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让消失了的东西变魔术那样在梦里头出现。沙锅里边,耸人听闻翻滚着骨头以及不少金黄色的泡沫。
“我得跪下来给你磕头。”
“请原谅我!”他嘴里嘟哝。
他比划着一直说:“肉是我拣的,不是我干的。”
“我们俩爷崽都会死。”袁小三说。
到底是谁会把父亲杀死?看起来并不像*仇报**。简直就像是开了个玩笑,一场耸人听闻的闹剧。叫他自己去死,跳在河里可笑地沉不下去。他根本就怕死得要命,不敢自杀。谁把小男孩尸体拿斧头剁成碎块的,想当然他觉得是男孩,直到有一次发现女人腿根部那个器官。脚趾头未免过份粗了些。袁小三才惊觉父亲打抖的双肩背后另外有一双乌黑的眼睛。他两个眼珠子在拼命转动。
“可能也就是脚趾露出来的破绽。”
“这样,几年间杀了那样多人,那得需要多狠的心肠啊。”
“这种事,换个人在睡梦里都会吓傻。”
“然后,袁小三拿手指抚摸着父亲冰冷的脸颊,并答应原谅他。吃惊地发现父亲哭了,眼睫毛上挂着不易觉察的泪花。并且把他从地上扶站起来,带他上床睡觉。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从内心深处感受到哑巴老爹对他的种种好,痛苦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上。”
便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也不知道这条孤独的路能走出去多远……会不会迟早有个尽头。
“怕到头来会让鬼魂缠住了不放。”袁小三诡异地说。
他在电闪雷鸣之中一瘸一拐独自飞奔,快跑的动作跟老爹的年龄不相称。他在溜滑的黄汤泥浆中跑啊跑啊,摔倒好几跤。大老远就看见了防空洞。那个铁栅栏扭起的生锈的铁丝轻轻就能够拧开,朝里推开钢筋焊的门也毫不费劲。里面漫起了水塘,有一股腐臭味。
“也别只看到表面现象,袁小三暗暗打定主意,他想把那个魔鬼抓住。”
“他老爹身后的牵线人。有教唆犯?”
一个恶魔。
“多年来一直是他在引诱老爹。”
“神经病!说不定对方根本就不知道,黄雀在后,会有个疯子暗中在帮他忙。”
“我猜袁小三当然没这样子想。”
“他却从没读懂自己老爹的心思。”
所以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这才把父亲的命玩丢了。如果他稍明智一些,事情的结局可能会完全不一样。归根到底,父子间没法子正常勾通。他也冷静想过了,好像就只剩下这唯一的路好走。
他担心父亲到头来会死在连环杀人狂魔的手上。
“他觉得,那就非得先下手为强不可。”
“就凭他会是对手?”
“反正大家一起疯呗。”
“或者说比哪个更疯。”
“他还中过一次毒,痛得双手捂住肚子满地打滚,就更觉得后动手遭秧。”
“本来他就应该马上报警。”
“如果说,光是凭直觉,”汪凡综车脸过来问,“你会相信公安局不?”
“简直是在找死!”白桦说。
“凭良心说,你自己会信不?”汪凡综追问道。
“我搞不明白。”白桦点头说。
中毒那一次,袁小三在地上抽筋,疯狂地裂开嘴角狞笑——听到这儿,白桦肯定会怀疑他其实是毒瘾发作了——滚来滚去,遍地泥泞,把额头也撞破了。他并没有死,但把脑子弄出毛病,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他看到前方空气中悬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利斧,在打旋。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冒出来。持续打滚。接二连三一阵狂笑。他拿嘴和牙齿啃路也的草泥。
猛地抬头,看到个人面兽身,青面獠牙。他本想逃开,但感觉是父亲压他身上。
“我简直怀疑不过是他做的梦。”汪凡综接着说,“也许是癔症。”
“你害得我都差点出了一身虚汗。”白桦说,“他其实不该忽视老爹对他的爱。”
那个下毒的人他现在都不肯相信会是老爹。换个角度想也许老爹认为是好东西。
“那会是谁?”汪凡综问。
“他只不过是想证明点儿什么。”
“又没这种本事。”
“去证明他的某种爱和幻觉。”
“那双怎样操作?”汪凡综问。
他父亲最后不是死于所谓无头连环*杀凶**案。据说他强奸了个小姑娘。这样的事情,发案过两回了,头一次,因为他精神上的理由,结果关在精神病医院治疗几个月,放出来不了了之。上次受害人家是平头百姓,这回不一样,使上了手段,老疯子被骗到荒郊野外松树林拿铁棒打死。
有一次,白桦去J他们宿舍看望朱云,这小子10日那天半夜让人摸了瓜,也不知道,别人是心慌呢还是出现意外被打扰,却打偏了,受伤并无大碍。朱云斜靠在铁床上只不过脑袋缠着好几层纱布。“歹徒逃脱了。”曲华对白桦说起了这件事,并且直接使用“歹徒”这种官方说法。
看到纱布上浸出死气沉沉血干透后两处黑色,看样子,确实没再继续出血。
估计,也不是太痛。纱布缠得紧了点儿,把朱云长深黑色小胡子的嘴角绷得太硬。
他下巴非得尽量抬高。“当时我没有瞧清楚人,睡得迷迷糊糊。”朱云告诉白桦。
所有同学都承认朱云睡觉比较睡得死。但白桦隐约感觉出这家伙知道是哪个,不说完全把人认准了,至少,他心里头有谱,应该猜得到。估摸他不愿意用官方的、正规途径的办法来处理。白桦内心明白即使是劝他也没用。作为奉命行事,公私兼顾,他其实也把握不准,现在朱云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些同学七嘴八舌,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也可能都带着怨气。
J和白桦并排坐着。朱云叫J帮忙从他的枕头内侧拿包烟出来打一圈,见者有份。
青烟小虫子一样,在他们的头顶烟雾弥漫。上铺有个同学呛得厉害,便只得从躺着的铺溜下来,差点跌个狗吃屎,刹那间,引起大家哄堂大笑。关长了时间,四合院的人呆头呆脑,都显得有些麻木。一个一个心里憋屈。有人脑袋瓜里塞得太满,心乱如麻,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里面拱来拱去。有的人呢,脑海里面又随时空荡荡的,搞不好连魂也丢了。正如同日常迷信说的灵魂出窍,马房街有个老太婆会喊魂。“也许,当真丢了什么东西吧?”
需不需要帮忙去找那个老婆婆帮忙喊魂!
大家又纷纷扰扰笑。
……那种东西失落得太久了,困惑,迷茫,遥远而变得非常陌生。好像,整个人都在一种水粉状虚无缥缈当中,在水雾空气中漂流,游荡。又被蛛丝粘住了,挥挥手,想抓却又抓不住,伸出手甚至毫无着力处。活像后来几十年长久纠缠白桦的那个梦境一样。阴潭水里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幅莫奈风格花鱼油画。他多次梦回四合院。对于梦不会当真。甚至是,哪怕走在一条小街窄巷,也会当成深切峡谷。他会以为是坐在山峰之巅。水面上是摇晃的藤索铁桥。对面风景斑驳陆离。他经常会把烧钱的纸灰也看成是那些漫天飞舞的蝴蝶儿……头涨大,实在太痛了,白桦不经意就会想起宋泽书那顶草帽,给大风吹飞掉进了深谷(妈妈的草帽西条十八的草帽也是一顶我最心爱的草帽啊),飘落在崇山峻岭、深山峡谷里,怕是再也找不回来。
脑袋瓜瞬间炸开,噼里啪啦。叭,叭叭。一声枪响。费力气堆成的雪人四分五裂。
他的心脏扑腾,跳得特别慌乱。这一期的黑板报上白桦写了首歌词,这完全是可以端得到台面上来的,不会使得任何干部怀疑。其实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就像是一个童话故事,或者“成年人的童话”,要么就是“冬天的童话”。“愚昧我浪荡少年,打肿脸充什么英雄好汉,恶梦醒来才知道春天,时光漂流不再复返。”面对这一段青春期经历,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熟人见面时露出种种苦涩的笑,或者是假笑。苦闷啊!苦闷啊!苦闷啊!刘南征老师帮忙谱的曲。白桦每天会想方设法搜集一些剩饭,倒在炮楼背后路坎底下长草的荒地上,得小心点,还不能让干部发现,生怕别人会把他当成个精神病人。大队长也肯定会拉长脸骂白桦在浪费粮食。当然不敢分辩他是自己从嘴里省下来的。神思恍惚中,白桦会找某一个地方藏起身来,会看到一群黑羽毛鸟儿落在草丛拣食,这样,那群小鸟变得越来越多了。
附近弄出什么响动。
白桦苦不拉叽地长时间凝视。
或者是跑来条癞皮狗。鸟群被惊飞,随即消失在灌木丛。噢哦,粮食已被拣得干干净净。白桦站在路坎上朝底下屙了泡尿,他会大声舞气对着空气说:“别逃跑呀!拣吧,拣吧。我再想办法替你们弄来。”
好像,当真觉得坐牢是在坐花园。就如同那首歌中所唱的:(“看不见假山喷泉,但能闻到一阵一阵花香。”)
农场七坡八斜的野花争奇斗艳,胖胖的蜜蜂在花丛中跳舞。蚂蚁在沙土上幸福地水一样轻轻地、舒缓流动着。
白桦以为自己会气得发疯,恼羞成怒,开始谗言佞语,居然却一点都不会,他心里边,反而大大地松口气。那些*种杂**快憋不住了,眼看就要跳到前台来。他觉得总算对得起冯政委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又真实带点儿心焦,烦躁,害怕把J或者说李详不小心拖下水。朱云伤得并不重,使人不那样愧疚,私下问他也不可能会说实话。
“……多半就是个收了别人几包烟的大傻瓜。”朱云对白桦轻描淡写说。
“我都不晓得那些家伙怎么想的。”白桦更加小心谨慎。
“你们说怪不怪,”朱云迅速转移了话题,“近来,我老是爱梦到我姐。”
他这大半年总带着几分莫名其妙伤感。同学们此前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朱云有个姐。
稍微迟疑,白桦心不甘情不愿说:
“如果是脓疮,痛快挤掉才会好利索。”
白桦奇怪的是,事实上,他也跟着做了差不多的梦。在梦境里他模糊瞧见一个头顶戴着花环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的是牵牛花图案的无袖连衣裙。她摘了些紫色像铃铛的小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乌黑头发的脑门顶,脑袋瓜显得那样小。眼睛也同样是乌黑乌黑的,但特别发亮,闪着光,正在滴溜溜打旋,最后,眼珠子朝上快做成那种调皮的斗鸡眼。白桦好像还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两个指拇肚摸了摸她腮边细嫩的皮肤。他并不记得这个梦境里出没出太阳了。一只胖黄蜂绕着他俩头顶旋转。
好像,她也是编了个浅黄色三叶草花的花环戴在白桦的头顶,但他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头皮像抹了层桐油,说头发永远也长不出来了,这让白桦面对她有点儿害臊。只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又觉得眼熟。敢断定并不是马房街姑娘,比那个年龄大得多,她的鼻尖上还有几粒雀斑。
白桦周围也没有芭茅草和老梨树。是个抹斜着一直延展到闪闪发亮小河边的浅草坡,反而是他俩坐的地方两边翘上去,看得见和天空连接起来的那条曲线。赤身露体,并没有为这种野人打拐而感到什么不好意思,她也一样。知道这只不过是梦,好像,他俩接吻后紧接着快要做那件事情。明确知道是个*梦春**,白桦还告戒自己别梦遗把被子床单弄脏了。他俩听到嘶嘶嘶的动静,费力扭过头,才发现已被个头像皂角虫那样大的黑褐色蚂蚁所包围。他眼前飞来飞去的是一只打屁虫。有一个人从河边朝他们这上面勾着头走路,身后晃动啤酒颜色的光斑。
当时,白桦心脏像被刺扎了一下,抽紧,两条腿好像被压住动弹不得。是J,白桦立马张嘴冲他轻轻说。
“快点穿好衣服,他抓我来了。”
衣服却到处找不到,只好用金黄线缀在一起的银杏树叶挡住*处私**。
“他根本抓不到我们。”
“怎么回事啊?”
“你没看见隔着一条大沟。”
真的是有一道冒冷气的山涧。最后,白桦也没有梦遗,三个人是走在一条闪耀灯光,还看得见个发廊的街上,又没有其他人。结果,梦就突然醒了。他绝对不会傻到拿这个梦在四合院当众说。
甚至,白桦这一时刻害怕跟坐在自己旁边的J眼锋接触,觉得他很有可能会看出自己的小把戏来的。“不是我姐,不是我亲姐,是我那时候在一家小饭店上班,那个饭店的老板娘。”朱云说。
“哈哈,云哥,你实在是够可以的哟,连老板娘也随便弄上手了。”第一个短脖颈同学兴奋地叫喊。“说不定是你单恋别个,当真上过床啦?”第二个同学,白桦若干年后记得他曾是天生的浅棕色头发,大声笑起来。“我习惯了喊她姐。”朱云回答。朱云那时候的表现显得有些迷乱,流露出几分痴情,样子古怪。
他的确傻乎乎的。
第三个同学突然掉下了一线口水,有人伸手拍打他脑门顶一下,当场引起哄堂大笑。都是*妈的他**瞎起哄过干瘾。四合院宿舍热闹非凡,把窗边下铺正下着翻面黑色木块军棋的两个同学惊动了,他俩讶异地车脸过来,不知道乐事的根由。好像,他们也并没有开口问。恐怕是不愿意多管闲事参与。地雷刚好翻出来炸个军长。“像梦,又不完全是梦,她真实地就站在我的床边,感觉到她想跟我说话偏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