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自称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的小说《蛙》给我们讲述了姑姑的故事。姑姑的一生与新中国生育事业紧密相联,或波澜壮阔,或波涛涌,展现了几十年来乡村生育的历史画卷。
姑姑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人,坚硬强势是她的鲜明个性。
姑姑出身革命家庭,幼小年纪就敢跟住平谷县日军司令杉谷斗智斗勇,显出非凡的胆略。解放后她成为新中国第一批新法接生员,从此便与这项神圣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小说生动描写了姑姑接生第一个孩子时与“老娘婆”斗争的情景。
“姑姑进门,看到她(老娘婆)正骑跨在艾莲(产妇)身上,卖力地挤压艾莲高高隆起的腹部。这老婆子患有慢性气管炎,她咻咻的喘息声与产妇杀猪般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制造出一种英勇悲壮的氛围”。姑姑看到这情景,火冒三丈,“她扔下药箱,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那老婆子的左臂,右手抓住老婆子的右肩,用力往右后方一别,就把老婆子甩在了炕下。老婆子头碰在尿罐上,尿流满地,屋子里弥漫着臊气”。当姑姑接完生,见老娘婆还在那里等着要报酬时,“姑姑飞起一脚踢中了老婆子的下巴。你还要毛巾、鸡蛋!姑姑又是一脚,踢在老婆子的屁股上,然后,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揪着老婆子脑后的发髻,拖拖拉拉,到了院子里。陈额(产妇丈夫)跟出来劝和,姑姑怒斥:滚回去!照顾你老婆去!”
那是姑姑最美好的年代。她风华正茂,从事着人类最高尚的职业,人们的愿望与社会进步方向高度一致,使她的胆识和才干发挥得淋漓尽致。晚年的姑姑常怀念那段日子。她双眼发亮,心驰神往地说:“那时候,我是活菩萨,我是送子娘娘,我身上散发着百花的香气,成群的蜜蜂跟着我飞,成群的蝴蝶跟着我飞。”
姑姑再次高光时刻是全面实行计划生育年代。她被任命为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副组长。尽管这时她已步入中年,经历过磨难和曲折,可一旦挑起革命事业的重担,便全身心投入,不计个人得失,不怕任何阻力。
然而,社会已发生深刻的变化,人们的思想观念和政策目标存在巨大差距,产生了强烈碰撞。在计划生育中姑姑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得不到推行新法生育时的那种痛快和成就感。
小说描述了姑姑三次大的计生行动的艰难和悲壮。
第一次是动员张拳之妻耿秀莲到卫生院做人流手术。张拳手持木棍带着三个女儿严阵以待,嘟哝着“谁要敢绝我张拳的后,我就跟谁拼命”。姑姑迎着张拳高举的木棍往前跳了两步,指着自己的头,高声叫道,“往这里打!打呀!……我万心今天也豁出这条命了!”在姑姑大义凛然威逼下,张拳绝望抱头痛哭,孕妇跳河逃跑。最后孕妇在河里耗尽体能,大出血没有抢救过来。姑姑为此献出了500cc鲜血。
第二次是劝说侄子万足(小说中的我)的媳妇王仁美做人流。这次姑姑带来了更大的仗阵,包括链轨拖拉机。姑姑拿着喇叭告知四邻:“王金山藏匿非法怀孕女儿,顽抗政府,辱骂工作人员,现决定先推倒他家四邻的房屋,你们所有损失,概由王金山家承担。如果你们不想房屋被毁,就请立即劝说王金山,让他把女儿交出来。”然后姑姑一声令下,拆毁行动开始。左邻右舍蜂拥到王家大门拳打脚踢,扬言要烧房子。终于逼出孕妇王仁美。可怜王仁美“上身还穿着我那件灰色破夹克,有一个扣子掉了,残留着一根线头。穿一条蓝裤子,裤腿上沾着黄泥巴,脚上穿着姑姑那双棕色的旧皮鞋”。她带着对生活美好的怀念进去,却没能活着走出手术室。姑姑不仅输了600cc血,大腿上还挨了王母一剪刀。
第三次是搜捕陈鼻之妻王胆做引产。双方如打仗,斗智斗勇。先是姑姑带人围堵王胆躲藏的地方,结果王胆通过地道连通的水井逃掉了。之后姑姑佯装忙着徒弟小狮子和侄子万足的婚事,故意放松陈鼻和王胆的警惕。而陈鼻和王胆则借胞兄王肝之口放风,说王胆已在他的帮助下逃到了东北,试图让姑姑们死心。姑姑却暗地里密布多路人员打探,得知王胆就躲藏在王金山家当初藏王仁美的地窖。姑姑与陈鼻王胆摊牌,要他们自动出来做引产手术。王胆则趁全村人卖桃子混乱之机,躲在运桃船上出逃,最后演变成大河上的追逐大战。王胆在追逐中早产,等姑姑追上时,只能变引产为接生了。最后王胆生下了孩子却因大出血不治而亡,这次姑姑连血都没来得及献上。面对此局面,姑姑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算怎么回事呢?”
姑姑一生全心全意为*党**和国家工作,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没有一批像姑姑这样的人,*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还真难以落实。然而,姑姑由开始的“送子娘娘”变成后来的“活阎王”,也确发人深省,值得深思。
每遇重大任务要紧事情,上面往往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基层更注重向上级交账,则往往忽视了工作手段的合理性。大旗之下,可能就擅越了法律红线,罔顾了个人尊严,缺失了工作温情。手段和目标不能和谐地统一起来,甚至到后来手段异化成了目标。在这个过程中,基层工作人员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和责任。任务完成,他们默默离去;出了问题,他们必须把责任顶起。随着时间的流逝,冲去了哀伤悲壮的过程,结果却越来越耀眼。
晚年的姑姑时常反省。她退休的那天晚上喝醉了酒,似梦非梦地走到一片洼地,听到一片青蛙的呱呱叫声。“那天晚上的蛙声如哭,仿佛是成千上万的初生婴儿在哭。姑姑说她原本是最爱听初生儿哭声的,对于一个妇产科医生来说,初生婴儿的哭声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声里,有一种怨恨、一种委屈,仿佛是无数受了伤害的婴儿的精灵在发出控诉。”
晚年的姑姑很痛苦。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到张拳老婆的死,王仁美的死,还有王胆的死……。她告诉侄子万足,临死时,张拳的老婆说:万心,你不得好死!王仁美说:姑姑,我好冷……。王胆说:姑姑,谢谢您救了我的孩子。
小说中专门为姑姑安排了两个人物:一个是捏泥人的郝大手。姑姑跟郝大手一生没有交集,但到老了却嫁给了郝大手。晚年的姑姑坐在国槐树下,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描述着被她引产掉的孩子父母的特征,郝大手按照姑姑的描述,捏出一个个泥孩子。姑姑是将她引流过的那些婴儿,通过郝大手一一再现出来,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她心中的歉疚。另一个是疯疯癫癫追随姑姑一辈子的秦河。秦河后来也成了泥塑大师,他捏的泥娃娃千次百态,惟妙惟肖,摆在娘娘庙前出售,满足着计划生育政策高潮之后,那些罚着生、偷着生、让*奶二**生的人们的愿望。秦河似乎也想替姑姑弥补缺憾,不知姑姑何想。
莫言不满足于平铺直叙地讲述一个故事。他所讲的故事一定有广泛的社会基础和深刻的思想内容,随着故事情节的起伏,你的心情也在一起跌宕,引人入胜中也在引导你的思考。
也许思考有一个过程,需要时间。莫言先把这段历史的细节留存了下来。
蛙是娃,蛙的叫声就像初生婴儿生命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