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来顺受,几乎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农村妇女的代名词。
她们从母亲,从婆婆,从上一代女性那里接受封建社会的一系列毒茶思想,便洗手做羹汤,低眉辅丈夫,恭顺孝公婆,勤勉育儿女,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她们也不觉有问题。
在收益的男人看来,自然也没有问题,因为这是一种美德,一种得男人称赞为“好女人”的美德。
可是,这些美德背后的女人有多凄惨?
萧红笔下的《生死场》,金枝命运就是一笔浓重的呼吁呐喊,是走投无路的绝望醒悟。

17岁未婚先孕
17岁的金枝还处于懵懂怀春的年纪,她恋爱了,和河边放牛的成业。
那时菜圃的西红柿又圆又红,红萝卜,青萝卜长势喜人,一群姑娘们兴高采烈地忙着收获,慢慢堆满她们的筐篮。
只有金枝心不在焉,她的筐篮空空荡荡,她的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终于远处河边鞭声和哨声一齐响起,金枝就赶忙拿起筐篮奔去会她的情人,成业了。

若是两情相悦,恩恩爱爱,那金枝的爱情也应该得到祝福,应该得到美满的结果。
但是成业,是金枝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是一见面就剥金枝裤子的男人,是一事无成,只会放牛的男人。
单纯的金枝什么也不懂,她只觉得成业的哨声好听,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去了河边。
河沿哪里是好女人去的地方,金枝去了河沿,连筐篮都丢在那河沿了,看她早起了邪心吧。
村里的流言四起,寡母却只顾着打骂摘了不成熟柿子回家的金枝。
金枝的寡母就是这样,永远只看重庄稼,看不到女儿的喜怒哀乐。
那么金枝哪里懂得做姑娘的注意事项?
她就这样轻易地被男人蒙骗,被男人拿去了身子。
金枝,这个可怜的姑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成业强行拉到女人行列里去。
懵懂的金枝不会料到灾难来得那么快,不过几次过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金枝稀里糊涂地怀孕了。

呕吐,恶心,这些孕吐反应,好像是败坏姑娘品德的好利器,村里的流言蜚语越发浓烈了。
金枝只好在觉察到肚子里长了一块肉时,捂着肚子,让泪流啊流。
好不容易听到熟悉的哨声,金枝冒着被寡母发现的风险偷偷地跑到茅厕见成业,想要成业想想办法,她的肚子该怎么办?成业可打算娶自己?
成业却毫不关心这些。
这个男人被本能指使着,一下子把脸色苍白的金枝按在灰色的墙角上,然后就压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管*妈的他**,活该愿意不愿意,反正是干啦!”

逆来顺受的金枝才警觉她的肚子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她好像没有未来了。
女人如果不爱护自己,那能祈求谁来爱护自己呢?
识人不清的金枝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交给成业,这个不靠谱的男人,金枝还能有个好未来吗?
寡母看着时不时呕吐的金枝,问金枝可是吞了苍蝇?可是患了痨病?金枝的眼毛挂满眼泪,忸怩地要寡母把自己嫁给不成器的成业。
事已至此,若是不能嫁给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这个女人注定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在村里也没有立足之地。

寡母没有像平时一样打骂金枝,像是自己也有罪恶一样麻木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将金枝嫁给自己看不上的人家。
此时的寡母如何不明白事情真相,她好像戚戚怨怨地看到自己的一生,也像是因为女儿的事感到羞辱,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女人本就被这个社会苛刻对待,从未婚先育起,便注定了金枝的悲哀。
小金枝被活活摔死
没错,怀孕,是一场只针对女人的刑罚。
17岁的金枝,肚子渐渐膨胀了起来,她只能挺着大肚子去河边洗衣,去厨房烧饭,累得腰酸背痛,也得不到成业一句宽慰话。
成业只会嫌金枝干活不利索,只会嫌金枝懒惰。
快生产了,成业也只顾着自己的欲望,压着痛苦的金枝埋头苦干。
果然,金枝难产了。
金枝只能苦着脸,扛着开十指的痛苦,撕心裂肺地,不分昼夜地生孩子。
成业却漠不关心,他甚至嫌金枝生产太慢了,没有人烧饭是不行的。
可见他是怎样无情冷漠的丈夫?
欺压人是有尺度的,但这里,金枝被成业如同牲畜一样对待。

可能从前的成业对金枝还是有一丝感情的,金枝漂亮能干,这样的姑娘,村里哪个好伙子不喜欢?
但是嫁了人的金枝,怀了孕的金枝,掉进生活苦难的金枝,不再是姑娘,她被贬了值,得不到成业的一点感情和照顾。
村里的傻婆娘生孩子都要哭闹一场的。
可怜的金枝难产十几天后便开始在家里忙进忙出了,甚至没有功夫喂养小金枝。
那时正是收成不好的年代,正是日子难过的年代。
孩子饥饿的痛苦体现地更明显,只会哇哇大哭。
那哭声吵得一事无成的成业心烦意乱,特别是在夜里,睡意正浓,小金枝的哭声传来,成业就开始了谩骂。
成业对金枝没有爱,对自己的孩子小金枝也没有爱。

窝囊的男人永远只顾着自己,他不体谅别人,也不爱别人。
那天,回家的成业看着桌上的咸菜和粥饭,看着金枝怀里正在吸奶的小金枝,脾气又上来了。
成业嫌弃这对母女只会拖累自己,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被饿死。
男人的谩骂盈满整个屋子:败家鬼,养来有什么用?卖掉吧,整天就会苦闹。
刚一个月的小金枝哪里懂什么事?爹爹的厉声谩骂让小金枝害怕,小金枝就只会用她来人间后被天生赋予的方式来对抗,那就是哭泣。
吵闹的啼哭声又响起了,成业更气了。
“我卖?我摔死她吧!······我卖什么!”
就这样刚出生的小生命被截止了。
可怜的小金枝从未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她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也哭着离开了。

金枝去过乱葬岗看望小金枝,可那里只剩下了裹小金枝的破布和风中的呜咽声。
金枝也开始了呜咽,伴着对男人的咒骂和怨恨。
因一元钱被男人玷污
可男人再不好,也是那个社会家庭的顶梁柱。
成业死了,金枝又该去哪里谋生呢?
那时的生计,是女人难谋之苦。
金枝就用剪刀撕破死去的小金枝的尿布,像是对过去做一场诀别一样,决定去城里谋生。
金枝做了缝补婆。
她辛辛苦苦给别人缝袜子,辛辛苦苦地攒钱,起早贪黑,不分饭点,才赚了两元钱。
没想到女工店的人直接抽去了四分之三,金枝紧紧护着自己的血汗钱,不愿意交给女工店的人。
不给,便将人团团围住,硬抢,这就是那个社会的生存之法,弱肉强食就是道理,何况金枝还得在女工店里生存下去,她别无去路。
金枝又想流泪了,但她没办法,只能想办法赚钱。

金枝也知道该如何赚大钱,她见过其他的缝补婆直接上门缝补,去单身汉的宿舍,缝补完,再回来。
金枝去了,她很小心地跟一个单身汉去了单身汉的宿舍。
单身汉的宿舍很窄,只能容下一张床,金枝一看见那床就害怕,离床远远地,才开始埋头为单身汉缝补被褥、衣衫。
或许金枝早就有了预感。
缝完了,单身汉递给金枝一元钱,也用厚重的大手插上房门,脱掉了金枝的衣服。
金枝挣扎着,哭喊着叫娘,但无力的嘶喊却终是徒劳,她怎么也挣脱不了单身汉厚重的大手。

事后,金枝无助地走回女工店。
她好像踏在泪痕上,心也被撕扯成一半一半的。
女工店的其他缝补婆们对这种事情心照不宣,猜测金枝一定是赚了大钱,才这般精神恍惚。
她们看见金枝的痛苦,并不觉得新奇,自顾自地洗漱睡觉,因为她们此前也是这样痛苦的。
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女人的忠贞最为重要,一个女人一生只能依附给一个丈夫。
那《祝福》里祥林嫂便是这样,宁死去碰桌角,也不愿嫁二夫。
金枝便是如此。
她羞恨,她痛苦,她辗转不能眠,她要回到农村,她要回到寡母身边,想躺在寡母怀里默默哭泣。

寡母不知道在金枝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关心。
寡母拿着金枝得来的一元钱,咧嘴笑了,催促金枝继续进城赚钱。
在寡母看来,有了一元钱,就能赚第二个一元钱。
金枝也没有解释,她心灰意冷地想起自己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伤心不已,悲愤地说:
“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因为一直以来被压迫,金枝终于有了浓烈的恨,有了她身为女人的痛苦和仇恨。
金枝的结局
那个世道,日寇入侵,民不聊生,村子里时常有人无辜惨死,乱葬岗上饿狗环伺。
是的,那时的农村就如萧红说的那样:“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金枝又该走向哪里呢?
她想要出家。
不为生死,不择出家!
若是想出家,就意味着独身、素食、以寺为家、不蓄有财产钱物、终身奉献,普度众生。
可能在金枝看来,尘世辛苦,出家亦苦,但出家是一种归宿,是她能去的收容所。
但是,当金枝站在尼姑奄门口,门房紧闭,无人应答。
此时的尼姑奄已经人去楼空,徒留一片荒芜了。
一个邻妇说尼姑奄在七七事变后,就空了下来。
乱世兵荒马乱,一切繁华都是过眼云烟,从铁门栏看过去,还能看见尼姑奄正房里有个小尼佛,正凄凉地坐着。
小尼佛可以不吃不喝,苦守空地。
那金枝呢?她该去哪里呢?哪里又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萧红在小说中并没有交代金枝最后去了那里,她的结局是什么,但是这也够了,也够令人心寒的了。
祖国之大,大到960万平方公里,祖国之小,小到天大地大竟没有弱女子金枝的容身之处!
金枝的命运又该是多少可悲可叹的旧社会农村女人的缩影呢?
无父无夫,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短短二十几年,便是一生。
几乎看不见金枝的喜,看不见金枝的乐,她一直在默默承受,寡母的打骂,成业的无情,小金枝的死亡,单身汉的欺辱以及所有人的冷漠。
或许金枝最终的命运,也如自己可怜的小金枝一样,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也哭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