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开张之前
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生活节奏很快，人们为了挣钱，365天可以全年无休。
但俄罗斯是一个慢节奏的国家，人们很懂得生活，不管事有多急，都可以停下脚步。
比如今天恰逢星期一，是市场规定的放假时间，大家都不用开门营业。
朋友家热腾腾的面条，温暖的房间迅速消除了我的寒气。吃完面条后我又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朋友开始给我介绍这里的方方面面。
这里的生活不同于国内，非常的不方便。买菜要到很远的超市。
蔬菜的种类很少，除了大白菜、包菜外，像茄子、黄瓜、胡萝卜、西红柿、辣椒等这些在国内农贸市场司空见惯的蔬菜，在这里很难看到。因为本地气候寒冷，不适应种植。
碰到了从外地运来的，你就要花大价钱购买，都是人民币25元以上每斤的单价，最后算下来一条小黄瓜、一个西红柿、一个辣椒平均要花费5元钱。
超市里出售的调料也只有油和盐两种，葱、姜、蒜、花生、黄豆等农产品价格也是高得离谱。
日常生活物质的匮乏直接改变了我以后的出行习惯。
我一向是个洒脱的人。离家也好，回家也罢，都不喜欢携带东西，最好是空手出行。但这里的情况逼得我不得不做出改变。
以后几年每次回国返回的时候，我总会带着上百斤的物品。
我通常的做法是先购买四个90公分左右高的拉杆箱，两个大一点的，两个稍微小一点的，然后把小箱子套在大箱子里。这个工作在商店购买时就要完成。
这样，左手、右手各携带两个，都不许偷懒。
一只小箱里塞满了俄罗斯人喜欢的东西，比如一种袋装白酒，这种酒两块钱一斤，每次都要携带30-40斤。
另一只小箱里则塞满从满洲里农贸市场购买的干菜如干豆角、干黄花菜、外婆菜等，还有黄瓜，西红柿，茄子、洋葱、生姜、大蒜等新鲜果蔬。
装满箱子后拉上拉链，留下一截，我再从此往里灌入黄豆、花生米，填满里面的空隙，保证不浪费一寸空间。
身后高出头一大截的大背包里，除了放入简单的旅行用品外，要塞满酱油、醋、胡椒，味精、老干妈等各种调料。
回到了伊尔库的市场，白酒和箱子全部卖掉，赚的钱足够解决往返的路费。这是后话。
朋友叮嘱我以后出门一定要精心装扮，早出晚归都要与大家同进同出，避免落单，否则人身安全会面临风险。
当然，这里说的装扮不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打扮得光彩照人；而是要反向操作，要*化丑**自己，不描眉、不涂口红、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尽量把自己打扮成中年大妈、甚至老太婆模样。
衣服要尽可能多穿，毛织的帽子也尽量多戴几层，一方面为保暖，另一方面让自己的体型显得更加肥胖臃肿一些、头显得更大一些。
衣服的颜色也不能太鲜艳，款式不能太时髦，穿灰色、黑色、深咖啡色这几种颜色的衣服最合适，越老土越好。
这种打扮方式我是第一次听说，在国内谁不想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何况是与客户打交道。
但到了这里，中国人追求美丽是有罪的。
前年，本市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被人性侵杀害后，赤身裸体的抛尸在附近的安加拉河畔，尸体被盖在雪下不知道多少天，直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凶手。
朋友的讲述让我心生惧意，甚至有些后背发凉。我不免担心，长期生活在国内良好的治安环境中，我的安全意识还剩下几分。
今后我得时时提醒自己，这是异国他乡的土地。
朋友边说着话，边整理盘点前几日销售的现金。
因为市场附近没有银行，当然，即使市中心有银行，大家也没有去办理业务的，因为俄文难写、沟通困难。
每天市场上卖的钱要么锁在仓库里，要么带回住的地方，藏在床下的鞋子里、装米的袋子底部、垃圾桶桶底、电视机的大肚子里等不易想到的地方。
朋友从这些地方掏出钱来，喜滋滋的。看起来最近生意不错，果然诚不欺我。
钞票多数是卢布，也有美元。
第二天，我们6:30起了床，准备早餐。从住的地方到市场还有20公里的距离。
吃完早餐，接送我们上下班的车就到了（这车其实是住在这边的中国人合租的）。30分钟后我们到了市场。
交易市场其实是一排排的钢筋骨架覆盖着白色铁皮的房子，房子锈迹斑斑，表面粗糙，边沿锋利。后来我在这里被划破过两件新羽绒服。
每间铁皮房子两米宽，两米长，高度不到三米。每两排背对着背摆放。市场上方暴露在天空下，没有统一修建遮风挡雨的大阳蓬。
各商户只得在自家门前撑起了小阳蓬，五颜六色的，被风扯得呼啦啦响。
整个市场占地4万多平米，近5000个店铺分成了服装、鞋帽、日化、百货等多个类别的交易区，销售形式以批发为主。
在这里经营店铺的，有中国人，还有越南、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的人，也有来自中亚那些斯坦国的人，俄罗斯人也不少。当然，中国人经营的店铺最多、品类最全。
市场一角
市场既是一个社会，更是一个江湖。
这里的人按照地域来源形成了不同的帮派。除了俄罗斯本地帮外，越南帮战斗力最为强悍，他们最团结。而中国人虽然人数众多，但最受欺负的，却是中国人。
这里没有统一的中国帮，只有东北帮、温州帮、山东帮等，他们彼此之间还经常相互倾轧、争斗呢，哪顾得上其他人。
这里发生的不幸事件，受害者主角多是中国人。
96年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来自东北的吴先生一家是较早到俄罗斯淘金的中国人，夫妻两人带着二十多岁的儿子在市场上经营着十多家店面，出售毛织用品。
他们的每个店里都高价雇佣了俄罗斯本地女孩卖货，加上店面位置优越，生意一直都是市场上最好的。
吴先生的出货量大，他的货除了自己卖，还转手批给市场上的其他商户。
其货源直接来自广东的工厂，不像那些从满洲里口岸市场拿二手货源的人，要承受中间商的差价。
同样的货，拿毛衣来说，从广州进，一件单价只要15元；而从满洲里进，要25元。扣除广州到满洲里的物流成本，至少还有8元进了中间商的口袋。
从满洲里进货的，除了少量中国人，多数都是外国人。
市场也是战场，为了争夺优质的客户，价格战在所难免。吴先生的货天然具有价格优势，打价格战自然得心应手，久而久之吴先生就成了俄罗斯大客户心目中的最佳供货商。
价格战的赢家最遭同行忌恨，矛盾就会从市场延续至生活中，吴先生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包括众多的中国人）不受欢迎的人，他们一家理所当然的也不屑于与这些人交往。
这年国庆前夕，妻子带着儿子回家相亲，吴先生独自留在伊尔库。
10月13日，星期日，这天又是吴先生的好日子，从上午8点半市场开门一直都下午5点多钟，十多个店每个店里的客人都是一波接一波。
忙碌的搬运工不断往返于市场与仓库，漂亮的俄罗斯售货员小姐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一摞一摞的卢布美元被扔进收款箱。
多么美好的周末！吴先生感叹。但这个周末却成了吴先生人生的末日。
晚上回到住处，他拨打了国际长途，向妻子汇报了今天的销售状况，又了解到儿子相亲成功，不日就会带着女朋友返回伊尔库的情况，一种人生赢家特有的喜悦充斥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吴先生一家没有租住在旅店，而是租住在一家距离市场不到5公里的独门独院的俄罗斯民居，宽敞而舒适。
午夜刚过，三条身形高大的身影悄悄出现在吴先生房子的门前。他们撬门入室，动作娴熟而专业。
吴先生因为高兴，加上明天又不用上市场，所以临睡前喝了酒，睡得很熟。
歹徒进入房间，掏出手电，强光打在他的脸上。第二天，吴先生的尸体就被发现。
他穿着睡衣，倒在床前，右额头有一个弹洞，地上的血已经干涸。房间里灯亮着，还开着暖气。
警方进行了鉴定，夺走吴先生生命的是一种叫“ 马卡洛夫”的手枪。
这种手枪是1951年—1991年苏联*队军**普遍使用的制式手枪，价格便宜，尺寸也不大，很适合黑帮分子携带。
那些黑帮分子还常常给马卡洛夫手枪安上自制的消声器，所以它又是90年代的一把“杀手专用枪”。
吴先生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市场上流传着两个版本。
一是歹徒入室抢劫，吴先生不小心开了床头灯，看到了歹徒的脸，招致了杀戮。
二是有人因为吴先生抢了他们的客户，怀恨在心，便雇*杀凶**人。理由是房间没有翻动的痕迹，藏在床底箱子里的钱都还在。
究竟真相如何？反正至今没有结果。
后来，吴先生的妻儿处理完后事离开了市场，临走前发誓永久不会踏入俄罗斯国土。
从市场向西步行十来分钟，就是仓库，也同样是一排排的铁皮屋，格局与市场一样。
我在市场转悠，寻找闲置的店铺。
看到旁边店铺一位中国大姐和一个俄罗斯客人在焦急的东张西望，我走了过去。原来他们买卖双方彼此无法沟通。
我得到了第一个锻炼机会，勇敢的说出第一句俄语“兹德拉斯特维”（你好的意思），随后大脑开始高速收刮着《俄语速成》标注的中文读音，辅以丰富的肢体语言，全神贯注的紧张的与俄罗斯人交谈。
最终，我帮助买卖双方完成了近两万元人民币的交易。
俄罗斯客人走后，中国大姐非得留我下来吃午饭、喝咖啡。
她听说我是第一次到俄罗斯后，对我佩服有加，又拉着我教她学习了半天俄语，临走之前还花了一百元强行买走了我的《俄语速成》书籍。
此后，我成了市场上公认的俄语老师，闲暇之时，总有年长的中国大姐大哥向我请教。
中国大姐请我吃的饭是盒饭，市场上不许动火，只有盒饭。
菜是茄子、 土豆、辣椒加了一点肉炖的，称为三鲜。
一份饭菜人民币15元。说实在的，真的难吃。不论口味，只说饭菜的状态。饭是板结的，勉强能用筷子戳动；菜是猪油炒的，冰冷的也结成了块。
提供盒饭的是住在市场附近三公里远的一家东北人。
这里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户外的一切都像是被老天爷存储在冷冻室里，冷冻室设定的温度是-15°（白天气温）。
饭菜从起锅到送到市场，到送到各家店铺，少说也要半小时，哪有热菜热饭可吃。
饭后大姐给我冲了咖啡，才缓解了冷饭冷菜造成的不适。
市场上已经没有空闲的铁皮屋可租。
下午我们找到了管市场的，他们在一个角落给了我一个店面。
说是店面，其实和空地差不多。
店面后方立着两根角钢柱子，柱子间扯着铁丝网，都已经生锈，柱子上方伸出的铁皮顶不到半米宽。店面长宽也各是两米。
他们还给了我一个铁制的柜台，一米五长，五十厘米宽，七十五厘米高。
这样的店面刮风下雨是不能开张的，但租金每个月需要三千元钱，比正规店面少两千。
第二天又去租了一间仓库。
随后几天又找到了住宿的地方，就在红楼旁边。这样就算安顿下来了。
现在只等货到，就可以开张了。
（未完，待续。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