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文/马志君
――长篇小说
(四十二)
那以后,日子平淡无奇,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梧桐树叶子渐渐遮掩了马路,大街上行人也渐渐少了,尤其是中午。玲还跟着吴妈,或者说吴妈带着玲,东奔西忙。弄堂里,还是那些熟悉的人影,冷漠的面孔,匆忙的腳步,从紫君和吴妈屋门口小心翼翼迈过。玲每天都要洗几件衣服,搽洗房屋,已经成了习惯。紫君呢,也是常常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歇息,看玲进进出出,忙碌。那次以后,也一周了,与其说紫君是在坐着,还不如说他是在想,在等可能要来的电话。
是啊,电话里说了,如果做得好,可每周一次,主人是个细心人,今天已经逾期了呢。紫君起身,想走走,却被玲叫住了:
“等会帮我拧拧衣服,”
紫君点点头,又坐了下来。他看见玲在洗一条床单,额头上汗乎乎的。天是有点热,已经下午两点了嘛!弄堂里没有人,可能都去睡午觉了,
玲也快忙完了,而这时,紫君的电话响了,还是那声音,座机号码,要他去做。紫君搓了搓手,他有点按捺不住,他把晾衣服绳用毛巾搽了一遍,等玲忙乎完。
天一望无际地热,闷,煞白,无一丝风,只有婵在叫,谁家笼子里养的,苦闷而忧伤,也令人烦躁不安。突然,天渐渐黑暗下来,黑暗下来,突然黑成了一片,一切都模糊了。他听见玲在喊,像双手抓在空中:
“君!君!你在哪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呀?”
紫君也伸出手,他碰到了玲的手,“我怕,我怕,别放开我!”
'“好!好!”紫君说,此时已经有人叫了,马路上有汽车的喇叭声,刹车声,车子的追尾声。“哐!哐!哐哐!”
“日食喽!日食喽!是全日食唉!”
啊,是啊,日食了,日食了,是全日食!暗,令人无比恐惧的黑暗,突如其来,从天而降,像一口黑色的无边际的网,从四周笼罩而来。
紫君抱着玲,他感觉玲在颤抖,浑身在哆嗦,撕心裂肺般地。
有人在跑动,叫喊,关门开门,有孩子哭了,是突发的那种,“哇――”
很久,大概几分钟吧,好像平静了一些,四周又慢慢有了彩色,亮了起来,有人拿出黑色镜片朝着太阳仰望,一个青年大喊,“要死,我忘记了,报道说今天有日食,全日食,嗨!”
“君,这是怎么搞得嘛,我以为你不在了呢,”
吴妈她们都出来了,弄堂里站满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们,朝太阳看,有的用手遮着额头,像搭的凉棚,“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要死!”
紫君感觉没事了,便安慰了玲一番,说自己有点事,一会办完就回来,玲点了点头:
“早点,嗷?你早点回来――!”
紫君听见那声音,像是恳切般地。
紫君朝玲摆摆手,点头,看了一眼,深情地,便出了弄堂,打的直奔溧阳路。
像上次一样,还是那辆车子,还是那样地停放,装载,*绑捆**,紫君骑上,直朝浙江路踏去。
他后悔没叫上眼镜,尕俩,让他也分享一份,搞个零花钱,下次吧,过会就联系。既然这事已经有规律了,有稳定收入了,干嘛不叫上眼睛,宝林,让他也有所收获。
紫君想着,到了浙江路,他直向上次那根电信杆蹬去。他的电话响了,声音是狂叫的:
“扔了车子,快!快离开,快点离开!扔了车,快跑!”
紫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几个人朝他扑来,扭住他的胳膊,狠狠把他按倒在了地上:“警察,公安局的!”
有人亮出了证件,是印有国徽的那种。
紫君脸贴在地上,有一双皮鞋踏着他的脸,他被翻*铐手**上*铐手**, 头被低压着。几个人架起他。他被推进了一辆乳白色警车。
(四十三)
紫君被押解着,上了黄埔看守所三楼:
一条长长的走廊,左面是墙壁,右面是一扇扇牢门,都是铁栏杆,牢房的另一头也是铁栏杆,好像走道能绕着一个个牢房转一圈。
紫君的番号是:8311。
“听着,以后没有名字,就叫这个号,记住了?”
紫君被要求*光脱**衣服,赤裸身体,一丝不挂,然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跳:
“跳!跳!再跳!给我好好跳!”
紫君连续跳着,直到他们满意为止,可能是怀疑你的身体,某个部位有什么藏着的东西,让掉出来。他的衣服被一件件搜查过,纽扣,拉链环,衣服上的所有带金属的小玩意儿都被剪了下来,皮带扣,鞋带也被抽去了。他被推进了牢门!
像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小诗人误入了吉普赛人的穴巢,紫君被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赤身裸背的围了过来。他被要求跪下,双手抱头,胸脯挺直,脸扬起,朝着前方铁栏杆中间坐靠着的老大。
透过外面走道的窗户,紫君可以看见东方明珠中间的那个疙瘩。
“啥个案子?嗯?”
“………? ”
“讲!讲啊,你这个*逼傻**,僵头!啥个案子,”
老大微闭眼睛,声音沉长,像是从遥远的某个洞穴,峡谷深处发来的。
“我,我不知道,”
紫君说,望着一圈围着他,上身赤裸,光腳,只穿了短裤的几个人。
“*他妈你**还不老实,你?”
“不知道?不知道你能到这来吗?啊?
”
几只腳朝他劈头盖脸踢来,他被剁,踢,踩,一轮又一轮,像鸡蛋大的冰雹落在身上。
“你,*他妈你**!*他妈你**!”
“那儿人?讲?”
“伊犁的,”
“*他妈你**刚才说*疆新**的,想在又是伊犁的,打!打这个家伙!一点也不老实!”
“这是啥个地方?不知道罪?啊?不知道你会到这来吗!”
紫君无语,搽了搽口角的血,他眼前有点发黑。
“是关于一辆三轮车,”
“关于?哈哈,还关于呢,关于个屁!关于你娘!”
“什么?*他妈你**,*他妈你**,关于!”
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被剁!
“就是三轮车,真的,”
“就偷了一辆三轮车?*他妈你**!这里是啥个地方?”
“是上海黄埔分局,看守所,几百年了,看看这地铺,木板,油黄油黄!”
一个小子用拳头在地铺上敲着:
“一辆三轮你能到这来吗?!”
“这里全是杀人犯,强盗,贼,杀过*娘的他**人,晓得吗?*他妈你**!”
“剁?剁这小子!”
又是劈头盖脸一阵。紫君蒙了,他慢慢垂下头,倒在了地上。
“拉起来!打!这小子不老实!”
紫君被托起,两人两边架着。
“老实交代,啥个案子?”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跪好!跪好,头抬起来,挺胸,*他妈你**?往前看,对,看着老大?”
“好了,”老大发声了:
“*疆新**伊犁是一会事,一个地方”“你刚才说‘关于’,什么意思,有文化是吧?”
老大发声了。
紫君摇摇头。
“*疆新**人!来来,你过来,往上来!”
紫君艰难地爬了上去,垂头跪在了老大旁边。
(四十四)
老大扔来一条长短裤,要紫君穿上,紫君穿了,上身是他自己的鳄鱼牌T恤,也许就这件衣服,提升了紫君在牢房的地位。老大是上海人,其他几个也有是上海的。上海人是很注重你外表,有时是认衣服不认人的。
牢里分了几个饭摊子,老大要紫君在他那个,除了送来的饭菜,还有他们自己的香肠,咸鸭蛋,榨菜,方便面。紫君也是迎合着吃几口,他没有胃口,嘴巴苦,干,像一堆木头渣在口里转悠。
“有四种可能,”老大说,微闭着眼睛,慢悠悠地:
“关于你那辆三轮车,哼,关于!”老大笑了,说,略带嘲讽:“就关于吧,”
几个人笑了,紫君也傻笑了:
“一是*物文**,珍贵*物文**;”老大说,“二是枪支,*药弹**;三嘛,就是*品毒**了。三种,不管哪一种,你都是运输罪。同罪。制造,运输,贩卖,罪是一样的。有数额较大,巨大,或数额特别巨大。这样下来,就是有期,无期,或死刑。法律不管你知不知道,它注重结果,注重客观,不管你承认与否。第四种吗,就是偷羊毛衫了。几件毛衫,没必要那样大动干戈,绝对不成立!你给老派(警察,上海人对公安的称呼)他们黄金,他们也不会把你搞到这里来的。”
“ 那个指示你的人也是信任你,觉得你可靠,才用你,不然,送一点货,找谁不行!上海人,小脑筋转得厉害,给上海人,可能没人做!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馅饼!紫君,你被黑喽!被上海人黑喽!”
“公安,先把你抓来看守所关上,然后再给你找证据,带着你让你自己去帮他们找你自己犯罪的证据。公安写侦查报告,然后交给检察院;检察院的职责就是要判你,向法院起诉,刑判的越重越好;律师是干什么的呢,是站在你一边,申辩你没罪,或给你的罪做辩护,越轻越好。法院只带两只耳朵来,听,听双方的辩词,然后把你放在秤上秤,三年,五年,二十年;无期,死刑!懂了吗!啊?判决一下来就好喽,把你送到监狱去,劳动改造。监狱是刑法的执行机关,是一个单位,属于监狱管理局,只不过有四堵翻不出去的墙,到你刑期届满的那一天为止,懂了吗?”
老大自语,像是在讲课,不停地扫视一圈。他学了不少法律知识。他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研究,琢磨,推敲。他对紫君有好感,也在表示自己也很有知识。
“对,前三种的可能性最大!”
据说老大在这里已经六七年了,一次次的,没有判下来,案子牵扯一起杀人,几个男女出去乡下春游,喝酒,去的一个女的出去解手,被人捅了,说有人看见有一穿白衬衫的,也摇摇晃晃地解手,桌上当时有两个穿白衬衫的,他也喝多了,根本记不清了,就这样押着。没有证据,刀上,还有女人的肉体上都是别人的指纹。
“安心呆着吧,看运气喽,”
“你这案子啊,去普陀山烧十年香,缸壮的香,也要判的吆!”
这使紫君想起【基督山伯爵】,死牢里那个才华横溢的老疯子,古怪老头。他宣称自己有一窑洞宝藏。
黄埔看守所,清朝末年起,被背磨得发亮的木地板,铁栏杆,光头,抱头,跳,番号,8311,面壁,悔过,赤身裸背,叫骂,黄浦江过往船只的汽笛声,昏暗的灯火,梦般的遭遇,一落千丈。
紫君接受不了。
(四十五)
生命只有一次,经历也只有一种次,无法重复,再来。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
那是个什么意思呢?!
哲学家知道。
紫君明白,知道,也不完全。
可能 ,许多人不知道。
是啊。刚才水面上漂浮一根鸡毛,二次,可能是一根木棍了。是这样的吗!也许,这是紫君的理解。
广义的相对论,峡义的相对论无不是在绝对的参照体系里完成的,体系,可以是相对的大,也可以是相对的小。阶级便不一样了。阶级是一个广义的哲学概念,首先要有普遍性。你不能说某个人某个团体就是一个阶级。阶级是包含了一个整体态势的具有共同心里素质的人们的集合体,共同体。人也是一个广义的人的概念,具备一切的社会属性,特征,时代烙印,从孩童时代期起。
他们是怎样思考的,他们就是怎样生活的。————马克思
这一论断解决了所有玄妙,神秘的哲学课题,使人的思想突然变得清晰,开阔,明亮,明朗:存在决定意识;意识又反作用于存在。就这么简单。【唯心先验论体系】折磨了紫君多年,像进入了迷宫,幻觉。马克思的一句话就把紫君拯救了。
结果是原因倒腾出来的。
一切偶然性里都含有它必然的必然性。
紫君进牢房,也许有它的必然性。不然,那个搓背的老马看了他的相,为什么要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语呢?诸如:唉,平安就好,但愿能免去这场牢狱之灾!
“再(都)平安的就好啊?!”
“唉,看你满可气,是个好青年,我才扛(讲),我不瞎扛(讲)!”
紫君想起搓背老马那些疯疯癫癫的话语,吞吞吐吐,暗示,惋惜的口吻。那还是十年前呢!什么吐鲁番,火盆,周易,两个青年,车祸。
*命论宿**?必然性?
一切都是命运!
人在命运面前是无能为力的,你的一生是前定好的,无可更改,只有顺从了!
一切都是前定。*命论宿**之结论。
或是不可知论。未来是不可知的,悬浮的,无法估量,把握的。结果,它还是*命论宿**的一种。万变不离其宗,那你也就是被动的,只有顺从了。
哈姆雷特,你为何不做一次果断的决定,像一些普通人的那样,一了了之?
紫君想着,嘴半张,松拉着头,他累了,极度困乏,浑身像被什么耗空了。他筋疲力竭,勉强喘息着。
楼道里有铁门开了,‘哐!’又有铁门关了,‘哐!哐!’天黑下来,灯光昏暗下来,话语微弱下来。犯罪嫌疑人,关着的这些,他们相互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大体是商谈,猜测,自己究竟能判个什么罪,几年。
‘一切都是前定,对。’紫君自语了一句。
他听见有喊声,像是幻觉,从哪里传来的,时隐时现,时近时远,时断时续,悲切地。
“君!君!君啊――”
他听到外面,牢房对面走道窗户外的大墙下有叫喊声,像是玲的声音,还有眼镜的声音,轮番叫着,“君――!紫君――!”
紫君坐了起来,他扑向铁栏杆,抓着往上爬,他滑了下来。
“别急!”老大说,叫了一个下位的,让他蹲下,让紫君踩在那肩膀上,把紫君拖起来,然后让他往下看。
“可不许叫嗷!”老大一再叮咛。
除了大墙,外面的平房,灰色屋顶,紫君什么也看不见。他无力地滑了下来。
“君!君!君――!君啊,你答应一声!答应一声啊……,……。”
(四十六)
七月底的一天,紫君双手抱头,弓着腰,被押解下火车。他只看见两边的黄*用军**皮鞋,朝下斜着的枪管,人墙构成的长长的走廊,大概有几十米吧。他们的腳镣发出苍浪苍浪的声响。和他一起的,还有三十几个同犯。他们被送上一辆东风大巴,在车门口,他的镣铐被解了下来。
座位是随便选着坐的,窗户四周全用栏杆焊接死了,门也一样。前排驾驶室和紫君他们也用栏杆隔开了。有司机,还有两个公安干警。他们三人坐在前面。车是极陈旧的,油漆脱落,铁锈般般,被称作除了喇叭不响,没有不响的那样的一种。
“大家听好了,我姓陈,是三级警督,看到我衣服上这些花了吗,啊?叫我陈队长好了。”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警察站起来,隔着铁栏杆说,眼睛不停地扫视每一个人,“我在监狱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了,什么人都见过,接了一批又一批,送走一批又一批,有好多犯人,还和我成了朋友,出去后给我送马肠子来。过去叫犯人,现在叫服刑人员,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是触犯了法律的人,来服刑的人,来履行法律义务的人。那就是说,你们不一定是坏人。你们的人格受到尊重,监狱不但改造你们,也保护你们。我们那里是煤矿,你们按时上下班,和社会上一样,每周二天休息,节假日按国家规定休息。伙食也是一流的。我们煤矿经济效益好,所以伙食也好。每周还有两次改善,伙食相当好,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听明白了吗?啊?大声点!再大声点!”
“听――明――白――了――!”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犯了法,有些是大案子,我们这个监狱挑选的就是大案子的,小偷小摸小混混我们还不要,那些是混混,地痞流氓,无赖,我最恨那种人。你们懂了吗?啊。大声点”?
“懂――了――!”
“好,懂了就好。你们服刑,改造的好,表现的好,还可以减刑,死缓的可以改判无期徒刑,有期徒刑:无期的可以改判有期,十七八年:有期的可以每两三年减一次刑。前几天我送走了一个小子,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表现好,出去了,呆了二十九年,来时十九岁,出去时四十八了,端端正正地出去了,你看多好,正当年啊!笑什么,啊!四十多岁不是正当年吗,过了危险期,出去正好结婚,干事业。啊?你们说好不好?”
“好,”有人笑了。
“其实外面也没什么好,活的累,要跌绊,里面好!真的,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的,啊?”
有人笑, 陈队长自己也笑了,露出了左嘴角的一颗小金牙,亮闪闪的。
紫君的声音似乎也更大些。他尊敬地望着讲话的警官:他脸色黑,背略有点驼,鬓角有灰发,胡子也是满脸,灰茬茬的,有几根在月光下一闪一闪。他讲话带着浓重的*疆新**口音,既不是标准的普通话,也不是纯土话,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车子像是一路朝南,月色下,能隐隐看见山的轮廓,山顶上绕着的云朵,银白色的戈壁,闪闪发光的卵石,荒漠里行走的骆驼。
这是*疆新**,‘是*疆新**’,紫君自语。
他从上海被押解回来,送往某个监狱,像上海出发一样,火车车厢全封闭,一切都是保密。现在也一样,目的地也是保密,到了才告诉你。
紫君心情舒畅,开朗,精神也好多了。
“有几个人的案卷我看了,有个叫紫君的吗?”张警官仰着脸,朝车里扫视,“嗯?”
“报告,是我。”紫君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好,好!你就是组长,负责车里面,大家看清楚了。大家有什么要求提出来,给他讲,好吧?啊?然后反应上来!”
“好――!”
紫君被轮番扫描,仰望。车子颠簸着,摇晃着,悠悠荡荡地。
(未完,待续)
———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