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出事后,狗子老躲着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猫儿突然感到,咦,狗子咋了?一连多少日子了,他突然不再别别扭扭地指桑骂槐了,变得可乖巧可乖巧的了。猫儿说,狗子,扒灰。狗子就哎一声,拿了木撮子去灶坑里扒灰。猫儿说,狗子,抱捆柴禾来。狗子又应了一声,麻溜抱捆柴禾来,而且,不用支使,会主动生火打下手……猫儿心下却又疑惑了,总觉着有哪儿不大对劲儿,刚刚透了点儿亮的心,呼啦一下,又黑了。
这天下晚儿,猫儿想了又想,就悄悄地撮了一锹灶坑里的灰,撒在了她一直觉着有鬼的外窗户底下。她要揪出自个儿心里的小鬼儿,彻底地踏实下来,然后,确确凿凿地告诉先生,狗子倒底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要是再不给猫儿一个名份,你的名声可也要给你的宝贝徒弟毁了。
明天老早,猫儿就爬了起来,她揣着怦怦乱跳的心到窗下察看。昨晚,她在先生的身子下面,还故意地提高了声调多叫了几声。她满以为这回指定能捉到狗子的脚印,可是,她失落了。她抬眼望望下屋,静静的小窗户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正愤怒地死死地盯着她。她不禁一阵心慌,忙忙回屋。难道真的是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猫儿怅然有失,可是,好几个晚上,她分明听见了狗子鬼鬼祟祟地在窗外的动静,她甚至都闻到了狗子身上那股青涩的生瓜蛋子味儿了。
原来,这几天狗子一直被李花爪子的死白天晚上地折磨着,有如一只惊弓之鸟,只要大街上稍有一两句传言,他就忍不住心下咚咚乱跳,支起耳朵听人们说三道四,生怕漏掉半个字。都连续好几天了,狗子都避开那窖坑的方向到家东去放牛,而且,总是把牛从他埋绳子的地方赶来赶去,蹬饬一趟他不放心,还得再蹬饬一趟,最后,连他自个儿都找不见他埋绳子的地方了,才作罢。回得家来,他哪还有心情到上屋窗下听声啊。昨晚,他在下屋就听见猫儿的叫了,他拿被子蒙了头,把恨咬在牙根儿上了,待师父忙火得口干舌燥,拉响第一声铃铛,他麻溜地拎起开水等在上屋板门口了。
狗子恨自个儿。本来,他是想把师父窖成个生活不能自理,再也钻不进猫儿的被窝,才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可眼下,却弄了李花爪子,而且,人还弄死了……这要是一旦露了马脚,杀人得偿命啊。狗子惶惶不可终日,猫儿却选择这样的日子一探他的底细,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但猫儿还是心有不甘,那天下晚,趁先生出诊没回,她去了下屋。狗子正搓火绳,见猫儿进来,忙顺手递过来个小马扎。猫儿坐下,瞅着狗子麻利地干活,先没吭声。狗子心里藏惶恐,不敢搭茬拉话,只手上忙着,好像气儿都喘不匀了。
猫儿说:狗子,这几天咋蔫了巴唧的呢?
狗子怯怯地说:沒,沒有呀。
猫儿说:没有?那你前些日子咋那么多三七疙瘩话呢?
狗子的心怦怦跳,要冒冷汗。
猫儿说: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呀!哪有大黑牤子都秋天了还爬跐乳牛的?人小鬼大,还学会指桑骂槐了……我问你,你为啥秋说春话?今儿个,你得跟我唠明白,不然,老这样不明不白的,我可受不了,告诉你。
狗子冒汗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猫儿说:要不这样,你现在不说也行,等哪天你师父有空,咱一家三口人六只眼睛到一块儿,再唠明白也不迟。
猫儿虽然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可句句咄咄逼人。
狗子突然仰起泪流满面的脸,哽咽着说:......别逼我......哭了。
猫儿心里一惊,忙挪过小马扎凑到狗子跟前儿,伸手摸着狗子的大脑袋瓜子,语气缓和下来说:狗子,你……这是咋了?
狗子抽动着肩膀,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说出来:是师父骗人在先.....
猫儿愣住了,说:啥,师父骗你了?狗子,可不许胡说。
狗子忍住泪,两眼瞪瞪地瞅着猫儿,瞅得猫儿心里都直发毛了。
猫儿说:狗子,你干嘛呢这么瞅我?有话就说,有嗑就唠。
狗子说:我说的话,可不许你告诉师父,你要告诉师父,打死我也不说了!
猫儿连连点头,说:嗯,放心好了,狗子。
狗子就说:师父就是骗人,我恨他。狗子的目光幽幽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说,他到处说要我是他干儿子,把你留给我当媳妇儿……
猫儿一愣,说:你这是听谁说的没影儿的话?
狗子说:死鬼李花爪子早都跟我说了,是师父亲口跟他说的,所以他才要给师父续弦,介绍个寡妇……可是,可是师父他阴一面阳一面,背着大伙人们抢走了你......
猫儿像突然听到了一声惊雷,头被炸得嗡嗡叫,忙说:你别听李花爪子瞎掰,哪有的事儿,这不可能,我咋没听说?你师父一直要给我名份的......
狗子说:李花爪子没瞎掰,师父跟俺娘也说过。
猫儿说:这不是真的!我从没听说过。
狗子说:就是别人撒谎,俺娘也不能唬弄自个儿的儿子呀。
猫儿摇着头,不觉泪下: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狗子,真难为你了.....猫儿的话里充满了凄凉,她忍不住把狗子搂在了怀里,说:狗子,真的难为你了......狗子的头依偎在猫儿起伏柔软的胸脯上。猫儿用双膝夹着狗子。狗子心里涌上一股热血,他直觉得喉咙里发咸,喘着粗气,大脑袋瓜子揉擦着猫儿胸口上那两只要飞的鸟,突然,他拚力把猫儿拱倒,压在了猫儿的身上。但在被拱倒的一瞬间,猫儿却突然像从噩梦中醒来似的,说:不能这样,不能,狗子,快放手!一面拚力地推开狗子,踹狗子,一骨碌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说:狗子,你疯了!我和你师父都这样了,你还敢欺负我!猫儿转身,噔噔噔,跑回了上屋,八闩上了板门……
- 这一夜,狗子沒咋睡觉,听窗外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树叶子哗哗作响;哗哗的,像刮落了好多茫然的时光。也就是这一夜,狗子的肚皮上,第一次涂上了一滩粘乎乎的东西,他梦见了他还压在猫儿软软的身子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