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车站警署的警务大厅人来人往,各种足迹重叠成一条脏黑的树干,从大厅门口往里延伸,再又凌乱发散,枝条曲折,蜿蜒到两个接待台和后面的讯问室、办公室。一个中年妇女埋头在人前人后穿梭,一个脏得看不清布色的拖把,揩过来揩过去,直到她走过的地方又能照见人影。她一点都不起眼,好像没这个人一样。很快,她经过的地方又开始一点点变黑。她并不在意,这就是她的工作,她的饭碗。
大厅白天也点着数盏日光灯,这让人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在里面待太久的人,早已对各种人声麻木了,视若无睹,且会相互传染不耐烦的情绪。车站是永远不安份的,车站广场如一出永不谢幕的舞台剧,警署则类似放映室或者退票处。
一个身穿黄色夹克和黑色西裤的高个子男人径直走进来,他对警务大厅似乎很熟,就像去自家后院,知道韭菜和葱种哪块地里。他直奔左边的接待台,冲里面坐着的警官咧嘴一笑,算是打招呼了。
警官不动声色瞅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对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大热天,高个子还穿夹克,袖口破了,露出油腻的花格子里布。他两手叉腰,没有系裤带,方便之门大开。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又是咧嘴一笑,身子有些摇晃。
警官这才扬起脸,问,怎么啦?又喝酒了?
我没钱了。
去救助站啊。
我不知道在哪里,嘿嘿。他撒着谎,也知道瞒不过警官。我连去救助站的钱都没有,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
你走路去啊,又不是很远。
我饿了,走不动。
那你还有钱喝酒……
我就喝了一瓶……
一瓶还少啊?!
我怕挨打,肚子饿了,警官,给点钱买吃的。嘿嘿。他的笑容有些憨厚的样子,脸红彤彤起来。老朋友嘛,再给点,我这就走。
谁跟你老朋友?我看看有没有零钱……这有十块钱,你拿去买饼干吃。不要再乱跑,惹事,小心抓你进去。
嘿嘿,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嘛。说着话,高个子捏着钱得意洋洋走了。像是兄弟给的,倍有面子。
高个子一把推开玻璃大门。车站广场喇叭里一遍遍重复的声音传了进来:旅客朋友们,现在是高峰时间,请带好您的身份证和车票依次进站,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谢谢。旅客朋友们,现在是高峰时间……一个背着纤维袋的小伙子钻了进来,和高个子撞了一下肩。高个子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小伙子一点都不在意,他心情似乎好极了。眉开眼笑自个说着,不好意思,我进来泡个面。
他直奔饮水处,很麻溜地从袋里掏出一碗泡面。三下五除二,开水刚泡上,面条还是硬的,他就开吃起来。
饿了,一天没吃东西,刚从救助站过来,泡面也是那发的,路上吃的。不过我真是太饿了,再不吃会饿晕的。话没说完,一碗泡面连汤带水没了。他又撕开一碗。我问他,你都吃光了,路上吃啥?
路上再说呗。他得意地停住筷子,从贴胸窝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票。这也是救助站给的。我把打工的钱全寄给我爹了,明年要娶媳妇。去年我也是这样搞到车票的,这样还不花钱……他狡猾地眨巴眼。一个来倒开水的警官涮了涮茶杯,对我说,这家伙,去年就来过。然后一本正经训斥小伙子:你老这样干是不行的,国家要救助那么多人,你这样搞,如何得了?会被你搞垮去!
小伙子笑嘻嘻地腆着脸,就当没听见,能复制上一年的好运道,他实在是太开心了。我记得他的第二盒泡面吃得比较慢,开水很烫,而他的额头在出汗。
2、
不经意间,街市的灯次第亮了,带点怯怯的意思,急于归家的人们无暇顾及,甩一手汗,敞敞衣衫领头,从大街两侧穿堂走巷相继消失。天幕忙忙乱乱地撤换颜色,惟有远处车站的方向,被无数景观灯环绕烘托,像着了火一般,燃烧不息。柏油地面像架在火上烧烤过,翻腾热气,汽车轮胎碾过去发出吱吱冒油的声音。下水道旁,小食摊比肩排开,摊主在各色塑料篮子里一样一样放置荤腥食材,又视心情将篮子摆弄成“王”字或者“来”字,为一晚的生意埋个伏笔。肖胖子没想到今天的头笔生意来得这样早,液化气钢瓶还没从板车上挪下来呢,一老一少就落了座。
姑娘若即若离跟着老头,开初还以为是父亲去车站接女儿来的。肖胖子上前摆好碗筷后,才感觉蹊跷。老头捏着一顶脏兮兮的红帽子,一直不停地给自个扇风,落眼就知是代客送行李的帮伕。他那吃饭的家什——被磨得油光锃亮的便携小推车就倚在大腿一侧,一副绑绳粗粗细细缠绕车体,两个轮子都烂到没边没缘了。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咬着嘴唇,一边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半个脸,身子绷绷紧紧斜坐着,两马甲袋衣物系在一起,压在她自己的鞋上。
肖胖子叼根圆珠笔,候着老头点菜。一本破烂烂的菜谱翻过来又翻过去,看样子是想拣便宜。他忙推荐几样容易打发肚子的,炒米粉、炒猪下水、海带汤等。老头装模作样问了姑娘几句,一听他的口音是湖南一带。姑娘抬起头,样子很周正,回的却是带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能吃饱就行。两个明显显八竿子打不着嘛,莫非这老头在车站拣了个黄花闺女来!姑娘素素净净的,也不像什么风尘女子呀!唉,自己少见多怪罢,茄子辣椒可以串了烧,老鼠肉可以做成兔子肉,海带还拌上黄瓜丝呢。肖胖子想入了痴,老头要加一瓶二锅头都没听见。
小桃一时半会还没回过神来。她恐惧车站,打小听见火车一呼啦,就吓得不知往哪躲。车站人太多,多到人不当人的地步。她被人流吸了进去,刚冒出头,又被汹涌的人浪掀出来。售票大厅里开了锅一样,一句话都听不分明。卖票员冷冰冰的一声没票倒是清晰无比。陪她来买票的耿叔劝她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她要去厦门。
耿叔姓耿,湖南人,在车站做帮伕。小桃就知道这么多。一个小时前,她和他根本就不认识。小桃没有什么行李,她六神无主站在广场,被耿叔瞅在眼里。他今天手烫,才半下午就揣了两张红票子进来,生意好像认得人,他站哪里,哪里就正愁行李重得要搬救兵。这才刚歇气,叭截纸烟还没几口,就有新主顾拍肩膀侃价。他忙得饭都顾不得吃,也一点不饿,精神抖擞,只是有点发懵。昨夜和女儿电话,说再干一个月就收锣回家,莫非被财神爷听入耳了?家里要修房子女儿要嫁妆,靠做田做到几时?他当生产队长多年,当然晓得好歹。钱窝在胸口有点烫,他把背一直,收工!昔日当差的感觉久违地闪现,裤裆里的话儿大了起来。不看白不看,他的眼睛变作鱼鹰,在人流里钻来突去,只扫描女人的*子奶**和屁股,捕获了剥光了揣摩。看到小桃的时候,他眼里一热,鱼来了。
他带点憨厚的表情,哈起背故意干咳几声,显示一把年纪的慈祥,也不怎么多话,和小桃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又不让她觉得生疏,跟遇到了父辈一样。车站这本经他念了好几年,带个路买个票实在是举手之劳。不出所料,买好票后,小桃身上的钱所剩无几,问他能否在附近找个便宜的住处。他淡淡地说,你要是信得过你耿叔,我那能提供个住处,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钱你看着给就行。小桃脸色有些难看,咬着嘴唇不说话。耿叔就一旁等候,稳稳当当的,等了一会,见她不张口,就轻言慢语说,小桃,你和我女儿还有几分相像,别难过了,走吧,我带你吃点东西。

3、
小桃告诉耿叔,她是做按摩的,现在辞工不做了,要去厦门找一个姐妹玩,然后再回老家。耿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异样的眼神烫到了小桃,她激动地说,不是你们男人所想的那样!我只是做正规按摩,别的我不做!她的声音陡然高了,耿叔吃了一吓,塞在嘴里的二锅头酒瓶一晃悠,差点呛了喉咙,忙接口道:是,是是,咱小桃不是那种随便乱来的人。
她有点恨自己管不住嘴。对一个陌生人没啥好隐瞒的,又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么多,她差点就直说自己是跑出来的。
她半夜偷偷起来,撬开吧台柜锁,只拿了自己的身份证,钱没有动分毫。尽管老板娘欠她工资,尽管她很需要钱,她不能留下一个做贼的坏名声,身份证是自己的,没有它根本买不了车票。菊姐说了,到厦门用不着她花钱,会带她去金门岛屿看海,在那里还能看得到台湾。菊姐回老家嫁人了,老公是做大排档的,菊姐说有各种各样的海鲜,随便她吃。以前菊姐在的时候,她还有个照应,按摩院里就她们俩不肯用身体赚钱,没有回头客,也就没什么提成。老板娘逼她,骂她不识抬举。有难弄的刁蛮的客人,就故意安排她上钟,前天还安排了一个酒鬼,一进门就抱着乱啃,被她踢倒在床上。人活一张脸,尽管没念多少书,女孩子要自重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
耿叔结了帐,要帮小桃拎行李。小桃不让,也不动身。耿叔一脸焦急,说,得抓紧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小桃狐疑地望着他,问,真的有我的住处吗?
你看我这把年纪,还跟你说瞎话?说真的,要不是看你跟我女儿似的,我还不操这份闲心呢!耿叔喝过酒,情绪有点不耐烦,打了个嗝,又说,现在也还不晚,你先去看看,不行,我再带你去宾馆住,钱我掏好吗?
小桃一咬嘴唇,说,走吧。谢谢耿叔好心,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每个车站附近都有这样的“城中村”。人分三六九等,聚散地也一样带着人的生活层次和习性。这种地方多是原住民中的穷人和靠着车站营生的外乡人居住。卖狗皮膏药的、擦皮鞋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冒充军医治性病的、跑南北运输的、乞讨的、耍猴卖艺的、接客*春卖**的等等三教九流,无奇不有。这是城市藏污纳垢之所,也是城市的“毒瘤”或“病灶”。垃圾满地,蚊蝇苟苟,恶臭熏天,走过路过的人照样面不改色。如果你能俯瞰,有光身子在水龙头下搓澡的、有打蒲扇在路灯里下象棋的、有抱婴儿在屋檐下打望的、有拖粪水车收屎尿的、有坐马扎就烤肉摊喝啤酒的、有在树荫下躲着亲嘴的、有对墙根遗尿的……尽收眼底,市井底层众生喧哗不已。
耿叔带着小桃走了一路的曲曲弯弯。从巷子里挂满衣衫和尿片的“天空”下摩挲而过,对街的窗户都伸手可及,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甚至一人通行还得侧身缩胸提臀蹑足,才不会和一旁打开的窗扇、吊起来的花盆、鸟笼子、晾衣服的铁线碰头挂衫;才不会和堆起来的半截砖、煤灰、烂东烂西撞脚。
出了巷子,迎面吹来腥臭的风,一口满是淤泥的大池塘旁边紧挨两排楼房,突如其来的空旷让小桃脊梁骨发凉,看来其中的一幢楼房就是今晚的栖身之所了。陈旧失修的楼梯孤悬在楼外面,阶梯之间都是空隙,踩上去随时有踏空的危险。常年无人打扫,梯面黑不溜丢的,些微灯光都没,如走在夜空的高处。她有些害怕,想退又不敢,想抓住耿叔的衣角又不敢。好几次都碰拂到耿叔几欲伸过来的手。小桃亦步亦趋,楼梯突然变窄,像是被挤压过一样,还有些歪斜,黑鸦鸦没入墙中。不会是做梦吧?那口漆黑的池塘陡然散出白光,可能是水洼在闪亮,或是碎镜子在发酵的淤泥内藏匿。
耿叔其实绕了不少道。小桃不像风尘女子,可以直来直去。耿叔遇到过落难的*女妓**,睡个觉跟放个屁似的,能混吃混住就行。耿叔也经常捞一些单身妇女回来,没什么钱的,进了门来个霸王硬上弓,开始也有些抗拒,但最终都裤带子不牢,反正第二天坐了火车跑路,谁也不认得谁。这都是混过世面的,萍水相逢,各取所需。像擦皮鞋的周婶子不就和收荒货的皮师傅共灶吃饭么,老家都有老公婆娘,露水夫妻还有模有样。耿叔靠捡漏,捡漏运气背,就得花点钱去逛窑子。
廊道里没有路灯,耿叔摸出钥匙打开铁门,招呼小桃进来,把铁门啪嗒落锁,再又打开里面的木门,他示意小桃先进去,将碰锁反锁,侧身从小桃身边蹭过去,摸到床头的一根灯绳,扯亮了电灯。橘黄色的灯光像孵了一窠小鸡,热热闹闹撒开来。小桃感觉一阵耀眼,适应了光线,迅速巡视了一下。糟了,只有一张床。
4、
房间很小,一张绷子床占了大半地方,床上面了草席,连个枕头都没。睡觉盖的一挂床单脏兮兮地堆在那,像沤烂的面条。两只踩了帮的黄军鞋和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拖鞋混搭在床底下。床那头是一个封闭的小凉台,进凉台的门口,可以看见一只红色塑料大桶,上头搁着洗脸盆和毛巾,桶旁边是洗发水和肥皂盒子。床尾对着一个小隔间,有个台灶,里头塞了个锈迹斑斑的液化气钢瓶,灶上摆着油乎乎的酱油瓶和一小袋食盐,旁边是一个剩了汤汁的泡面碗。有几只蟑螂在欢快地沿墙壁、灶台边缘、油污逡巡。
灯光发暗,有些摇晃,把桃子的身影拖曳得高大,投射在墙上。有一张香艳的画,一个双手捂住乳头的女明星痴怨地望着你,好像在等情郎到来,又好像情郎已弃她而去。女明星的臀部上钉了个挂钩,一把带套的*首匕**斜斜地插向女明星的大腿缝隙。耿叔这时候解释说是切西瓜用的。
小桃进门后就不肯挪窝,她就守在灯点亮前自己站的位置,实际离床也就两步之遥。唯一能够坐的地方也只是床。耿叔喊不动她,半推半就也请不动她,她像铆在地里的钉子。耿叔要她放下马甲袋,她也不答应。耿叔心想得啃硬骨头了。和风细雨先吹一阵,来不成再狂风暴雨。
你别怕,耿叔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睡床我睡地板,我床底下还有一床席子,我女儿来看我,我也是这样睡的。行不行啊?
你先坐一会,把东西放下,歇口气,我保证不会乱来的。要不,我一会洗个澡就出去借歇,邻居我都熟的。让你一个人住如何?
小桃这才憋出一句:我不信,你*子骗**。
耿叔一把抓住小桃的肩膀,就像抓一只小鸟,摇了几晃,说,我一片好心待你,帮你买票,请你吃饭,解决你的住宿,哪里骗了你?骗了你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别碰我!
小桃缩着肩膀,胸前的碎花点子衬衣错了位,乳房挺起来,耿叔眼睛直了。
好好好,我不碰你,只要你好生坐下,陪你耿叔聊聊天,过一会我保证走人,让你安生睡觉,如何?
你不要把好人逼成坏人。天地良心,我也是有女儿的父亲,怎么着也不会打你的主意啊。
小桃这才问:你女儿多大?
和你一样,十八。谈了个男朋友,本村的,准备年底结婚。我还得张罗她的嫁妆呢。你男朋友呢?怎么不管你的事?
我和他分手了。小桃后悔了,应该说有男朋友,而且是个混混,也许能吓唬住这糟老头子。
分手了?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刚认得就上床,一不开心就分手,走马换灯笼样快。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我把他打了。打成了轻伤,因此我还被拘留了一星期。桃子想这样给自己壮胆。
就凭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弱不禁风,能把一个大男人打成轻伤?
我用不着骗你,那是去年的事情。警察说我还未成年,就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他喝多了酒,当我的面和我的同事眉来眼去,讲黄色笑话,看到我生气还得意洋洋,说我如何不懂事,白生得漂亮,不晓得将来会便宜哪个畜生。我臭骂他,他真混,放下酒瓶就来扯我的衣服,说今天要当这些人的面把我收拾了。我二话不说拎起酒瓶对他当头一下,砸了个血窟窿。
耿叔激了一个噤,擦了擦嘴,打个哈哈说,说得还活灵活现的……
我最恨你们这些男人把我当“鸡”看!小桃一字一顿冷冰冰的。
耿叔打肚官司,你要真是“鸡”反而还好办了。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还被你一个小姑娘吓唬了?你落了难,人生地不熟的,总要用钱说话吧。我就不信邪,你有轿子不坐,就休怪我上屋抽梯。
他把衣服一脱,往床上一扔,光着的上身没有一点肚腩,只是肌肉有些消褪,起了褶子,种了不少老年斑。
你要干啥?!桃子哆嗦着身子,厉声问。
我准备洗澡啊。耿叔笑嘻嘻靠近她,你叔身板还壮实吧?
你别乱来,我可不是好惹的。
哎呀,妹子说话就是生分,都是成年人,你也知道叔一个人,没得人疼,日子难过呢。叔教教你试试味道,你听我的话没错,少不了你的好——说话间,他从衣服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往她胸窝里塞。
小桃脸羞得通红,双手一拂,连钱连手里的马甲袋飞了出去,转身要跑。
耿叔一把从身后抱住,嘿的一声,就把小桃掼倒在床上。
你别逼我,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你敢!耿叔指了指墙上挂的那把*首匕**,你敢喊一句,我就杀了你。你别逼我!
小桃一愣,张了张嘴,脸色红里发白,身子一个劲哆嗦。她把双手缠在膝盖上,双腿死死并拢了弓起来,像一只刚下锅的虾米。
耿叔三两下扒了自己的裤子,那话儿已经昂昂然难耐,趋身爬到床上,一个手就从小桃身体堡垒的空隙抄了进去,在胸前搓揉起来。
哎呀,嫩得来,翘得来……我的女,我的小心肝呃。让叔来好好疼你一回。

5、
小桃左右翻滚,避开酒气哄哄的臭嘴,床单绞在她的身上,像五花大绑的绳索,也像拉拉扯扯的烂布条,把她捆成气喘吁吁的行李,耿叔可以随时一把拎起走。两个人都汗水淋漓的,眼睛瞪眼睛,手抵抗手,脚纠缠脚。只要耿叔一动手扒裤子,那行李就迅速团成一只刺猬,一时半会,还真劳而无功难能奈何。耿叔琢磨着如何解局,如何用一个手对付反扑,腾出一只手攻击其余,一番死缠烂打,积赚起来的欲望不知不觉中损耗殆尽,那话儿跟烂面条似的耷拉来耷拉去。这让耿叔很气恼,这妹子太难搞,要是她温顺点老实点,自己不至于打空转,早就一秤药放光完事。他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小桃就是两记耳光,吼道: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不让你服服帖帖,老子就是你胯里养的。
小桃拿手护住脸,牛仔裤被扒到膝盖,耿叔骑上胯,那截面条却当不了枪使唤,汗水吧嗒吧嗒掉在小桃的肚皮上。那点昏黄的灯光像炎炎烈日,两个人的衣衫都像被点燃,烫得人晕乎乎的。小桃心想这次真的完了,怎么办,如何才能救自己!?她死命推搡耿叔,你先洗澡!你先洗澡!你洗完澡——再来啊!
耿叔没有言语,知道自己开不了硬弓,急也急不来的。顺势下来,说:那就先依你,老子去洗澡,你给老子好生呆着,别想开溜,否则我就真的杀了你!他指了指那把*首匕**,见小桃坐起来整理衣衫,又一把喝住,不许穿!我很快就好!
*首匕**是他从废品店讨来辟邪的,为此还请皮师傅下了顿小馆子。*首匕**上刻了一只闹春的喜鹊,刀刃有些劈,他细细磨过,去年老婆来探亲的时候,杀过几只西瓜。今年还没动过刀,西瓜太贵,钱来路窄,不经花,出气眼又多。耿叔开销都要换算成砖、瓦、屋檩子,吃啥穿啥都觉肉疼。
耿叔烧水,液化气快没了,火焰子孱弱,好像刚跑过马拉松,行将倒毙。这年月,连坛气都不经烧,都掺水。真他妈要杀人咧。他抱起钢瓶摇了摇又晃了晃,踢了一脚,酥麻的痛楚袭来,火焰子又扑扑腾腾,像懂事的厨娘忙开了。耿叔站在隔间,像一块木头杵着。一只掉落在泡面汤里的蟑螂,正奄奄一息。蟑螂头蒙着一层红辣子油,扒拉滑溜溜的碗壁,微弱的吱吱声让耿叔皱起眉,耳朵里奇异地难过。他拿起一旁的方便筷,夹住那只蟑螂往油汤里摁,看它周边翻起几粒干枯脱水的葱花瓣,然后静默良深,不再有任何力度表达它的生不逢时。要是小桃不这样难弄,这只蟑螂兴许就不会死。但要是小桃抵死不从,真要拿刀砍么?下得去手么?真砍了又怎么办?一个大活人呢!难不成像弄死一只蟑螂?她又不会变空气,明天又如何收拾残局?图个一时快活,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吧?转念又想,戏已经开锣,唱到一半,即便散场,这桃子未必是省油的灯盏,说不定还要反咬我一口!要做就索性做到位做绝,女人家爱面子,没了名声,怎么嫁人?只要成了器,生米成熟饭,她就不能奈我何。一会一定要再狠一点、争气一点,难不成熬鹰的被鸡啄了眼珠子?
一团白雾腾上来,水烧开了。
小桃坐在床沿不敢动,胸前一粒扣子被扯脱,掉在她的脚边,她也没去拣。汗水湿漉了头发,浑身像水洗了一遍。她没有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眼睛盯着耿叔,看他往桶里掺热水,带上门时开了凉台的灯。门装有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人影的动作。
耿叔只想快点洗好澡完事,要那话儿上正班它就翘班,稍微心焦火躁,身体立马连锁反应,又是胀屎又是憋尿。他深呼吸了一口。日老子,都来赶趟啊!这凉台屎不得尿得!于是收肛提臀,集敛袭来的微微尿意,*压打**拉屎的恶念,僵硬在那里等尿。他知道这家伙的厉害,要来不来,不要它来它偏偏来,好意要它来它爱来不来。不是等半天没半点反应,就是淅淅沥沥来几下,就跟哑火的枪一样,等你慢慢收回来一藏起,又不管不顾湿了裤子。他手扶墙像睡了一般,好不容易千呼万唤始出来,才淋湿了几下手指,又没有音讯,只是在里头发胀。顾不得这多了!还真草包了!他蹲下身,哗啦哗啦往身上戽水,拿块毛巾打点香皂胡乱搓起来。当保管员时候真搞得牛死啊,四毛伢子的新媳妇,为了一撮萁豆子,偷偷跑到大队仓库里来脱裤子。那奶盘子紧扎,胯也紧扎,才上过犁的牛牯子,两个犁进黄豆堆里不晓得好深。当队长时候,叫得上名字的,排队来进贡,只差没抽签,都趴开胯,呀呀呀。他感觉来了,推开门就扑过去。
一把直直点过来的*首匕**挡在眼前。
*首匕**尖尖在颤栗,那头是双手紧握*首匕**的小桃,咬着嘴唇说,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扎你。
哎呀,这还了得啊!你有本事就来!他伸手去夺,她用力一送,他胸前被划拉开,像割破一件衣服,血流下来。哎呀,你还真杀!你还敢杀人啊?!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能让他夺了去!她眼睛一闭,连人带*首匕**往下一顿猛扎。就像个发了羊角疯的、就像个佛堂里面摇签筒的、就像个呼天抢地磕头的、就像个停不下来的风车,有的扎中头,有的扎中颈,有的扎中胸,有的扎落空,还有一记划开了她自己的小腿。两个都不晓得痛,血止不住流。耿叔倒在地上,抽搐,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鸡。小桃住了手,身上是血,面上也是血,瑟瑟地站在床上,看着地上的耿叔,看着地上一摊活动的血肉。过了一阵,他还在抽,脚还在动弹,似乎努力想要爬起来。哪怕头掉了,他的身子还是要爬起来。哪怕身子掉了,他的脚还是要爬起来。小桃害怕极了!绝对不能让他起来!她跳下床,又是一顿猛扎,耿叔终于不动了。
6、
她从马甲袋里拿出干净衣服和毛巾,走进凉台,回头看了耿叔一眼,拾起他搭在凉台上的那条短裤盖住他的*处私**。再走回凉台,把门反锁。小腿伤口很深,血还在缓慢渗出,不包扎的话会弄脏裤子。她小心翼翼洗掉血迹,又仔细地擦干净身体,换了衣服,卷起一只裤管,裸着伤口,舒了一口气,接着搓洗溅了血的衣服,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尿腥气笼罩整个凉台。她尽量憋着气,耿叔的肥皂和洗衣粉就摆在那,她当没看见。楼下传来唠叨老公回来得迟的女声,和乒乒乓乓地洗碗声碰撞在一起。对面楼的灯缓慢地在灭,一扇扇明亮的窗户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有一家人还在打麻将,搓籽粒的哗哗声,和池塘远处的蛙鸣拉拉扯扯。她的心不再那样狂跳,湿衣服拧了又拧,寻了个塑料袋装了,轻轻地打开门,像是怕吵醒了睡着的耿叔。
从耿叔的衣服口袋里翻出钥匙和钱,怕不够,又打开抽屉集了一些零钱,一共三百九十三元五角。她把三元五角放回抽屉,放在一个废手机壳里,旁边是几个螺钉和空烟盒子。耿叔从见她起就没抽过烟。又好像记得他打招呼的时候,手里夹了烟,蓝色的烟雾缭绕他的衣服,就像哪里被点燃了。她愣了一会神,也不熄灯,几个钥匙来回套弄,开了木门和过道的铁门,人就已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木门透着黄色的光影,好像屋里有人在。她不能断定门是否真的锁上了,复又开了门进去推了推,确认是落了锁,才又折转出来,她走得很慢,但不一会就到了大街上。
她走的是一条直路,怕回头找不到方向。
夜宵摊上灯火通明,耿叔带她吃过的那档口坐满了食客,那个胖子在颠着锅翻炒个不亦乐乎。她没有多看,远远地挨墙根走,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诊所,侧了身子进去,门是半掩的。房间很小,一个上了年纪男的和一个年轻的女的在低声说话,桌子上摊着翻开的账簿。男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盯住她受伤的腿,见她还不张口,就问:你这是怎么伤的?
不小心被刀子划破的……
谁干的?怎么伤到小腿上?和人打架吗?
只是不小心被刀子划破了。
你住哪?
就在后面,不远。
那个女的在不停地打哈欠,好像提不起兴致。医生弯下腰看了看,嗯了一声,说扎得不轻,要缝针。他拿来一个登记的册子,要她填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和名字。那女的拿了消毒的器具过来。她长得有几分像她姐,打着哈欠,又像在叹着气,不知不觉,小桃松懈了下来,身子软得要命,仿佛有无边的睡意袭来。不知过了多久,姐扶了她起来。医生把钱收进抽屉里,说了句,你送送她吧,刚缝针不好走路的。
姐扶着她慢慢走,旁边的街市愈发模糊了,远了,像对河的村子。凉风吹拂,裸的小腿麻酥酥的,没什么痛感。姐的个子真高,好想靠肩膀闻一闻姐的味道。姐最疼人了,可惜嫁得不好,还嫁得远。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姐也总能找到吃的给她。不是一块小红薯就是半截黄玉米。小红薯和黄玉米在路上走着,她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要停,也不要有别的动静。
女的嘟囔了一声,到了吧?走得我都要睡着了,你还真不爱说话。
就在上面,谢谢姐。
女的愣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抹了脸交待她,明早记得来上药,怕伤口发炎。如果是男友干的,别轻饶了他,要马上报警。天下男的多的是,你犯不着遭这种罪。
我知道了,姐,你回吧。
她把剩下的四十五块钱放回抽屉里,把自己关回凉台上。窗户外是黑暗的海洋,零星闪光的窗户像是小船在夜航。她想看到菊姐说的那片海,应该像菜叶子一样绿的,像死去的奶奶手腕上玉器,能隐隐约约见出儿时梦见的岛屿。她想爬上凉台等待岛屿漂浮过来。凉台那么脏,黑乎乎的,散发着耿叔的体臭。
那医生看她的登记时候曾满脸狐疑地问她,你这写的是李还是季啊?
是季。季小桃。每当有人问起这个字,她就下意识想到语文老师的样子。
她初二都没读完就退学了。语文老师的样子跟刀刻的一样,一笔一划她都记得。金鱼眼,耳朵薄得跟擀面杖擀过似的,阔大的嘴巴骂起人来,像是随时一口可以把你给吃了。他几乎堂堂课要留十五分钟骂人,经常挨骂的就是小桃她们。她琢磨出一个规律,发育得比较早的,都是挨他痛骂的对象。据说,他被女朋友抛弃过,于是*货骚***子婊**鸡这一类不堪的话,就转嫁到她们头上。别的她都能忍,独独这种辱骂不能忍。她不能拿金鱼眼怎么样,于是她选择了退学。
季小桃。金鱼眼好像在对面打麻将,起身到阳台抽烟,望这边在喊。
你是谁?
我耿叔啊!身后有人回答。
她不敢回头看,耿叔的手紧紧贴在她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没办法啊。他的手掐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又垂下来,打在塑料桶的沿上。她一脚退后,站得发麻的腿碰翻了桶,发出咣当一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啊。隔着模糊的玻璃,越过床头,能看到一只和另外半个竖起来的脚丫子。

7、
小桃的案子判了,被以故意伤害罪判了四年有期徒刑。她根本就不知道正当防卫的概念,莫说防卫过当、假想防卫这类法律术语了。她如实交待了那个改变案件性质的停顿环节,正如她不晓得掩饰自己,包括在诊所用的真实的身份信息。她放弃了上诉,说毕竟是一条人命,如果没事人一样放出来,良心会受不了的。我因为在当地主持拍摄一个车站纪录片,台里女性频道领导打来电话,说一时派不出合适的女记者,委托我临时采访了小桃。
采访完小桃,我又匆匆赶回车站警署拍摄最后一组镜头。
一个头发像顶了鸟窝似的少年怒不可遏走进来,对着王警官说,我被人打了!你要帮我讨还公道。他胸前的T恤衫撕开了一个月口,运动裤的裤管扎到膝盖上,光着脚穿了一双烂球鞋。
你被谁打了。
四流子,还有河北佬,还有两个不认得。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他们要我去偷钱包,我不干。
他们现在哪?
刚才还在垃圾站那边,我就是在那边挨打的。四流子踢了我几脚,河北佬扇了我几个嘴巴子。
我们跟着王警官一行来到垃圾站。王警官他们几个警察找来了其中三个。
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王警官,你又不是不认得我。
哪个认得你,快说,你是哪里的,在车站做什么营生?
我是河北的,叫李小满,做点代买车票的小生意……
黄牛吧?你为啥要打他?王警官指了指少年。
我没打他,打他的是四流子。
四流子人呢?
刚还在的,可能去录像厅看黄*电影色**去了。
少年冲了上去,作势要踢河北佬,河北佬笑了笑,骗身让开。少年哭喊,你们要给我打还原!欺负我打不赢啊!你们不给我做主,我就去找德疤子,要他给我*仇报**!
王警官抓住少年,问:德疤子是哪个?
德疤子是这里的老大。
回到警务大厅,上次那个穿黄夹克的高个又在接待台那闹。他还想借钱。不知他在哪里挨过打还是摔过跤,脸红肿肿的,颧骨处有明显的擦伤,看样子又喝了不少酒。王警官对我说,这无赖就是看老李心慈,不识好歹。他一把冲上前,推搡那酒鬼,吼道:出去出去!
高个踉跄着还想撞回头,但明显王警官像座铁塔,个子不输,还壮实得很。
高个边退出去边嚷嚷,等着瞧,我回去就当警察,天下警察是一家,到那时,我们谁怕谁呀!等着瞧!
河北佬他们几个被带进询问室问话,他们挨个掏空自己的口袋,把口袋布翻出来,然后脱了鞋,把鞋子在地板砖上敲了敲。散乱的一些人民币、手机、避孕套、小刀、钥匙、崭新的车票、发票、烟盒子堆做几处。另一间讯问室里,一对被偷的中年夫妇在和小偷对质,小偷拷在办公椅上。那中年妇女不停地骂脏话,不顾警察的劝阻,好几次扑过去要啐、要咬、要揍那小偷。
少年哭累了,顶着鸟窝趴在长椅上睡得正香,一滴泪还挂在腮边。我想,他是否也如小桃一样,会梦见那片碧绿的海。
(完)
原载于《广西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