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一家搬走了以后,大半年回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有一天,王蒙的妈妈满面春风的回到了小院,提了一袋零食直奔方思义家。
王蒙妈妈跟方思义妈妈寒暄了几句,把手上的零食往桌上一放,就拉着方思义妈妈进了里屋。
王蒙妈妈来的时候,方思义正在小桌上写作业,看见王蒙妈妈进来,方思义探头向外看去,却没看见王蒙,心里微微失望。
王蒙妈妈的零食倒是引起了方思义的关注,有一笔没一笔的写着作业,眼睛时不时看着装零食的袋子。
王蒙妈妈和方思义妈妈在里屋嘀咕了半天,方思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大人的事,方思义也懒得管。
好半天,两个人才从里屋出来。
王蒙妈妈走到方思义旁边,一个劲的夸着方思义,这让方思义很不适应,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蒙妈妈突然说:“我们思义就是比王蒙乖,我要是有思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思义啊,不如你做我干儿子吧!”
方思义一愣,两家以前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来往密切,但从来也没想过认个妈,王蒙妈妈这么热情一下子让方思义感到有点为难。
他斜眼看着自己的亲妈,方思义妈妈含笑站在一旁,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方思义唯唯诺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蒙妈妈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褐色的纸币,递到方思义面前,说:“给,干妈给的叫钱,你叫我一声干妈。”
方思义又看看自己亲妈,看她还是没有干涉的意思。
再看看那张五元的纸币,那时候的五元,可是大钱啊。
方思义犹豫再三,终于没抵挡住金钱的诱惑,迟疑着喊了声:"干...妈?"
王蒙妈妈高兴的答应了一声,把那张五元纸币塞到了方思义手上,方思义假装推辞,王蒙妈妈脸一沉道:"干妈都喊了,这钱不作兴不要,拿着。"
方思义这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了钱,心里可是乐开了花。
王蒙妈妈又和方思义妈妈说了几句闲话,就乐颠颠的走了。
到了晚上,方思义听到爸爸妈妈在床上说的话,才知道今天王蒙妈妈是来找自己家借钱来的。
王蒙家搬到了崭新的两室一厅,临走那天,家里的一些破旧家具都没要,就搬走了一张王蒙爸妈结婚时置办的大床,和一个五斗橱。
王蒙妈妈当时说:“新家要有新气象,那些破玩意,搬到新家,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所以王蒙家搬家那天,来的那辆卡车后面即便装了王蒙一家和家具,也显得空空荡荡的。
搬到新家以后,王蒙妈妈就开启了买买买模式,新桌子新椅子新电视新电扇,火力全开。
但其实王蒙家的家底并不厚实,两个双职工养两个孩子,平时伙食王蒙家是小院里最好的,两个大人也没存下多少钱,买东西的钱基本上都是从王蒙妈妈的姐姐那借的。
当时一个工人的工资一个月几十块,家里四个人要吃要喝,每到月底,基本上工资也差不多了,所以这钱借好借,还难还。
王蒙妈来的前几天,他姐姐家有事要用钱,就跟王蒙妈委婉的表达了还钱的意思。
王蒙妈为这事愁坏了,在家左思右想,想到了方思义家。
方思义家虽然也是双职工给,但方思义爸爸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姐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条件都要比方思义爸爸好的多,现在方思义奶奶住在方思义家,是方思义爸爸在照顾,因此虽然不是亲生的妈,但好歹奶奶对这三个孩子多多少少有一些抚育之恩,所以逢年过节,方思义爸爸的大伯和姑妈都会寄点钱过来。
方思义爸爸老三届毕业,是个知识分子,那时候没啥爱好,就喜欢写点毛笔字自娱自乐,后来不知道怎么接触到了一个*章刻**的,那*章刻**看方思义爸爸毛笔字写的好,就怂恿方思义爸爸学*章刻**,方思义爸爸就学了,学会之后平时*章刻**那人忙起来,就会付钱让方思义爸爸帮他刻几个,让方思义爸爸赚点外块,这外块一个月下来都顶的上方思义爸爸工资了。
所以方思义家那时候条件要比一般家庭要好上一些。
方思义记得有一次问妈妈:“妈,咱们家有一千快钱吗?”、
方思义妈正在择菜,头也不抬的说:“那肯定有啊。”
方思义心里就很踏实,感觉自己家还是挺富有的。
八十年代中期,正是计划经济刚刚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时候,计划经济体制下,人们的收入基本上相差不大,再说有钱也买不到东西,钱在那时候其实是一个被限制了功能的阉割版货币。买东西除了钱还要票,粮票肉票电视票自行车票,连香烟都要香烟票。所以钱在计划经济时期,其实并不能让人随心所欲的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解放后新中国的体制下,更侧重于信仰和平等,那时候有句话叫,越穷越光荣,穷到一无所有的人,讲话的时候反而更有底气。
改革开放以后,计划经济让位于市场经济,买东西不再上计划不再需要票,这时候钱的魅力才真正的体现出来。
人们的价值观也开始逐渐出现转变,越来越多人开始崇拜金钱信仰金钱.
那时候已经开始宣扬万元户,对于方思义而言,一万元那可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大钱啊,所以当知道自己家居然有一千块钱的时候,方思义真的觉得自己家实在是太富有了。
方思义记得当时故事会上有个故事,乡里要求找一个万元户典型,乡长找到了村里最富的刘老六,刘老六这几年养猪确实富裕了些,但距离万元户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乡长为了凑足万元户,把刘老六家的家具自行车乱七八糟都算了进去,最后差九百,刚巧,当天刘老六家的猪生猪仔,一窝刚好下了九个,一头小猪算一百,皆大欢喜的凑成了万元户。
方思义听爸爸妈妈说话,知道王蒙妈妈来一下借走了两千块。
方思义倒没有王蒙妈妈什么时候还,还的上还不上的担心,反而对于家里能够一次借出两千暗暗兴奋。
兴奋一会之后,方思义想明白了王蒙妈妈今天为什么要认自己这个干儿子,这都是大人的人情世故啊。
王蒙妈妈来的时候或许只是碰个运气,但谁想到好心的方思义妈妈真的肯借钱给自己,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王蒙妈妈认方思义做干儿子,拿五块钱给方思义,这背后究竟有多少真感情究竟是不是这么喜欢方思义,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方思义想,要是自己的妈妈没有借给王蒙妈妈这两千块,自己也就不会突然多了个干妈了。
王蒙妈妈认方思义当干儿子,王蒙妈妈或许没当真,方思义也没当真,但王蒙自那以后,就经常来找方思义玩了。
两个本来感情就很深的孩子,现在又变成了干兄弟,那自然是亲上加亲了。
方思义不知道王蒙来找自己玩,是不是王蒙妈妈跟他说了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方思义无聊平淡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每天放学,都可以跟着王蒙继续以前那种四处疯玩的日子了。
直到今天,方思义还能够清楚记得王蒙带着自己去体育场摘桑叶,王蒙养了蚕,蚕要长大就要给他喂桑叶,城里的桑树不多,王蒙不知道听谁说体育场有桑树,兴冲冲带着方思义去找,那时候的体育场不是现在的橡胶地面,就是普通的泥地,那天刚好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体育场地面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一直淹到脚踝,再一脚上来,鞋没有了。方思义那天穿了双回力鞋,体育场里面跑了一圈,两只鞋都陷到泥泞里面,找也找不到了。
那天方思义是光着脚回家的,虽然挨了爸爸妈妈好一顿训斥,但方思义的心里是快乐的,对于那时候的方思义来说,只要能和自己尊敬的崇拜的王蒙在一起,就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