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淑媛自述:

1951年3月8日,我被分到第15军后勤医院一分院护士二班。经过战地救护、挖防空洞和朝鲜日常用语的培训,补充了铁锨、*榴弹手**等装备,24日傍晚我们跨过了鸭绿江。
为了防空,我们拉开七步距离,单列行进。途中,敌机多次来轰炸、扫射、扔照明弹,还有特务打信号指引目标。
开始我很害怕,趴地隐蔽不敢动弹,后来有防空哨兵提前鸣枪报警,我们人隐蔽、车灭灯,后来又学会了听声音分辨侦察机、轰炸机,做到争分夺秒地前进。
我们夜夜急行军,穿山林走小路,夜露寒霜,昼宿山,野几天下来,我脚上打满血泡,痛得钻心,背负近60斤的背包,背带勒得肩膀火辣辣地疼,两腿艰难地行步。
我告诫自己,勿忘出国时的誓言,抬头看看走在我前面的何才英同志坚定、沉稳,步步向前,觉得她能我也能,我振奋精神,谢绝同志帮助,坚持跟上队。
以后,到宿营地,我也能与同志们一起去找柴禾、烧洗脚水,还学会了煮饭、生火不冒烟的本领。
江河桥梁是敌机的重点*锁封**线,我们曾两过清川江、三过大同江桥早被炸毁,我们只能探找浅水区,脱了棉裤淌水过江。朝鲜3月虽已是初春,但雪未化,漂浮着冰碴的江水寒冷刺骨。
15岁的我个子小踩不到底,差点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幸亏有大个子田华斋拉了我一把。
过江后,穿上鞋还要立即跑出几里地的*锁封**线,女同志在生理特殊期也无法例外。在入朝20多天的艰苦行军中,我硬是坚持没掉队,既磨练了意志,增强了体能,又练出了一双拖不垮、走不倒的腿脚。
4月22日第五次战役打响,战斗十分激烈,我们的口号是“一切为了伤病员,人人争当好'四员’(护理、炊事、担架、宣传)”。
我们一到驻地,首先就是挖防空洞,伤员转来了好安置、治疗护理。还要背着十几个水壶,冒着轰炸到几里地外去找水,用敌人装食品的铁皮箱罐头盒自制成菜盆、杯子,用来给伤员送饭、喂水。
伤员多时,一人要护理50多人,伤情处置后就转送回国治疗。
转运伤员时我们全体出动,扶、背、抬,将伤员安全送上车。
一次下着大雨,我们四个小女兵抬一副担架,雨水顺着头发流,迷住了眼。天黑路滑,人摔倒也不能让担架摔倒,举手跪地支撑着,四人同保担架平稳,不让伤员受颠簸。
遇飞机来了,趴伏在伤员身上保护,绝不让亲人再受二次伤。
送走后,天明时互看,大花脸,泥猴样。相拥蹦跳,完成任务好开心。
虽然艰苦、紧张,但我们情绪高涨,常唱革命歌曲鼓舞斗志。闲时,我们在防空洞内脱衣抓虱子。脚冻得发麻就互插裤脚口相互取暖。
雨夜行军易摔跤,情绪差,就评“摔跤冠军”,每换一次冠军就引来一片欢笑。
前方节节胜利,部队已插人敌纵深15公里,战线延长运输受阻。我们把粮食、炒面留给伤员吃,自己挖野菜充饥,野菜五味俱全,但我们饥不择食。
28日正要开晚饭,突然接到出发命令。为争取时间救伤员,每人装一茶缸饭带着出发。来到一个依山傍水叫乌老里的村子,这里刚经过战斗,山脚下、小河边都有伤员和烈士的遗体。
我去给一个伤员换药时,他因带伤战斗,伤口已化脓,并有许多蛆虫在蠕动。李荣安医生细心地一一夹出来,冲洗干净后上了药包扎好。
当时我好紧张,伤员却十分坦然,他真不愧是英雄啊!
天亮后才看清,这是我入朝以来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房屋的大村庄,村内只有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他们参加修路、抬担架、搞运输等支前工作,表现真坚强!
傍晚我们出发经过村口时,见朝鲜老乡正在送别亲人,这情景与我们抗战时“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何其相似。
午夜,忽听行*队军**伍前面炮声隆隆枪声震,曳光弹相互交织划过夜空,映红了半边天。
我们来到了战场。传口令“停止前进,返回接受任务”。
谁知回到村里时,乌老里已被炸,硝烟仍在残垣断壁间滚滚飘升,朝鲜老乡穿白衣的遗体,在旷野暗夜中看得很清楚。一个幼儿正趴在母亲遗体边哭,凄厉的童音声声震耳,静夜中撕人心肺,我凄然共鸣。中朝人民共受帝国主义侵略之苦,只有团结战斗,赶走敌人,才能还人民一个和平幸福的家园。
部队北撤东移,敌人调动配有坦克摩托的快速部队13个师,用飞机掩护追击我们。当时我各*战野**医院还有几千伤员没转走。我军在芝浦里、朴达峰两咽喉要地阻击敌人,掩护我们后撤。
5月28日,我院伤员全部转走后,领导向我们讲明形势,动员轻装,背包不能超过8斤。
为防途中可能遇到的敌情,每人发两个*榴弹手**。医院大车被炸,药品、敷料各班分着背。
我们表示:到紧要关头,宁可同归于尽,绝不当俘虏。
29日傍晚出发,在院长张东鹏的带领下,我们在山林里机智穿插,越川谷、走捷径、不宿营、不做饭,团结一心,服从命令听指挥,决心用两条腿与敌人的汽车轮子赛跑。
途中,我穿着棉衣热了,就找了个房子想把棉花掏出来。我和陈端和刚进去,房子就被炸燃烧,大火熊熊,我俩一时找不到出口。幸好组长何才英找来,破窗把我二人救出。
记得过汉江那天有大雾,我们趁雾前行,十多行列的部队跑步前进,何才英怕我们跟错队,用绳子系在我俩皮带上。
刚过桥到开阔地时,太阳出云开雾散,一直尾随的飞机疯狂轰炸扫射。因人员拥挤无处隐蔽,伤亡很大。我班从军文工团来的黄永新就在此被炸牺牲,我与才英互系的绳子也被炸断。
因黄永新还背着全班的菜盆,我就跑去取,班长周文权大声喊叫不让我去,才英又跑回来,不顾自己安危,冲进火中拉着我就跑,再次把我从死亡线上救出来。
当夜,我们在附近山冈接收伤员。天黑时我到山上去找铁皮箱制饭盆,吕祖彰护士长和院部通讯员小王也在那里。
突然敌机飞到头顶,我还茫然无措时,小王猛推我一把喊:“小鬼,快滚到弹坑去!”一时爆炸声震天颤地,炸飞的石头土块似暴雨倾泻般埋住了我。
飞机走后,我从弹坑中奋力爬出来一看,小王已牺牲了。我悲痛万分,他是因救我才牺牲的。在那生死危急关头的几秒钟,他把活的机会给了我。这份深厚无私的战友情,激励我一生,也让我牢记一生,激励我无论何时都不能消沉、懈怠。
回到班里,我想着这些活生生的好同志,一下子全没了,悲泪不干。
教导员批评说:“革命军人流血不流泪。”我只得将仇恨压抑心底,永不忘战友音容。
五次战役结束,我们进行休整总结,挖防空洞、洗澡、灭虱、换发单衣。当脱去这身三个多月从没脱过、也没洗过、长满虱子的棉衣时,我顿觉轻快。
傍晚,我们到十几里地外的三登兵站领粮,这是从祖国越*锁封**、历千关运来的,是宝中之宝。我们倍加爱惜,觉得扛在肩上的粮,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深感祖国和人民时时都在关怀着我们,据说周总理还亲自参加制作炒面,祖国始终是我们的坚强后盾。
工作闲暇,我们排练节目与驻地老乡联欢演出。朝鲜民族能歌善舞,只要说跳舞,正干着活也立即放下跳起来,男女老少都活跃,始终表现出积极向上的乐观主义精神。
7月,我们接收的多是病员,如回归热、痢疾、肠胃病等,不少女同志闭经、痛经等妇科病也进行治疗。
不值班时,院里派我和范惠风去给军马割草。田野里蓝天下,烈日灼人,应是秋收好季节,可沃野无庄稼,在茂密的荒草中,只有山楂果,似红红的铃铛,在微风中摇曳。
这一切都是战争造成的,只有胜利了、和平了,才能让沃土变粮仓,人民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

文章内容来自《朝鲜战场上的女兵》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