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消失的老行当》之二十五:刻字匠
在传统手艺人中,被称为先生的不多,刻字匠就是为数不多之一。刻字匠之所以又称刻字先生,应该是与他所从事的是“字”有关,你想呢,过去人们普遍识字不多,而他不仅识字,还能刻字,这就值得尊重了。可见对刻字师傅的尊重,主要就是对知识的尊重。所以,我们这个社会历来有着崇文尚教的优良传统,只是在极个别的时期,在某些人鼓动下要焚书坑儒,要*倒打**臭老九。
我们街上先前的刻字店是位老爷爷,他的刻字摊一直与钟表匠肖乐成的铺位合租一间(我在《<正在消失的老行当>之廿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钟表匠》里写到过),老爷爷是位沉默寡言的人,这也正好与他的职业相吻合,刻字需要凝神屏息,与他同屋的钟表匠也需要静心静气,这样他俩的这个门面里一直是静悄悄的,只有当准点时,钟表铺那里的三五牌台钟会当当地敲响几下,有时突然响起来,还真会把专心的人吓一跳。
刻字老爷爷每天东边刚露鱼肚白就到店里了,他是点着灯来的,拿着砚台研墨,然后拿着蝇头小楷往印章坯上写字,不仅要写得好,还要写反手字,这也是本事,一般刚学*章刻**的人写好后会拿块镜子照一下,看镜子里的字对不对。我在年轻时也玩过几天*章刻**,刚开始就把最后一个字写反了,等刻完后印出来才发现,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那时*章刻**也不讲究什么印坯的,一般都拿黄杨木,还有的就是有机玻璃,甚至还有截段塑料牙刷柄的。80年代初,我曾到苏州人民路东中市路口的苏州工艺品商店买过寿山石、叶蜡石边角料,只要几分钱一块。

那时公章又叫“印把子”,就是权力的象征,记得有部戏叫《夺印》,说的就是村里人为争夺村民组织领导权而进行的斗争,斗争的焦点就是那枚公章——印把子。而私人姓名章则相当于那时的“身份证”,到财务上领钱、到邮局取包裹取汇款都必须盖印章,好多正规文书上也要盖章,实在不行就按手印。这除了那时好多人不会签字和对签字的笔迹鉴定不够发达外,还有就是刻字是桩严格受控制的手艺,刻字店都要在公安局备案的,跟现在的开锁匠差不多。我有位朋友喜欢玩*章刻**,他从南通买了几枚大印坯,骑自行车摆渡回来时,在浒浦渡口上岸遇警察检查。那时的警察叔叔可能喜欢看传统戏曲,他们看到大印坯,就紧张地问:“这是刻皇帝玉玺用的,你想干什么?”把他扣留盘问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收了事。
在刻字爷爷去世后,街上有段日子没有刻字店,人们要刻字就跑到邻近的镇上去。后来,有位比我还年轻几岁的去学了刻字,还是自学的,街上就他一家刻字店,生意还可以,至少能养活人。后来不行了,他就搬到县城去,十几年后遇见他,他已是颇具规模的刻字社老板,店里有电脑刻字设备,但刻字实际已不再是主业了,做店招路牌广告才是大宗业务,但他一直没将他起家的刻字手艺丢弃,这也算是对过去的尊重吧。
刻字匠之所以称之为匠,就是一门手艺,艺术成分就大大降低了。艺术讲究的是创新,是不拘泥于套路陈式,而作为营生的刻子,是给人刻公章私章的,必须“板板六十四”,就是只能在正楷、棣书、篆书中选择,每种书体每个字都要一模一样。沾上了“匠”气后,艺术圈是排斥的。手艺人也只能称之为工匠,而难晋升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