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虎 娃
虎娃四方脸,身体也结实。相貌端正的虎娃,却是柳树湾村唯一的老光棍。
村里年长的老人说,虎娃父母老来得子,把他视为掌上明珠,对他呵护有加,以至虎娃从小养成一种庸懒自私的习性。
虎娃年青时心高气傲,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仗着自己长一副好看的国字脸,一般女人还看不上,好一点的人家,又嫌他家没修起新窑,况且方圆几十里,都知道虎娃是个有名的懒汉,谁家女女愿往火坑里跳。眼看虎娃四十出头,连个二婚也捞不上,没能看着虎娃成家立业,年老的父母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父母相继过世以后,虎娃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地里的草,长得跟庒稼一样高,虎娃总说,“锄那做甚,够吃就行了。”种了几年地,粮食没产下多少,却吃光了老人留下的那点积蓄,日子越过越牺惶。
偶然机会,虎娃一位远房亲戚,在城里开酒店,要虎娃去当保安。这对虎娃来说,无疑是件好事。虎娃魁梧的身材,配上威武的保安制服,一下子脱胎换骨,让人难以相信他竟是个光棍汉。有了固定工资,有了丰盛的一日三餐,偶尔还能捞点外财。这对生性懒散的虎娃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谁知好景不长,由于酒店老板管理不善,经营几个月,严重亏本,酒店被迫关门,虎娃只得重回柳树湾,继续过以往的那种生活。
虎娃穿一身制服,戴着治安帽,挎着黑色皮包。后面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柳树湾,俨然一副衣锦还乡的神态。
虎娃有婆姨的消息,半天功夫,在柳树湾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夜晚,忙了一天的农人们,三三五五相继朝虎娃家拥来,村里年轻小伙从门外引回来媳妇,没多少人去看,老光棍虎娃,突然从城里引回来个媳妇,倒是件新鲜事。
虎娃家漆黑的窑洞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己被女人收拾的干干净净,虎娃那床肮脏的旧铺盖不见了,后炕头齐铮铮地垛着两床绣着鸳鸯的新被子,村民们知道,哪是手巧的虎娃娘在世时缝的,由于虎娃一直没结婚,新被子在柜柜里锁了二十来年。
虎娃的女人很大方,也很勤快,都是过来人,不像年轻小媳妇那样腼腆。女人把那些破旧的,落满尘埃的箱箱柜柜,盆盆罐罐擦洗的油光锃亮。

村民们感慨地说:“这屋里一有女人,就有家的味道啦。”
女人笑着给大家介绍:“额叫杨翠花,农村人,男人多年前,就得了肝硬化腹水病走了,一个儿子也成家了。跟虎娃在一个酒店里打扫卫生,酒店关门了,不想拖累儿子,就跟虎娃一起过日子来啦。”
虎娃见屋里挤满好久不见的乡亲们,打开柜柜,从黑皮包里掏出几盒芙蓉王,一盒软中华,一盒鄂尔多斯香烟。向大伙炫耀这盒多贵,那盒怎么香,优其那盒鄂尔多斯,里面有颗白圪蛋蛋,还能治病,至于治什么病,虎娃自己也说不清。
“哪大概是*洛因海**吧!”有位村民说。
“*洛因海**,那一盒还不得好几万?”乡亲们议论着。
“嗳,不是,不是,*洛因海**,国家还能让你抽了。”虎娃向大伙解释着。
“那给大伙抽一支吧,”乡亲们叫嚷着。
“啊,不敢,那可贵咧,额也舍不得抽。”
“给大家抽抽嘛,让大伙赏个新鲜,”翠花也附和着。
“嗨,看你说的,那还是咱经理赏给额的,”虎娃虎着脸朝女人说。
“那把芙蓉王给大伙抽抽嘛!”杨翠花笑着说。
“呀,不么,一根就一块多咧,人这么多,一盒还不得够,”虎娃朝女人瞪着眼晴嚷道。
“你又没管本,还不是人家想在酒店后院停车,给你送的,”杨翠花说着,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从虎娃手里夺过两盒扔给乡亲们。
乡亲们喧哗着争抢起来,人多,没抢到手村民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品尝着。
“唉!这不过瘾,还没旱烟劲大,”一些老汉们说。
“你们不懂,人家城里的有钱人,就为抽个顺气,年轻小伙子们向老汉们解释道。
“嗯,这烟怪不得贵,没炸劲,咽下去时,后口还留一股香味,”有位村民歪着脑袋,睁着眼向大家夸赞着。
村民们还沉浸在一片快乐中,虎娃却象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冷冷地剜了翠花一眼,把提包放进柜柜,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杨翠花为难地看着陌生而又热情的乡亲们,不知该说什么。
众人看在眼里,暗自叨咕着“不给人抽,就算逑了,为甚拿出来爱人。”
乡亲们摆摆手,摇摇头,烟是抽了,却落了个没趣,不免觉得甚是扫兴。总以为虎娃进城后变了。大伙坐了一会,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倒是那个叫翠花的女人,给人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都觉得这个女人开朗大方,很有人情味。
夜,黑色的幕布笼罩了山山峁峁,柳树湾的一些青皮后生,村里年轻媳妇的门不听,偏偏趴在虎娃家窗户边,蹑手蹑脚地听房事。新鲜事没听到,只有虎娃不停地向女人发着牢骚。
“你个败家娘们,那一盒芙蓉王就二十五块呢,五十元你一挥手就没啦。以后过日子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
“以前酒店里的人说你抠,原来,你还真抠到家啦,亏你在城里呆了几个月,好歹我还算你的媳妇,头一次跟乡亲们见面,就不能给点面子!”杨翠花生气地说。
“以后跟村里的男人们,保持点距离,看见你跟他们嘻嘻哈哈,额就来气。”
“咋发现你还是个小肚鸡肠的人,额真是看错人啦。”杨翠花似乎为自己仓促的选择而懊悔起来。
牢骚发够了,虎娃钻进女人的被窝,想要亲热,女人骂咧着,几脚把他踹出了被窝。
青皮后生们把听到的话,传到村民们耳朵里,村里人很是恼火,尽管厌恶虎娃,还是隔三差五到虎娃家与翠花拉话聊天,每当家里来了同年等岁的男人,虎娃就板起脸一言不发,生怕别人抢走他的媳妇。

生性懒惰的虎娃,并没有因为有了媳妇,有所改变。山上的地,长满了荒草,沟里的菜园干透了,不想去浇水,整天穿着褪色的保安制服,悠闲自在地在村里转悠着,或者,在树荫下品着从酒店带回来的菊花茶。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翠花的儿子与媳妇提着一包礼品走进柳树湾,翠花像招待客人那样招待着儿子与媳妇,虽然她对自己的婚姻与未来生活,没有多大奢望,但她总想给儿子与媳妇一份心灵安慰,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找了一个贫穷的老男人,翠花偷偷地到邻居家借了些鸡蛋,给远道而来的儿子媳妇,变着花样炒了几个菜,儿子走时又硬塞给儿媳妇一百元。
儿子与媳妇刚走,虎娃就摔下冷脸,几天没和翠花说一句话。
翠花伤心地哭了,她对虎娃说:“跟了你才知道你穷,我认了。咱们共同努力,生活会好起来的。谁知你不光懒,还抠,孩子不是你生的,既然我们走在一起,就应该像一家人。”
“我跟你过,难道还要为你儿子服务,”虎姓睁起双眼狡辨着,额头上的青筋也冒了出来。
“你,简直不可理喻,”翠花不想与虎娃发生冲突,她更不想给柳树湾的乡亲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为避开虎娃,担上水桶到沟里浇菜园子去了。
镇上逢集那天,翠花在集上买了几斤鸡蛋,要还给邻家一些,整天粗茶淡饭,也想改善一下伙食,顺便给自己买了一身换季的衣服。回家后,虎娃生气了,骂他是个败家子,扫把星,不节约,买新衣服是要*引勾**村里的男人。
杨翠花委屈地哭了,哭诉她命苦,本以为跟虎娃过日子,老来有个伴侣,互相有个照应,她不想连累儿子,想让老年生活有个寄托。没成想,年过半百的虎娃,竟是这样的不明事理。
翠花的哭声,哭软了柳树湾人的心,村民们气恨恨地朝虎娃骂咧着:“这么好的女人,命不好,咋就遇上虎娃这号磁怂。”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天晌午,虎娃家又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不多时,杨翠花提着行李哭着走出虎娃家。
村里人劝虎娃说:“快去撵,留住翠花,说不定还能盼个一儿半女,翠花走了,你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婆媳。”
“让她走吧,一个人正利索,”虎娃倔着脾气朝翠花走去的方向吼道。
村民们把翠花拦在村口,可惜还是没能留住,翠花走了,走得让村民们感到惋惜,感到心疼。
往后的日子里,村里人再去虎娃家,放香烟的柜柜上还吊着大锁子,那两床绣着鸳鸯的新被子,又被虎娃藏进箱子里,虎娃孤零零地躺在土炕那床破旧的铺盖上,抽着廉价的老旱烟,窑洞里黑漆黑漆的,弥漫着浓重的而又呛人的烟雾。

【作者简介】白保林,陕西绥德县人,现定居榆林市,油漆工人,业余爱好诗歌,散文,小说。七月诗社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