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打过年货，蹒跚的我突然自发地买了烧纸。没有人教我，我也没刻意的学。就是走在大街上，忽然有了那么一点念头。
于是从那年起，开始每年给我妈妈烧纸钱 。年三十的早晨，天是冷的，漫野的雪。我和叔叔们一起，走出来一条从家里通往我妈妈坟前的路。
白雪中一行"黑黑"的脚印，于是坟墓前有了一缕缕香烛点亮的热烟，一团团纸钱燃烧的热气。
我们的方言里，这样给亲人烧香烛纸草，称为"送亮"。我一直觉得这个词是很有意境的，坟口有了那点燃烧的火，可不就有了光亮吗？
每年春节，我都要给我妈妈送亮。幼时我只是害怕她"没钱"。送亮的过程，除了给她烧纸钱以外，一并还有太爷爷太奶奶。我总会暗自给我妈妈多分一点，还要在心里祈求太爷爷太奶奶不要怪罪。看到那么厚厚的纸钱灰°，我会生出来一种安定感，觉得妈妈在地下可以有钱花，尽情花。
大了以后，送亮有了一种更加莫名的情愫。
因为我们常年不在家，她的土坟难免在风雨的侵蚀中变形。有些石头滚落，坟变得矮矮的，小小的。送亮时，我顺便给她收拾一下周围的枯草败枝，理一下七零八落的石头。那时候我对三叔充满了怨愤。心里对他如此蚕食妈妈的坟边土感到厌烦。
我给爸爸说，我们给妈妈修一下坟吧，他说他来。
他修了两次，第一次只是简单修整了石头。坟墓看起来规整多了，也大了一些。只不过豁着土，有一些萧瑟。
第二次的时候，修得详细得多。清明节，他自己给她端石头，弄土。可能因为他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竟然产生了幻觉，一边弄一边听到我妈妈抱怨他。他打着哈哈说"我把儿子养这么大，你还怪我！"
几个月之后，我爸爸也走了。我把他们合葬在一起，旧坟变新坟。
那方小小的土堆，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坟墓，埋藏着我的亲情。
亲手送自己的至亲之人入土为安，那种体会难以言表。比任何一种记忆都绝对要深刻。
看着这个土堆一点点成型，我的心里面有了一种重新生长出来的牵挂。
清明节的时候牵挂着给他们烧纸钱，给他们挂青。
春节的时候，牵挂着给他们送亮，给他们捎信。
我爸爸爱抽烟，烧纸钱时，我总要给他几根香烟，看到那香烟呼呼地燃尽，总觉得他吸到了一般。
这种惯例的事情，好像已经成为生命中一个需要长期循环的"任务"，一年一节，时时如旧。
而更突然的是，有时候，忽然就有了另外一些习惯。
无论何时，回家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第一时间去他们的坟头看一看，磕一个头，给他们问好。离开的时候，也忍不住先绕过去，在他们的坟头，磕一个头，向他们道别。
千山万水之间的牵挂，已经没有言语呼吸可以传达了。可是每回在那个坟前那样跪一跪，自顾自的叫一声爸爸妈妈，无论是回来还是离别，忽然间内心又有了一点浓厚的热热的东西，在流动，在汹涌。
其实人间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知道一切一切都在消失，但让我热泪盈眶的是，还有那么一个很具象的载体，让我在无尽岁月之中，有点滴依靠，点滴归属。
我看着它，风雪千山的人生，也能阳光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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