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火锅子·暮鼓》

火锅子

他和她站在窗前看雪,手拉着手。雪已经下了一个早晨,院子里那棵小石榴树好像穿起了白毛衣,看上去挺暖和的。

这棵小石榴树也就一人多高。别看树不大.可不少结果,一个秋天就结了四十多个石榴,压得树枝朝地上深深地弯着腰。那时候天还不冷,她拉着他走到石榴树跟前,有点赞叹、有点感慨地说:看把她给累的!仿佛石榴树是他们家的一名产妇。

他说,我就没觉得一棵树会累。

她说,我说她累她就累。

他笑了,看着她说:你呀。

今天,她站在窗前告诉他,雪中的石榴树穿着白毛衣挺暖和。

他说:我怎么没觉得。

她说,我就这么觉得。

他故意抬杠似的说:身上穿着雪怎么会暖和呢?

她急得摇了一下他的手说,我说暖和就暖和。

他告饶似的说,好好好,你说暖和就暖和。

她乐了,就知道他得这么说。又因为知道他会这么说,她心里挺暖和。

他87岁,她86岁。他是她的老夫,她是他的老妻。他一辈子都是由着她的性儿。由着她管家,由着她闹小脾气,由着她给他搭配衣服,由着她年节时擦拭家里仅有的几件铜器和银器。一对银碗,两双银筷子,一只紫铜火锅。

这么好的雪天,我们应该吃火锅。她离开窗户提议。那就吃。他拉着她的手响应。

他们就并排坐在窗前的一只双人沙发上等田嫂。田嫂是家里的小时工,一星期来两次,打扫卫生,采购食品。今天恰好是田嫂上门的日子。雪还在下,他们却不担心田嫂让雪拦住不来。他们认识田嫂二十多年了,一个实在而又利索的寡妇。

田嫂来了,果然是风雪无阻。他们两人抢着对田嫂说今天要涮锅子。田嫂说,老爷子老太太好兴致。田嫂称他们老爷子老太太。

她说,兴致好也得有好天衬着。

田嫂说,天好哪里敌得过人好。瞧你们老两口,一大早起就手拉着手了。倒让我们这做小辈儿的不知道怎么回避呢。认识的年头太久了,田嫂故意闹出点没大没小。

他们俩由着田嫂说笑,坐在沙发上不动,也不松开彼此的手。

其实田嫂早就习惯了老爷子老太太手拉手坐着。从她认识他们起,几十年来他们好像就是这么坐过来的。他们坐在那儿看她抹桌子擦地,给沙发和窗帘吸尘,把买回来的肉啊蛋啊蔬菜啊分门别类储进冰箱,遇上天气晴和,田嫂也会应邀陪他们去商店、去超市。老爷子在这些地方逛着逛着就站住脚对老太太说:挠挠。他这是后脊梁痒了。老太太这时才松开老爷子的手,把手从他的衣服底下伸进去,给他挠痒痒。田嫂闪在一旁只是乐。他们和田嫂不见外,却没有想过请她做住家保姆,或者是请她以外的什么人进家。田嫂知道,他们甚至并不特别盼着四个孩子和孩子们的孩子定期对他们的看望。那仿佛是一种打扰,打扰了他们那永不腻烦、永不勉强的手拉手坐着。每回孩子们来,老爷子老太太总是催着他们早点走,给人觉得这老俩急于要背着人干点什么。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田嫂叹着,一边觉出自己的凄凉孤单,一边又被这满屋子的安详感染。

他催着田嫂去买羊肉,她嘱咐田嫂把配料写在纸上省得落下哪样。田嫂从厨房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展开说,上回买时都记下啦,我念念你们听听。无非是酱豆腐,卤虾油,韭菜花,辣椒油,花椒油,糖蒜,白菜,香菜,粉丝,冻豆腐……田嫂念完,老爷子说,芝麻酱你忘了吧?老太太说,芝麻酱家里还有半罐子呢。老爷子又说,还有海带,上回就忘了买。田嫂答应着,把海带记在纸上。涮海带是老爷子的创新,一经实践,老太太也喜欢上了。海带是好东西。

田嫂就忙着出去采购。出门前不忘从厨房端出那只沉甸甸的紫铜火锅,安置在客厅兼餐厅的正方形饭桌上,旁边放好一管牙膏和一小块软抹布。这是老太太的习惯,接长不短的,她得擦擦这只火锅。隔些时候没擦,就觉得对不起它。上一回吃了涮锅子她还没擦过它呢,有小半年了。上一回,是为了欢迎没见过面的孙子媳妇,老爷子老太太为他们准备了涮锅子。

他见她真要擦锅,劝阻说,今天可以不擦,就两个人,非在乎不可啊?

她说.唔,非在乎不可,两个人吃也得有个亮亮堂堂的锅。说着从沙发上起身坐到饭桌旁边,摸过桌上的抹布,往抹布上挤点牙膏,用力擦起锅来。

他就也凑过来坐在她对面看她擦锅。锅可真是显得挺乌涂,也许是他的眼睛乌涂。他的眼睛看着火锅,只见它不仅没有光泽,连轮廓也是模糊一团。他和她都息了白内障,他是双眼,她是右眼。医生说他们都属于皮质性白内障,成熟期一到就可以手术。他和她约好了,到时候一块儿住院。

她擦着锅盖对他说,你看,擦过的这块儿就和没擦过不一样。他感受着她的情绪附和着说,就是不一样啊,这才叫火锅。

他俩都喜欢吃火锅,因为火锅,两个人才认识。上世纪50年代初,他们正年轻,周末和各自的同事到东来顺涮一锅。那时有一种“共和火锅”,单身的年轻男女很喜欢。所谓共和,就是几个不相识的顾客共用一只火锅,汤底也是共用的。锅内栏出若干小格,好比如今写字楼里的隔断式办公。吃时每人各占一格,各自涮各自点的羊肉和配料。锅和汤底的钱按人头分摊,经济且节能。那时候的人和空气相对都更单纯,没有SARS.也不见H7N9。陌生人同桌同锅也互不嫌弃,共和着一只大锅,颇有四海之内皆兄弟之气象。那天他挨着她坐,吃完自己点的那份肉,就伸着筷子去夹她的盘中肉,她的盘子挨着他的盘子。他不像是故意,她也就不好意思提醒。可是他一连夹了好几筷子,她的一位男同事就看不公了,用筷子敲着火锅对他说,哎哎,同志,这火锅是共和的,这肉可是人家自己的!同桌的人笑起来,他方才醒悟。

她反倒因此对他有了好感,就像他对她同样有好感。后来他告诉她,那天他在她旁边一坐,心就慌了。她追问他,是不是用吃她盘子里的肉来引起她的注意?他老实地回答说没想那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们开始约会,她知道他是铁路工程师,怪不得有点呆。他知道她在一个博物馆当讲解员,怪不得那么伶牙俐齿。后来他们就成了一家人。在她的嫁妆里,除了一对银碗,两双银筷子,还有一只紫铜火锅。

紫铜火锅是她姥爷那辈传下来的,姥爷家是火锅手艺人,从前他们家手工打制的火锅专供京城皇宫。这只火锅,铜是上好的紫铜,光泽是那么油润而不扎眼。锅盖和锅身均无特别的装饰,只沿着人字形的炭口镶嵌了一组黄铜云朵。她没事就把它搬出来擦擦,剪一块他穿糟了的秋衣袖子,蘸着牙膏或者痱子粉擦。她是个爱干净的人,能用猪皮把蜂窝煤炉子的铸铁炉盘擦成镜子,照得见人影儿。当她神情专注地擦着火锅时,家里的气氛便莫名地一阵阵活跃,他的食欲给调动起来,仿佛东来顺似的涮锅子就要开始了。

她真给他做过涮锅子,没肉,涮的是虾皮白菜,蘸酱油。他们结婚以后迎来了食品匮乏的时代,总是缺油少肉,副食品供应也要凭证凭票。平常人家,很少有人真在家中支起火锅涮肉——去哪儿找肉呢?八年间他们生了四个孩子,更需处处精打细算。但是他爱吃她做给他的虾皮涮白菜或者白菜涮虾皮,当他守住那热腾腾的开水翻滚的火锅时,心先就暖了,他常常觉得是家的热气在焐着他。家里一定要有热气,一只冒着热气的锅,或者一张锃亮的可以直接把冷馒头片摆上去烤的蜂窝煤炉盘,都让他感到温厚的依恋。只是他不善言辞,不能把这种感觉随时表述给她。他认真地往火锅里投着白菜,她则手疾眼尖地在滚沸的开水里为他捞虾皮。一共才一小把虾皮,散在锅里全不见踪影。可她偏就本领高强,大海捞针一般,手持竹筷在滚水里捕捉,回回不落空。当她把那线头般的细小虾皮隔着火锅放进他的碗时,他隔着白色的水气望着她,顶多说一句:看你!

有时候,他也想把火锅里的精华捞给她吃,虽然充其量只是几枚虾皮。但他手笨,回回落空。仅有一次他的筷子钳住个大家伙,捡出水面看看,不过是一颗红褐色的大料。她叫他把大料放回锅里,一锅白开水指着它提味儿呢。他就不再和她比赛捞虾皮了,他心满意足地吃着虾皮白菜,忽然抬起头冒出一句:我老婆啊!

他知道这一生离不开她,就像她从来也没想离开他一样。一辈子,他们只分开过有数的几回,包括她生四个孩子的那四次住院,也还有他在那场巨大的革命中被送到西北的深山里劳动一年。后来他和一批同事提前回到城市,他们被编入一个科研攻关组,为铺设北京第一条地铁效力。虽然他远不是其中的主角,也没在真正的一线,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小儿子每次乘地铁时总对同学吹嘘:知道这地铁是谁设计的吗?我爸!

田嫂回来了,羊肉、调料样样齐备。她一头钻进厨房,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眨眼间就大盘小碟地摆出一片。她把那些盘盏依次从厨房端出来,端上老爷子老太太守着的餐桌,绕着桌子中央的大火锅码了一圈,众星捧月一般。接着,田嫂还得先把火锅子端走——老太太擦得满锅牙膏印,得冲洗干净。好比一个洗澡的人,不能带着一身肥皂沫就从澡堂子里出来。田嫂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冲洗着火锅,发现这锅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被老太太擦得锃亮,锅身明一块暗一块的,锅脚干脆就没有擦到,边边沿沿,渍着灰绿色的铜锈。想到老人的眼疾,田嫂心话,真难为您了。那边老太太又问锅擦得亮不亮,如同孩子正等待大人的褒奖。田嫂打算撒个小谎,高声应答说,亮得把我都照见啦!把我脸上的*褐斑黄**都照见啦!他和她听见田嫂的话,呵呵笑起来。

续满清水、加了葱、姜、大料和几粒海米的火锅重又让田嫂端上饭桌,只等清水咕嘟咕嘟滚沸,涮锅子就正式开始了。他和她欢悦地看着桌上的火锅和火锅周围的盘盏,尽管那火锅在他们眼里绝谈不上光芒四射,但田嫂的形容使他们相信那锅就像从前,几年、几十年前一样的明亮。田嫂则“职业性”地偏头看看火锅的炭口,炭火要旺啊。这一看,哎呦喂!田嫂叫了一声,真是忙中出错,她忘记买木炭了。

这个忘记让他和她都有点扫兴,可他们又都不打算退而求其次——去搬孙子媳妇送的一只电火锅。他曾经说过,那也能叫火锅?田嫂也没打算动员他们使用电火锅。就为了已经端坐在桌上的这只明一块、暗一块的紫铜火锅,她也得冒雪再去买一趟木炭。就为了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心气儿,值。等着我啊,一会儿就回来。田嫂像在嘱咐两个孩子,一阵风似的带上门走了。

他和她耐心地等着田嫂和木炭,她进到厨房调芝麻酱小料,他尾随着,咕咕哝哝地又是一句:我老婆啊。

他一辈子没对她说过缠绵的话,好像也没写过什么情书。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大女儿一岁半的时候,有个星期天他们带着孩子去百货公司买花布。排队等交钱时,孩子要尿尿。他抱着孩子去厕所,她继续在队伍里排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轻轻拨弄她的头发。她小心地回过头,看见是他抱着女儿站在身后,是他在指挥着女儿的小手。从此,看见或者听见“缠绵”这个词,她都会想起百货公司的那次排队,他抱着女儿站在她身后,让女儿的小手抓挠她的头发。那就是他对她隐秘的缠绵,也是他对她公开的示爱。如今他们都老了,浑身都有些病。他们的听觉、味觉、嗅觉和视觉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退化。但每次想起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个星期天,她那已经稀疏花白、缺少弹性的头发依然能感到瞬间的飞扬,她那松弛起皱的后脖颈依然能感到一阵温热的酥麻。

一个多小时之后,田嫂又回来了,举着家乐福的购物袋说,木炭来了木炭来了,不好买呢,就家乐福有。

火锅中的清水有了木炭的鼓动,不多时就沸腾起来。田嫂请老爷子老太太入席,为他们掀起烫手的锅盖。他们面对面地坐好,不约而同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朦朦胧胧的,仿佛是11点半了吧!要么就是12点半?心里怪不落忍,齐声对田嫂说,可真让你受累了!

田嫂没有应声,早已悄悄退出门去。她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老爷子老太太身边别说多一个活人,就是多一只空碗,也是碍眼的。

他们就安静地涮起锅子。像往常一样,总是她照顾他更多。他们的胃口已经大不如前,他们对涮羊肉小料那辛、辣、卤、糟、鲜的味觉感受也已大打折扣。可这水气蒸腾的锅子鼓动着他们的兴致。他们共同向锅中投入眼花缭乱的肉和菜。她捞起几片羊肉放进他的碗里,他就捞起一块冻豆腐隔着火锅递给她。她又给他捞起一条海带,他就也比赛似的从锅里找海带。一会儿,他感觉潜入锅中的筷子被一块有分量的东西绊住了,就势将它夹起。是条海带啊,足有小丝瓜那么长,他高高举着筷子说:你吃。

她推让说:你吃。

他把筷子伸向她的碗说:你吃。

她伸手挡住他的筷子说:你吃,你爱吃。

他得意地把紧紧夹在筷子上的海带放进她的碗说,今天我就是要捞给你吃。

她感觉被热气笼罩的他,微红的眼角漾出喜气。她笑着低头咬了一小口碗里的海带,没能咬动。接着又咬一口,还是没能咬动。她夹起这条海带凑在眼前细细端详,这才看清了,她咬的是块抹布,他们把她擦火锅的那块抹布涮进锅里去了。

他问她:还好吃吧?

她从盘子里捡一片大白菜盖住”海带”说,好吃!好吃!

她庆幸是自己而不是他得到了这块“海带”,她还想告诉他,这是她今生吃过的最鲜美的海昧。只是一股热流突然从心底涌上喉头,她的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就什么也没再说。

他又往锅里下了一小把荞麦面条,她没去阻拦。喝面汤时,他们谁都没有喝出汤里的牙膏味儿。

她双手扶住碗只想告诉他,天晴了该到医院去一趟,她想知道眼科病房是不是可以男女混住?她最想要的,是和他住进同一间病房。

雪还在下,窗外白茫茫一片。那棵小石榴树肯定不再像穿着毛衣,她恐怕是穿起了棉袄。

暮鼓

日落之后, 天黑以前,她要出去走路。一天的时光里,她尤其喜欢这个段落。日落之后,天黑以前,是黄昏。

黄昏的光线让她心情放松,四下里的景物尚能清晰可辨,却已不那么咄咄逼人。她穿上薄绒衣和哈伦裤,换上走路的鞋,出了家门,把脸伸到黄昏里去,好像黄昏是一个有形的、硕大无朋的器皿,正承接着她的投入。风来了,是秋风,不再如夏日的风那样黏潮。这风抚上脸去,短促,利索,皮肤立刻就紧绷起来。她这个年纪的人,正需要皮肤的紧绷。她脸上的肌肤还算有弹性,下巴连接脖子的皮肉却显出松垂,仿佛地心引力特别对她的这个部位感兴趣。整容术的拉皮可以助她隐藏这些遗憾,但她对整容术从来嗤之以鼻。她相信运动,只有运动才能使人年轻。好比六十岁的她,走起来是弹性大步,步幅均匀,不喘不吁,腰还柔韧,背也挺直,加上她那坚持每五个月才染一次的深栗色“包包头”,看上去怎么也超不过五十岁,不止一个人这样评价过她。

她有些自嘲地暗想,对一个绝经妇女而言,关键是要保持整体的青春感。至于下巴的松懈或者鼻梁旁边的几粒雀斑——她的鼻梁旁边有雀斑,其实无碍大局。当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敢于穿着质地柔软、裤角裹腿、裤裆却突然肥坠以模糊臀部的哈伦裤出行时,谁还会注意她脸上的雀斑呢。据说哈伦裤的设计灵感来自阿拉伯后宫裤,原本蕴含着华丽和保守,可一个绝经妇女穿起如今扮酷的年轻人才上身的这种裤子,怎么看也有点成心叫劲。不过,也就因为这类女性呈现给一个院子,一个小区,乃至一条大街的那股子安全劲儿,她反而越发不被人注意,包括她的叫劲。

迎面偶尔过来几个遛狗的人,邻居或者邻居的保姆,她避免和他们的眼光相遇,也就避免了和他们打招呼,还避免了他们对她的搭讪。其实也没人对她产生搭讪的兴趣,对于住在美优墅的人来说,这算不得失礼。这里的业主,房子都不小,院子也挺深,喜欢开车不喜欢走路,谁都难得遇见谁,谁都不准备搭理谁。她在这里走路走了十年,从来没和一个业主讲过话。只有一次,她在小区会所门前的林阴道上差点被一条狗扑倒。那是一条半人高的白色长毛狗,萨摩耶犬?哈士奇犬?哈士奇吧,它正尾随大声打着手机的男主人迎面过来。她无意中听见了那男人的电话内容,他正在和瑞典通话,催促船运一批整体森林木屋的事,他的货柜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话到激烈处,男人停住脚,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的食指冲着电话戳戳点点,好像随时会一拳打过去。那狗却不停脚,默默走到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怕狗,不养狗,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哈士奇的性情,忍不住喊起打电话的男人招回他的爱犬。男人只轻轻叫了声“斯通”,就又急赤白脸地同电话里的瑞典方接续他的木屋生意。斯通就在这时扑上了她的身,并将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它的动作并不凶猛,它的面相甚至洋溢着一种喜感。但它毕竟冷不防就和她脸对了脸,它嘴里呼出的夹带着野蒿子味的热气逼她别过脸,紧紧闭上眼,刹那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同很多哺乳动物受到威胁时竖起毛发,以使自己看起来更大。起鸡皮疙瘩便是人类的竖起体毛吧,如今人类仍然会感觉体毛竖起,却既没有壮胆的效果,也不见自己的体积增大。但她并没有瘫倒在地,也许是出于维持人的自尊,常年走路练就的柔韧的腰和结实的腿也帮了她。她站得有点直挺挺,扭着脖子闭着眼,心被掏空了一般,只等着斯通像啃一个烂西瓜似地啃她的脸了,或者换句话,对狗类而言,啃她的脸如同啃一个烂西瓜那么容易。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野蒿子味儿消失了。她试着把眼张开一道缝,斯通不见了。她这才敢对站在几米远的斯通的主人大声说,您为什么不给它拴上狗绳啊,都这么大的狗了!

那主人一手搂住奔回他身边的斯通的脖子说,他不大,还是个孩子呢,才六个月。刚才他是跟您逗着玩儿呢!

她压抑着胸中的气愤说,它再是个孩子也不是、也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孩子,它毕竟、毕竟是条狗啊!

说完,她不等那主人回话,掉转身拔腿就走。这时她才觉出两条腿发软且发抖。她竭力端正着步态,不打算让斯通和它的主人窥见她的身心虚弱,和继而涌上的更强烈的一股铁灰色感觉,叫做悲从中来。

悲从中来,最近她不断体会这种情绪。有一天,她的刚会说话的小孙女大声叫了她“奶奶”!她勉强笑着答应着,心中却是一惊:难道她真的成了奶奶?她的儿子是保姆一手带大的,为了爱惜容颜,保证睡眠,她没为孩子熬过一次夜。后来她又有了孙女,她更没给孙女哪怕是象征性地换过一次纸尿裤。孙女干吗一会说话就忙着叫奶奶啊,她宁可让这个小人儿对她直呼其名,就像国外很多家庭那样。“奶奶”这个词让她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孙女残忍,那只能是时光残忍。时间如刀。

她从十年前就提早退休了,她为之服务了三十多年的单位是个区级卫生防疫站。同事们以为她要给自家的公司去打工,她没这么做。她不想在家族企业里混,去了地产界的女友开办的一间农民工子弟学校充当志愿者。在她的建议下,女友把农民工子弟学校改成了新工人子弟学校,这样听起来没有歧视感。她得意自己的创见,就像有些明星在慈善酒会上潇洒举牌,以六位数的价钱慷慨拍下一件幼儿巴掌大的绣品那般得意。而她们那间新工人子弟学校的学生们,也的确经常奔走于各种慈善酒会或者节庆晚会。学校老师给女孩子们穿小旗袍、纱裙什么的,让男孩子穿燕尾服。这些盛装的男女子弟在这些场合表演小节目,有时也会在臂弯里擓上一只柳编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在学校的餐饮老师指导下自制的揉成各种形状的馒头:点着红眼睛的小兔子和飞毛奓翅的小刺猬。孩子们将它们分赠给到场的各路嘉宾,老师们从旁略做说明,说这些馒头是真正在大铁锅里蒸出来的,用的是烧柴火的灶啊,你们没有闻到乡间的气息吗?于是嘉宾们手捧“原生态”的小馒头,惊喜交加。一个出身乡村的纸业大亨当场为学校捐款80万,他说这些散发着柴草灰味儿的馒头使他想起母亲,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当年母亲站在黄昏的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味道。一位新近走红的电视女星则泪光闪闪地亲吻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子,称赞学校的成功,因为站在这里的孩子们就是梦想变成现实的样板。也许学校这类策划的确有成功之效果: 少年版燕尾服和柴草灰构成的强烈反差本身就是成功。

她从那些酒会、晚会回到家,没有觉得累,也没有觉得不累。她歪在客厅沙发上,满足和疲惫兼而有之。有一天她就那么歪着睡着了,嘴角淌着哈喇子。保姆不敢叫她,喊来男主人将她连扶带抱地送进卧室。早晨醒来她奔进卫生间,惊恐地看见镜子里有一张旧报纸似的脸。黑眼圈,法令纹,起皱的鼻梁,爆着白皮的嘴唇。她意识到这是严重睡眠不足,她缺觉了。女人是不能缺觉的,志愿者是有前提的,所有的“志愿”都必须首先让位给她的睡眠。于是她不再去那学校,并且立刻就忘记了那些打工者的孩子们的模样。他们的模样说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孩子曾经装饰过她的生活,后来又间接地憔悴了她的脸。她爱孩子,更爱自己的脸。当她长时间忧心忡忡地照着镜子时,忽然像要喊口号似地暗想,她的脸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就是她的脸。

她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和健身,穿着哈伦裤在黄昏里走路。她比任何时候都相信科学的生活方式能够保护或者延长人类基因的染色体中那个“端粒”。有科学证明说,端粒长则寿命长。有一阵子她喜欢往小区东北角走,那儿有一片柿子林,和一片养育名贵树种的苗圃,比如银杏和紫薇。这个东北角有点像是开发商和物业隐匿的后园仓储区,尚存这片别墅在被开发之前的自然景象。这儿树多人少,鲜有业主光顾。通向这里的柏油路毁坏得厉害——各种上不得台面的车的过度碾轧吧:垃圾车,晚上十点以后才能进城的拉砖拉土拉沙子拉钢筋的卡车,吊车,挖掘机,间或还有行驶起来嘣嘣嘣巨响的动力来自柴油发动机的“三马子”。这几年业主们都在忙着拆房和盖房,这条宽不过五米的小马路超负荷地承载了那些多半也是超重的车。开裂的路面不断被沥青黏合着填补着,在黄昏的光线之下,她走在这条破旧的路上向前望去,灰色路面上,纵横交错、粗长蜿蜒的黑色沥青补丁好似一条条压扁了的巨蟒,正无声地爬行。路的两侧堆码着被园林工人拦腰锯下的枯死的棕褐色老树干,猛看去,如同一具具风干的尸体。

她并不恐惧这样的气氛,只觉得有几分沉闷罢了。她常看见三五个外来女人钻在柿子林里,拖着白粗布口袋偷柿子,一边窃笑,一边小声嘀咕着。她猜她们是在互相提醒留神被人发现。林边总会停着一辆“奥拓”或者“QQ”,她知道那是接应她们的,车主说不定是物业哪个负责人的亲戚。偷柿子的女人无法扛着百十斤重的、半人多高的布口袋走出美优墅的大门,她们会被门卫拦截和盘问。她不止一次见过她们的偷窃,她不义愤,也不打算告发,反倒觉得柿子林里的窃笑和女人晃动的身影打破了这里的沉闷。她相信没有一个业主会有闲情逸致去告发这样的偷窃,更多的业主甚至不曾注意秋天柿子树上结满了柿子。就像她,住在这里,却从不关心柿子的归属。

和柿子的归属相比,她对噪音更敏感。这个黄昏,她走上柿子林边的这条“巨蟒”潜行的小马路时,发现马路对面,一个老者几乎正和她齐头并进。 老者拖着一把平头铁锨,那刺拉、刺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就来自铁锨和柏油路面的摩擦。她知道这是哪家施工队的工人,刚收工或者正要赶往哪个工地。绕过柿子林就是会所,会所正在挖地下网球馆,说不定这位老者就属于那个工地。为了抢工期,施工队经常昼夜干活,当他们鬼鬼祟祟在夜间施工时,常遭业主投诉。他为什么不把铁锨扛在肩上呢?假如四散在美优墅的工人都像他一样拖着工具在地上划拉着走,美优墅岂不成了一个噪音的世界。她心里有点抱怨,由不得偏过脸扫了一眼老者——这老头!她心说。

黄昏已是尾声,整个的老头就像整个的柿子林那样,突然就模糊起来。这使他看上去仿佛躺倒在路边的一截枯树冷不丁站起来开始行走,有点愣头愣脑,有点硬邦邦。他并不朝她这边张望,只是闷头向前。风吹拂着他的齐耳乱发,这齐耳乱发让他显得像个旧时代的人物,民国初期刚剪了辫子的乡民,或者文艺电影里南方的地主,然而他实在只是个邋遢的老头。他穿着一件辨不清颜色的肥大的中山式制服,老派的四个明兜更给他的行走增添几分累赘,过长的袖子几乎盖住了闲着的那只手。脚上是一双高靿解放球鞋,鞋的不跟脚使他的步子发出踏啦踏啦的响声,好像脚正在鞋里东一下、西一下地凄凉地游荡。也许这是她的错觉,也许老头的鞋原本合适,是他沉重的腿难以带动脚上的鞋。他有多大年纪了?肯定到了腿拉不开栓的岁数,一只老枪,长了锈的。他的脚步声,他身后那把铁锨的刺拉声,把黄昏以后这条静僻的柏油路鼓捣得乱糟糟的。前边还有几十米,丁字路口向左就是会所了,如果他是网球馆工地的工人,他应该向左。她也要向左的,经过会所回家。犯不上为了避开一个拖着铁锨的老头再去绕远——天已经大黑了。于是她和他继续同路。

路灯及时地亮起来,在她斜后方的老头停住脚,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和火柴,仿佛是路灯提醒了他的抽烟。他将铁锨把儿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略微在前的她放慢步子,就像在等着和他走齐。借着路灯和老头点烟的那一忽儿光亮,她看见老头的齐耳短发是灰白色的中分缝,皱纹深刻的没有表情的脸木刻一般。他吸着烟接着走路,被烟呛得一阵阵咳嗽不止。那是呼吸粗糙的夹带着浓痰的咳嗽,伴着捯不上气似的喘息。说不定肺部有湿罗音,说不定已经是老慢支。他咳着喘着向路边半人高的冬青树丛里吐着痰,确切地说,是向那树丛吼着痰,费力地把喉咙深处的痰给吼出来。那吼是疙疙瘩瘩低沉、粗砺的吼,尤如老旧的轮胎隆隆碾轧着碎石。他在施工队能干些什么呢?守夜,或者装沙子卸土?她并不认真地猜着,再次放慢步子稍微落后于他。这过慢的步速有悖于她的走路习惯,仿佛她真的有意要观察这位“同路人”。

丁字路口到了,老头果然拐向左边。她闻见一股子花椒油炝锅的白菜汤味儿,网球馆工地正在开饭。她已经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聚了又散,听不见人声喧哗,只有零星的勺子碰着铝饭盆和搪瓷饭盆的声响。工地上工人吃饭很少有人说笑,他们大多用这点时间沉默下来以补充过度损耗的体力。她还看见一个体型壮实的工人正朝她和老头这边张望,望了一阵,就扑着身子快步朝他们走来。当他和他们相距两三米的时候,她看出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听他急切地高喊起来:“妈!妈!”他喊着“妈”说,快点儿!菜汤都凉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路上没有别人。他是在喊她吗?他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或者她竟然很像这位施工队成员的妈?她的心一阵轻微的抽搐,那铁灰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疑惑地看着迎面而来的这人,这个端着空饭盆的年轻工人,就见他很确定地走到老头跟前,从他手里接过铁锨,又叫了一声“妈”,他催促说快点儿!菜汤都凉了!“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急不火的,由着儿子接过了铁锨。

她从年轻人浓重的中原口音里,听出焦急和惦记。他的头发落满了白灰和水泥粉末,接近了老头——不,应该是他的妈那齐耳乱发的颜色。

那么,他没有把身穿哈伦裤的她错认成自己的妈,他是在管那老头叫“妈”;那么,她一路以为的老头并不是个老头,而是个老太太,是——妈。

年轻人扛着铁锨在前,引着他的妈往一盏路灯下走,那儿停着一辆为工地送饭的“三马子”,车上有一笸箩馒头和一只一抱粗的不锈钢汤桶,白菜汤味儿就从这桶里漾出。母子二人舀了菜汤,每人又各拿两个大白馒头,躲开路灯和路灯下的“三马子”,找个暗处,先把汤盆放在地上,两人就并排站在路边吃起晚饭。过分雪白的馒头衬着他们黧黑的手,泛着可疑的白光。

她佯装在近处溜达,观察着从容、安静地嚼着馒头的这对母子,怎么看也更像是一对父子。耳边又响起一路上“老头”那粗砺的吼痰声,便更加难以否定刚才她一路的错判或者错认,她固执地想着自己的错认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假如生活的希望在于能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生活的残忍也在于能够让不可能居然成为可能。这是一位励志作家在那间新工人子弟学校给孩子们演讲时说过的两句话,现在她差不多一字不落地想起了那作家的话,只不过把第一句和第二句的顺序颠倒了一下。

路边的年轻人很快就把饭吃完,从地上端起妈那份菜汤递到她手上。妈吃完馒头喝完汤,拍打拍打双手,在裤子两侧蹭蹭,从肥大中山式上衣的肥大口袋里掏出两只壮硕的胡萝卜,递给儿子一只,另一只留给自己,好比是饭后的奖赏。

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许他们并无特别的表情。她只看见儿子拿着萝卜,和妈稍做争执,要把自己手中那个大些的塞给妈,换回妈手里那个小一点的。妈伸出举着萝卜的手挡了挡儿子,便抢先咬下一大口,很响地嚼起来。儿子也就咬着手中那大些的萝卜,很响地嚼起来。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两根在他们手中晃动的胡萝卜格外显出小火把似的新鲜光亮,和一股脆生生的精神劲儿,让她想起在她的少年时代,夜晚的交通警察手中那发着荧光的指挥棒。她还发现,在他们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妈一声也没咳嗽,像是珍惜和儿子并肩的吃饭,又好似铁了心不让咳嗽和喘去败坏这片刻的安宁。

会所传来一阵鼓声,是某个庆典或者某场欢宴开始了。会所的承包商早年是太行山区农民鼓队的鼓手,村里的喜事,镇上县上的赛事都少不了那鼓队。如今他将一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引进美优墅会所金碧辉煌的大堂,屏风似地竖在一侧,让擂鼓成为一些仪式的开场白,让仪式中身份最高的人手持鼓槌击鼓,如同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鸣锣。

她对会所的鼓声并不陌生,她和家人都在会所举办或者参加过这种仪式。虽然,和旷野的鼓声相比,圈进会所的鼓声有点喑哑,有点憋闷,好比被黑布蒙住了嘴脸的人的呐喊。但鼓声响起,还是能引人驻足的。她望望那路边的母子,他们仍然站在黑暗中专注地嚼着胡萝卜,对这近切的鼓声充耳不闻。只不过,刚才跳跃在两人手中那小火把似的胡萝卜,转瞬之间已经缩得很短,好似教师站在黑板跟前握在手中的半截粉笔。就这么一小会儿,火柴点烟似的一小会儿。

她迎着鼓声往回家的路上走,尽可能不把自己的心绪形容成无聊的踏实。在凉嗖嗖的晚风中,她发现停在会所旁门的一辆“路虎”的车顶上,端坐着一只老猫,披一身只有流浪猫才具备的脏乱的皮毛,正抻着脖子聚精会神地倾听、观望会所宽大的窗内所有的声音和人影。她欣赏这流浪老猫的聪明:车顶的高度实在便于一只猫对人类的平等观察。 她就也站在“路虎”旁边,和老猫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肩并肩”地抻着脖子倾听、观望起那些窗子里的鼓声和人影。

也许鼓声早已停止,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世间的声响里,只有鼓声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老猫也是吧?

可她又凭什么自以为知道一只老猫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