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河套的故事 (内蒙古河套故事)

过了二月二,果然义和隆的媒婆人称梅姨的,在一个黄昏来到了孟家。她提着一杆大烟袋,拧着一对小脚,牙签似的站在老额吉面前,她啧啧啧地说着称赞的话,直到让人倒了牙床。她说的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她说红格格不是人,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可是七仙女早晚也得配董永。她说义和隆其实还没有配得上红格格的人,可有一个人对红格格仰慕已久情有独钟,他们府上家大业大河套一霸,他本人关公再世一表人才,肚里有墨水,手里有八音子( 手枪 ),吃的是官饭放的是私骆驼,他一跺脚义和桥都要摇一摇——

老额吉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王家的二少东家,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亏得王家能想得出来,他们想让红格格去做小,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老额吉的身体哆嗦起来。她拍着炕沿说:

你说让我的红格格做小?你真能张开那扇死人口。

梅姨没想到老额吉这么不给面子,她撇着嘴说:

哎哟哟老额吉,不能那么说话呀,亲事不成仁义在,我也是在费着唾沫星子给人做好事,要不看在你们是正道人家,我还不会来磨这个鞋底子呢。这少东家的头房是个大家闺秀,婆婆也过世得早,过去有她的好日子过。

老额吉说,正道人家的闺女不给别人做小。

梅姨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说:

说来呢,话也就不好听了,大家都明白,红格格到底也是圆过房的人了——

老额吉举起了鞋底子,下逐客令了。

麻钱和板凳听到了媒婆说的话,心里气愤。麻钱给板凳使了个眼色,他俩提了水一层层地浇在门外的下坡处,地面上马上结了薄薄的冰还看不出来。板凳又在上面抹了一层胡油。媒婆一出大门,就妈呀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额吉哭,红格格也哭。老额吉说,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开春马上就要开渠,我们得罪不起他们。

板凳说,不要怕,有我和麻钱哥呢,宁可不开渠,都不能让红格格受委屈。

麻钱说,你们不要急,我听人说王家的祖制不纳妾,除非续弦。我估摸这不是王财东的意思,可能是二少财东背着老爷子这么做的。

板凳说,他还不是看上咱家的家产,全义和隆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

老额吉听了麻钱的话,觉得有道理。心宽了一点。她摸着红格格的头说:

我娃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心干净得月亮一样。我娃不能嫁出去,我孟家的家产下一辈子都吃不完,我娃不能到别人家受罪去。她抹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抬起头看着麻钱和板凳说,你们要是有心人,无论如何要开好这条大干渠,给我的女儿我的女婿我们孟家争口气,要是那个没头鬼三年还不回来,老额吉我做主,让红格格挑你们中的一个当哥哥一个做女婿。我看出来了,你们兄弟俩是两个厚道娃,把红格格托付给你俩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明白,只有红格格有权利挑你们其中的一个做女婿,你们没有权利争来争去的。你们心里一定记住我说的话。我说不定哪天老眼一闭就走了,看在我们孟家从来没把你们当外人看待的分儿上,不要让我死不瞑目吧。

板凳跪了下来,麻钱碰了碰板凳的脚,板凳又站了起来。

老额吉拍着红格格说,老命,别哭了,老额吉的心破得就像那蜜蜂窝了。我

真想吃了那个没头鬼的肉呀。

早春三月,河套大地开始解冻。这个季节每家每户都要出壮劳力到黄河干渠上洗渠。在河套洗渠口是最艰苦最耗人力物力的一项劳动。

用水期间,调节水量,提高水位,都要在渠中做坝,或者用草闸来堵塞。这样渠口上就会积澄很多的泥沙。封河后引水口上也会积澄大量泥沙。开春用水前,必须把淤积在渠口上的泥沙挖出来,才能保证开河后,黄河水畅通无阻地进入渠道。单这项工程,每年要挖出上万立方米的泥沙,用掉上万个人工。这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劳作,壮劳力提前几天就不能碰女人,肚子里还要吃上些有油水的东西,下河之前要跑上五里地,浑身冒了汗,脱了裤子提了铁锹箩筐跳进裹满冰碴子的泥水里。人们不约而同地都脱裤子,裤子在淤泥里泡久了就糟了,况且穿着裤子跳进淤泥里裤子沾着腿会更冷,冷进骨髓里。通常这个营生要速战速决,中间不能停歇,肚子里不能空着。大姑娘小媳妇们来送热饭热水,就热塞进男人们的嘴里。女人们习惯了男人们洗渠口,也不在意男人的*处私**。其实男人们下身裹着泥浆,像穿了另外一层裤子,身上冒着热气,像一只蒸笼,根本看不出啥来。

县衙门张贴了公告,每家每户都要出壮劳力上渠口。板凳看到了,就收拾家具准备到渠口上去。红格格和老额吉给他准备干粮。老额吉说,洗渠口这营生不是人做的,尤其是第一次上渠口,冰碴子能渗进骨髓里。这和女人生娃一样,第一次难肠得能要人命。经过了头一遭以后就好了,就忘了疼了。老额吉当着板凳和红格格的面说生娃的事,让这两个人有些脸红。板凳还有一些兴奋,麻钱到乌兰脑包买定渠线用的水斗子去了,他第一次独自代表孟家去做一件营生,他一定要让全义和隆的人都说,你们看,孟柜的那个后生,是做营生的好把式。这么想着他的身上渗出汗来,再瞄一眼红格格,红格格拿着一双胶皮套鞋给他递过来,他伸出手去接,脸上腾起两坨红。可是天快亮时,麻钱赶回来了,把马累坏了,马在马圈里吃草的声音刷刷地响。老额吉房里生起了火,可能给麻钱烧洗热身子的水,这就说明麻钱也要上渠口了。

第二天他们到了渠口上,麻钱三下五除二就*光脱**了衣服,站在渠背上,他掬了渠里的冰碴子往自己身上搓,不一会儿就浑身通红,冒出了热气。板凳衣服脱了一半就有点泄气,他的体格和麻钱比起来就像羊见了马。人比人得脱了比啊。尽管渠陂上到处都是冒着热气的“白条鸡”,板凳还是有点害羞,在河岸上遮遮掩掩不自在。正在这时挑着货担的唐富贵过来说,哎呀,板凳后生,你腿上的东西咋那么小呀,你看看人家,又是骨头又是肉。他一只手指着麻钱。板凳不知道,洗渠口的男人一遇冷,下身自然就缩进肚子里。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裆里确实是空的。而麻钱的下身却挺着,如打鸣的公鸡。他早听说过在河套有一个讲究,上渠口前,用洋烟水把全身泡了,再吃一碗洋烟壳子水煮的臊子面。这个秘方义和隆的人也知道,可谁家能用得起哩?板凳听了唐富贵的话,羞得赶快圪蹴下。他想,怪不得红格格和老额吉折腾到天亮,她们是给麻钱用洋烟水泡身哩。

后晌太阳最暖的时候,老额吉赶着二饼子车来了。她怀里搂着个白茬子皮袄,远远地就喊,麻钱板凳后生们,我做了猪油渣子肉馅饼,包在白茬子皮袄里,还热乎着呢,快来吃吧。

麻钱跑过来从老额吉怀里掏馅饼。他往嘴里塞着夸张地嘘着气说,哎呀还烫舌头呢。板凳站在渠陂上没有过去。麻钱最爱吃猪油渣子肉馅饼,这肉馅饼是专门给麻钱做的,他不吃。老额吉坐在车上,给后生们分馅饼,她嘴里不停地说,哎呀,给我板凳娃留一个,我板凳娃一做起营生就不顾命了。

可是板凳撅着屁股捞稀泥,没往二饼子车上看一眼。(待续)

原著: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