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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集《我想睡你的十二个理由》第二部。这是第七个故事。
再一次见到吴晓菲那天，天气阴郁，整个城市似乎一夜之间从温暖的金秋过渡到了萧肃的寒冬。我与她立在一排银杏下，头上的银杏树上挂着几片零散的黄叶，萧索的秋风扫过，便卷下一片，在空中打转，缓缓落到地上，与满地的枯叶一起，见证时光流逝。
记得去年吴晓菲突然不辞而别的时候，金色的银杏叶才挂满枝头，在暖阳的照耀下与遍地的金黄渲染出一幅灿烂的景象。那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如今却满目凋零，让人无端生出些悲凉来。
季节转换，景色会变，时间流逝，人心会变。只短短一年，已物是人非。
吴晓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看上去比一年前胖了一些，原本消瘦的脸圆润了不少。怀里的婴儿似乎动了一下，我不太确定，只是她突然低下头微笑地注视着婴儿的眼睛，轻轻拍打婴儿的后背。我猜想他大概是动了一下吧。
见到吴晓菲那一刻，我原本的期待，不安，犹疑，矛盾，在见到她和她怀里的婴儿之后，瞬间化作了一股无法捉摸的悲伤。
【一】
这几年，我一事无成。
我喜欢独来独往，大学期间少与同学往来，毕业之后几乎就断了联系。工作之后，我不擅于处理人际关系，也疲于办公室斗争。几年间换了三份工作，没有一份长久，前两份工作都是因为公司环境乌烟瘴气，部门之间明争暗斗，自然也没交到朋友。后来干脆换了行业，做了平面设计师。广告公司的环境要单纯一些，大家每天忙着业务，开会，加班，没有许多闲工夫顾别的，一切都以业绩说话。
那一年我26岁，公司四个设计组，我所在的组人数最少，只有三个人。组长是个大我两岁的女人，人称艳姐，聪明干练，八面玲珑，但有个脾气火暴的缺点，听说公司只有她敢和老板拍桌子吵架。我的搭档是个与我同岁的女生，或许因为个子不高，又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搭档叫吴晓菲，同事都叫她菲菲。在公司，年轻女生不少，但论打扮，论时尚，没人比得上她。我对女人的穿着一窍不通，只听同事议论，吴晓菲一定家境不俗，眼光和品位绝非常人，常人也不具备那样的购买力。所以也有人背地里猜测，吴晓菲也许有个有钱的干爹。
这些闲言闲语吴晓菲大概是知道的，我无法得知她是否在意，但每次听到旁人议论她我都心生不爽，但是哪里不爽，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我原本就厌恶女人八卦，或许是在公司里吴晓菲是唯一让我觉得和我很像的人。她和我一样，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虽然每天和同事在一起的时间比家人情人还长，但一出公司，我们就彻底与同事没有任何关系。不论平时如何玩笑亲近，我们从不把个人生活与同事诉说。
在我眼里，吴晓菲既不八卦也不毒舌，不特别招人喜欢，但也谈不上令人讨厌。她活得很自我，不做作，遇事也有一颗热心。这样的女生有哪里不好呢？
广告公司常加班，加完班大家常结队去吃宵夜。我和吴晓菲都很少参加，次数多了，其他人都不再叫我们。有次我要赶去见一个外地来的朋友，加完班和吴晓菲一起出了公司。出了写字楼，吴晓菲往左，我往右，我们挥手说再见就分开了。走了几步，我想起身上没有现金，折身去公司左侧的ATM机取钱。走到银行门口，却看到吴晓菲站在前方二三十米的路边，一辆奔驰跑车停在她身边，车里的人似乎与吴晓菲发生了争执。路灯很亮，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出是一个短发女人，两人争执了几句，主驾下来一个人，果然是个女生。短发女人像是抚慰了吴晓菲几句，两人又拉扯了一会，一起上车驶离。我赶紧转身按自动门，不知道吴晓菲看见我没有。
接下来我常想起那天的场景，感觉有些怪，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怪。虽在一个组，我和吴晓菲的关系仅限于工作，没有任何私交，平时在办公室各种玩笑都开，但涉及私生活，我们都默契不谈。以前我只觉得吴晓菲个性十足，不同于别的女生，并没十分注意。那天起，好奇心让我开始关注起她，特别想要了解她和她的生活。
仔细想来，其他同事的私人生活多少有些耳闻，但吴晓菲的身家背景，感情状况，兴趣爱好，我一概不知。和同事闲聊，我装作不经意问起，结果其他人几乎也对吴晓菲毫不了解。吴晓菲和我一样，几乎不与同事谈到个人生活，我原本已有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真的一点消息都没问到。这让我对吴晓菲更加好奇起来。
公司比稿拿下一个大项目，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四个设计组一起做。昏天暗地的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每晚都到凌晨，甚至通宵了三个四晚上。过稿那天老板包了一个豪包，决定全公司去KTV放松一下。吴晓菲想跑，被艳姐拦下来，“你走了我们组就剩下我和野子，喝酒划拳唱歌样样都不占上风，你就看我们被他们欺负？”
吴晓菲无言以对，只好留下来，看着我苦笑。
那天我见识了吴晓菲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唱歌颇有些王菲的味道，大家掌声叫好不断。猜拳，摇*子骰**，各种游戏也玩得异常熟练，喝酒更是无人能及。喝到后面，许多人都醉了，吴晓菲脱掉高跟鞋，爬上桌子，唱起一首王菲的《流年》。*靠我**在沙发上，正好看到吴晓菲的侧脸，她神情凝重，全神投入，歌声里弥漫着恸人的悲伤，让我勾起许多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
【二】
大四那一年，我成天不务正业，在学校里瞎晃。其他人都忙着毕业论文和工作，也有人抓住最后一年的机会谈起黄昏恋。我什么都不想做，没有心思写论文，不知道毕业去哪里，找什么工作。那年我相恋两年的女友正式和我分手，她打算考北京一所高校的研究生，我知道这只是她的借口，我没有反对。
她是我大学唯一的女友，关于她，我已经没有多大印象，我们相处特别平淡，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我不是她的理想恋人，没有帅气的外表，不浪漫，不上进，别人眼中的才华在她眼里也毫无价值。她是一个现实的女人，而我，活得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味。
她给我留下的唯一深刻印象，是我和她的*夜初**。那晚在宾馆的床上，她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我的肩上留下了一个至少还清晰可见的牙印。是的，她狠狠的咬了我一口，满嘴鲜血，血腥味弥漫开来，我痛得几乎要跳起来。我们俩平躺在一起，她的嘴里，我的肩上，她的阴部，我的阴茎上，都是血，连白色的床单都被鲜血染红。
是血让我记住了她，而不是我们的爱情。
我进入广告公司那年，距我们分手已有四年，有一天我背着包从地铁站出来，穿过城市的中央广场去见朋友。远远看见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孔，她一头短发，推着婴儿车朝我走来。我停下来多看了几眼，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来，竟然是她。她正向*靠我**近，已不到几米，我快速转身低下头背对她。直到她从我身边过去，才缓缓抬起头观察，她似乎没有看到我，保持着走路的节奏与姿势，渐渐远去了。
吴晓菲的声音具有一种魔力，它勾起了我对这段失败恋情的全部回忆，它们一度和我的青春一起，被我亲手封尘起来，不愿想起。我想起来我们是如何被对方所吸引，也忆起我们曾有过的浪漫和温情，还有她的娇嗔，热情，细腻，光彩。她是美的，也是好的，她是爱过我的。我终于在心里承认，是我，错失了她。
毕业之后我还有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先是和饭局认识的一个女生暧昧了一阵，她为人伶牙俐齿，性格极端，我们相处艰难，最终无果。又交了个大我一岁的女生，整天忙工作，每次见面固定的吃饭、喝酒、*爱做**，一个流程走下来，她心满意足，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鸭子。这种关系也不是不好，直接果断，没有情情爱爱的束缚。让我们分手的导火索是有一晚她做梦喊别人的名字，我多了个心思，不出一周，发现她不只我一个男友，而我并不是被戴绿帽那一个。她的正牌男友是个三十好几的商人，我突然就成了小白脸。分手那天我带着报复心，狠*操狠**了她一晚，还偷偷录了音。第二天一早独自离开，给她发了条信息，删除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想了想，连录音也一并删掉了。
其实酒精并不能让人麻痹，它只会令人更清醒，麻痹自己的不是别的，只是自己罢了。
我的思绪再次回到吴晓菲身上，她已经放下话筒，坐到我旁边，和别人喝起酒来。我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我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冒失的举动，我的手停在半空，尴尬而可笑。
【三】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照射进来，从腰部把我的身体切割成了两半。我的头疼得厉害，好像随时可能爆炸，胃里也如沸腾的开水般翻滚。我艰难地坐起来，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放下水杯，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的习惯。
公司给所有人放了两天假，不用上班，我拉开窗帘，又躺回床上。我浑身的肌肤都暴露在阳光里，毛孔变得兴奋起来，舒张开来接受紫外线的沐浴。我拿起手机给公司负责行政的小妹发了条消息，询问她昨晚是谁送我回来。
等我起身洗漱完，钻进厨房准备弄点吃的，才收到行政的回复。
吴晓菲。
上班那天，我故作随意的口头感谢了吴晓菲。她对着我笑而不语，顺手扔了一根棒棒糖给我。那是一只芒果味的阿尔卑斯，吴晓菲的抽屉里有一大堆。公司男女几乎都抽烟，吴晓菲也抽，但比起烟，棒棒糖对她来说似乎更上瘾。以前我抽烟上瘾，一天不抽心里像有无数蚂蚁爬，后来喝酒上瘾，三天不喝酒浑身难受，再后来，和第一任女友在一起，*爱做**上瘾，每天吃泡面也要省出钱来开房，每次开房都很少睡觉，整晚沉沦在*爱性**里。现在，我对任何事情都不再上瘾，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爱可以不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活着本身。
活着，活下去。
我总想着找机会正式感谢吴晓菲送我回家，还细心照料我。把一个醉酒的大男人弄回家对娇小的她来说并非易事，而且我很少醉酒，喝到断片的情况以前还未发生过，我还担心那晚我有酒后胡言，或者有冒失的行为。一想到也许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又有些期待，那让我感到一丝怪异的兴奋。所以我想从吴晓菲嘴里得到验证。
直到一天艳姐带着我俩去客户公司开会，我才等来了机会。下午四点半开完会，艳姐有事自己先走，留下我和吴晓菲站在街头，不知该回公司还是下班回家。若回公司差不多就到下班的点，不回公司又感觉像逃班。人总会遇到这种时候，左右都不是。我想这正是个机会，建议吴晓菲不回公司了，我们去旁边才开的太古里逛逛，我晚上请她吃饭。
吴晓菲若有所思，点点头同意了我的安排。
我们沿街走了一段，穿过马路，就到了太古里。那是一个才开业的开放式商业街区，两三层的独栋建筑，川西风格的青瓦坡屋顶与格栅配以大面积落地玻璃幕墙，既传统又现代，在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里，显得独特又极具城市特色。
我和吴晓菲一路闲聊，我说我喜欢这种建筑风格和街区形态，人人都可以在这里自由闲逛，不像某些高端商场，装修太奢华，普通人进去感觉不自在。我并未察觉话中的不妥，但吴晓菲十分敏锐，听出我言语中的意味，故意作对似的说，“我也喜欢，但是我更喜欢这些店里的包和衣服。”
我自知说话有失偏颇，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闭口不言，默默地走路。
吴晓菲在一旁偷笑起来，“你是不是和公司其他人一样，觉得我物质，拜金，还怀疑我被有钱人*养包**。”
我急忙解释，“我没有，我从来不这样看你。”
“那你怎么看我？”吴晓菲逼问我。
“我觉得你善良，单纯，活得很自我。”
吴晓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很多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晚上吃饭，那是一家越南菜，菜做得精致，店里的酒也不错。有饭有酒，聊起天就自然得多。我举起酒杯感谢吴晓菲那晚送我回家，吴晓菲放下酒杯，“你还记着这事，这有什么，小事一桩。你平时也常照顾我，每次都承担了一大半的工作量。我心里记着呢。”
吴晓菲的话令我有些意外，原来她心里都清楚。
我装作随意地问起，“那晚我没乱说话吧？”
“没有啊”。
“那你怎么把我送回去的？”
“我叫了个朋友来接我，顺便就送你回去了，我一个人估计够呛。”
“原来是这样……你朋友是男生？”
“女生” 。
“那谁给我脱的衣服？”
“我，怎么，看了你身体要我负责？”
“哈哈哈，若你不嫌弃。”
“想得美……”
公司每天中午成群结队出去吃饭，不分部门，不分小组，自由组合。以往吴晓菲常和另外一个组几个女生一起。自从与她吃过饭后，她常单独约我去些公司周边稍远的地方吃饭。来回路上加上吃饭一般一个半小时，我们一路聊天，从童年趣事聊到上学读书，从兴趣爱好聊到恋爱分手。不过大部分时候似乎都是我在说，吴晓菲每聊起一个话题，开了头就不断地引导我诉说。她情商颇高，或者是我情商太低。我后知后觉，到后来才发现我对吴晓菲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而我已经向她敞开了我的心。
我还意识到吴晓菲对我似乎有所防备，还是她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心中的隐秘。但是这并不重要，我愿意为她打开心门，她随时可以走进来，如果她只是在门口驻足，我也心甘情愿。
因为，我似乎已经爱上她了。
公司开始出现我们的流言蜚语，几个哥们劝我早点下手，吴晓菲这样的女生年轻漂亮，谁能追到就是谁的福气。一切都未浮出水面，对此我不置可否，一面是想保护吴晓菲，一面又希望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同一般。
公司没有明令禁止员工恋爱，若是吴晓菲有顾虑，大不了我辞职换个工作。想好之后，我打算找个机会向吴晓菲表白。还没来得及，吴晓菲突然就辞职了，没有任何缘由。头天辞职，第二天就没再来公司。艳姐偷偷问我，是不是我把她逼走的，搞得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其他人又在背后传了什么谣言。
我心里许多疑问想要问吴晓菲，没想到当天她约我吃饭，吃完饭又去看电影。我一直憋着没问，想等电影结束，以免扫兴。不想电影刚开始，吴晓菲就侧过头来，在我耳边轻声问我，你喜欢我吗？
我以为我听错了，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们的脸几乎要凑在一起，那是我和她第一次靠得那么近，我浑身一颤，像电流过了一遍。什么都没说，就吻了上去。
【四】
春天，枝芽破土，花蕊含苞，春风拂面，绿水荡漾，万物都迫切的生长。青春的荷尔蒙漫天飞扬，诗词歌赋都欲盖弥彰。沉睡一冬的欲望渐渐舒醒，空气里都是恋爱的味道。
在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在我的出租房里，我和吴晓菲激烈的睡了。
赤裸全身的吴晓菲，并不如我想象中干瘦，反而胸挺臀翘，曲线分明。所以女人打扮之后所展示的往往都是假象。男人又最容易看表面，被表象蛊惑。我有一两年没碰过女生，两个人的身体一靠近，就像干柴烈火，几乎没有前戏，我们就投入欢乐之中。连续两次之后，我们一身疲惫，意犹未尽的拥在一起。
幸福来得很突然，我紧紧地搂着吴晓菲，仔细地抚摸她微汗的肌肤，用手去感知这一切是否真实。她下床拿水喝，一丝不挂背对我，我问她，“怎么突然辞职，也不告诉我一声？”
“不想听闲言碎语，也不想和男朋友在一家公司。”说完看着我调笑，连喝了两三口水。
我想着她的话，一时没回过神，“你是说我？”
“除了你还有谁？”她回到床上，盘脚面朝我坐下。“你不会拔屌无情不要我吧？”说完笑嘻嘻的盯着我。
我被她逗乐，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拉，整个人都陷入我的怀里，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说完就堵住了她的嘴。
恋爱之后，我们几乎保持着一周见两次面的频率。她的新工作在南边，一般是周二或者周三，她下班之后会来找我，晚上在我家里过夜，周末一般有一天会在一起。我一个人住着套一的房子，想过让她搬来和我住一起，又有一种没到时候的感觉。这种感觉或许还夹杂着对我们感情的不自信。
相处久了，我觉着我们似乎不像正常恋人。吴晓菲说和闺蜜合租，约定不带男人回家，我只送到她过小区门口。她从不带我参加朋友聚会，我对她的朋友圈一无所知。我想要了解她的家庭，朋友，经历，她的一切我都有抱着极大的兴趣，她却少有提起。面对我的疑问，她总能察觉，我在她嘴里很难套出什么话来。这让我心里犹疑，继而与她产生了矛盾。
有个周末我们在一起，晚上一起洗了澡，刚躺上床，她电话响起来，起身站在窗户边接电话。只听到她说，“什么事？在哪？好，我马上来。”挂掉电话，她转身看我，正欲开口，我先发制人，“有事要出去？”她点点头。“行，我陪你去。”说着，我就起身准备穿衣服。
“不用，我朋友生日，我之前忘了。都是女生，带上你不大方便。”
我面露不悦，“你总有借口，算了，你去吧”。
“你别生气，我明天再过来”，说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穿完走上前来吻别。我跟着她走出卧室，看着她走向大门，穿上高跟鞋，挽了挽头发，打开门对我微笑。拉上门那一刻，我喊了一声，“菲菲”，门砰然关上。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
【五】
加缪说过，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
我似乎对吴晓菲的期望超出了我对于爱情的期望。对此，我深感痛苦。吴晓菲，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离我如此近，又让我无法掌控。
时间一长，我的痛苦总算成为了我们两人的痛苦，我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吴晓菲不得不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借着喝酒的机会，我们与吴晓菲促膝长谈。我抛出了我所有的疑问，困惑，猜忌。我做过最坏的打算，她就算有不堪的过去，不伦的恋情，只要她愿意真心实意爱我，我都不在乎。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给我的答案还是震惊了我。
她说，“我有一个女朋友”，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les。”
我所看到的吴晓菲，和我上床的吴晓菲，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她一脸严肃，认真的让我觉得可怕。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辱侮**。我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她若是同性恋，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步步追问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吴晓菲说，“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没有和男人恋爱过。她是我唯一的恋人，我们在一起七年了。她向她的父母出柜，得到了父母的理解。可是我没有，我甚至都不敢让我父母知道，他们肯定接受不了。这两年，他们一直催我谈恋爱结婚，尤其是去年年底我爸查出癌症之后，他们就催得更紧。
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遇到你我才发现我是喜欢男人的，我从来不提自己的私事，不是有意要隐瞒，只是怕你接受不了，因此离开我”。吴晓菲说红了眼，眼泪无声地浸出眼眶，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只觉心脏一阵抽搐，脑子一片混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沉痛。“你一直和她在一起？”
“嗯”。
“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那次你喝醉了，是她和我一起送你回去的，我们在一起她也同意”。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三角恋？”
“我不知道，我不是有意想骗你”。
吴晓菲情绪激动，埋头哭了起来，哭得身体都微微颤抖。以前她从未当我面哭过，我犹豫了许久，艰难地起身搂过她，紧紧地拥她入怀。眼泪终于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六】
算命先生曾说，我生于仲夏，五行缺水，性情无常，胆小无略，行事反覆。八字中没有正财和偏财，欠缺桃花运，很难遇上有缘人。
爱上吴晓菲之后，我以为她就是我的有缘人，我第一次有了与人长久的念头。不曾想到这竟是一场有预谋的爱情，甚至，这他妈到底是不是爱情，我都困惑不已。我莫名想到一句话：最令人着迷的女人，既是天使，又是魔鬼。吴晓菲像天使一样走进我的生活，让我对爱情燃起希望，她也像魔鬼一样，给我沉重的一击，让我陷入深深的迷茫。
我整天躲在公司，不需要加班也在公司耗着，不想回家，不想见到吴晓菲。吴晓菲每天都联络我，我借口最近项目多工作忙应付她。她何其聪明，过了几天就不再联络我，我心里反而更失落。那天分开之前，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找个男同形婚，她说许多事是瞒不了的，演戏不难，难的是长久演下去，再说结婚之后还有生孩子的问题，她始终逃不过家庭那一关。我又问，若是必须选她选谁。她犹疑不决，不肯回答，这让我深受打击。
过了一周多，我深夜与同事喝完酒，晕乎乎回家。走到门口，掏遍了口袋找不到钥匙，恍然想起自己的包不见了。不知是掉在酒吧还是出租车，全然没有印象。只能给吴晓菲打电话叫她送钥匙来。
我往地上一座，靠在门上，要见到吴晓菲，心有期待，期待里又含着惆怅。想着这些脑子混乱不堪，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睡了过去。大概是做了一个梦，梦见吴晓菲来了，心疼地抱着我哭，承诺不会离开我。我心一沉，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用力抱紧她，泣不成声。
被人摇了好几下我才从梦里醒来，睁开眼看到吴晓菲的脸凑在我眼前，我本能地想抱她，却看到一旁还站着个人。抬头一看，我就想起来，这是那晚我见到的短发女人。她就是吴晓菲的女朋友。
我接过吴晓菲的钥匙，谢过她，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开门。吴晓菲在我身后说，“正好趁这个机会，我带娇娇来见你，我们能不能坐下好好聊聊？”我顿了顿，缓缓转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吴晓菲，“进来吧。”
她比吴晓菲高几公分，白色修身衬衣，紧身牛仔裤，有些桂纶镁的气质。她一直没有说话，进门打量了一周，感觉像是在印证她对于这个我和吴晓菲一起亲密的空间的猜想。她们坐在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开口介绍自己，“我叫严娇娇，你见过我一次，在你们公司旁边的银行门口，我也见过你一次，上次和菲菲送你回来。”
此前在我的想象里，她是个很男性化的形象，而当严娇娇坐在距我不到两米的眼前，当她开口与我说话，我竟觉得严娇娇也只是一个女人，而不是我的臆想中的情敌。当她和吴晓菲一起进入我的瞳孔，她们看上去甚至有些般配。
我木楞地回答她，“嗯”。
严娇娇又说起她与吴晓菲的经历，和吴晓菲口中的故事并无二致，只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又有一种另样的苦楚。我能感受到她们的情感，和她们目光交错，眼里流露出平淡而深刻的爱意。
我总算能体会，当我要吴晓菲选择的时候，她为何犹疑。她们让我相信，女人之间的爱情，和男女之间一样，真挚而热烈。
我问她们如何打算，吴晓菲问我，“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好吗？”
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和我当时心里所想一样，我想她大概会这样说吧，她果真这样说了，听起来像梦一样不真实。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算不上英雄，若她们是两个普通的女人，有着这样的外貌和气质，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天大的美事。我也并不厌恶女人相爱这件事，唯一让我心有芥蒂的是我爱的人同时也爱着别人，甚至爱别人多过于我，这让我心里遗憾又不安。吴晓菲是我第一个想要与她共度一生的女人，长远来看，这样的关系能维持多久？婚姻也是一桩难事。
我抛出我的困惑，“你们觉得这能长久吗？”
“我们愿意去试一试”。吴晓菲坚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只能保持缄默。
她们留下这个难题给我。
电影《天使的性》里说，“爱是不会约束到你自己的生活的，更不会约束到他人的生活。”当初看到这句话我深以为然，而吴晓菲让我开始怀疑，爱是否真的不会对我们产生约束，我们在爱情里真的能做到绝对的理智或彻底的狂热吗？
我怀着疑问，抱着想象，试着去寻找答案。
在吴晓菲的安排下，我们三个人一起玩了两次，严娇娇有着不同寻常女人的吸引力，她外表具备性感的一切元素，内在有倔强的性格和坚韧。她其实和吴晓菲很像，没有普通女生的矫揉造作，真实而真挚，让我觉得轻松自在。
第三次见面，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又在小酒馆听歌喝酒。时间尚早，吴晓菲第一次带我去她们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套二的房子，干净整洁，有巨大的落地窗和带浴缸的浴室。严娇娇开了瓶红酒，我们坐在地板上喝酒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是吴晓菲提出来的，我明白吴晓菲的用意。她想让我们彼此坦诚，人一旦敢于坦诚，就对未知怀有勇气。如吴晓菲的愿，我们都分享了彼此的隐秘，大冒险的游戏吴晓菲让我和严娇娇接吻。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很快就被*欲情**控制了大脑。我闭着眼睛与严娇娇忘情拥吻，身体里火一样烧起来，身体躁动不安。我睁开眼，吴晓菲已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灯，只留了微黄的落地灯。她大概是进了卧室，为我们留下私密的空间。
我为严娇娇褪去了衣服，她的身体没有吴晓菲的曲线分明，一对小胸部一手可握，可在我眼里，在微暗的橘黄色灯光下，渐渐显出一种让人迷醉的性感来。
我们并不顺利，我已箭在弦上，她却紧闭双腿，显现出犹豫和恐惧。我理解她，她与吴晓菲不同，她才认识我不到一个月。此前她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男人，对我，或许有好感，但她对我掺杂着对吴晓菲的感情，短时间内还没到能够接受与我*爱做**的程度吧。
我离开她的身体，安抚她道，“别强迫自己，慢慢来吧”。
她纹丝不动，似乎内心在挣扎，我准备起身穿上衣服，她突然主动迎上来抱着我，引导我慢慢躺了下去。
【七】
不久之后，我退掉房子，搬去和她们住在一起。
那是一段相当自在的日子。吴晓菲喜欢做饭，插花，严娇娇每天画画。吴晓菲和我常常做她的模特，赤裸的画家拿起笔将两个赤裸的模特画入她的画中，而我在脑子里，这个场景本身就是一幅最动人的画。许多人大概一辈子也不能亲眼目睹两个女人云雨缠绵。什么是艺术，两个女人躺在一起就是艺术，两个女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就是世界上最高雅的艺术。吴晓菲和严娇娇各有所长，吴晓菲曲线玲珑，严娇娇身白腿长。她们交缠在一起，就是一幅自然的画作。
我的世界一夜之间变得面目一新，工作的辛劳，生活的琐粹，对未来的隐忧都能被她们给予我的温柔轻易化解。我越来越沉迷于吴晓菲和严娇娇为我营造起来的爱情乌托邦。像一个被狐狸精迷惑的书生，甘愿在这份温柔里沉沦。
期间吴晓菲的爸爸病重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跟吴晓菲回去了一趟她的家乡。一面是自己即将离去的悲伤，一面是见着我这个未来女婿的喜悦，这两种心情在吴晓菲父亲的脸上交错，吴晓菲趴在病床边痛哭了一场，面对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桎梏，一对父女的情感在生与死的边缘，渐渐展露出凄凉与悲情。
在吴晓菲父母的殷切希望下，我们答应了会尽快完婚。此前我早就想娶吴晓菲做我的妻子，而那天，这种期望变得迫切而强烈。
三角形最牢固，三个人却例外。两人往往都难以在一段感情里势均力敌，更何况是三个人。从吴晓菲老家回来之后我们和严娇娇商量结婚的事，她有点心不在焉。我意识到一个现实的困境正摆在我们面前。
以前她们晚上一起睡，我搬过来之后有时候会三个人一起睡，吴晓菲从未单独和我一起睡过。那晚我和吴晓菲在我的房间*爱做**，完事之后她要回房间，我拉着不让，想她留下和我一起睡。吴晓菲叫我别闹，她说严娇娇和她睡习惯了，一个人肯定睡不着。我有些不高兴，“这样说，等我们结了婚你也不跟我一起睡？”她沉默不语，似乎很为难。我感到无奈，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放她回她们俩的房间。
除了第一次，我和严娇娇没有单独睡过。吴晓菲是我和严娇娇欲望的源泉，没有她，我们很难进入状态。所以我们三个人所构成的并不是一个等边三角形，它更像是一个等腰三角形，我和严娇娇都爱着吴晓菲，吴晓菲也爱我们。但是我不太确定我是否爱严娇娇，也不明白她对我是什么感情。我原以为我不会介意她们之间的爱情，也不介意我在什么位置，可是我错了，人是不愿意分享爱情的，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从心底里想要独自占有这份爱。我想严娇娇一定也有这样的感受。
更现实的问题是，在我们三个人所建立起来的爱情乌托邦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可一旦把这种关系置于社会中，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与社会道德格格不入。因此，面对婚姻，我们在许多事上产生了分歧。我们都过于理想，理想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人感到失望和无奈。
【八】
我带吴晓菲见了我的父母，他们很开心，我妈妈主动提出要为我们首付一套房子。那天起我和吴晓菲的婚事就提上了日程。一切都好，只在一个问题上出现了分歧。原本我们打算不办婚礼，三个人去一趟欧洲，旅行结婚。可是我爸妈坚持要办一场风光的婚礼，在我的家乡，他们等这一天已经二十多年了。
我左右为难。问吴晓菲怎么看。
我们和严娇娇谈及此事，严娇娇没有反对，她最近有点魂不守舍，似有似无的。我说，娇娇，你给我们当伴娘吧。吴晓菲瞪了我一眼，“你在说什么！”
我意识到我说错了话，赶紧向严娇娇道歉。严娇娇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搂过吴晓菲，转开话题，说想在结婚前带她去一趟日本，这是她们今年的旅行计划。
家里开始为我们筹备婚礼，我们只需要去试婚纱，拍婚纱照。吴晓菲和严娇娇一前一后穿着婚纱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有一种将要娶两个新娘的感觉，可是等她们站在一起，自然的牵起手，我心里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嫉妒。
我忽然意识到，她们原本才是一对爱人。
如果没有我，她们也会幸福的吧。
严娇娇一手准备她们的日本之行，签证，机票，酒店，行程很快都安排好了。
送她们去机场，我先拥抱了吴晓菲，再想拥抱严娇娇，她却没给我机会，牵着吴晓菲的手，拉着行李就转身而去。
我疑心严娇娇并非是带吴晓菲去日本旅行，这看上去特别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私奔。
而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有两种常见的幸福，一种如雨露甘泉，看得见也触手可感，一种像黑夜里的光，看得见却抓不到。我历经了雨露甘泉的滋养，也终将面对漫长幽暗的深夜。
这似乎是一开始就已注定的命运走向，不管我是否愿意面对。
它终将到来。
我不知道一周的日本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去探究，一切就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先是严娇娇失踪，那是她们从日本回来的第二天。
我和吴晓菲在菜市场买菜，她忽然看着手机发愣，我拿过她手机，看到严娇娇发来一条微信，严娇娇说，“菲菲，你背弃了我们的爱情。”
我们感到有些异样，急匆匆赶回家。吴晓菲冲进卧室，严娇娇的物品和行李箱都不见了。
给严娇娇发微信一直没有回复，我一遍又一遍打严娇娇的手机，也一直关机。
吴晓菲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在房间里哭得失魂落魄。
我问吴晓菲发生了什么，她自言自语，“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最近总是心事重重，她突然要去日本我也该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告别，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菲菲，你想想她说过什么，你别担心，我们去找她，一定能找到她的。”
“她没有说什么，我们在京都寺院里还一起许了愿。你不了解她，她要是躲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她。”她一脸的悲伤和绝望，让我也倍感无奈。
可是还是得找啊。我们打遍了朋友的电话，跑遍了严娇娇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
【九】
我和吴晓菲的婚事就此搁下了。她班也不上，每天呆在家里以泪洗面，短短一周，就瘦得不成样子。我心疼吴晓菲，同时也备受煎熬。我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自责和恐惧中，我甚至开始后悔出现在吴晓菲的生活里。
我给了吴晓菲爱情，却同时让她失去了爱情。这种痛苦和我所经历的痛苦完全不同，而我只能更加爱她，只有这样，或许能让她从严娇娇的爱情里走出来。
而这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可是对于我而言，最难的就是时间，因为吴晓菲并没有给我时间。
她和严娇娇一样，突然消失了。
和严娇娇不一样的是，她连一条信息都没有留给我。
一年之后，吴晓菲突然联系我，告诉我她想见我的时候，我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以为也许这辈子我们再无相见之日，她却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菲菲，你去哪里了？”
吴晓菲微笑着看着我，泪水慢慢浸出双眼，终于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虽是短短一年，我们却像分别了很久，满心的惆怅哀伤，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们并肩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久久没有说话。天气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为吴晓菲披上。我想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菲菲，你见到娇娇了吗？”
“见到了。我去找过她，没有找到，后来我怀孕了，她来看过我。”
我转过身看着吴晓菲和她怀里的婴儿，他恰好和我四目相对，“这个孩子是？”
吴晓菲低头看看婴儿，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们的孩子，你的女儿”。
我虽然刚刚就猜测过，但是听到吴晓菲亲口告诉我，仍然感到有些诧异。我即感到兴奋又非常紧张，伸手想要抱一抱她，吴晓菲把她递到我怀里，教我怎么抱她。我仔细观察她的脸，她的鼻子，她的眼睛，确信她是我的女儿。
一种莫名的感动泛上心头，似乎是父女之间天然的情感联系，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快流下来。
就像无数次我梦见吴晓菲，看到她的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全文完)
本文作者“野子”，现居成都，目前已发表了30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野子”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