吃了自己,倒是发愁。

“傅大哥,我这里有一个人选,我刚才问了她,住家美术老师没问题,而且她还是M的硕士高材生。”方芋朝纪沉落挤眉弄眼。

什么情况!?怎么就没问题了?

纪沉落疯狂摇头,电话挂断后,才出声:“我去小白楼做什么?”

“你傻呀,就你这样还想和傅序颠玩极致推拉?”

“什么意思?”

方芋也不说,等代驾来了之后坐上车,她才开腔:“小白楼是他家,他总要回去的,守株待兔不好过你四处碰运气吗?”

纪沉落纠结,说不上的别扭,“他本来就讨厌我,我闯到他家去,每天在他眼前晃着,他得多难受呀。”

方芋出谋划策,“偷着乐吧他。”

怕不是偷着乐,他烦她着呢,纪沉落又问:“他哥找住家老师做什么?”

“傅序颠的侄子,六岁,对绘画感兴趣,傅大哥夫妇常年出差,而小朋友又是需要照顾的年纪,当然是想找一个住家老师放心一些,高学历高标准嘛。”

现在想起来,当初出国前好像听过傅序颠提起自己有个侄子,还说要带她去看,只是还没等她去看,她就混蛋了。

傅家和方家关系向来好,而方芋又是这方面的专业,自然是想到找她帮忙。

纪沉落也不多想了,“那我去。”

方芋操作手机转发,“我把秋序的一些生活习惯发给你,傅大哥说明天你要去小白楼一趟,双方了解一下。”

虽然是临时决定,但是纪沉落回家以后,还真的认认真真的从海外寄来的箱子里找出来了一些儿童绘画资料。

小朋友在艺术这方面,如果从小能遇见一个负责任有缘的老师,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能决定一些人为因素的。

纪沉落翻看了一些国外青少年儿童的获奖作品,看了一会儿又全盘否定,六七岁的年纪,还没到这么内卷的程度。

不知不觉又熬到了凌晨四五点,纪沉落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猝死,索性从包里翻出一盒粉色盒子,犹豫之后还是喝水吞了下去。

依赖药物的睡眠有坏处,那就是闷头睡到下午五点,一天快过去了,纪沉落才醒过来。

匆忙收拾了以后,到达大院外,还是需要登记,傅家的高阿姨出来带她进去。

以前傅序颠家里的阿姨姓钟,一般大院里的阿姨都不会随便辞职或是替换,不外乎多加点钱,换了新阿姨这件事倒是稀奇。

到了傅家,傅爷爷不在,应该是出门开会了。

傅序颠的大哥从来没见过纪沉落,大嫂也是如此,自然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从经历和经验等各方面来看,眼前的这位都是无可挑剔的。

M大学本硕连读,从大一开始就在获得了许多的国际奖项,按正常势头走向,这类人都是朝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级别走向发展的。

虽说小白楼也不是个简单的地界,也不怕什么人以次充好,但是找了这样的背景,也免不得要多问一句:“纪小姐这么好的背景,回国后应该是前途一片大好,怎么选择了做这份工作。”

“我挺喜欢小朋友的。”纪沉落没撒谎,当初和傅序颠说好要带出生后的小侄子到处玩,她也确实食言了。

傅家大嫂大概谈了一些孩子的习性后,便带着纪沉落上楼看秋序。

六七岁的孩子童心正盛,纪沉落见到玩具房里的小肉丸子,也没多大压力,愣是哄了几个故事,把秋序哄得开心。

傅家大嫂送纪沉落出院子时,叮嘱道:“他的衣食住行都有保姆,纪老师平时寓教于乐就行。”

纪沉落看着地上的小奶团子,顿时觉得自己做个可爱的玩伴也行。

因为是方芋介绍来的,据说两个人还是多年的同学,傅家夫妇两个人倒也没太大担忧。

下了楼,纪沉落就坐上了傅家安排好的车。

再次经过昨晚熟悉的那条路,纪沉落算是真的怕了,此刻小腿还在忍不住地颤抖。

傅序颠难得回一次家,进门就见秋序在门口摆弄单车。

“傅秋序,摸老虎屁股了?”傅序颠把手里的电脑文件放在一旁,笑着抱起侄子。

平日里,秋序惹祸了,就喜欢在门口玩单车。

“今天没闯祸,叔叔,我有老师了。”秋序两只小脚直晃荡,确实开心,奶声奶气的可爱。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知道学习的苦涩,对于老师这个身份还是很亲切崇拜的。

傅序颠对于大哥的拔苗助长并不认可,问旁边站着的保姆:“什么老师?”

“可不是嘛,你平时也不见半个人影,能知道你侄子的事吗?”大哥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早出晚归,更是半年不见回家,就堵着一口气。

“为什么请老师?”傅序颠抱着侄子走近偏厅。

“就前两天,你嫂子见秋序画了两只老虎,栩栩如生,非说他有天赋,直逼着我去请一个住家老师,说什么耳濡目染从小培养,以后肯定能成大师。”

傅序颠循着大哥的指向,客厅中间赫然挂着一幅放大了的儿童手工绘画,难看得出奇,看得人眼皮直跳,看破天了也看不出是两只老虎。

大哥轻抿一口茶,也谈起艺术来,“我们这次请的老师可是有水平的,就是不知道和你那幅昙花图的同学能不能比。”

昙花图是纪沉落送爷爷的生日礼物,高中的时候,她理科门门红灯,艺术天赋却是极好。

提起昙花图,傅序颠便想起昨晚纪沉落的样子,半晌,回房洗了冷水澡后隔窗看了半天月亮。

没过一会儿,楼下的小侄子吵着要听今天下午新老师讲的故事,可谁知道那是个什么故事,闹得一家人头疼,小白楼嘤嘤不停。

傅序颠看着书架上的昙花图出神,这六年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被侄子哭声吵得心烦,抽烟抽得心肝疼,果然搞艺术的都是挠人心肝的神仙。

3. 藏匿 打翻月亮水

第三章

住进傅家以后,连着几天的适应,倒也不忙,秋序脾气是好的。

秋序喜欢自己琢磨,纪沉落偶尔陪着,她早上起得晚,利用白天空闲时间整理画稿,晚上继续自己的系列作品。

大概是因为和小朋友在一起,轻松懒散了一些,几个小时的一人工作量,三四天了也没做完,招猫逗狗的事没少干,懒和尚没水喝。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纪沉落没抱希望,又实在想不到去哪里能见到他。

秋序有午睡的习惯,纪沉落几天下来,也喜欢上了午睡,再睁眼外面已经是黑漆漆了。

作息奇怪,昼夜颠倒也不是,就是总不合时宜的睡倒,然后睁眼就是另一个世界。

醒了之后,纪沉落就去了秋序的小画室,保姆阿姨见了她便说秋序去给大院的小朋友过生日了。

保姆阿姨走后,没关儿童画室的门窗,风吹倒了一地的纸张和颜料。

风太大,纪沉落先是关了窗,再收拾一地狼藉,随手又收拾了秋序玩具堆里的汽车和机器人。

小朋友玩具多,整理分类倒也花了点时间,奥特曼的个头还大小不一,七个葫芦娃喷火的洒水的还各有摆放讲究,小汽车要根据车牌按顺序排列,这些在方芋发的文件里都有提到过,都是些秋序的个人习惯。

秋序参加生日会忘了拿礼物,大嫂回家提礼物,经过画室的时候,纪沉落正对葫芦娃头疼呢。

大嫂推开门,面带和煦笑容,“纪老师,你辛苦了,这些让阿姨做吧。”

“您以后叫我沉落就好。”纪沉落放下手里的玩具,笑问:“秋序回来了吗?”

“还没呢,这小子忘性大,没拿小朋友的生日礼物,正在那里闹呢。”

纪沉落点点头,应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先上楼了。”

“纪老......沉落,你等一下。”

“嗯?您说。”

大嫂笑着继续,“既然我都叫你沉落了,你也别您您的称呼我了,和方芋一样,叫我大嫂就行。”

“好的,大嫂。”纪沉落从小到大都受人喜欢,说改口也不扭捏。

“是这样的,我记得你简历上有写,说是也学了一些服装设计,我这里有件旗袍,样式有点过时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改一改。”

“我能看一下吗?”

请纪沉落是以老师的名头,突然要求人家做非本职工作,大嫂难免有些难为情。

“不好意思,辛苦你了。”大嫂转身下楼,边走边回头说:“我正好还放在客厅。”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旗袍是当初她陪着傅序颠挑的,说是送给大哥大嫂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旗袍有些年头了,缝制的丝线也抽丝了,款式样式确实不好修改,但也可以试试。

“虽说挑旗袍的人挺没良心的,但是眼光确实好。”

被点名,纪沉落羞到家了,拿起旗袍对着光研究了一会,问道:“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急着穿吗?”

“也不急,你慢慢来,我就是觉得这样放着可惜,不如改一改,改不好就算了,横竖修不回来。”

大嫂什么都不知道,说的话却句句对应纪沉落迟疑。

话说着,门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随之又是灭火的戛然而止。

大嫂开心地走到门前,还没看见车上的人下来便笑着说:“是秋序他爸回来了,今天专门让他去买了睛阁的点心,你也尝尝。”

见大嫂眉目间藏不住的喜悦,也知道夫妻感情极好,纪沉落来的这几天,家里的大哥虽然也是早出晚归,夫妻二人特别忙,但是总是恩恩爱爱。

大嫂开门,笑意未减,倒是吃惊:“哎,怎么是你开你大哥的车,另一个大忙人呢。”

“他还在开会,我回来拿份文件。”

那人的嗓音好认,低低沉沉的,任谁一副好皮囊加上一副淡嗓都让人印象深刻,何况是心上人。

熟悉的调子仿佛一瞬把她拉回了六年前,那一声声低语,此时已然是随风而逝了。

本来还站在窗边的纪沉落一路小跑站定在玄关处,心里又开始上下忐忑又藏着点喜欢的小心思。

大嫂迎着人进来,便热情的介绍站在玄关处的纪沉落,“你还没见过吧,秋序的老师,沉落。”

纪沉落些许僵硬地抬头,看清眼前高大的身影,熟悉陌生感交斥着,有些犹豫:“你好。”

他褪去一身西装,随意的牛仔裤黑t,手里提着一套干洗店的西装和一盒点心,倒像是油画里的好看人。

傅序颠微微皱眉,转而恢复平静,但是眼风凉嗖嗖的。

“秋序特别喜欢沉落,帮了我不少忙呢。”傅家大嫂笑着夸道:“沉落的画功可是厉害,在国外得了很多奖,秋序算是遇见好老师了。”

纪沉落看着面前神情冷峻,拧着眉心看着她的傅序颠,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说谦虚,只是当着他的面这么夸,多少有些脸红。

“这是我家弟弟,排行老二,也是岁数最小的。”傅家大嫂抽手,用礼物盒戳了戳自家半天憋不出一句人话的傅序颠:“怎么不说话。”

傅序颠把手里的蛋糕放下,睨视她道:“纪老师,高材生大材小用?”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纪沉落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不止纪沉落感觉到了冷冰冰,大嫂也察觉到了,这小祖宗是吃了什么枪药?

傅序颠什么脾气,大嫂是知道的,阎王爷的心性,惹谁都不能惹着他,也更是不明白眼前的纪沉落刚来怎么惹着他了,笑着打圆场:“沉落别理他,阴阳怪气的,我们去吃蛋糕。”

一脸不悦的阎王爷,连着丢下几盒糕点上了楼。

刚才站在门口的纪沉落听见他是回来拿文件的,便机灵地坐在餐桌最外边,等着他下楼,再偷偷看他一眼,她一面和大嫂聊天,一面注意着楼上的动静,只是磨磨蹭蹭地吃了许多甜品,也不见那个冷峻自持的正经人。

大嫂喜欢纪沉落,许久没聊这么畅快了,谈到开心的时候,接了一通电话,单位有急事,需要去一趟。

那边催得很急,纪沉落便答应了大嫂帮她去送礼物接秋序。

“你不识路,我让序颠送你去。”大嫂说完就朝楼上喊 :“序颠,快去帮我把秋序接回来。”

工作繁忙的傅序颠,说是回来拿文件,拿了半天也不见走人,索性拉大少爷做免费劳工。

下楼的傅序颠看见纪沉落还在客厅,表情有一瞬间僵在了脸上,鹰凖一样的目光落在拿伞的纪沉落身上。

经过上次被丢下,雨天走路的阴影,纪沉落有些后怕,不会这次还这么狠吧。

也许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过去的事情,傅序颠这次没有拒绝,脸色是臭了一点。

傅序颠问:“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

纪沉落也大胆呀,独处的机会不多,什么话不敢说,“谈情说爱为主,助人为乐教书育人为辅。”

傅序颠没说话。

她舍不得身边人的这股劲,转移话题,“秋序经常和我提起你,他特别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这句没羞没臊的她倒是开不了口了。

傅序颠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扶着方向盘:“你照顾好秋序,其它的没必要向我汇报。”

“嗯......”,数十情绪,百般无奈,自讨苦吃,纪沉落忍不住偷看他两眼,“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讨好的语气,可心无旁骛的男人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看着脸色平静,可车内的凝重感却让人无法忽视,她也坐好了,不敢再试探,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嘛。

现在至少能偷偷看他,他也没有让自己辞职离开,比在英国的时候好,睹物思人,比对着照片哭的日子好,这些冷淡又算什么。

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气氛,她不自在的扯了扯粉色开叉长裙不平整的裙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每天都是精致的妆容和裙子,从来不懈怠。

为悦己者容。

柔软的布料紧贴在她修长光洁的大腿上,高定料子摩挲着夏夜的肌肤,酥酥凉凉的,很舒服。

枝城的天气太热,他把车窗大开,空调都跑走了,她无聊的把裙子拉上来,再放下去,再拉上来,再放下去,像是控诉车内干燥闷热的气氛。

大院内也分了许多区,从傅家小白楼去接

秋序,开车也开了十五分钟。

到的时候,生日宴也正好结束了,秋序见妈妈没来,也不哭不闹,倒是不求自己的叔叔抱,两只小肉手对着纪沉落:“老师抱。”

纪沉落抱起小肉丸子,顺便把手上的礼物递给对方年轻的父母,笑道:“生日快乐。”

双方客气了一下,紧接着又问起她孩子绘画方面的事情,纪沉落抱着孩子,六岁的孩子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已然是有些招架不住。

来参加生日宴的家长多少也有点稀奇,虽说傅家背景人脉广,但是M大学的硕士生也是难得,这里头出来的角哪个不是大家,哪里那么好请,便也你一言我一语的拉起家常来。

一个家长提出让纪沉落去他家兼职,也带带自家的女儿。

秋序不开心了,抱着纪沉落的脖子:“这是我的老师,我的。”

纪沉落拒绝:“不好意思,我目前挺满意我这份工作。”

有人提要求,没人满足,人多的地方,更何况是平时被人捧着的人物,便开始发难了:“是不是现在硕士也不好就业?”

“哪的话,你不知道现在的研究生奔钱去的,肯定是工资好的呀。”

“也是也是,树大好乘凉嘛。”

“傅家的大树可是美得哟。”

“姑娘怕不是冲着傅家老二去的?”

特殊地界,人在高位,未必遮遮掩掩,想什么就说什么。

纪沉落被戳中,假装没听到。

平时在各种会议上见到的人物,此时都没了分寸,拉着人不放,傅家真金白银请的人,凭什么在这里撑这不入流的场面,傅序颠咽下胸口那团气,扔了手里的半根烟,从车后走出来道:“各位真缺这么一个拿画笔的,明天我让小张在门口拉个横幅,舞舞狮,广招天下贤士?”

漫不经心的调调是让人瑟瑟。

这群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对着纪沉落没权没势又不识相的自然可以随意说话。

谁也没看到傅家那大人物也在,这祖宗可不是认人的主,野着呢。

大家顿时都噤了声。

纪沉落抱着秋序上了车,不知道是不是怕她真的走,上了车的秋序不肯自己坐儿童座椅,哭着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

没办法,纪沉落一路把孩子抱回傅家。

下车的时候,傅序颠先开了门,从她手里抱过秋序,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傅序颠最后文件也没拿,会也没去开,陪秋序玩了大半夜。

臭小子男子汉磨人得很,哭着闹着玩医生游戏,拿着玩具听诊器贴在傅序颠心口上,傻乐道:“叔叔心里有个阿姨。”

傅序颠:“……”

4. 亏欠 打翻月亮水

第四章

回到房间,纪沉落迅速从床底下翻出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和方芋去买的衣物。

如今的设计师大胆放肆,每件成衣都有让情人入目,目成心许般惑人。

回国之后,每一步都走得随心所欲,或许还是仗着过去的旧情,纪沉落反反复复在行与不行之间跳跃。

犹豫了半晌,从开始的惊心动魄回归平静,纪沉落把所有的衣服塞回箱子,包括那不入流的几块布。

突然笑了,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傅序颠什么时候下三滥过,倒是自己的手段不入流。

傅序颠一晚上留在秋序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拒绝意味明显,同一屋檐下,纪沉落也没有胜算。

一夜大雨,小白楼的院子里绿枝新穗一股脑碎在地上,晾衣杆上凝结的细水珠,稍稍一扯就是一场小雨。

小白楼内,傅序颠下楼就见着让他神思涣散的人,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一动不动,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油条,干瘪好似裹脚布。

她守在桌子边,红色扎眼的裙子,黑色的卷发不太安分的遮住了半边美人面,傅序颠清晰可见她眼睑下的的淡青,指尖上的被画板划伤的痕迹还在,伤口结痂了。

她睡得不好,偶有辗转,窗边划过一道闪电,夹杂着乌云黑雨拍打在窗上,傅序颠错觉纪沉落是由深海而来的画中人,一点点吞噬他,她在自己身下的怯懦模样恍如昨日。

她几次皱眉,傅序颠这才察觉,她在做噩梦。

六年前在机场,她说分手,就当一场游戏,各取所需后,什么好与不好全忘了,横竖她不会回来了,心狠的样子像是要了他的命,此后那几年三魂七魄都在她身上,恨不得死了也要告诉她,自己心有多疼。

此时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梦里的混蛋事只想和她做,他却半清醒,一时分辨不清,这是不是她的另一场游戏。

傅序颠承认,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已经是晕头转向,这次,耍混账到了头也罢。

纪沉落隐约听见汽车声,再醒来只看见傅序颠的车尾巴消失在大门口。

早餐都没吃就跑了,真这么讨厌我?纪沉落耷拉着眼,霜打的茄子都比她机灵半分。

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周六天气好,隔壁家懒得出奇的小猫都出来晒肚皮,而她还是等不到心上人,心里酸涩得都可以登台唱一出潸然泪下的土戏了。

方芋是中午过来的,纪沉落周末休息,坐上车就给她递过去一个腹肌黏土杯。

方芋被丑得左眼皮直跳,“……”

纪沉落藏着点自豪,笑着说:“我和秋序一起上了黏土班,专门做了一个送你的。”

方芋捏着触感不一样的腹肌,惊恐的笑比哭还难看:“黏土班的老师都得哭了吧......”

纪沉落的艺术天赋大抵是全投在画技上了,其它方面的动手能力......是差强人意些的,方芋悄摸着放到后座的箱子里。

纪沉落抢过来,“怎么把它收起来了。”

方芋摊开了手,假模假样:“姑奶奶,我这不是没地方摆嘛。”

“摆车上吧,多好看。”

“……”

算命的说,她今年不会有桃花。

摆这鬼玩意在车上,能有桃花真就是见鬼了。

今天有一幅画要拍卖,两人绕了路去老房子取茉莉图,随后出发前往拍卖会。

“这幅茉莉估计是个好价钱,想好怎么花了吗?”方芋目视前方路况,枝城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周末时间,交通还是拥堵。

“把老房装修一下,也算是不愧对祖宗了。”纪沉落一家离开时,只留下了一处房产,外公外婆的老宅,这么多年撑下来,爸妈早已经挥霍无度成性,难得留了这么个归家的根,也许是身在异国,时运不济,行差踏错,心里是想着落叶归根的吧。

方芋笑着点头,“装修公司找好了吗?”

“不着急,我还没设计图纸。”

“真的决定不走了?”

“嗯。”

短短的承诺,方芋也轻松起来,路上偶尔瞥见车上的肌肉黏土杯,又多少有点眼睛疼。

茉莉图卖了一个好价钱,拍卖成交的速度比纪沉落想象中更快一些,只是没预料到还要走一趟派出所。

“这幅画权当我送给你,你把钱拿了,画你收着,别卖给他。”林辛向纪沉落说明,语气并没有多好。

“凭什么,这是我拍的,你要是真想追人家当初怎么不把价喊高一点?”陈旬好笑,愣是把土包子说红了脸。

林辛吼:“你闭嘴!”

一幅画,两种局面。

纪沉落看向最先开口说话的人,半无奈:“林辛,画是人家的,你还给人家吧。”

林辛气结,一句话说不全。

林辛和纪沉落师从国画大师博从余,是十几年的师姐弟,从小一起启蒙。

而陈旬是老师博从余对家的徒弟,从两人碰面开始,就一直憋着股气,愣是要和林辛斗气,捡着什么难听说什么,嘴上和手上功夫都要占上风才罢休。

而纪沉落卖画的时候并不知道陈旬。

林辛是七岁那年来到枝城,这么多年下来,心性什么的依旧是自己的一套,只听老师的话,倔脾气是出了名的,连纪沉落都怕他闹脾气,以前一起上课时,就像哄小孩似的。

林辛不依,倔脾气,“我不,这是你的画,你卖给他做什么?”

陈旬笑了:“做什么?你没听说过顾客是上帝,有钱的是大爷?”

纪沉落没办法,只好退一步求全,“那陈先生,我再从你手里把画买回来,你看行吗?”

言下之意是可以退钱还可以再给你多补贴点钱。

对方也是个不缺钱的,摇了摇头,摆明了要林辛难受。

林辛不经激,又从墙角里“噌”地起来,三步两步就揪住了陈旬的衣领,二人瞬间又扭打在一起。

警察看不过去,马上把两个人分开,批评教育了一顿。

再闹下去,大家都出不去。

纪沉落算是头疼了,只能等着方芋去和拍卖行说情,理亏说情见不得多容易。

警察虽然制止住了不服输的两个人,源源不断的争辩声还是传到了办公室里。

“外面怎么这么吵?”为首的所长问一边的同事。

“今天的案子,一个女大学生被诈骗三万块钱,也是难办头疼。”

“出去让他们小声点,这么闹像什么样子。”所长转而向坐着的男人真诚道谢道:“傅先生,多谢您跑这一趟,今儿要是没有您来,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傅序颠放下手里的文件,淡道:“您客气,这件事情我们有责任。”

“还是得多说一句谢谢,您这么忙,还这么帮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所长接过桌子上的文件,想了想道:“这样,后期我们正常走流程完您再过来,也不好一直耽误您。”

“辛苦。”傅序颠礼貌招呼做完全套,没等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帮忙开门,自己就走出去了。

对方客气,自己可不敢当真,拿不准这些风云人物的心思,所长陪着出去。

派出所不大,就那几间房,所以纪沉落没办法躲避傅序颠,直直地就对上了那人的眼睛,隔着几米远,清淡冷漠无表情。

天底下八卦的人都一样,男欢女爱,偷鸡摸狗,虽然俗不可耐,但是听起来也是有滋有味,所长惊讶不少,见前面的人停下来,感叹道这上面派下来的人物也是个俗人呀。

所长加入八卦,痛心道:“现在诈骗也是难防,我们每天做的这些宣传总有人不听,你说三万块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得是多大的压力。”

傅序颠藏不住心里那点乱,严肃道:“什么由头诈骗?”

“恋爱诈骗,小姑娘和人谈了半个月的网恋,见都没见过就给人家转钱,昏头了。”

傅序颠问:“半个月?”

“是的呀,要说中老年女同志才是属于这个案件的主要群体,可这小姑娘长得也好,穿得也好,也不像这么容易上当的人。”

回来之后的纪沉落好听话儿一套一套的,哄人不脸红,情话说得人浑身舒畅,原来还有这一套 ?

傅序颠的神经被踩得突突跳,听得青筋直蹦,要不是这小没良心的愧疚,他哪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当初追她的时候,摘星星送月亮,也听不见半句好听话,在英国都学了什么?还会送钱了?

错的是她,现在她反过来又委屈得快要掉眼泪,傅序颠心被揪死了,天高海阔怎么就非她不可?心里气着,紧紧盯着她。

傅序颠一下子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句:“跟我出来。”

还没等纪沉落反应过来,林辛又站起来了,护着身边的人:“不行,你们要怎么罚,罚我!不许动她!”

林辛见眼前的男人和警察在一起,想当然的以为是办案的工作人员,生怕给纪沉落惹麻烦。

陈旬说:“你们怎么罚都行,人要给我留着,*日我**后好找她。”

两个?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维护她?

傅序颠强压心头的火气,眼神冷幽幽地盯着她。

身边的温度都降了几十度,纪沉落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是因为私事进了派出所会影响傅家,还是卖画的事情他知道了?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不好,又说不上哪里不好,总归他生气,她也不开心。

她怕出事,走到傅序颠面前,抵着他往前的步子,低声说:“你别生气,我很快就会回去。”

傅序颠半晌才低头看了她一眼,重话说不出口,冷静说:“你的三万块钱不用追了,缺多少我补上,后续流程让他们走。”

“啊?什么三万块钱?”纪沉落没跟上,这幅画好歹卖了六十万,哪来的三万便宜买卖。

所长站在一边,半天也看明白了,这是认识呀。

一边的工作人员一拍大腿,哭笑不得,“傅先生,弄错了,这位姑娘不是因为诈骗的事,是因为这两个当事人和她的画有关系,她是来做调解的。”

傅序颠:“……”

纪沉落顾不上太多,只想快点和这人走,索性画也不要了,先缓兵之计为上,“林辛,今天这件事情是我的私事,有时间我会去向老师请罪 。”

人多不好说话,最后纪沉落没有办法,拉着林辛悄声说:“我会把画拿回来的,你再闹,我画也拿不回来,还丢了老师的面子。”

傅序颠看着两个窃窃私语的人直冒火,从古到今哪行买卖不是见钱收账,哪有把人搭进去的道理。

回家的路上,傅序颠的脸色更差,肌肉滚动的筋络紧绷着。

纪沉落知道他还气着,不管气什么,哄一哄总归是好的,微微恍惚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辛是我的师弟,只是我当初.......所以我突然回来,他会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就当我欠他的债了。”

傅序颠看都没看她,摘去前半句,没好脸色,“你回来不是还我的债?”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没羞的情话纪沉落还是会几句的,脸红得更厉害:“嗯......那我把我自己还给你,够吗?”

“纪老师在国外洋墨水喝多了?”傅序颠混账话没完,“我们中国人传统,不搞这一套,真金白银统共欠了多少,都是要还的。”

5. 俗人 打翻月亮水

第五章

纪沉落难得的厚脸皮,上次还说不认识呢,还不让靠近呢,还不让坐他的车呢,现在这车不也坐了两回了,小声说:“我人都押在你家当长工了......”

傅序颠睨了她一眼。

看着熟悉的路,纪沉落突然反应过来:“哎我先不回去,我还有事情。”

什么事需要鸡打鸣了,狗叫了才去办?

“说晚了。”傅序颠单手打方向盘,进了那片外人进不去的地界,踩下刹车:“到了,下车。”

纪沉落:“……”

他不吃糖衣炮弹,纪沉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操之过急了,只能灰溜溜的下车回小白楼,早晨醒了也没看见他的车回来。

答应林辛的事是缓兵之计,也是实话实说,趁着还有一天假期,纪沉落让方芋帮忙查清楚陈旬的个人工作室在哪里,直接上门谈判。

陈旬这人画的名气不大,但是手里的名画不少,不全是以画为业,却也是出手买卖,有见得光的也有见不得光的,赚得盆满钵满,正经画家觉得他惹人嫌,愿意赚些钱托身份的画家,倒是多了他一个出路。

再加上也算是师出名门,他的个人工作室也是上流社会的一道门槛,处的地界也是枝城数一数二的四合院金贵地段。

纪沉落拿着导航和方芋转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入口,下车问人之后,才知道那地方车开不进去,两条腿走进去更是累得够呛。

方芋腐败作风扛不住,“要说卖画也是半个服务行业,让金主迈腿走路,陈旬他脑子没事吧?”

沿路过来的江南水景,纪沉落看明白陈旬的心思,“乐得和他雅俗共赏的人也不在乎这些,只求个文化人名头的人更不好意思开口嘲他九曲十八弯的路,多少露些怯。”

方芋走得发出了火,“死卖画的,他早知道你是谁,非要买下这幅画恶心人。”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幅画我一定要拿回来。”纪沉落看着手机里的地址,再看看门前闷骚没有章法的几幅裸.体图,“我们到了。”

方芋被裸.体图伤到了眼睛,连带着说了真话,“救命,这比你捏的肌肉杯还丑,真给我们艺术行业抹黑。 ”

“……”纪沉落也避眼不看,“进了四合院是大雅,进了他的门是大俗,他倒是挺会掐意境。”

方芋回:“你怎么还夸他?什么意境呀?”

“大俗即大雅,姑娘眼尖,把他意境看透了,这小子俗,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入口的门前站着一位穿老式长衫的人,气质不凡,提着鸟笼,说完也不挪步,就等着她们。

纪沉落走上前,估计了一下对方的年龄,礼貌问:“爷爷您好,请问陈先生在吗?”

逗鸟的人爽朗一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们跟我来。”

又是走了弯弯绕绕好几回还没到,纪沉落脚下的细带高跟磨人心口般的疼,又不好催促前面带路的老人。

而方芋三两步跟在身后,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倒是看见了一辆车停在花园边,刚想开口吐槽,仔细一看,那辆带着一串熟悉连号车牌的黑色车,联想到了那位。

计从心来,方芋哀嚎了一声,“落落,我实在不行了,我坐在这里休息一会,等一下去找你。”

纪沉落停下,转回来看方芋的脚,瞬间内疚的心情占满了 ,“我下次再来,我先扶你回去。”

“别啊,好不容易都到这了,我把高跟鞋脱了就没事了。”

老人上前说:“你的朋友可以在这里休息,等一下找陈旬差遣人送你们。”

“是啊,你快去吧,我正好在这里享受一下江南水景的熏陶,好好陶冶我的情操。”

方芋不断催促,纪沉落想了想说:“那我快去快回,你在这里不要乱跑。”

“去吧去吧。”方芋笑着摆手。

大概又走了五分钟,纪沉落来到了一个红门屋。老人把她带到后,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从小胆子小,纪沉落止不住地想,陈旬的买卖不干净,和他谈的时候也不能硬碰硬。

“你就是纪沉落?”从屏风后站出来一个男人,穿着武生的行头。

纪沉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室内灯光本来就幽暗,突然出来这么一个人,更是吓惨了。

“你是不是纪沉落?”武生继续开腔。

另一边的屏风又站出来一个人,丑角的打扮,开腔有些少年意思:“这个不知东西的陈旬,从来也没说过,师从博从余的小徒弟长得这么好看呀。”

纪沉落从小就不爱看戏,现下头晕脑胀:“我是纪沉落,我是来买回我的画的。”

“不行,你说买就买?”武生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手里拿着这幅画,日后好去找你师傅讨教讨教。”

丑角说:“就是,博从余要是知道你违背他的意思,会不会把你扫地出门?”

纪沉落不想再胡诌,说:“我愿意出双倍价钱买回我的画。”

武生说:“双倍也不行。”

纪沉落:“陈旬去哪里了?我和他谈。”

“他去找小土包子了,他说博从余的徒弟爱使美人计,绝不上你的当。”武生忽地转头对着阁楼喊:“别说美人计,就算是给我们上辣椒水,我们也不眨眼。”

纪沉落跟着抬头看,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看见什么。

丑角:“你要想拿回去也不是不行,还有一条路可以选。”

纪沉落问:“什么路?”

武生:“听说你在英国待了六年,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你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全告诉我们。”

转变太快,纪沉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图:“这些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丑角:“别忘了,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们。”

能有什么经历,都是些烂事,纪沉落仔细想了想答,“在剑桥被鹅追着咬的经历算吗?”

丑角:“……”

武生又看了看阁楼,坐不住了,继续问:“这些年你在英国有没有放不下的人?”

纪沉落一问一答 ,“有。”

阁楼上碎了一个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武生咳嗽了一声:“谁?”

纪沉落答:“我的邻居。”

丑角问:“一个邻居而已,为什么放不下?你爱他?”

纪沉落一阵心绞痛,声音都弱了,“我的莎士比亚全集,他还没有还我。”

“……”

武生继续:“这小邻居长得帅吗?别是金发碧眼的小帅哥吧。”

纪沉落这一次的回答坚定了一些:“和你一样,都长得不好看。”

“……”

被耍了。

最后,纪沉落又零零散散地回答了一些奇怪的问题,无关紧要的拉扯着,竟也顺利拿回了画。

站在阁楼上的人,看楼下的小影子拿了画,她走的时候不忘踹一脚门槛解气。

武生和丑角送走了人,转身就爬上了阁楼。

半个身子隐匿在暗处的傅序颠,掐了手里的烟,淡淡开腔:“专挑老实人欺负,旁门左道,人情世故,狗头嘴脸你们都玩干净了,搞什么艺术?青红白色分得清吗?”

武生噎住:“不是你让我套她话的吗?再说了,我们这是文化人和艺术家的交流 。”

傅序颠:“两个酸词玩透了也离不开毕加索和达芬奇,除了认识这两老爷子,你们还有懂行的吗?”

丑角说:“那她还骂我们呢,老二你找的这小神仙也太野了。”

傅序颠站起身,抬眼:“肚子里装不下三两句不好听的话,也别怪她说你混账王八。”

“啧,她什么时候说我混账王八了。”武生追着出去,“你说你奇不奇怪?着急把我们拉过来演这出戏,我团里的话剧服都没来得及脱,现在事给你办了,你又翻脸。”

丑角看透了,笑着说:“你对国画从来不感兴趣,今天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买画,又转送给人家。”

这个问题难免有些揭心思。

傅序颠也笑,反问:“你说我为什么?”

武生也打趣,“别是你......”

“一个老朋友,帮帮忙罢了。”傅序颠没多说 ,从来也不想听这些,脾气扯完了,坐上车就走了。

回到家,傅序颠见着纪沉落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的,像极了偷家的兔子。

走近了,傅序颠出声:“你还想卖画?”

纪沉落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一狠,撕开了茉莉图的两个角。

受过陈旬的手,她觉得对不起老师,索性毁了,心疼也要毁了。

“这幅不卖了,我换一幅卖。”好像怕傅序颠不相信她的才华天赋,又追着说:“我的画很多,很值钱的,小半个月成一幅不是问题。”

“我买。”傅序颠拿出一张支票,眼都没抬。

纪沉落猜测到傅序颠是在怕她身上没钱,也占他便宜说了一句,“我有钱,不用你借着这个名头接济,要真想让我好过点,别总躲着我就行。”

她明目张胆,他不为所动。

一张支票写得快,傅序颠忽略她后半句,说:“艺术家的架子端着点,什么时候见过艺术家鞍前马后的?也给附庸风雅的俗人为你们掏钱的机会。”

纪沉落看着书桌上的支票,问:“你也是俗人吗?”

“我是冤大头。”

“……”

傅序颠站起来就走,又折回来,冷脸不减:“这幅茉莉毁了,你重新画一幅还我。”

几十万的支票说写就写,几十万的画看都没看就要买,这样偏心眼傻子都看得出来。

纪沉落见到他就上头,看着他问:“你在帮我?”

“含情脉脉的眼神收一收。”傅序颠上楼,头也不会扔下一句,“别招我。”

6. 邪念 打翻月亮水

第六章

傅序颠要求的画,纪沉落三天就画好了,没存什么难,唯一的难就是总看不见他,这两天没见他,一想到他心里总是甜的。

两个人的位置变了,以前傅序颠半步离不开她,占有欲意识强得可爱,现在呢,家里的大黄回家都比他勤......

偶尔想短信骚扰和午夜送温暖,也没有门路,到现在她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连三两句的情话都说不上,美人计更是别提。

小白楼入秋失败,白日黑夜燥得人浑身薄汗,风一吹清干了暑气。院子里的三角亭积了不少绿色的落叶,碎枝交叉悬挂长出了嫩芽。

秋序的外公在法国生病住院,傅大哥一家三口连夜赶飞机去了法国,秋序在学校的课也停了,长则十天半个月,短也没办法定个准确的归期,他们临走前纪沉落被放了假,一时有了支配的时间。

纪沉落起了个大早,拿着自己的姓名印章去找老师。

老师博从余一直住在南大的教职工宿舍里,离开六年,纪沉落消失得彻底,和老师断了联系。

这一次去是赔罪的,大包小裹的拿了不少东西,营养品搬了半家店,想起老师爱逗鸟,又去了一趟花鸟市场,逛了半天也没挑下来什么好看的鸟,索性买了一些五颜六色说不上名字的花。

打车的师傅人好,帮着纪沉落搬着东西上了三楼。

开门的是林辛。

“师姐,你来了。”林辛语带跳跃兴奋,接过门口堆着的小山一样的礼品,“我帮你。”

“站出去!”博从余中气十足的吼声从里传到外,老爷子身体还算硬朗,脾气也不小。

纪沉落没敢抬脚,还往后退了几步,小时候被罚的记忆卷土重来。

博从余呵斥,“林辛,这些东西都给我丢出去!再有人来,门都不要开。”

纪沉落待老爷子说完,才愧疚地开口,“老师,我错了。”

博从余不听,“林辛,人怎么还站在这里?你是想气死我?”

尊师重道有规矩,谁也不敢胡来不听话,两人站在门外愣了。

“师姐,要不然我陪你出去,改天再来。”林辛没有主心骨,也不敢有主心骨,全听师傅的话,说着关上了门,礼物也没敢拿进去,“师傅这几天心情不好,*毛老**病又犯疼了。”

老师一直有颈椎的问题,纪沉落问:“去过医院了吗?”

林辛点头,“去过了,医生让师傅少操劳,师傅不听。”

纪沉落沉默了半晌,指了指堆在门口的礼物,“你等一下悄悄拿进去,不要说是我买的就好,说你买的,今天是师母的生日。”

“师姐,我知道。”林辛陪着纪沉落下楼,边走还回头看走在后面的人,“陈旬那个王八蛋他还你画了吗?”

纪沉落点点头,“还了,我毁了。”

林辛安慰着,“你别生师傅的气,他那天还问起你来了呢,我说你在小白楼,不知怎么的,他更生气了,一直说着你迷途不知返,师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出国多年,尊师重道,学有所成,哪一样她都没做到,老师生气有因可循,可是小白楼是什么缘故?

走到了楼下,纪沉落迎面就遇上了陈旬,林辛气得连跨三个阶梯下来,“你来干嘛?”

“纪沉落,你手段不浅呀。”陈旬挡着出口。

纪沉落拉开林辛,问:“你什么意思?”

陈旬哼了一声,流氓调子,“带着人来我工作室里哄骗我老师把画拿走了,你承认吗?”

同一件事情成了两种说法,纪沉落笑道:“画是我拿走的,价钱我还了双倍,书面证明我也拿到了,是你亲笔签的。”

今天为了见老师,纪沉落一身素色,简单的粉色连衣裙,透着点乖巧的意思,她突然这么一笑,忽地让陈旬晃了神。

反正画也拿不回来了,亏不能白吃,又不能找那位去,陈旬目的依然明确,说:“我可以不计较这些,我们本来是对家,师祖辈的仇怨还没算清,我就化干戈为玉帛先向你伸出了橄榄枝,把那幅茉莉图还你了,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纪沉落不置可否,“你想我帮你什么?”

陈旬见目的达到,换上一副笑脸,“我从别人那里转手买了你在英国时候获奖的画,只是这画蹊跷,不像是你的手法,麻烦你和我走一趟,验一验,也帮我看看门道。”

在英国的画,除了几幅获奖的,再有卖出去的几幅,剩下的她全都带回了国内,带不回来的也放在了美术院。

纪沉落谨慎问:“哪一幅?”

陈旬乐了,“哟,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你是真的到处买自己的作品,你在英国的日子不好过?”

“你如果想我帮你,现在就走,其余无关的话你没必要多说。”

“行,走着。”

“师姐,你去哪里?”林辛不依,如临大敌,“这个人是什么出身你知道吗?”

是非黑白在林辛眼里太清楚,纪沉落羡慕他,转而笑道:“他身上没半点手艺,一个全仰仗别人的人,没什么可怕的。”

陈旬咬着牙笑:“你伶牙俐齿的,倒不像是博从余的徒弟。”

纪沉落一点不怯,回的大方:“没有半点天赋,你强逼着自己入这一行,也是可怜”

“……”

车绕了大半个枝城,开了一个多小时,陈旬找的地方雅致,纪沉落刚下车,长裙就被陈旬踩了一个脚印。

纪沉落笑着对他说:“你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啧,我们是合作关系,你这样的态度可不行。”

纪沉落也不想多和他纠缠,踩着高跟鞋就进去,拿着画看了半分钟,“假的。”

陈旬愣了不到半秒,就对着跟上来的人说:“……*妈的他**,给我揍!”

来之前想过陈旬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纪沉落也想不到聚众斗殴这种事情还能再一次落在自己头上。

对方理亏人少,没三两下就丢下定金逃之夭夭。

纪沉落躲在门外,对方报复心不小,狠狠地把她推下三层台阶。

陈旬骂了一句脏话,追上来的时候,纪沉落已经是肿着大半个脚掌。

脚掌对折扭伤的疼,锥心刺骨,纪沉落想哭都没声。

也不知道陈旬在怕什么,去医院的途中和送她回小白楼的路上,都神经兮兮的,拿着手机反复编辑同一段信息。

纪沉落自认倒霉,就当做是了结卖画的事,“放心,我不会找你拿医药费,用不着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

陈旬看了司机一眼,突然认真回道:“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我们可进不去。”

差点忘了,外面的车不好进去这件事了。

“你送我去松林路吧。”傅序颠也不在家,纪沉落也没有回去的理由,还是回自己家。

陈旬嘴巴犯病,“您的地位怎么忽高忽低的,松林路和这地界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松林路的一个卫生间只够那边一块砖吧。”

纪沉落:“……”

回到松林路,纪沉落就犯了难,瘸着一只腿,走哪里都不方便,家里都积了些灰,更别提开火做饭了,洗个澡都是麻烦事。

绕了大半个枝城,现在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纪沉落忍不住这股味道,还是进了浴室。

医生说上药的脚掌不能沾水,纪沉落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在浴缸里泡着。

刚洗完头,水流停止,纪沉落看着洗手台上的浴巾犯了难,浴缸到洗手台有距离。

她小心翼翼站起来,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吓倒了回去,扑通哗啦的水声不止,还呛了几口。

“纪沉落,说话!”傅序颠站在浴室门外,满头大汗,粗喘的声音透过了门板。

“你......怎么来了?”这一声听清了,纪沉落沉了一天的心顿时活了过来,半个身子倚在浴缸边缘,雀跃欣喜藏不住。

门板被敲得直震,傅序颠没了平日的绅士风度,“穿好衣服,我进来。”

无论他是以什么理由追过来的,纪沉落都开心,说:“我的脚受伤了,我今天摔了好大一跤,我没办法从浴缸里出来,更没办法自己穿衣服。”

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今天的经历,软的撒娇的娇蛮的语气全都出来了。

门外没了声音。

克制的粗喘也没了。

纪沉落着急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半晌,傅序颠敲了敲门板:“我把灯关了再进来。”

关了灯才难呢,美人计都用不上。

纪沉落扑腾两下水,急道:“不许关灯,你看不见再把我摔了怎么办。”

傅序颠说:“我视力很好。”

纪沉落不肯,“我视力不好。”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静默,窗外的百年老树枝丫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挑人心尖,磨人耳根,软得不行。

就在纪沉落等得没了意思,准备自己颤颤巍巍站起来,傅序颠扭动门把手的声音,第一次让她兴奋。

西装革履的傅序颠,还裹挟着外面秋雨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手准确的摸到了洗手台上的浴巾,“自己围起来。”

纪沉落挫败,慢吞吞地接过,右手不忘抚摸他布满肌肉经络的左臂,求着开口:“你借*靠我**一下,我真的自己站不起来。”

折腾着,挣扎着,纪沉落确实费了一些功夫才从浴缸里站出来,不安分的手脚也打湿了傅序颠的西装,他身上的黑色嵌入更深,多了些克制禁欲的边缘。

纪沉落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咬了一下嘴唇,手上故作一松,浴巾掉下来,整个人往他身上倒,虽然羞,还是装大胆,小声,“我都说我走不了。”

傅序颠推开的动作慢了半分,闭着眼睛抱起怀里的人,“指路。”

“到门口了。”

“往右拐。”

“哎哟,你抱得太紧了,我的腿疼!”

“再往右拐,对,再左拐。”

“哎呀,不对,倒回去。”

傅序颠忍着怀里的软糯,问:“你在你自己的家迷路了?”

纪沉落也不甘示弱,“……那你知道我在捉弄你,你干嘛不松手,把我摔坏才好呢。”

“……”

“舍不得了吧。”

纪沉落指挥忍不住的开心,趁着他闭眼睛胡乱指一通,客厅、厨房、浴室、书房全都走了两三遍,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双脚箍着他硬的腰,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谁又偷着开心。

胡乱折腾一气,纪沉落终于甘心坐在自己的小床板上,脸上的笑还没漾开,被子蒙头盖脸的围在了她身上。

傅序颠睁眼,闭眼的碰撞小心,拉扯还迎,都不如睁眼的冲动,轻浮这事烧得快,一瞬间就能吞噬人的理智。

“药呢?”傅序颠别过眼,四处看。

纪沉落满意地看着他的变化,笑着说:“在楼下客厅。”

随着踩踏陈年红木楼梯的脚步声,傅序颠说话的声音也夹杂其中,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边拆药袋边回应电话那边的人。

傅序颠脱下西装外套放在床上,沉稳的黑和跳脱的粉融和在一起。

他打开手机免提,蹲下半个身子捏着纪沉落受伤的脚,白夹杂着淤伤的乌青一片,刚要上药,她就踢开他拿药盒的手。

这药味道难闻,她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想涂。

免提里的人还在向他汇报着什么,都是些听不懂的名词,纪沉落心思全在那恶心人的药味上,忍不住又抽了一会脚,仍躲着他擦药的手。

傅序颠单手钳制着她的脚踝,抬头看她的眼神压迫,摇摇头,示意她不要乱动。

霸道的温柔的,傅序颠矛盾的两面出现,这一幕蛊惑了纪沉落,乖乖地收回脚,让他涂药。

好不容易忍着擦完,电话里的人也汇报完毕,挂了电话。

傅序颠不说话,把床上的人带到椅子上坐好,又拿出另一袋吃的药,和放在桌上的温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吃。”

躲过了一个还有一个。

纪沉落甩着受伤的脚,皱着鼻子拒绝:“没事了,擦药就好了,不用吃药。”

坐在凳子边缘的位置不稳,纪沉落动作幅度太大,连人带被子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傅序颠右脚迅速勾着快要倒下的凳子,掐住她作乱的脚,说:“你老实点,等会再闹。”

7. 习惯 打翻月亮水

第七章

纪沉落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击倒,乖乖的接过药,吃得干净痛快,一点苦都没喊,眼睛一直跟着眼前人的动作,生怕漏看了什么,团着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有我受伤了你也知道。”

傅序颠接过杯子,“小白楼阿姨说的。”

之前没回小白楼,纪沉落出于礼貌和阿姨说了一声,不用准备晚饭。

“你担心我?”纪沉落提着被子,素着的一张脸上,眼睛里带着钩子。

傅序颠避开她的话,看了她一眼,反问:“这很重要吗?”

“重要。”纪沉落低头看他,挡住他看手机邮件的视线,“我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

傅序颠也看她,眼神意义不明,“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看出来了不想招惹还是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

他无动于衷,纪沉落继续加码,“我在讨好你,你看不出来吗?”

没等来他的回答,他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傅序颠这一次没开免提,转身下楼。

纪沉落知道轻重缓急,这时候也不去作他,顺着被子躺下,滚了好几圈,甜蜜苦涩的感觉说不出来。

下了楼,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傅序颠没等对方说话,淡淡笑着开腔:“陈旬,你别他妈装什么上流,全他妈下九流。”

手机里的人一句两句三句说得急,全是赔罪道歉的话,人情世故就是这样,遇见比自己高一头的,点头哈腰求条路,遇见比自己低的人,踩两脚也全不谈半点良心。

常年混迹于各种圈子,是人是鬼都见识了不少的陈旬,遇见这样的狠角色,这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说什么原谅,大人不记小人过,傅序颠淡笑一声,“*他妈你**拿这个威胁我?”

陈旬顿了一下,弱弱的呼吸声。

傅序颠看着客厅里陈旧的家具,不急不慢地说:“你放心,合法合规的买卖受法律保护,不合法的,你自己数数你能判几年。”

纪沉落刚下楼,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看着他幽幽磨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傅序颠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她靠着楼梯扶手,“脚不要了?”

“我的手也受伤了......”纪沉落伸出手给他看,抓准了机会卖乖,连上次搬画划到的口子也给他看 。

傅序颠走近看,眼也不抬:“结痂了。”

“所以啊,我要快点告诉你我受伤了,再不说痂都要掉了......”

是的,傅序颠最吃她这一套,以前哼哼唧唧的小脾气三天两天就换一套新的磨人方法,路边摊的小贩多给她一串火腿肠,她能把火腿肠上有什么颜色的酱料芝麻全说给自己听。

就是这样大事小事都要分享的人,说走就走,说分就分,六年,销声匿迹的六年。

傅序颠应道:“受伤了都知道要炫耀着告诉我,在英国和我分手分得这么快?”

英国分手这两个字眼还是太不经提,纪沉落低头:“对不起,我不好。”

舍不得她,拒绝了她几次之后,半夜辗转梦醒,醒来全是她的影子,一副肠子要了命的疼。

想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要回来,还爱他吗?

还爱他吗?这一句不敢问。

沉溺这份感情太久,傅序颠及时理智抽身,压抑下所有的疑问,抱起藏在被子里的人,“穿衣服。”

纪沉落乖乖搂着他的脖子,试图活跃气氛,“那你帮我挑。”

傅序颠没说话,把人放到床上,推开衣橱,一柜子的衣服全往外倒,散了一地。

乱糟糟的一屋子,纪沉落有点羞,找借口,“衣服不好叠,柜子太小。”

地上各种颜色的裙子,还有几块说不清的,形状怪异的破布,傅序颠撑着柜门,把衣服放好,又拿了一件连衣裙,“穿上。”

把黑色吊带放在床上,傅序颠拿起西装外套。

纪沉落按住他拿外套的手,声东击西,趁他不注意用双腿夹着他,问:“你要走?”

傅序颠拨开她的手,说:“锁好门。”

纪沉落拥着被子抬头看他,两只手抓着他的右手,说:“不走好吗?”

不要走。

好不容易走近了一步,不能放手。

纪沉落握紧他的手。

沉默了一会,傅序颠垂眼转移话题,“脚不能沾水。”

纪沉落愣住。

傅序颠看向她的无助,退了一步,“睡吧。”

短短几分钟,出现了两次沉默。

纪沉落松开了留他的双手,“可以再抱一下吗?”

傅序颠摸了摸她的头,笑,“落落,我不是没心没肝的人,再谈过去,不重要,你刚回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朋友之间可以和我提。”

两个人压抑情绪明显。

纪沉落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方芋明天会过来。”傅序颠穿起外套,再一次嘱咐,“门锁好。”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纪沉落坐在床上,眼神空洞,熟悉的坠入感一点点吞噬着自己,一步一步滑入黑暗。

谈过去,纪沉落觉得自己不配 。

谈未来,纪沉落害怕被戳穿。

纪沉落再一次觉得自己自私恶心,从去英国那一天开始,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第二天晚上,纪沉落是被方芋叫醒的。

方芋在楼下敲了半天的门,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下来开门。

方芋第一句就是关心,“沉落,脚好一点了没?”

换了鞋后,方芋拿着花生猪蹄汤去餐厅放好,转身见人还愣在门口,“干嘛呢,快过来吃饭,我接到傅序颠的电话的时候刚下飞机,让家里的阿姨煲了汤马上就冲过来了,这汤还热着呢。”

一段话没头没尾,纪沉落听到他的名字心脏都抽了一下,“是他和你说我受伤了?”

“对呀,你们最近是不是挺浓情蜜意的,他出差了,特地让我过来照顾你。”方芋拿了抹布擦手,走到门口,哎了一声,“师傅来过?”

纪沉落思绪混乱,随口应着:“什么师傅?”

方芋拍了拍门板上的新猫眼,问:“这个猫眼呀?不是你找师傅装的吗?”

新买的猫眼买了一个多月,早早就确认了收货,安装的师傅一直没来。

昨天回来的时候,猫眼还放在玄关没拆封。

门口的烟头散落一地,纪沉落知道,是他装的。

“我早就和你说过快点安一个猫眼了,你看安了之后是不是放心了很多。”方芋拿出碗筷,又过来关上门拉着她走,“你们家这治安怎么样呀,我看你门口一堆烟头,不会是小偷来踩点了吧。”

“是。”

“天!真有小偷?”

“偷心贼。”

“……在国外学会花言巧语了?”方芋被冷到。

纪沉落恍惚地看着猫眼,把方芋看得发毛,“你怎么看这猫眼都看出一副旷世绝恋的感觉,这么喜欢猫眼?”

喜欢安猫眼的人。

惦记人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恶心的感觉从胃里不断翻涌,她酸涩的摇摇头。

8. 沉溺 打翻月亮水

说好了,回来找他,不能太任性。

见到她,他还是会难过。

傅序颠说要做朋友的话,还是伤人。

但她还是要听他的话。

他开心,她就开心,仅仅是这么简单而已。

是呀,凭什么她说和好就和好,说回头就回头,决定都是她做的,又怎么敢谈后悔。

很公平。

纪沉落只觉得他下手太轻,他狠话太少。

她脚掌还没好,方芋不想她每天闷在家里,打了电话,要去吃烧烤。

考虑到她行动不方便,方芋就选了家门口的烧烤摊。

本来说好晚上八点见面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方芋加班开会没完,开车到老洋房的时候已经是快十二点了。

纪沉落隐藏好心情,拖着脚,收拾了一下房间脏的衣物,坐在客厅里等方芋,电视里*放播**着海绵宝宝,喜剧动画,她看出了悲剧情节。

还是有点想他,怎么办?

听到喇叭声,拿了伞就出门。

方芋工作室最近接的画稿很多,纪沉落吃个烧烤的时间,帮她参谋了许多,选了几个可以投资的新人。

都是从默默无闻爬上来的,纪沉落很清楚机会有多重要,她也惜才。

“你在英国的时候,是不是一丢出作品就有很多人想要收,这种惴惴不安被人挑选的时候是没有的吧,现在看看这些初出茅庐的小朋友,有没有一点感慨。”方芋喝啤酒笑得开心,纪沉落是病人,说着话就给她拿了一瓶果汁。

纪沉落敛了眼底的不安,喝了一口果汁,也笑,“确实是这样。”

“哎,老板怎么没有给我们拿酱料。”方芋说着就站起来朝小摊位走过去。

“姐姐晚上好呀。”刚吃完夜宵的一家子,一个小男孩坐在车上,从车上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

纪沉落被突如其来的陌生可爱温暖心软,也笑着招手回应,“小朋友,晚上好。”

小男孩的妈妈笑着把车开走,SUV离开停车位,纪沉落的目光落在了马路对面。

好几天没见了吧。

具体多长时间,她无从计算,很难说清楚现在看着他怀里抱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孩,是什么感觉。

嫉妒吗?

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羡慕吗?

她曾经从他那里汲取的温柔更多,她更胜一筹。

脸上火辣辣的疼,想起这些天对他做的那些事,挺不要脸的。

好像两种感觉都不太对,是心疼,是遗憾,是不舍,但是又是开心的。

看到他很好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当初回来的初衷吗?是什么时候越来越贪心的,贪心的苦头她已经吃得够多了。

傅序颠怀里的女孩好像在闹脾气,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折腾了好几分钟,他才把人哄好,小心护着头塞进了后座。

他侧身关门的那一秒,纪沉落仿佛*窥偷**的小人,撑开了雨伞,挡住了他或许能看到她的视线。

遮蔽严实,她藏得很好。

烧烤本来好吃,纪沉落后半部分再吃的时候,已经食不知味了。

方芋送她回家的时候,提出要晚上和她一起睡,纪沉落的情绪伪装得很好,却没有办法伪装一个晚上,笑着说自己晚上灵感多,还是要画画的。

天知道,纪沉落晚上有多少次冷汗浸湿身体,看着阳台外的树枝,反复清醒,又反复沉睡。

接到方芋电话的时候,又是几天之后了。

“方北他们要在老巷那条街的小餐馆聚一聚,都是我们以前小时候爱吃的,还是八点,我去接你。”

时间太短,纪沉落没办法从情绪里抽离,又想了一个借口拒绝了,“今晚答应了人家要去画展帮忙,可能去不了了,你们玩吧。”

“可你脚还没好透吧,我等一下送你过去吧,画展在哪里。”方芋打开备忘录,想要看一看最近的画展记录,发现助理没存,气死。

纪沉落拉开窗帘,挡了挡夕阳的余晖,看着镜子里脸色不太好的人,笑着说:“会有车来接我,你直接去和他们聚吧,我待会空了,给你挑几幅新人画家的画,别担心我。”

“真的?”

“真的啦,我刚回国,也需要接触一些国内的画家,跟上进步嘛。”

话说的有道理,方芋也就不再说了。

——

纪沉落也不算是扯谎,真的去看了一个新生画家的画展。

碍于脚上的伤还有些疼,找了半天的帆布鞋,随便搭了一件吊带背心和背带牛仔裤。

看着镜子里脸色不好的人,画好妆之后,又费心思卷了一个大波浪,挺耗时间,也挺好。

新生画家的画展,如果背后没点东西托着,才华又有限,很难办起来。

今天这位倒是特殊,来的人不少,穿的都挺正式,对比之下,纪沉落显得有些随意,站在一幅画前发呆了好久。

以至于有人找她搭话的时候,她都没回过神。

“学姐?是你吗?”身边一个穿着偏法式的姑娘看她,脸上藏不住的惊讶和欣喜,“真的是你!学姐,你回来了?”

纪沉落左看右看,一下子想不起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笑着点头,“你好。”

“想不起我是谁是吧。”这姑娘开门见山,也不遮遮掩掩。

纪沉落反倒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来。”

“没事,我在十三中的时候,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但是我经常借你的英语作业抄,这回想起我来了吧。”小姑娘说的开心,对抄作业的回忆颇为自豪。

说起抄作业,纪沉落可就不陌生了,以前在学校,向来都是她抄傅序颠的,别人抄她的,都形成一条产业链了,忽地想起每天都有一个女孩埋头和她躲在走廊楼梯口抄作业,也是惊心动魄的好校友。

“想起来了,原来是你。”纪沉落对抄作业也没不好意思,反倒觉得亲切。

小学妹热情邀请,“学姐,你待会有事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去?”

这邀请蛮突然。

画展也看得差不多了,四下也没什么可做的,与其回到家里反复挣扎,纪沉落笑着答应,“好呀。”

但凡是和傅序颠沾一点回忆的人,她都觉得亲切,因为那段日子,是她回不去的时光。

小学妹看她腿脚有伤,也没挑远的地方,索性挑了个具有老枝城味道的餐厅。

大概是到了吃饭约会的时间,餐厅的人不少,纪沉落站的有些撑不住了,才正好轮到他们排位。

刚坐下,纪沉落就看到了窗边的傅序颠,那是一个带着隔间屏风的位置,桌子上全是厚厚的文件袋。

坐在他身边的人挪动了一下位置,傅序颠侧着光影的好看侧脸完全展现在她眼前,以及他那包扎的手臂。

工作需要,他必须穿西装,因为受伤,袖子卷起,认真工作的人很有魅力,更别提禁欲衬衫下的身材,让人眼神起火。

撇去这些,纪沉落没这心思,看他包扎的手臂,心里有些担心。

严重吗?

怎么弄的?

有没有伤到骨头?

伤到骨头可不好,她因为最近脚伤的事,对这些伤筋动骨的事有经验。

手脚不方便,挺招人烦的。

方芋不是说,今晚他们那帮人有聚会,那他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没等她仔细想,答案很明显。

两个人或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都觉得在这局上见面太尴尬,都找借口脱身。

谁能想到躲不掉,该尴尬还是要尴尬。

小学妹去了洗手间回来,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哎,学姐,这不是你男朋友,傅序颠学长吗?”

男朋友这几个字来得太快,纪沉落险些接不住,刚想解释,桌子上就送来了三杯酒。

“我们没有点酒。”小学妹先出口解释,“是不是送错了?”

酒保看了看隔壁桌的几位男士,“这些是那一桌客人送给这位客人的。”

纪沉落也看,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拒绝道:“不好意思,你送回去吧。”

正当酒保左右为难,隔壁桌其中一个客人站了起来,不小心打碎了餐桌上的酒杯,顿时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包括傅序颠。

那位客人礼貌地说了一句抱歉,径直朝纪沉落的方向走过来,开门见山,直白了当,“你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能不能认识一下。”

“不好意思,抱歉。”纪沉落没少遇见这些场面,拒绝有经验,没有留任何余地。

第一个碰了壁,第二个第三个也就惋惜地举了一下酒杯,纪沉落礼貌回应点头之后,再也没有理会。

小学妹是个健谈的小话痨,什么都喜欢聊,完全对她不设防,纪沉落是真的有些饿了,又或许是真的不敢抬头看向傅序颠的那个方向,一直在吃东西。

好几天没好好吃饭,突然吃很多,会觉得反胃,纪沉落忍了忍还是进了洗手间,再出来的时候,傅序颠已经走了。

大概待了半个小时,纪沉落先结账,因为时间比较晚,又陪着小学妹打了车,看着她上车,她拍下车牌号后,才结束。

大概是太想他,纪沉落清楚地看见傅序颠站在老巷子的墙角,抽着烟。

纱布上的血有些红,纪沉落心跳了一下。

他好像没有察觉手臂上的疼痛,一口两口狠狠地抽着,那场面,纪沉落觉得萎靡又色气。

假装没看见他似的,纪沉落答应了要做朋友,所以先一步在情感崩溃放肆前,拦下车后坐上去。

傅序颠看了一眼刚才故意撞电线杆子的手,有些染红了纱布。

不知道为什么,他留下了。

或许是看见她出餐厅的时候,那个要联系方式的男人一直在跟着她,他先行预判,他担心了。

不仅留下了,还用了一种极其幼稚的手段吸引她。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到底是出于朋友的义务,还是被她吸引。

讨厌有人觊觎她。

头脑清醒的人难得的小气。

答案他很清楚。

见跟着她的人走了,他放心了,又有些嘲自己放不下,算什么东西。

刚要自己叫代驾,老巷子角又出现了那抹身影,她走得有些慢,也有些没底气。

9. 弱点 打翻月亮水

第九章

这是两个人坦白说开后第一次见面,傅序颠没觉得多好受,也没觉得放下轻松了多少,只觉得磨死人了。

“手还好吗?”纪沉落想好了借口,如果他要反驳她,她就说,朋友之间也是需要关心的。

看吧,多完美的借口,无懈可击,刚好骗过自己,也能清醒提醒自己昨晚见到他怀里抱了一个女孩。

“还好,开不了车。”她很平静,傅序颠也很平静的回答。

两个人都在演。

嗯,真的很像普通朋友寒暄。

开不了车,怎么能算还好。

这叫很不好。

纪沉落手摁了摁手心,终于抬头去看他的手臂,半晌无奈又看他的眼睛,“怎么办,我不会开车,小助理呢。”

本来是要帮他解决问题的,可是好像能力有限。

傅序颠没算计到这步,面上挂不住,不自然说:“叫代驾了。”

“嗯,那我和代驾送一送你吧”纪沉落能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有些头晕,“万一代驾不识路,把你送远了,迷路了,就不好了。”

纪沉落身上背着道德感三个字,时刻提醒自己他是有中意的人的,不要再想着打扰他了,这样太混蛋,太没良心。想着这些,她还自觉的离他远了一步,不要靠的太近。

就这一次,他喝醉了,又带着伤,她不想明天在社会新闻上看见他。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傅序颠任由她坐上了车。

她难得听话,说好了做朋友,她真就规矩起来,坐在副驾驶,留他一个人坐在后座,头磕玻璃窗也没人扶。

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停车场。

傅序颠虽然累,但是该有的警觉还在,看着餐厅的男人跟着他们到了办公楼,车停在外面不动。

纪沉落等代驾走了,刚想从副驾驶上下来,傅序颠先她一步,手撑着车玻璃,摇摇头,示意她别下车。

傅序颠走到警卫室,想看清楚监控,是哪路人,进了这地界,还敢有脏心思。

没等监控调开,车上的男人下来,门外有几层拦截,傅序颠还是不放心,又让手下的人出去拦着。

“不好意思,里面有位小姐,包落在了我的餐厅,我来还给她。”那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小包,显然被这无声又迅速的架势吓到,声音有些颤。

站在门口的几号人,查了一下,重新回去报告,傅序颠接过包,警觉地看了一眼包里的东西。

空的,只有几支口红,傅序颠皱眉,让人看着那男的。

纪沉落看他重新走回来,自觉地降下了车窗,看见他手里的包,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包落在了餐厅,“啊,我把包忘了。”

傅序颠递给她,“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纪沉落打开看了一下,“没丢,就放了几支口红。”

口红不值钱,包要是丢了,她会心里滴血,幸亏找回来了。

见她没事,傅序颠给了个眼神,外面的人走了。

“这是餐厅里的人送过来的,你把口红丢了,把牌子发给我,明天我找人送过去给你。”傅序颠看着她手里的口红。

没什么心胸狭隘的想法,傅序颠多年的经验,算是职业病,还是觉得谨慎一点好,液体状的东西,往里灌点什么都难说。

没有最好,只怕万一。

纪沉落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还是把那几管口红给了他,瞬间连包都不敢要了,也给他。

傅序颠没想到这一步,也没说什么,把包丢车里了。

纪沉落随后自觉的下车,特地看了一眼车上的位置,确保无误,才问他,“这么晚还要加班吗?”

这话一问,又有些后悔,总觉得关心过甚,普通朋友会问这么多吗?多少有些过界。对于这个新身份,她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去把握这份边界感。

习惯性的对他依赖撒娇,一下子很难纠正,也是让人头疼。

傅序颠看着她,没说话。

纪沉落意识到不太好,他的工作保密性强,没等他回答,又迅速自问自答,“对不起,我不问,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傅序颠关了车门。

“啊。”纪沉落一下子没跟上他,这算什么呀,送来送去的,天都要亮了,“不用了,你工作吧。”

傅序颠没看身后的人,本来走得快,忽然想起她腿上的伤,又及时刹住脚。

纪沉落本来拖着不好的脚跟着他,谁能想到他突然慢下来,整个人撞在他怀里。

烟味很浓,她一下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抽了多少烟呀?”

傅序颠看了看怀里的人皱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抽了多少,他脑子里没算这个,当时想的都是她。

反正没少抽。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傅序颠顺势把西装外套脱了,丢在门卫室,出了大门打车。

这一晚上太离谱,纪沉落觉得自己特别糊涂。

到底在做什么?

没想到接下来更离谱,昨天他怀里的女孩突然车上下来,站在大门前,三个人,纪沉落头一次想打地洞。

有点胃疼。

要命。

夜黑风高,纪沉落在想说辞怎么给这个女孩解释。

不从感情出发,从理性出发,她头脑很清白。

“那个,我先回去了,你们聊。”纪沉落庆幸出租车及时经过,为了把清白写在脸上,她还特地朝傅序颠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学着外人的称呼,“傅先生,您先忙。”

听她的称呼,傅序颠一晚上没处解的郁闷一下顶到了心口,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从刚才见面开始,她恨不得把距离两个字写在脸上。

算是得偿所愿?

傅序颠倒是没好受。

纪沉落心疼呀,也尴尬呀,拉开车门就想快点走,要哭也回家哭。

谁知道关车门的时候,被人从外面一挡,傅序颠看着她,“说好我送你,等着。”

哎哟。

纪沉落的负罪感溢出来了,没敢看那女孩,把清白写脸上,“真不用,我和您又不熟,别客气,您忙您的。”

傅序颠这会儿是真笑了,不知道她的情绪,怕她自己跑,横着一条长腿挡在门前,只和站在一边的郑愿说了一句,“加班晚,记得找家里人开车过来接,别自己一个人走夜路。”

郑愿心里哪里还有加班的事,眼睛只看车里低头的人,古灵精怪的问:“舅舅?这是你女朋友吗?”

舅舅?

纪沉落抬头了,眼睛也亮了,头脑迅速反应,道德感轻松了,心里没了那块阴霾,也机灵了,“我不是,我们是朋友,你别误会。”

说着话,纪沉落半个身子想往外探,想说的更清楚一些,傅序颠眯眼看车里的人,把人往车里一塞,“师傅,松林路,麻烦您。”

说不上哪里开心,就是开心。

纪沉落蔫了半天的情绪,有些活跃。

但是脸上还是写着文静。

车到家门口的时候,方芋正在门口等着,看着两个人嘿嘿嘿了几声。

傅序颠说到做到,把人送到家以后,就让师傅开车走了。

也挺干净利落。

可两个都不拖泥带水的人,半夜都失眠睡不着。

10. 欲望 打翻月亮水

第十章

大早晨,纪沉落又一次难得起了个好时候,在浴室里泡了一个小时。

很多时候,她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整理自己的情绪。

庭院里的果树多,风一吹,绿叶就能浅浅的铺满院子的小角落。这几天过得太浑浑噩噩,很少打扫。

纪沉落没想清楚今天要做什么,拿着扫把扫了一个多小时的院子,出了一身汗。

这澡算白洗。

折腾了一会,把画稿整理好,又去洗了一次澡,消磨时间,以至于没接到方芋的求救电话。

等她开车到门口的时候,纪沉落正准备热一下白粥解决自己的午饭。

“救命,你收拾一下和我去一个局。”方芋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提不起什么兴趣。

纪沉落多拿了一个碗,盛粥问她:“什么局。”

“相亲局,我得拉着你救命。”方芋接过那碗粥,开始吐槽,“我妈给我安排了一男的,非要让我见一见,我要是今天不去,明天她就能提着行李出现在我家门口从亲情到道德谴责我,人生真艰难。”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纪沉落见过方芋妈妈说一不二的时候。

相亲失败第一步,迟到。

纪沉落和方芋出现的时候已经是迟到了三个小时了,晚饭的时间都过了。

没有任何悬念,人早走了。

为了好跑路,方芋专门挑了一家平时比较熟悉的餐厅,都是圈里人喜欢来的地儿。

方芋让纪沉落拍照片,假装营造出等人很久的错觉,把锅甩在对方身上。

“来相亲的时候,我就找人打听清楚了这小子的事情,能骗得过我妈,骗不过我,就是一个玩家。”方芋边发照片边怼人。

谁知道照片刚发过去,方芋妈妈就说人还没走,还在餐厅里等着。方芋当机立断把纪沉落拉出来做挡箭牌,“你帮我撑着吧,我先回去开会,不用客气,使劲损他,怼渣男为民除害,人人有责。”

交代完,方芋走了,纪沉落坐在椅子上,还在想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轮到她相亲了?

大概等了十分钟,对方出现了,并没有像他所说,一直在餐厅等着。

这人说谎。

纪沉落太闲了,也坏啊,心情不好正好留下捉弄人。

“方小姐吧,你好,五号桌,没错。”

纪沉落不否定也没答应,朝他一笑,真应了方芋说的话,这人连照片都没看,凭桌号认人。

“喝点什么?”对面的人拿着酒水单。

“我都行。”纪沉落没接。

“那我就随便点了。”点好酒,他也大方没藏,“听说你是开工作室还有开画廊的?”

“嗯,是。”纪沉落有问有答。

他继续问:“结婚之后愿意回归家庭吗?”

很直接。

纪沉落对人的认知没有设定一个下限,只是从小到大,她倒是头一次听见这种滑稽的话,突然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也不想相亲,所以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拒绝。”

除了这个理由,她是真的想不到原来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我这个话有什么问题吗?”对方没有理解到。

“您先坐吧,单我已经买过了,您可以吃了饭再走。”纪沉落没想着与对方纠缠这个问题,确实没有太大必要。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圈里所谓的 old money 对 new money 的看不起,高高在上,所以我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你自持清高也不愿意和我争辩,看笑话一样看我。”他没有轻易放过。

纪沉落站起身,想了想,“嗯,我想的其实没有您说的这么深层,只是我觉得人与人交往需要建立在礼貌的基础上,再去谈其它,祝您晚饭有个好胃口。”

这人没让她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态度强硬,“等等,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来这个相亲是给了我面子,既然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敏感,不如来谈谈收入吧,我相信你听了我的年收入和各项投资,你会愿意坐下来的。”

餐厅里的人不多不少,纪沉落无意起争执,“您先松手。”

对方松手,纪沉落坐下。

“我年收入千万,手上有几家公司,都在等着上市,主要是干投资的,当然你可能看不起我们这些和钱打交道的,毕竟你们的资源是跟着家庭背景的,所以学艺术也情有可原,有了钱,谁都想挥霍,我也不是谴责,就是每个人情况不同,你应该能看得清这层关系。”

纪沉落认真听完,没有打断对方,直到他说完,她才回答:“您刚才说,年收入千万?确实不少,相反,我觉得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时期,已经很多了。”

她说着,低头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大概估略了一个数额,给对方看,“这是我的年收入,如果您能在婚后给我这样的生活质量,或许可以谈。”

“靠家里挣钱,这个收入不算客观吧。”

纪沉落点点头,“资源也是隐形财产,您既然决定要入这一行,也别捧着碗骂人。”

送酒的女孩及时帮忙,“客人,您好,您上次在我们餐厅落了一件外套,您看要不要取一下。”

纪沉落在这种无逻辑的*魂迷**阵里转的太久,顺势接话,“好,谢谢你。”

“纪小姐,您往这儿走。”

女孩把她带到一个包间里,日料店的包间,有些闷,没开灯,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刚想和那女孩说话,她就合上门出去了。

纪沉落不信巧合,不信缘分,所以在见到傅序颠藏在黑暗里时,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本能的开门动作。

“怎么这么好骗?”傅序颠挡在门前,笑得有些费劲,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难联想,是他让人过来把她带到包间来的。

这是什么,守株待兔?还是以退为进。

都不像是他平时果断利落的行事作风。

所以,他对她永远都是藏偏的。

“不是说好做朋友?你这样,我会忍不住的。”纪沉落低头整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没敢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

每次想要放开她的时候,他总能轻易看见她身陷让人头疼的处境。

老天爷送的缘分,难捱。

“忍不住什么?”傅序颠故意问。

在心里生了根的人,能做什么?

当然是做让人起火的事。

纪沉落借着黑暗大胆,手勾他脖子,只是在靠近那一刻,又停下了。

她看到他额角的纱布了,心里顿时一晃,“你……”

怎么又受伤了?

没等她的担心话说出口,傅序颠反客为主,寻着那股香,精准入舌侵犯,没有给她一丝后退喘息的机会,简单装饰的门被撞得摇晃。

他的手很凉,凉飕飕的,让人打颤。

惹火的场面和惹祸的人都深陷其中,纪沉落晕头了,被他放开的那一刻,故意气他,“傅先生,对朋友都这样吗?对每一个朋友都伸舌头吗?”

傅序颠这会儿有些不要脸,被她气笑了。

事儿还没完,傅序颠见她一个人招架不过来,提前跑出来了。

手机不停震动,打断了两个人说不清的暧昧。

什么说得清?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带着人从后门走,小助理已经等在门外了。

“之前和你说的,还记得吗,办完之后再送她回去。”傅序颠向小助理交代完,手机又震动了,他把她塞进后座, “明儿再闹,今儿听话,先回家。”

他很匆忙,纪沉落不敢闹他,看着他额头上的伤,担心,又怕说多了,更会影响他的情绪,影响他工作判断力,只好什么都不说。

回家的路上,纪沉落一直没说话。

直到注意到,小助理开车的方向出现了错误,她才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开口,“你好,我家的方向不是这边。”

小助理回得很快,有些青涩的腼腆,“傅先生刚才特地和我说了,要去医院给您换药,傅先生给医院打过几次电话,好像您都没有按时复查,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敢马虎的,傅先生知道您不方便排队,他约好了熟悉的医生......”

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才察觉后座的人没有了声音,小助理懊恼自己多话了。

纪沉落心里的滋味不好受,还惦记着他额角的伤口,还有手臂上的旧伤,可是知道不能问,只好换种方式,“他手上还有额头上的伤,有好好处理吗?”

“您放心,有的,小白楼的医生看过好几次,只是……”

这样的转折能吓死人,纪沉落抬头,“只是什么?”

“伤是小伤,只是傅先生太忙,也和您一样,不大爱换药,他一个人在办公室,也没人敢去催他,他还教了我,要是您不肯去,就和您说,请您给他做个好榜样,遵医嘱。”

他连哄人的话都想好了,纪沉落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您笑了,我也就放心了,果然傅先生出的法子管用。”小助理也跟着笑。

这话听着平常,只是两个人的关系微妙,愣是把纪沉落说得有些脸红。

医院距离不远,换药看伤痕也就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家的时候,小助理又停了车,去买了一些白粥甜点。

送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纪小姐,我今天任务就完成了,您记得都吃完了。”

纪沉落说完谢谢,“今天辛苦你了,你也还没吃饭,和我一起吃吧。”

小助理笑着拒绝,纪沉落没法,送了一些院子里结的果,让他收下。

小助理拿着果子,正要开门上车,又折回来,“哎,纪小姐,您还得等等。”

“嗯,你说。”纪沉落停在门口。

小助理不大好意思地摸后脑勺笑笑,“傅先生嘱咐我拍一下您脚上的伤,先生让我偷*拍偷**来着,我手笨,只好和您坦白说了。”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回难为情了,这人不在,也能有办法让她隔空脸红。

11. 有悔 打翻月亮水

第十一章

老房子的白天黑夜并不分明,受了脚伤的纪沉落窗帘一拉就是一整天。

梦里都是他落寞受伤的深情。

几天过去了,除了那天的小插曲,两个人再一次断了联系,又一次无从续期。

所谓巧合,所谓缘分,都是人为的。

一旦放手,巧合没了,缘分也说不上。

断断续续的吃了几粒从英国带回来的药,纪沉落吃过了头,这次睡了两天。

方芋来得时候只以为她在创作期补觉,接到林辛的电话时,纪沉落刚醒。

“师姐,出事了,师傅进医院了。”林辛那边杂乱的声音不停传来,医生护士说的话听不清。

纪沉落匆忙起床,脚才好了一半,心里急,动作却慢得很。

电话打得急,林辛没有细说情况,只让她快点赶过去。

下班晚高峰,打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我是*毛老**病,医生说等一下就能出院,你不用特地跑过来。”博从余生病,说话力气小了一些,生气也是看得出来的。

师徒两个都是别扭,林辛主动站出来,“师姐,你先和师傅聊聊天,我去和医院结一下账。”

博从余不同意,“让她去,你留着。”

纪沉落接过检查的各种单据,不想让老师动气,“我去吧,你在这里照顾。”

“等等,你和傅家那小子还有联系?”博从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叫住纪沉落。

纪沉落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还是老实回答:“有。”

半晌的沉默,之间的纠缠过错,博从余也是过来人,只说:“他们那样的人家,别不知深浅的往里跳,不是你能冒险任性的,既然选了你就不要后悔,就像你去英国的决定,去了也不应该回来。”

这句话含着肯定也有否定,纪沉落似懂非懂,但是也察觉出老师不喜欢她和傅序颠来往,应了一声,“我知道。”

纪沉落下楼的时候去了楼下买了几杯豆浆,老师爱喝豆浆。

到窗口结账,排队的人多,聊天的人也不少。

有几个小护士交头接耳,“刚才收进来的那个是姓傅,他可不得了。”

熟悉的姓氏引起了注意,纪沉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历表名字那一栏:傅序颠,男, 24岁。

“太惨了,听说是个年轻有为的,上面派下来了不少人看,都没能见上他一面,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24岁,都说本命年要小心点,这么大的雨,他一个人开车上山路,身边没半个人陪着,可不是要出事嘛。”

“那个,你好。”纪沉落双腿发软,吓得语无伦次,“这个病人他在哪里,我我......”

好看的小姑娘想往上爬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眼前的女孩年轻漂亮,就是一股子要倒的病秧子样子。

年长的护士把病历表合上,“哎哟,小姑娘,这你不好打听的。”

纪沉落没有哭,嗓子里生疼,“我想见他,求求你了。”

有个年轻的小护士不懂规矩说了一句,“他在七楼冰着呢。”

纪沉落手里拿的豆浆撒了一地,高跟鞋跑丢了一只,耳朵里嗡嗡的,看着电梯上不断跳着向下的数字,和她要去的方向完全相反。

推开安全通道的楼梯门,纪沉落拼了命的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跌跌撞撞的上了七楼,四处看不见人。

推开门的护士,看向她,“在这里。”

傅序颠的身份特殊,有人来探望,上楼,自然是四面八方的保护,上下都得到了通知,他知道是她。

失魂落魄的纪沉落推开门,站在门口,一股眼泪哗啦啦地流,床上穿衣服的人刚好看向门口。

失而复得的人。

“你伤到哪里了?”纪沉落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歪七扭八的走姿,泪流满面的痛苦。

“你干嘛呀?”纪沉落拼命去翻他的被子,“这么大的雨开什么山路呀,你疯了吗!”

“把袖子拉高,我要看你。”纪沉落小心地乱看一气,也没看见伤,掀开左边的被子才发现他的左腿被厚厚的冰袋冰着。

想起楼下护士说的他被冰起来了,纪沉落哭得直抽抽 ,“吓死我了.......这些护士怎么......乱说话......”

傅序颠按下她乱摸的手,眼睛扫视她全身,看着她的脚掌皱眉,“你怎么在医院?伤口坏了?”

两个人眼里只有对方。

“我来看老师,在护士站那里看到你的病历......我就......吓死了。”纪沉落哭得太狠,脸蹭着他的手心,抽泣的劲一阵比一阵狠,语不成句。

傅序颠平时陪爷爷看过几集《梁山伯与祝英台》,对生离死别的戏码没有丝毫共情,现在却是看不得她哭。

他在山路里绕了两天,疲惫了不少,在她来之前已经对下面的人发了一通脾气,现在却笑得像个傻子,“这么委屈,见不得我死?”

“你不要乱说话了。”纪沉落捂着他的嘴,边捂嘴里还不停学老人的样子拍了三下木头说:“呸呸呸。”

傅序颠拉下她的手掐在手心里,说:“放心,要死我六年前早死了。”

玩笑话,却是含了十分真的。

触动了纪沉落的神经,看他脸色苍白,柔情似水的双眼把人都看软了,“要死也是我该死,殉情这么蠢的事你不能干。”

半晌,傅序颠拍了拍床板,“坐一下。”

纪沉落低头看自己肮脏的双脚,摇摇头拒绝,“我脏。”

看她撑着脚伤站着,比他山路逃生还让人难受。出事的那一刻,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就是觉得没和她纠缠够,多少有些后悔。

傅序颠故意说:“医生好不容易救我一命,你现在一气我,多半玄。”

知道他伤的不重,纪沉落却一句也听不得他拿自己生命当玩笑,愁眉苦脸听话坐下来。

傅序颠看着她的脚,问:“高跟鞋?”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只穿高跟鞋,我也只有高跟鞋......”纪沉落藏起包着脏纱布的脚。

“穿这个。”傅序颠打开柜子拿出一双医院的白拖鞋。

纪沉落刚穿好,傅序颠就开口赶人,“回去吧,天黑了。”

“我留下照顾你。”站起来穿鞋的纪沉落又一屁股坐回去,“我很会照顾人。”

被重视的滋味很好,傅序颠多享受了一下,“又不是残废,我这边没事。”

刚才护士说的他本命年,纪沉落一直记着,小时候老人家里的各种忌讳她全想起来了,谨慎的不得了,翻脸正经,“你不要一直说死呀残废的这些不吉利的话,本命年要注意忌讳。”

“你没有带红手绳。”纪沉落扒着他光秃秃的手腕看,左手看完又看右手,“怎么手上不带红手绳,那红*裤内**穿了吗?”

说完就要去扒傅序颠的裤子。

傅序颠从小到大混账事干了不少,从来都是他打得对方屁股尿流,什么时候被人扒过*裤内**,现在却是护着裤头,哭笑不得,“小姑娘家的,注意影响。”

“你为什么不穿?”纪沉落信了邪,“我等一下就去给你买新的,还要买一套红色的汗衫。”

搞艺术的审美太吓人,傅序颠描述道:“我明天就穿白衬衫,里面映出红色老头汗衫,想不出名都难。”

“不行,必须穿。”纪沉落不依,很容易激动。

她脸色不好,轻飘飘的声音情绪激动过后,更是沙哑,傅序颠说:“不是来看老师的吗,看完快点回家。”

纪沉落听完,匆忙起身,“我马上回来。”

傅序颠朝门口的人丢了一个眼色,那人就跟着纪沉落走了。

来到老师的房间,大概和老师解释了一下。

博从余也不多说。

纪沉落送老师上了车,又马上回到了傅序颠的病房。

“不是回去了吗?”傅序颠单手打字回复邮件,抬起头。

“我说我马上回来。”各有各的担心,纪沉落不肯走,“老师已经回家了,现在我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你。”

僵持不下,门外有人敲门。

虽说是私人病房,但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纪沉落姿势不雅,瞬间起立。

推门进来的护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人。

纪沉落以为到了时间换傅序颠的药,站得离床边更远的窗口,护士却拿着纱布笑着朝她走过来,重新包扎了她的脚掌。

半夜的时候,医生来了一趟,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纪沉落没听清,隐约听见有人叫她。

睁眼的时候,傅序颠已经穿戴整齐,笑着睨了她一眼,“回家吧。”

这人真是,怎么大半夜了还是要赶人走,纪沉落回道:“我不回!”

哪能舍得她一晚上挨着桌子睡,傅序颠发觉逗她上瘾,“你不走,那我走了啊。”

这才反应过来是一起回家,纪沉落猛地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头晕目眩,身体素质确实差。

脸白得吓人,傅序颠忽地审视纪沉落,问:“你这几天吃东西了吗?”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纪沉落挑食,经常不吃饭,在傅序颠眼里,她少吃一顿,他都觉得她要马上饿死了,每一顿必定陪着她吃,陪不了的也要拍照打卡。

“吃了。”纪沉落撒谎,吃的最多的是药。

吃了就是见鬼了。

饿的比鬼还惨。

“让小李买两份糖水,然后把车开到楼下。”傅序颠吩咐身后站着的一个人。

傅序颠俯身问:“能站起来吗?”

纪沉落恢复了一些,本来想骗他的抱,可是看他同样受伤的脚,坚强说:“能。”

上车后,纪沉落和傅序颠坐在后座,本来昏昏欲睡的,突然直起了身子,认真说:“我不回我家。”

她像是炸毛的猫,傅序颠嘴欠,“怎么,趁我半身不遂的劲,准备把我带家里就地正法了?”

12. 偷亲 打翻月亮水

第十二章

回的不是小白楼,而是傅序颠市中心的住处。

门前站了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迎上来,“回来啦。”

傅序颠把手里那盒烟丢到后座,关了车门,“文姨,饿了,能开饭吗?”

“早就等着你了,快进来。”文姨笑着等傅序颠身后的人走近,“沉落吧,第一次见真人。”

话里藏着点意思,纪沉落似懂非懂,也微笑着回应。

文姨笑着把人带进餐厅,纪沉落坐在桌前等傅序颠。

“他很忙,平时也很少回来。”文姨坐下来点桌子上的蜡烛,“刚开始上大学的那几年,更是比现在忙,成天见不到他,这两年好多了。”

意料之中的时间节点,纪沉落作为罪魁祸首,虚笑着夸桌子上的菜色,“阿姨,你做的菜真好看。”

烧菜费时费神,也是难事,有人夸奖自然开心,文姨脸上笑意更深,“好看就多吃点,不用等他,你先吃,我再去洗点水果。”

傅序颠拿着一瓶红酒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看着桌子上没动的菜,问:“不饿?”

“我在等你。”纪沉落说完,端着碗筷坐到傅序颠旁边,“这样我们离得近一点。”

“喝汤。”傅序颠把装满汤的碗放到纪沉落面前。

纪沉落摇摇头,把碗推回他的面前,“你先喝,说好我照顾你的。”

“只是脚受伤,手还能用。”傅序颠抬了抬右手,重新拿了一个汤碗,盛好放在她面前。

纪沉落情绪缓和恢复,环看四周,问:“这里是你新买的吗?我住哪间?”

忽略这个问题,傅序颠看着她停下的动作,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纪沉落去拿那瓶红酒。

“不行。”傅序颠挪开红酒杯,看着她,“你只能吃饭。”

纪沉落听话,端起汤碗喝得快,虽然胃口不好但是也忍着,“我真的有好好吃饭,只是这几天胖了点,想减肥。”

时间太晚,这样的饮食不规律,傅序颠察觉她的胃口很差,一副装出来的样子掩饰不住。

傅序颠阻止了她勉强拿起的一块排骨,问:“喝紫薯粥好不好,医生嘱咐我饮食清淡,你陪我喝点?”

纪沉落心里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把两碗紫薯粥端过来,“这个也好喝。”

几天没好好吃饭,刚才一碗猪蹄汤差点喝得要吐出来,纪沉落喝了点粥,好受多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饭。

纪沉落放下碗就想说话,傅序颠又推过来一碟草莓。

平时都是胡乱应付的胃口,她极少吃得这么健康,吃了这一顿,感觉整个人都绿了。

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颗草莓。

傅序颠等她放下叉子,“我已经和大嫂说,辞退你。”

纪沉落擦嘴的动作停滞:“为什么?”

“你不合适这份工作。”傅序颠很直白,说完又有些哄人的意思,没个正经,“你应该是探讨灵魂孤独死亡生命的艺术家。”

纪沉落没听后半句的好话,应道,“我喜欢当老师。”

傅序颠曾经见过她多次的明媚,见不得她委屈求全,起身说:“你想当老师,随便去哪个大学都好,没人会拒绝你。”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纪沉落咽下一丝挫败感,“我知道这件事情欠考虑,我可以辞职。”

说到这里,纪沉落反胃呕吐的不适感重了一些。

她很怕歌里唱的那些隐晦伤感的词汇成为现实,有情人里不乏情还在,但是却怎么也回不去了的那种。

万一是这样呢?

“沉落。”他叫她的名字,好久没有听见这么温柔的声音,“做这些是因为内疚吗?”

他认为这一切是补偿,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不甘心,独不提她想爱他。

纪沉落猛地摇头,迅速否定,“我不是。”

傅序颠还想继续问,但是没舍得看她难过,闭嘴喝了一口红酒,眼眶的红被抑制住。

条条大路通罗马,纪沉落还在想办法,“我如果不能去小白楼了,那我们就很难再遇见了,可以留一下联系方式吗?”

气氛太微妙,纪沉落忍住难受,笑道:“我很会煲汤,明天我把汤给你带过来好吗?你出差的时候不也让方芋给我带汤吗?就算是普通朋友,欠人情也是要还的。”

一番软话说得滴水不漏。

傅序颠扛不住,相处得越久就越怀念那份尘封的感情,满腔的硬话狠话憋在一起也说不出一个狠字,最后留了一个手机号码。

纪沉落追得急,也恍然逼自己掌握分寸,刚开始求留宿的话也不提了,把碗筷清洗之后,看书房的灯还亮着,也不打扰,悄悄地走了。

拿到联系方式的第一步,到家后主动报平安,“我到家啦。”

傅序颠回了一句收到。

官方疏离。

刚放下手机,震动又催人耳根。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听文姨说你带人回去了?”郑龄这边时差是深夜,却兴奋得像过年。

傅序颠看向浇花的文姨,无奈,“嗯。”

“怪不得,医生让你在医院住一个晚上都不肯。”郑龄撇不下好奇,继续问:“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做什么工作的,哪里人,几岁了,我看文姨给我拍的照片,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傅序颠你搞搞清楚哦,人家年纪小,你要多照顾她。”

不知道结果的事,没办法回答,傅序颠转移话题,“妈,我腿疼。”

郑龄:“……算了,反正到时候总能见面的,你不想说就算了,去休息吧。”

傅序颠如愿要挂电话。

电话里下一句又紧接着,“等等!她喜欢什么呀,妈明天正好要出门买点东西,也给我未来儿媳妇买点。”

傅序颠看着书桌上挂着的红绳铃铛,没有急着否认,“随您。”

洗完澡出来后,纪沉落都没等得及吹干头发,拿起手机,只看到了简短的两个字。

手指快速地敲击着,脑子里过了几百遍的措辞,再点击发送。

“你要的画已经画好了,放在了小白楼,我明天要回去拿行李,你可以送我吗?有奖励哦!”

隔了半个小时后,又发送。

“好吧,送不了我也没关系但是要过来拿画啦!花钱不要白不要。”

鸡零狗碎的事情,她说出来几分甜,手机却一直没有回音。

第二天下午一点的时候,傅序颠刚开完会,从助理手里拿过手机的时候,脸上禁不住挂着笑。

“大下午的,你吃错药了。”方北拿着文件,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傻子。

傅序颠不理,转身向助理拿车钥匙,“车停在哪个停车场?”

助理突然想起,惊,“车昨天下午送去保养了。”

“你的车借我。”傅序颠对方北说。

方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无奈挑眉,“听方芋说最近你和纪沉落走得很近。”

傅序颠应道:“你知道的不少。”

“但凡涉及到纪沉落,那次不是踩你七寸,我连猜都不用猜。”方北切了一声。

傅序颠不置可否,走进电梯。

方北哎了一声,急了,“我等一下也要用车,你还没说去哪里呢。”

傅序颠答:“去踩七寸。”

13. 留情 打翻月亮水

第十三章

“两点到你家楼下。”傅序颠坐在车后座编辑短信。

小助理看了一下后视镜,问:“需要帮您把晚上的会议取消吗?”

傅序颠偏过头,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重新放回烟盒,说:“取消。”

小助理打开车上的歌单,大概看了一眼,果断的关掉歌单,点开市内新闻电台。

新闻主持人流畅的播报着最新一则新闻 ,“本市独居女性李小姐遭尾随,歹徒入室抢劫未遂,被警方当场抓获,据悉,该男子尾随多名女性,此前已有过抢劫犯罪前科。在这里要提醒广大市民,做好安全防范工作。”

下午的时间,没遇上早晚高峰,傅序颠提前十分钟到了,独栋老洋房周围都是退休的老人在喝下午茶。

傅序颠没收到纪沉落的信息回复,算了一下她昨晚到家的时间,抬头看南面那间卧室的落地窗,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

小助理问:“我们要等吗?”

傅序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说:“开车。”

纪沉落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了。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见他的回复是两个小时之前,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又拉扯到了快恢复的脚掌。

电话拨过去,傅序颠接的快,“嗯。”

纪沉落匆匆忙忙下楼,“我睡着了,对不起。”

小巷里穿梭着卖甜豆腐脑的小贩,傅序颠关了院子的大门,走到前廊,隔音不好,能清楚的听到她迅速下楼梯的脚步声,皱眉道:“你的脚还要再扭伤第二次?”

“什么?”紧张着换鞋的纪沉落听见门外有声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傅序颠挂了电话,敲了一下门,“开门。”

纪沉落光着脚,单脚跳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人令她一下就笑了出来,“你一直在这里?”

“刚到。”傅序颠看着她的脚。

“骗人。”纪沉落关上门,接着问:“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傅序颠摘去前半句,把手上提的甜豆腐脑打开,继续撒谎:“叫不醒。”

纪沉落顺了一下卷发,有些想不通,今天没有吃药呀,平时睡眠很浅,卖甜豆腐脑的阿姨喊的叫卖声,她都清楚听到了,怎么会叫不醒。

“助理买多了。”傅序颠指了指桌上的甜品,语气随意。

“真的不是特意买的吗?”纪沉落端着碗跟着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傅序颠垂眸看她,“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纪沉落尝了一口,“我也喜欢被特殊对待。”

“不满足?”傅序颠敛起笑时藏着些高不可攀的意思。

不满足什么呢?

不满足现状?

不满足于你不是特殊的?

人总是贪心的,得一就想得二,什么时候都没完。

不想细品,被抽动了神经发条的纪沉落及时转移话题,活跃气氛道:“你知道我一幅画值多少豆腐脑吗?”

傅序颠意有所指,“为什么不兑现支票?”

那次收到的支票,早撕了。

送给他的,再贵再难她心里都是愿意的,只是这收礼的人不领这份情。

“一幅画而已。”她哭笑不得,自己驳了自己的身价。

心思了然,纪沉落故意吃得很慢,傅序颠也不急。

顾此失彼,出门的时候自然遇上了晚高峰。

回到安静的小白楼,纪沉落没有多少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桌上的画卷好下楼。

傅序颠腿也受了伤,一直站在楼下,见两个人都不方便,小助理上楼把纪沉落的行李都拿走。

“画直接送过去。”傅序颠接过纪沉落手上的画,给了门口站着的小助理。

纪沉落不放心地扭头,语气有些着急,“送给谁?”

傅序颠答:“我爷爷的生日礼物。”

想起画里不正经的内容,纪沉落脸都红了,出口阻止:“不行。”

没有看过画的内容,傅序颠只当她害羞,“怎么,担心自己画的不好?”

小助理站在车边,距离不远,纪沉落不知道怎么表达,站得离他近一些,悄悄说:“不是,那个,我是给你画的。”

在搞艺术这个专业里,纪沉落向来是自信的,哪里有过吞吞吐吐。

反应过来的傅序颠,看着她问:“你画了什么。”

纪沉落第一次有如鲠在喉的感觉,说不出来。

傅序颠不逼她,让小助理先去门口,拿了后座上的画打开,活色生香的氛围充斥着,他静了一分钟,说:“这姿势挺野。”

纪沉落:“……”

“你算好了我收到这幅画也卖不脱手,只能留下。”傅序颠笑着看她,“我在你这里向来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传情的物件让他做了玩笑话,纪沉落却当了真,“送给爷爷的,我再画一幅就好。”

傅序颠躲过她收画的手,“脚已经瘸了,手还是歇一歇吧。”

就这样打住,画被傅序颠拿走了。

除了刚开始回来时他的冷漠,纪沉落逐渐感受到他心思不在情爱上,三两分钟的逗趣也能随意遮掩过去。

她胡闹,他也可以抛些时间陪着。

她不闹,他可以三两天出现一次。

逗猫一样。

触及过去的伤疤,谁也不提,她已然习惯多次搪塞。

到家之后,小助理又贴心的把行李拎上了二楼。

看他又要走,纪沉落不想打扰,又忍不住说:“我楼上还有一幅画,但是不是我画的,我觉得爷爷应该会喜欢。”

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傅序颠故意道:“不想我走?”

“不想。”纪沉落很识逗,走在他前面,“我对你图谋不轨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答应一声,我现在都能去取订婚戒指。”

情人间谈情谈色,情理之中。只是两个人别扭,欢纵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傅序颠不答纪沉落的话,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书房。

谁跟在身后脸红害臊一目了然,纪沉落刚才还算镇定,说给人家听的好听话不奏效,现在倒是把自己说得脸红心跳。

纪沉落从书柜里抽出画卷,说:“是我外公画的,虽说不是什么名家,但是也是很好的。”

傅序颠接过看,“昙花图?”

“你......”纪沉落开口,想着怎么避免提及过去,“之前那幅昙花,你说爷爷很喜欢,这幅昙花和那幅不一样,旁边的池里有红鲤,寓意好一些,希望他老人家身体好。”

“红鲤鱼是跳龙门的意头,老爷子过了72个生日了,年年收到的花样多,这幅你自己留着。”傅序颠故意说了看不上的话,哄骗她留着老人家的遗物,将来有怀念的时候,也不至于落个没物件念想。

“外公的画如果有人赏识也不可惜。”纪沉落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不恼,放下画,打开柜子,阔气地一指,“那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看得上的,拿走就好。”

最后,傅序颠随便挑了一幅她高中时期的山水图作业。

“这幅连姓名印章都没有,怎么送得出手,看起来太廉价。”纪沉落不肯,一方面也是觉得那时候的技术不行,藏了些怯,怕惹人笑话。

另一方面,傅老爷子的生日宴,来人都是平时电视里见的人物,金银珠宝这些俗物都上不了台面,送的玩意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好,一个个憋着办法争奇斗艳,他作为一个孙子辈的,这幅画送出去,更怕他没了面子,也怕外人说他没半点好心思。

她曾经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明面上的话听了不少,暗里的难听话也是数不过来,越是在这种场合,就越要知道规矩。

“我觉得好的,爷爷肯定也觉得好,就这幅了,不挑了。”傅序颠笑着使了苦肉计,踩着人心软的地方求情,“我对这些东西不懂,雅致的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难得遇见一喜欢的,你还不给。”

本来就是为着他开心,纪沉落听不得他求人,再怎么不好意思,索性也放手了。

“不是说还熬了汤?”傅序颠收了画,妥当放在一边,转移话题,“昨天听你那么一说,我一直等着你这碗救我瘸腿的仙丹灵药。”

想起大清早就开始熬的鸡汤,纪沉落匆忙下楼,“对,我要去热一下!”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多是傅序颠从家里带些奇奇怪怪的汤水,现在轮到自己展示厨艺,纪沉落还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汤勺都在洗碗池里洗出了花儿来,精致摆桌堪比西餐厅。

傅序颠把画拿给小助理后,坐在桌前看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人。

不停地听见叮咣碎碗,锅碗瓢盆胡乱动作一气的声音,纪沉落哪还顾得住优雅,匆匆关了火就盛汤。

鸡汤端出去,纪沉落说:“先别喝。”

说完又跑去厨房猫着身子摆弄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小碟子里装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白胡萝卜,满意道:“汤后甜品。”

傅序颠看着碗里飘着的各大补药,揶揄道:“太上老君炼丹炉都比你这口锅弱。”

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纪沉落问:“你今天不忙吗?”

傅序颠只是轻飘飘一句,“忙,但是记得你欠我一口汤。”

希望他留下的人是她,求他留下的人是她,知道他每天的行程空不出多少,从下午就一直陪着,要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纪沉落是不信的,只是也想听他亲口说。

或许以后没有办法相伴着走一段路,她还是贪婪的想拖延一点相处的时间,就算以后分开了,这其中的滋味也是不俗,够人魂牵梦绕一辈子了。

刚说完忙,傅序颠的手机及时震动起来,纪沉落没再打趣,起身去收拾厨房里的水果。

傅序颠听了大概三分钟,事情有些棘手,他看了厨房里的人,站起来走到阳台,被角落里的橘子树吸引过去,蹲下来研究半天,电话里的人也结束了汇报。

一通电话打了十五分钟,转身回去,纪沉落已经把水果装在保鲜盒里。

一切妥当,纪沉落还没完,“还要贴个爱心便利贴。”

傅序颠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很难不心动,笑着逗她,“给我作标记?”

“就是要占为己有,最好让你身边追你的女孩们看到,让她们知难而退。”纪沉落低头从柜子里找便利贴,一盒粉色的药掉了下来。

纪沉落反应迅速还是迟了一步,傅序颠捡起粉色塑料盒,皱眉问:“这是什么?”

14. 轻浮 打翻月亮水

第十四章

门外渐远的糖水叫卖声掺杂着老人散步闲聊的笑声,悠闲安逸。

门内两个人,各藏心思。

粉色药盒躺在他的手心里,纪沉落揪紧了裙摆又松开,轻笑着说:“如果我说当初分手是因为我得了要命的绝症,你会不会原谅我。”

气氛很微妙压抑,傅序颠静静地看着她,很明显信了她满嘴鬼话。

纪沉落不忍心他伤神,笑着打趣:“骗你的,我睡眠质量不好,就是普通的睡觉药,没那么吓人。”

打趣的话也是真的,确实没有得了什么非死不可的绝症,仅仅是长夜睁眼的难处,心里恍惚不得法。

做了坏事的人,日积月累的失望攒够了就只剩自我折磨的不断审视批判,非要把自己折磨坏了才行。

傅序颠无声地看着她。

重逢至今,他及时抽身的调笑多半是装的。

许久,傅序颠把药放回柜子里,说:“药苦,明天我来给你送蜜饯。”

她抬头看黄灯下的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要吃多久的药?

没有指责为什么你会生病?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这么脆弱?

为什么还不好起来?

入夜则眠,大自然的规律,你不守这份规律,是要活该受罪,平白无故让别人替你白头挨罪,罪过算是大了。

有人疼,纪沉落难免得意,“按照狗血小说电视剧的剧情,我没良心的抛弃了你,遭了报应后再坦白我绝症,你痛哭流涕地抱住我,然后我们互诉相思,再然后就是圆满大结局,这样多好。”

她受苦吃药,傅序颠本来就难受得苦水顶到了嗓子眼,再听她这样没心没肺,抑制好的情绪泄也了半分,把人圈在柜子边上,“不许再说报应这样的话。”

小助理听见声响,急急地闯了进来。

只见平时说一不二的正经人哪有半点绅士风度,像个无赖把人半圈在怀里,模样说不上花前月下的好,倒是有些急切的害怕。

“小助理来了。”纪沉落忍不住逗他,一幅伤春悲秋的模样,“这样想想,当初应该也想办法生了病再回来找你,不要脸的打个同情牌也是手段,就算骗不到感情,至少也能骗你走前抱抱我。”

傅序颠的眉头依然蹙着,逗不出半点笑。

情情爱爱在生死面前依然渺小。

谁的心不软?

傅序颠抓着她的手,“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纪沉落被温柔软化,“这么担心我?”

“不是说喜欢我?”傅序颠避而不答,“喜欢的人给你打电话,不比这种药管用?”

“那你不许嫌我烦。”冷静自持的人第一次明目张胆地留出了心软的缝隙,纪沉落见好就收,送他出门,左手递给他汤罐子,右手递给他一个巨大的红色丝绒袋,“*裤内**,红色的。”

巨大的袋子占了大半个后座,少说买了几十件,傅序颠怀疑她把*裤内**店盘下来了,眼皮大跳问:“在英国没学习抽象派?不是向往自由灵魂?怎么还搞这种腐朽封建?”

纪沉落迷信地连呸了三声,“什么腐朽封建,这是传统。”

语罢,从院子里伸出来的半个桂花树随着一股风,杂乱地砸出许多碎花瓣。

傅序颠没再说什么混账话,坐上车。

入夜渐凉的南方天,为了见他贪图好看,穿了一件紫色的套装短裙,纪沉落赤脚站在红木门前,侧着身子笑着和他道别。

车上

小助理跟傅序颠不过两年时间,想起那位的叮嘱,还是硬着头皮主动询问:“先生,需要查一下纪小姐过去的背景吗?”

傅序颠斜睨了前座一眼,淡声,“不用。”

说到底,傅序颠对纪沉落向来是偏爱的。她不肯说的事情,是难以启齿的隐晦也好,是深藏于心的黑暗也罢,他不会去打扰。

窥探纪沉落,他舍不得。

——

经过一夜的雨,南大小道两边的南枝林沉哒哒的垂着枝丫。

林辛提前下楼接纪沉落。

“师傅这几天有幅画没画好,又是一晚上没睡。”林辛很喜欢这个师姐,开心地接过她手上的补品。

门前新栽了两盆花,纪沉落站在门口看着粉色的花,说:“我就不进去了,把这些拿给老师和师母。”

“师姐,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吧。”林辛提建议,“师傅也想见你的,左右也挨过骂了,再骂就当重听一回课了。”

这理由倒是新奇,纪沉落笑了,“老师年纪大了,我不能总气他。”

正要走。

博从余咳嗽了一声,“知道不能气我,还不快点进来?”

纪沉落许多年没踏进这个屋子,师母喜欢花,客厅和阳台上都摆了许多花,漾得极好,颜色也是各有各的奇。

电视里缓缓穿来苏州评弹的声音,悠扬的丝弦声,清丽的吴侬软语。

《白蛇??赏中秋》云儿片片升的调调一出,纪沉落也想过喝茶遛鸟的日子。

角落里有一张木桌,竹椅已经有些年头,小时候她常在这张桌子前度过了很多白天黑夜,冥思苦想的日子历历在目。

博从余走到书房里拿出来一幅画,“看看这幅画怎么样,画了好几回,性子都磨没了。”

纪沉落从回忆里抽身,谦虚评价,“老师画的肯定是最好的。”

“错。”博从余把画随便一摊,“再有名望的大师,也有下笔有悔的时候,走三步想一步是冒险,这幅画来回改了多次,现在撒手也不算亏心。”

纪沉落听出来话里的意思,顾左右而言他,“老师如果不喜欢,明天歇好了再画也好。”

不接受打太极,博从余继续说:“沉落,你当初走,老师是支持的。原想着你能闯出天大的名堂,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本事,现在回来了,全然收笔不谈你的画,可惜与否也是你自己掂量。”

纪沉落摇摇头,“老师,我没有放弃。”

电视里苏州评弹的声音忽地弱了些,博从余哼了一声,“你现在的心思不稳,傅家那小子稍有动作,你就心生波澜,这很危险,倒不如趁这个时候,来南大教书育人,静一静自己的心,也算是继承我的衣钵,没让手艺失人。”

前半句事实说得纪沉落脸红耳烫,只好装作没听见,答了后半句,“我听老师的。”

“半个学期已经过去了,下个星期一,你来。”博从余走到窗边,正好遇上下课的时间,他指着楼下那群青春年少的孩子,严肃的脸露了些笑,“林辛会带你去见主任。”

临走前,博从余装了一些新鲜的螃蟹给纪沉落带走,“回去炖一炖吃了。”

纪沉落拎着螃蟹感动,“谢谢老师。”

老爷子脾气大,也就几天的功夫。

博从余哗地一下展开了扇子,嗯了一声,说:“走吧,过去的事你要是不想提就不提了,别委屈了自己。”

轻易被原谅和保护,她何其幸运。

——

傅老爷子的七十二岁大寿,郑龄女士和傅路年提前一天回枝城。

机场的VIP通道一批人迅速上了车。

傅序颠在机场的停车场等着。

傅路年见了自家儿子,坐上了车就问:“还向我和你妈摆架子?出口离停车场有多远?也请不动你去接我们?”

傅序颠看向后座,说:“想见你们的人太多,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父子两个从来都是严肃样,郑龄女士不管这些细枝末节,急着问:“我儿媳妇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提及这个称呼,傅序颠目光深两分,无声地笑了笑,“怕您再吓着她,没敢带。”

郑龄女士拍了拍装礼物的皮包“妈妈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吓她,你少跟我痞,什么时候带人来见我们。”

“就明天你爷爷生日,把她带过来,给人姑娘一个交代。”傅路年拍板决定。

傅序颠这次正经了不少,“明天不行,挑个人少的时候。”

郑龄点点头又摇摇头,问:“人多热闹,我儿媳妇不喜欢热闹吗?”

傅序颠回道:“攀炎附势的场合,何必让她难受。”

“就照你说的办。”傅路年继续道:“说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们她叫什么名字。”

傅序颠手指摩挲方向盘,“纪沉落。”

说完之后,他再次抬眼看后视镜。

意料之中的沉默,后座的夫妻二人同时望向了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序颠不理会他们的权宜衡量,开车回了小白楼后也不多留,调转方向就回了市区。

小白楼里,傅老爷子看向儿子,许久决定,“查查她这些年离开这里后做了什么,该查还是要查。”

15. 心事 打翻月亮水

第十五章

老爷子大寿,有求的无求的,真心祝福的,假模假样的都来个大早。

无一不是留了礼,尽足了礼数,也见不到老爷子一面,原封不动的礼品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傅序颠回来得晚,心里憋着一股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偏有那运气不好的来吃霉头。

陈旬走到车前,无奈得摇了摇头,把老师精心挑选但是没送出去的礼又原样放回车上。

傅序颠在后按了几下喇叭,陈旬小心翼翼地左右观望,凑了上来,“傅先生,有什么吩咐。”

少有的几次见面,陈旬一次比一次低姿态,见着这位爷,就跟见着了财神爷似的,流水的关系,铁打的上位者。

没等献殷勤的人凑近,傅序颠淡道:“把车开走。”

陈旬虽心里有埋怨,嘴上也乐着说:“行,这就开这就开。”

上次把人得罪了,本想再搭上几句赔礼道歉的话,谁知道车挪走了,这位开着车就入院了,外面的人连车牌号都没看清。

郑龄女士在吩咐厨房的人上汤,见到门口站着的人,快快地追了上去,“爷爷大寿,你怎么还踩着时间来?”

傅序颠说:“一大早去花鸟市场挑鸟去了。”

帮忙的人手不够,几个人专门把傅序颠车里的礼品都搬了出来,郑龄女士看着堆成小山高的各种奇怪的物件,问了一句:“买的鸟呢?飞了?”

傅序颠挑剔:“没有看上眼的。”

郑龄女士大惊,“所以你把半个古董店搬过来了是吗?这么些年送的都没那幅昙花图好,像个土大款似的。”

傅序颠没搭理,上楼去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他提着老爷子宝贝的鸟笼,再下楼就有人堵了他。

迎上来一个姑娘,捧着巨大的花束,“序颠哥哥,好久不见。”

老爷子的得意门生不少,从小到大逢年过节人来人往的,他也没把人认全,只做到社交礼貌,“你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旁的一位又凑近了,这个是见过几次,依旧叫不上名号,这人开口:“二哥,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枝城北面那块地是你负责,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小的透透风。”

傅序颠喂鸟食的动作一停,漫不经心拿人七寸,笑着问:“法律法规全让你们喂进狗肚子里了?”

这个地界的孙子辈虽不比祖上那辈的实在经历,也都被送去练过几年,傅序颠虽说特殊了些,但是也不例外。

几年的经历以及工作性质,时不时露出的狠劲儿是藏不住,平时对这些罔顾道德法律底线的人,他恨得牙根痒痒。

这人被吓得一缩,肚子里那些奉承话和说辞一句也憋不出来,抖着嗓子回道:“二哥,你消消气,规矩不是死的吗?我们上了酒桌什么事不好谈?”

“什么事都往酒桌上靠,你们这一辈烂到根里了。”傅路年走过来慈眉善目的警告,随后落座介绍道:“这是张爷爷的孙子孙女,孙女烟烟今天刚从国外回来,特地来给你爷爷祝寿。”

在一边的几位也开口,“烟烟从小就喜欢跟在序颠身后,总是哥哥哥哥的叫着,两个孩子现在长大了,倒是更加般配了。序颠怎么样?觉得我们家烟烟也不差吧。”

张烟烟勇敢开口:“序颠哥哥,你缺女朋友吗?”

“是呀是呀,都说强强联合,我们烟烟在国外还读了硕士,平时最喜欢打高尔夫,咖啡只喝美式的,最爱读外国名著,绝对配得上序颠的身份。”

这就是把来意摆明了。

巧的是正撞他枪口。

傅序颠敛起笑,问:“爷爷,什么时候你的大寿也成了为我包办婚姻的场合了。”

这边意识到说错了话,张家的人心里一咯噔,本就是抱着攀个高枝的念头来的,要不是家里的长辈和这家沾点亲戚,他们怎么能够得到这家的桌子。

傅老爷子坐在主座上,对着自家孙子横眉怒斥,“态度好点,哪里学来的痞劲儿。”

傅序颠混不吝的脾气正好,刺激人问道:“你学什么专业。”

张烟烟迟疑一下,回道:“新闻。”

“和你们文化人谈恋爱麻烦。”傅序颠招人烦继续说:“我喜欢搞艺术的,境界高些,你知道的,就是每天谈自由灵魂虚无缥缈的那种。”

张烟烟:“……”

傅序颠问:“会说几门外语?”

张烟烟答:“英语。”

傅序颠假装遗憾,混账话没完,“我喜欢会说十几门外语的,我这人多少沾点俗,就喜欢搞点浪漫艺术,不多会几门外语,怎么和我探讨人类起源?”

在座的都是在乎脸面的人,虽说沾亲带故,今天来也不都是为了祝寿,总也要点面子,经傅序颠不管不顾神经病似的一闹,也都老实了些,心里那点心思也不敢透半分。

眼前的菜盘总算转起来了。

客人走后,傅老爷子把人叫到书房来,“今天闹够了?”

傅序颠看着书房里那幅昙花图,身上的气性减了些,笑道:“爷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见血。”

郑龄女士端着果盘进来,“怎么和爷爷说话呢?没大没小。”

傅序颠不想给家里人折腾心思的后路,更舍不得心里人受些世俗气,直接道:“横竖您都认定了纪沉落,外人想给您做儿媳妇,我怎么都得为您排忧解难吧。”

傅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斜眼瞪着对面的人,“我们谁也没说不让你们在一起,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里里外外透着关系想要结亲的人不少,门槛都踩塌了,傅老爷子不乐于处理这些事情,总退了一批又来一批,平时烦透了,张家就是这样的人,索性今天闹一闹,以后也让人耳根清净一些。

傅序颠知道老爷子的心思,一场戏演下来行云流水,欠揍的劲儿更是深入人心。

傅序颠说:“早说我阎王爷一个,今儿就算坐实了这名头,也省得爷爷演戏演得让人眼睛疼。”

傅老爷子随手拿起傅序颠送的一个盒子,打开后惊得直说不出话,“什么牛头马面都让你糟蹋了,挑的这么俗,什么时候让你那会十几门外语的艺术家把你熏陶熏陶?”

“您还没见呢,评价就这么高?”傅序颠笑说:“我都想好了在您面前来几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苦情戏了,再不济也甭想往我身上套包办婚姻的事。”

尾巴翘上了天,喜欢唱反调的傅序颠真就被押在家里愣陪着听了几回苏州评弹,老爷子的理由是,他送的礼物没一个入眼的。

——

“怎么来了也不叫我?”

这人又不声不响地站在楼下好久。

夹杂着凉爽的秋雨,傅序颠抬头看向老洋房的二楼,没看仔细,人就从楼上跑到了自己面前,手里还捧宝贝似的捧着一本书。

纪沉落刚洗完澡,走到阳台上浇花,又窝在竹椅里看了好一会的书,隐隐闻到香烟味,找来找去却见傅序颠的车停在楼下,早就熄了火。

虽然两个人都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是好像每次最直接的交流还是见面。

跑得太快,纪沉落扯了扯落下的淡黄色肩带,没藏住喘,开心写在脸上,“又怕把我吵醒?”

傅序颠信口胡诌,“和大爷切磋了一下棋艺。”

“又骗人,那天在我家楼下等了好久了吧,还能抽空让人给我装一个摄像头?”纪沉落毫不留情地拆穿,指着门上的那个监控。

傅序颠来带她去小白楼的那天,还吩咐人上门安了一个监控,顿时拉高了她的安全感。

全然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傅序颠淡笑不语,只看着她拆了纱布的脚掌又没穿鞋。

“你完蛋了,你肯定爱死我了,占有欲这么强,装监控是想每时每刻看见我,怕我和人跑了,要不要再来一出为爱囚禁的戏码?”纪沉落受脑残小说荼毒,故意说笑逗他。

“柏拉图的《理想国》里都教你这些,看了盗版货吧。”傅序颠左手接过她看的书,右手拇指摩挲了两下她的嘴角。

“哪有,我看得很仔细,你喜欢看的书,我都看过了。”纪沉落从来都不是故意躲懒的人。

在高中每天跟着老师作画的时间很长,可是只要是他喜欢的书,她都会抽出休息的时间去看。

傅序颠递给她几盒蜜饯,“甜的,文姨刚做好,吃了好好睡觉。”

盒子精致的包装,纪沉落接过来,他就去开驾驶座的门,“回去吧,锁好门。”

“怎么又要走?”纪沉落身子比他小,机灵地钻过他的手下,挡在门前,“人家金屋藏娇都愿意温存一会儿,你总是逗我两下就走,把我当小猫养吗?”

夜色温柔,勾人犯错,一时醉了。

她的裙子短,几下动作裙黄色摆就到了腿根白皙处,傅序颠绅士地按下乱走的裙摆,笑道:“哪只猫有你这么娇?你属狐狸的。”

裙摆掀起来就是给他看的,哪知道他不领情,正经的样子让人更想去诱他。

纪沉落得寸进尺抢了他的车钥匙,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狐狸?那我可爱吗?”

傅序颠声音暗哑:“勾人。”

也许是知道她有身体问题的原因,他最近格外温柔,可他心里还是有一根刺,纪沉落清楚知道,也全然不管,只顾眼下。

他愿意逗几下开心也好,她怎么都好。

恃宠生娇,纪沉落禁不起他逗,进一步问:“我今天睡了一下午了,晚上肯定睡不好,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拿我当药引子?”傅序颠任凭她搂着,陷入了困倦。

他步步退让,纪沉落笑着耍无赖,“不管,今天你走不掉了。”

她抱得紧,用脚勾着他的腰,催促他关车门。

傅序颠鬼迷心窍,享受这一时的温存,随她闹去。

卧室黑暗里,一地的画布,水彩颜料入眼的乱,未干的颜料说明了纪沉落在撒谎,傅序颠微蹙眉问怀里的人,“不是说睡了一下午?”

水彩颜料的味道略浓,密闭的空间里产生了*情催**的浪漫作用。

纪沉落下巴轻抵在心上人的肩上,又撒娇又骄傲,“我骗人了,画了一天的画,周一要去南大教书育人了。

傅序颠避开她一天的杰作,把人抱到了阳台摇椅上,“喜欢教书吗?”

阳台上,两棵结了果的龙眼树枝沉甸甸的耷拉着。

窸窸窣窣的枝丫响动。

纪沉落善于玩弄人心,“更喜欢你。”

傅序颠微微一怔,哑然失笑,“这么喜欢招我?”

轻轻*情调**的声音,她咬了一口他的下巴,说:“是你说我属狐狸的。”

傅序颠让她闹了一会,忍住了掐着人的下颚摩挲,“嘶,狐狸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