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抚顺李延国
1940年5月,13岁的龙凤坎村(北龙凤)村民李长新来到龙凤采炭所(龙凤矿前身)“挂号”,分配到竖井楼绞车房给日本人当“小孩”。当时,由于不够童工(民国《工厂法》规定,童工14岁至16岁)招工年龄,李长新买了两盒风车香烟求情招工把头金宗仁,领了属于自己的身份号牌:11607号。

作者采访李长新老师傅
挂号,当时就是到煤矿找工作,有了自己的号头。龙凤采炭所管理矿工(官名叫华工、劳工、苦力、工人)机构是劳务系,录用后到办公室摁双手手印备案,防止矿工逃跑或井下死亡事故中辨别尸体。
在日伪统治下的抚顺炭矿龙凤采炭所,下井矿工的一切似乎都与号牌有关。
矿工号牌顺序挂在龙凤竖井楼井口过道墙上,下井需要翻号牌,升井后还要翻号牌,证明自己工作了一天。如果忘记了翻号牌,一天的工钱就没了,还没有饭票。这是日伪时期,龙凤煤矿的考勤方式,由劳务系负责。特别是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以后,要求每月达到30个工时,给点“奖励”刺激生产。龙凤有个把头叫陈万卿,最能调理新来的矿工,偷偷把已经入井的号牌翻回来,造成工数不够。求他更正,必须送点钱、物,工人恨透了他。
下井必不可少的矿灯,矿工拿着劳务系发放的号牌,领取矿灯下井。升井后凭矿灯号牌,才能到日本人开办的饭店(龙凤副食商店位置)领取窝头。

残垣断壁的右侧是解放后的矿灯房
井下木匠使用的锯、斧,钝了之后升井要到伐锯房,第二天凭号牌来领自己的工具。
井下运输的10吨电机车为日本东洋、东京株式会社制造,在醒目的位置上镶嵌牌号,以6打头601号开始。
新采区的命名,也用代号,说几水平、几管道 、几道(铁道线)谁都明白是那个区域。
穷苦矿工居住的大房子,也是用号标注方位,几号大房子相当于解放后的多少栋。
日本鬼子开凿的新屯、龙凤斜井井口命名也用代号,从1号井到8号井,分布在小新屯到搭连。
在日本统治龙凤煤矿期间,为什么连工人的名字都不使用,各种程序非得用号牌代替呢?
一是从管理的程序便捷出发,增加实用性。1936年龙凤大架子建成后,煤炭开采规模提高到每年180万吨,开始大量招募矿工弥补用工不足。由于井下作业环境恶劣、事故频发,造成对井下的恐惧,逃跑、死亡导致矿工更替频繁,日本人没有心思记住外来矿工姓名。加上山东人、河北人、河南人和京、津及江苏人同处,构成煤矿语言南腔北调,弄得统治煤矿的日本人蒙头转向。便以号牌代替姓名,对于管理矿工方便了许多,是日本侵略者“苦心”研究的管理规章、制度。

龙凤矿工
二是外来矿工很多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用阿拉伯数字代替,能较快适应环境,寻找工具、电机、器材、工作地点方便了许多。
三是民族的歧视。日本侵略者统治抚顺40年,始终认为中国人是劣等民族,从经济侵略到文化侵略逐步渗透。你连名字都没有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就没有了生存的根。从而达到吞食东北,亡我中华,让东北成为日本附属地的目的。
四是井下遇到突发事故,号牌就是线索。原龙凤矿公安分处经济警察刘立新,1980年顶替父亲号头,分配到龙凤矿井巷区。他清楚地记得,在矿大俱乐部培训新工人的动员会上,矿长陈陶讲到:“为什么下井靴子、矿灯、工作服有号码,因为采煤是高危行业,一旦遇到冒顶、瓦斯爆炸、火灾事故无法辨别人员的时候。通过号码,残缺的痕迹,可以辨别出是张三还是李四。”

龙凤矿大架子井口1号打点房
在日伪时期,由于煤矿事故频发,死人是造成煤矿用工短缺的重要原因之一。为了笼络人心,抚顺炭矿事务所采取怀柔政策,也制定了相关的抚恤规定。其中一项,就是顶替死亡矿工的工作,儿子到爸爸的岗位干活,使用爸爸的号牌。这就是顶号头的来历。原龙凤矿副矿长刘振山,就是在1943年5月爸爸刘开忠死于非命,顶替爸爸号头在龙凤采炭所挂号当了采煤童工。
建国后*党**和国家考虑到煤矿生产的特殊性,弥补煤矿采掘一线人员短缺,从1969年开始实行煤矿退休工人子女顶替政策。群众依然说成通俗的顶“号头 ”。
龙凤矿顶号头的高峰:
主要是1940年左右到龙凤的老一辈闯关东矿工,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以后到了退休年龄,儿女顶号头。特别是1967年以后毕业的中学生面临到农村下乡,能够顶替父亲号头分到龙凤矿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干部退休不享受此政策,一度造成个别干部的尴尬处境,无奈变为工人身份,安排一个孩子进入龙凤矿。
第二个高峰,上世纪50年代投亲靠友、盲流到龙凤矿找工作的矿工,改革开放初期儿女从农村到城市顶替号头。回城顶号头的人住在龙凤矿的一、二宿舍,操着山东等家乡方言,让山东人后裔的龙凤人再次听到家乡的味道。煤掘进区313队掘进工贾效军,1983年从山东顶号头来到龙凤矿,在龙凤娶妻生子。2018年特殊工种退休,凭着过硬的电工手艺在市场打工,变成了地道的龙凤人。
1978年龙凤矿成立落实政策办公室,开始对建国后历次运动中的冤、假、错案件进行平反及落实政策,258人重新补发工资、安排工作。被下放农村的落实政策人员,部分人到了退休年龄,子女顶号头进入龙凤矿。
原龙凤矿工资科秦玉贵介绍,部分从农村顶号头的人,有的在农村结婚,进城市工作就得妻儿老小跟着,当时不能解决城市户口、粮食供应问题。后期照顾采煤工人,出台政策在采煤一线工作年满10年,家属可以办理城市户口。
第三批,1982年年底约有150人顶号头,集中在16中、教育中心培训,是比较人多的一个年头。跟传言以后不许顶号头有关。
煤矿因工死亡,矿里会答应家属或子女一人顶号头,在矿里范围内工作岗位、工种给以照顾。不安排下井,1982年,顶号头的工亡(含甲残)子女全部分配到面包厂。煤矿照顾工亡子弟,形成了传统,但还是出现了一个家庭二个人因公死亡的事情。
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矿属集体工人断断续续开始下岗、放假,允许矿属集体工人顶替号头进入龙凤矿变成全民固定工,顿时乌鸦变成金凤凰,身价倍整。
要知道家里把号头给谁,令父母左右为难。多数家庭倾向男孩,因为女孩必定嫁出去,结果闹得鸡飞狗跳。甚至影响了很多人的一生幸福,毕竟全民工在未来婚姻选择中占优势,旱涝保收,福利待遇好。龙凤员工街陈姓兄弟,因顶号头产生矛盾,哥哥一时想不开喝药丢了性命。
顶号头,又让有些人又后悔不跌。比如1982年龙凤矿顶号头那批,没有按惯例享受优惠政策、分配到地面或井下辅助车间,而是全部分到采煤一线。结果很多人后悔不迭,要是分配到采煤,还不如1981年直接考采煤下井。1981年龙凤矿招考了810名井下采煤工人,如果身体健康,有点分数基本都能考上。
本来我的同学伊新友已经拿到抚顺房产局招工的报名表(报名限额),家里不同意到外单位,所以放弃社会招工顶号头到了龙凤矿。老一辈矿工都有矿山情结,希望自己的孩子分到矿山,感觉那也比不了龙凤矿。在龙凤矿干挺好,下井的有酒票、细粮票、油票,全家跟着借光。
1985年按照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决定,龙凤矿取消了退休工人子女顶号头,1986开始从社会招收合同工制工人。
解放后,矿工下井穿靴子,靴子上有号码,到干燥房烘干给你一个长条木头号牌,作为领取靴子的凭证。

龙凤矿使用的靴子牌、冼衣牌
矿工的工作服上印有号码,洗衣房在矿工洗、缝衣服的时候把一个号牌系在衣服纽扣眼上,把另一个同号的号牌给你留着取衣服。
在龙凤矿更衣楼前,是供应站劳动保护发放点,每个矿工有固定的劳动保护用品领取编号。在发放点,带眼镜的姓吴师傅拿过你的领料单,转动卡片转盘准确地找到你的卡片。上边记载你上次领靴子、工作服、雨衣的时间,差个三五天给你点面子,想蒙骗过关门都没有。因为认真,有时态度强硬,个别人背地里给他起了外号。
新中国成立后,龙凤矿重要的采掘生产车间连队,都是像部队番号(煤炭部备案)一样,用数字在前,后面点缀工作性质,有着光荣的历史与荣耀。吕振刚任组长的313煤掘进小组,许国栋任队长的八一快速掘进队,是凝聚几代人心血的创造。代表了龙凤矿特别能战斗的硬骨头精神,载入共和国工业史册的辉煌,影响了几代人。

八一快速掘进队队长许国栋右1
1963年8月,八一掘进队被抚顺矿务局命名为“重点快速掘进队”,被煤炭部命名为“五好”甲级队。他们采取正规循环徒步和*破爆**图表作业法,打眼专人专机,多机作业,每日掘进进度平均4.23米,比过去提高效率80%。曾经创造了辉煌战绩的八一队,1979年被煤炭部调到淮南矿务局潘集一矿,依然保持了“番号”。流淌着龙凤矿工英雄血脉的队伍,把荣誉当成动力,在新的战场又创造了奇迹。

八一快速掘进队部分矿工合影
从号牌、号码到顶号头,简简单单的事情,折射了龙凤矿百年的发展历史。记得爸爸说,我把号头给你,你要是结婚生了儿子号头传给你儿子。可惜,龙凤煤矿的历史在1999年终结,我的任务没有完成。
注:因硬盘不在身边,过后补充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