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骆伟的结合,对于我来说是一场交易。
我弟弟的对象要有新房子和十万礼金才肯结婚,我父母便放出话,谁能给二十万,就把我嫁给谁。
二十万,在我们这个地方算是了不得的巨款了,一时冷嘲热讽的人比上门提亲的人还多。
邻村一个傻子的家人东拼西凑了二十万说要娶我,其实谁都知道,娶我不过是为了让傻子父母去世后我能养他照顾他。
我哭着求父母不要让我嫁给傻子,以后我可以挣钱给弟弟盖房子。
但父母还是收了傻子家的钱。
骆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的,他说他要娶我。
我父母一看有人竞争,立即坐地起价,价高者得。最后骆伟以二十五万将我带回家。
对比起傻子,眉眼清秀、高大挺拔的骆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我和骆伟是初中同学,我初中毕业后就被父母逼着辍学了,听说骆伟后来考了大学。
骆伟说,读书那时他就悄悄喜欢我,但是因为自卑,从来不敢表露。他大学毕业后来找过我,那时我在外面打工,我父母不肯告诉他我的位置。
如今听说我父母要将我“卖”了,他赶紧来将我带走。
骆伟说,他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父母,还欠下几万块钱外债。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丹丹,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委屈你了。你放心,以后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生活的。”
从小就被父母忽视和压制的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疼被人宠的感觉。这一刻,我一直惶惶然的心突然感觉有了依靠。
我对未来充满了期盼,可我没想到,等待我的却是更加难以言说的生活。
02
领了结婚证后,我第一次去骆伟家见他的父母。婆婆耷拉着脸冷冷地看着我,公公缩在墙角抽着水烟,一双肿泡眼时不时瞅我一下。
我刚坐下没多久,婆婆就问我:“李丹丹,你妈拿了二十五万礼金,给你陪嫁了多少过来?”
我愣了一下,脸色涨红。我父母既然将我卖钱,自然是一毛都不会拔的。
婆婆猛一拍桌面:“好啊!白拿了这么多礼金,却没有一点嫁妆,你有这么值钱吗?你就是出去卖肉也得卖个几十年才能挣够二十五万吧!你以为只要*光脱**了躺着看报纸就能随随便便挣钱啊?”
我的脸色顿时煞白,话里头满满的*辱侮**和轻视,我再傻也听出来了。
骆伟突然大喝一声:“妈,你够了!”
婆婆更气了,唰地站起来,食指几乎要戳到骆伟的鼻尖上:“怎么?我说两句你就心疼了?之前我们跟你要钱,你一口咬定没有。为了娶这个狐狸精,你随便就拿出二十五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都学会跟我们耍心眼子了,真是作孽啊!”
婆婆唱作俱佳,公公埋头抽烟,我目瞪口呆。
骆伟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看得出正在极力压抑他的脾气:“辛辛苦苦?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的?是将我扔在宗祠里让我偷吃供品才能活命,还是在我发高烧时卷走奶奶给我筹来的医药费?”
婆婆的嚎哭戛然而止,那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摇摇欲坠。
骆伟咬牙说:“我敬你们是父母,才将媳妇带过来让你们看一眼,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出了门,骆伟苦笑着对我说:“你看,咱俩都有一对不靠谱的父母。”
我心里突然酸溜溜的,抬手抱了抱他。他说他喜欢我,大概他的喜欢里也掺杂着一些同病相怜吧?
无论如何,他倾尽所有拉了我一把,我才能不嫁给傻子,我和他的命运被拴在了一起。
03
婚后,我和骆伟住在县城一套旧式二层楼里。他毕业后本来想留在省城工作,无奈他的父母以死相逼,硬要他回老家工作,说离得远了,以后靠他养老不方便。
骆伟说,他的父亲被奶奶宠坏了,又娶了一个同样好吃懒做的老婆。他的父母都不管他,全是奶奶带他。
他说,他父亲风流成性,花钱如流水。母亲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后来家道中落,夫妻两人靠变卖祖上留下的家产度日。
奶奶去世后,他的父母败光家财,两人三天两头吵架,甚至大打出手。
他在宗族里吃百家饭长大,看尽了别人的脸色,靠着政.府的教育帮扶补贴一路读书到高中,大学靠着助学*款贷**和打工,总算完成了学业。
他一工作,父母就黏上了他,要求他每个月给五千块钱养老费。
提起自己那对巨婴父母,骆伟直摇头,说:“天下没有不对的父母,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
我握着他的手直掉泪,因为我感同身受。
骆伟代理了一个知名卫浴品牌在本地做推广,薪酬多劳多得。他给我父母的二十五万,不知道攒了多久才能攒下来,原本是打算用来交首付买新房的。
我们的日子过得相敬如宾。也许是各自在父母那里得不到关注,我们的心思更加细腻,对待对方毫不保留。朝夕相处,我们的感情突飞猛进。
过了半年,我就怀孕了。骆伟更有干劲,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跑客户、去工厂看样品、售后沟通......他一个人把周边几个县的同品牌销售链全包了。
我也不敢松懈,每天推着一辆小推车去卖早餐,早餐都是我自己熬的小米粥、八宝粥。生完孩子后开销更大,我们想多攒点钱。
04
这天骆伟出去跑客户,我卖完早餐回来吃了一碗稀饭,躺在床上休息,铁门突然被砸得砰砰响。
婆婆的大嗓门在外面响起,让我快开门。
我只得起来打开门,公公婆婆一下子就钻了进来。
婆婆坐在我从二手店淘来的旧沙发上,翘起腿,坐出一股慈禧太后的气势,眼睛斜睨着我说:“今天是端午节你知道吗?”
我点头。
婆婆一拍大腿说:“既然知道怎么没有表示?端午节得做甜糕拜祖宗你不懂吗?”
我一脸懵逼,没人跟我说过这事啊。
婆婆狠狠瞪我一眼:“现在、立即、马上去做!”
公公早已打开电视,兀自看得开心,完全不理会我们。
我不想骆伟为难,只好忍气吞声地听从婆婆的指挥。我被使唤得团团转,和面,揉红苋菜取汁,搅糖浆......
一番忙活下来,我累得腰酸背痛,总算将面团塞进模具里,蒸出粉红色的甜糕。
我以为这下婆婆该满意了,没想到婆婆勃然大怒,将我忙活了两个小时才弄好的甜糕一把推到地上,又跳上去踩了几脚。
婆婆冷笑:“都说便宜没好货,没想到花了二十五万就买回一个这样蠢到家的货色,这钱真是白花了!”
婆婆一口一个买来的女人,我心里特别不舒服。但说到底,我确实因为这笔“巨款”而心虚。
婆婆不依不饶,突然一把钳住我的手说:“走!跟我去你娘家讨说法去!就你这样啥都不会的货色也敢开二十五万的价,今天必须退货,把彩礼还回来!”
刚才好像瘫了一般的公公顿时来劲儿了,立即跳起来,三两下收拾了一袋子我蒸好的甜糕,两人一左一右拽着我就走。
我这才明白,做甜糕不过是一个借口,婆婆真正的目的是先*压打**我,再去跟我父母要钱。
我怕伤及肚子里的孩子,不敢动作太大,只能苦苦哀求他们不要冲动。
05
幸好婆婆的大嗓门惊动了周边的邻居,邻居以为我遇到了坏人,帮我报了警。
公公婆婆这才悻悻地离开。
骆伟听说了这事后,心疼地抱着我说:“以后我爸妈还来的话,你不要开门,有什么事让他们来跟我说。”
他叹息说这套小二楼是他奶奶留给他的,当初奶奶去世前,立下遗嘱将房产赠与他并立了公证,托了宗族族长帮他守着,不然早就被自己父亲败光了。
他怪自己赚的钱不够多,不然买房或者租房去那些安保条件好的小区,他的父母就不能随便进来。
骆伟还带我回了一趟他的老家,他牵着我的手对他父母说:“我娶了丹丹,她就一辈子都是我老婆,绝对不可能有退货这种说法。钱是我挣来的,我想怎么花你们管不着。你们以后要是再拿礼金说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婆婆顿时变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抖索着戳着骆伟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骆伟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行了,这里没外人,你不用卖力演戏了!反正我把话放在这,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好好对丹丹。要是不认,从今以后我也不再管你们,一毛钱都不会给你们。”
从那以后,公公婆婆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一晃眼就到了我的预产期,我在县医院顺产下儿子。
那天,骆伟一手抱儿子,一手拉着我的手,俯身下来用脸贴着我的脸,哽咽着说:“丹丹,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滑了下来。是的,有了孩子,无论他还是我,都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月子里,骆伟花钱请了隔壁一个大娘给我做三餐饭,晚上他会早点回来照顾我。
这天,公公婆婆突然一反常态,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来看我。
骆伟说:“人手够了,你们不用过来帮忙。”
公公漠然地说:“谁说我们来帮忙了?有啥好帮忙的!我们是来看孙子,这可是我老骆家的种。儿子指望不上,以后就指望着这小子给我养老送终呢!”
06
帮我做饭的大娘翻了翻鸡蛋,说:“鸡蛋全是坏的,蛋黄都散了,怎么能拿这样的鸡蛋来给产妇吃?”
骆伟脸色大变,狠狠瞪了婆婆一眼。
婆婆立即委屈地说:“我特地去乡下花高价钱买来的土鸡蛋,一定是那个卖蛋的短命鬼坑了我,等我回去得好好找他算账!”
骆伟忍着气说:“你要是再存着坏心思就别过来了,我儿子以后随丹丹的姓,没有你们这样的爷爷奶奶。”
出了月子后,我不再卖早餐,留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
骆伟每天早出晚归,无论他多晚回来,我都要给他下一碗鸡蛋面。我们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有盼头。
可老天似乎见不得我们好过,这天骆伟一直到凌晨还没回来,我一次次给他打电话都没人接。
我的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就这么煎熬到天亮,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人说他是交警,骆伟出了车祸,肇事者逃逸了。
我被这飞来横祸惊呆了,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儿子的哭声将我惊醒。
我背上儿子,将银行卡揣在兜里去医院找骆伟。
骆伟的情况不太好,左腿骨折,四根肋骨骨折,脑袋磕到山石导致脑震荡。最可怕的是从送进医院至今,他依然陷在深度昏迷中。
看着全身裹着纱布的他,我努力将眼泪憋回去。我得救他,还得养儿子。
银行卡里那点钱只交了前期手术费就没了,我急得嘴角都起了火泡,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筹钱。
公公婆婆来医院看过一次,婆婆张口就问:“几级伤残?肇事者找到了吗?看看能赔多少钱?这腿即使治好也是一个废人吧?”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吗?这是你们的亲儿子啊!”
07
我回了娘家,弟弟还没结婚,我求母亲先把那笔彩礼拿出来救救骆伟。
母亲将我撵出来,冷冷地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我们都管不着你!”
我背着儿子在娘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家门始终紧闭。
我对父母和亲情的最后一丝期盼,在焦灼和绝望中无声死去。
我心急如焚,连去*血卖**筹钱的招都想出来了。在医院里,也许是看我脸色憔悴,婆婆难得良心发现,帮我带一会儿孩子,让我眯一会儿。
我醒来时,发现公公婆婆不在,打他们电话也不接。
我突然觉得心里特别慌,赶紧跑回家去。
家里空无一人,我又跑回老家。一直等到天黑,公公婆婆才一前一后回来。
我扑上去问公公我的儿子呢?
公公说:“小伟只剩下半条命,以后能不能治好还是一回事。我不能让我孙子吃苦,我把他送给一户好人家养了。”
我宛如被晴天霹雳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我拽着公公问他,把孩子送给谁了?
公公推了我一把,我又扑上去拽他。他烦了,反手就抽了我一耳光。
我被这一耳光打傻了,瞪着他说:“你到底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公公冷冷地瞅着我,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要报警,他突然暴怒,一脚将我踹翻在地。
那一脚就踹在我肚子上,我感觉肚子剧痛。才产后四十几天的肚子,根本受不起这一脚。
公公捡起我的手机,往墙上狠狠一砸,手机摔得四分五裂。他又回过头来,对我拳打脚踢。
婆婆在一旁说:“打!狠狠地打!媳妇不管教,上房就能揭瓦!要不是这赔钱货给小伟灌了*魂迷**汤,那二十五万早就是我们的了!”
公公听了这话,更加怒不可遏,他拽着我的头发,一路将我拖去水缸边,摁着我的头浸入水缸里。
“报.警是吧?老子让你报!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媳妇该怎么当!”
他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摁到水里去,又提起来。反反复复几次,我感觉我整个人都晕乎了。
他像扔垃圾一样将我扔在地上,一脸凶狠地说:“还瞪我?我就把那小杂毛卖了,你能拿我怎么着?那是我孙子,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他妈你**再给我啰嗦,我把你也卖到山沟沟里去!”
婆婆愣了一下,冲上去揪着公公就骂:“你不是说把孩子送人了吗?怎么是卖了?卖了多少钱?这钱你不能独吞,得分一半给我!”
我瞠目结舌,简直无法想象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爷爷奶奶。
婆婆转头又叉着腰对我怒吼:“我们养大的儿子,攒下的钱凭什么孝敬你父母?就你这破*货烂**也值这么多钱?”她又冷笑:“想要儿子可以啊,去跟你妈要回那二十五万,儿子就还给你。”
我因为肚子疼而全身发抖,忍不住蜷缩成一团。披散的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