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这篇小说究竟有什么魔力,我只记得它的结局,却一直挂念至今。
《新坟》是台静农《地之子》的代表作,《地之子》整录他14篇小说,全是民间取材,故事简单却又深刻。《新坟》更是凝聚了这样写作风格之大成于一身。如果坟墓代表生与死的界限,那么阻隔在外的是苦难,阻隔在内的是伤痛。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要有盼头的。
可这个故事残忍之处就在于,这位四太太,丈夫去世后,遭遇兵乱,女儿被兵强奸致死,儿子被兵杀死,一夕之间,子嗣断绝,希望全无。 人们都说四太太疯了,岂知杀人诛心的厉害。
从古至今,人们蒙昧之间的愿望就是子嗣绵延,而最大的不幸是在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四太太的命运着实凄惨,丧夫、丧子、家产被占、无人可依,人生不幸何其漫漫,所以一念之间,她沉浸在给儿娶亲、同时嫁女的想象中,无法自拔,不是她不知道事实如何,而是她已没能力面对这个现实。
在故事里,四太太是活在别人的口中和眼中的。别人看到她,和旁人谈论她的不幸,别人听到她的事,吁吁一叹,继续自己的路途。台静农的笔下,没有子女的寡妇、泛泛而谈的旁观者、善良却无力挽救的平凡人,是一贯的人物类型,但这些人却各有各的不同。 如果说,《拜堂》里最坏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新生活尚可期待的话,那么在《新坟》里,则是生活幻灭,必将走向死亡的命运。
鲁迅先生在《孔乙己》里借小伙计的口,说过这样一句话,“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我曾跟学生分析,这句话看上去矛盾,“大约”是不确定,“的确”又是肯定的口气,但仔细看下,“大约”不过是不清楚孔乙己的近况而已,而“的确”是明明白白有着孔乙己必定会死的社会依据的: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社会环境黑暗;孔乙己自己不劳动,养活不了自己,加之他又被丁举人打断了腿,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别无出路。
同样地,《新坟》里的四太太也是这类处境:
大兵这类施暴者残虐,五爷这类抢占利益的小人无德无良,导致或加剧了四太太的悲剧。
四太太早年丧夫,就只能巴巴地守望儿女成人,施暴者们生生地夺去了四太太的人生希望,这是最该千刀万剐的罪魁祸首。
五爷这种人就更可恨了,自家亲*嫂嫂**、亲侄儿女,兵乱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大家一起跑,留他们孤儿寡母在家遭难;这还不算,四太太家遭难后,心情伤心欲绝,五爷就把家产从四太太手里全哄骗走了。四太太一无儿女再可期,二无财产再可守,用他们附近人的话来说,“她疯了”。
像李大、萧二混子这类的看客很多,他们对四太太的遭遇漠不关心。
当四太太从人前经过的时候,为免四太太“在这里打扰”他们待会听吴二先生说书,就故意引导四太太走开,他们并不同情她,只是嫌她烦。
更有甚者,喝醉的汪老光之辈,四太太的事不过是觥筹交错间的谈资,并且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道“没有见过女人这样地出丑……也不知前世作的什么孽”,这已经不再是嫌烦这样简单的态度了,在汪老光这类人眼里,四太太的疯癫言行是耻辱。咀嚼了别人的痛苦,再向人吐口唾沫,这等冷漠之心,寒凉之至。
稍令人安慰的是,也有老更夫昂三、打梆子的老七这样的善良人。
他们有恻隐之心,四太太的声音在夜里响起的时候,老更夫昂三说,“我真是有些怕听…在这夜里”,他们会不忍心听这反差如此戳人的“招呼”(四太太总是在招呼人吃她娶媳嫁女的酒席);也会为四太太担心“将来”怎样,一起为五爷抢占她家产、对她不闻不问的事义愤填膺……可是除了这个担心和愤怒之外,也没有更多可以为四太太做的事情了。
他们深深同情四太太,但对四太太的遭遇无能为力。反而是那些没有具体描绘的邻庄人给了些实在的好处,不断会有人给四太太送点饭吃。
但其实以上都只是外部环境,最关键的还是四太太自己。
四太太自己没有生存能力和防范能力、更没有生存欲望,她的人生已走入绝境。
最开始,对于五爷的假慈悲,根本没有防范,结果她家的财产全被五爷抢占;四太太疯癫后,连讨饭都不会,只靠人送饭,她没有基本的生存能力;再者,外部环境已是风雨如晦,根本没有人能够去拯救治愈她,若想走出来,只能凭自己。可她自己,万念俱灰,不仅沉浸在自己的娶媳嫁女的幻想里,还守在儿子的棺椁边上不离开,最后,她也终于把儿子的棺椁烧了,连同自己一起,埋葬在无尽的悲伤中。
有一瞬间, 我在想,这火,是不是四太太自己故意烧起来的,烧死自己,一了百了,她的苦难就能彻底解脱。 她的念与不念之间,不再有念念不忘的回响,希望若灭,纵有万千造化,也已无力回天。
至此,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对四太太的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我在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曾与四太太深深地共情过。在文字里,体验了人生之种种绝境,那些痛,仿佛在里面长了血肉和翅膀,不断扇动,久久传响。
我只愿,人生中所有的悲哀都能被救赎、治愈,平淡幸福慢慢从心里生长。

END
文|京华
图|网络
编辑|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