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三,旧俗里的小年。
把式和女儿也歇下了。把式从行当庙把老祖宗的牌位请了回来,在八仙桌上供了老祖宗,把式就在黑屋角里抽烟,女儿在望着门外的雪花出神。
入了腊月,穷汉庙里就有了锣鼓弦瑟的动静。本城的戏班子都来庙里“抢台”:前面走的是两个挑灯的,也有挑四盏灯的;后面是四个小武生扮的小狮娃。选好了台位,四个小狮娃就面对面地这么把拳一抱,再抱着拳头朝着看热闹的人行这么一个礼,接着,翻身就是四个倒栽,这就划出了场子,在四个小狮娃落脚的地方——砸桩搭棚。这是戏班的讲究。台搭好了,四个小狮娃就叠罗汉挂灯,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活赛猴狲似的。戏班主有话:罗汉灯就是戏娃子的饭口,灯挂的不排埸,这一年唱戏都没人听。灯挂起来了,远处的人这才一窝蜂的喊一声:“噢!——吉义社!”“噢!——正俗社!”这一喊,长袍马褂的戏班班主就上台,朝着台下的城里人双手抱拳做个揖。班主一下场,这就有丑角扮了穷汉的样子上台逗穷汉们狂笑,也有挂了灯就上台一伙猴娃的,这是吉义社的看门戏。远道来的“嘣嘣戏”和“河南梆子”艺人,也都在庙里寻了地方,搁了挑担,挑担搁下的地方就是他(她)们的“场子”;也有的戏班把搁下挑担的地方说成是他们的“滩”。
把式挑着一副食匣子在前面走,匣子里是给庙子的四色清供。女儿穿一身新衣裳走在挑担的后面,她风风火火地催着把式:“爸,快些!只怕人家戏班的灯都挂了……”老西安的人讲究腊月23到穷汉庙看戏娃子挂灯。
街上的店铺都打板歇下了,挑担子赶庙的人大都 是苦累了一年的店家老板,老板娘一身崭新的跟在后面,大襟衣裳的绊系上缀着湖蓝色的手帕。大户人家的排场则是另外的一番风光:供奉就摆在八仙桌上——被轿扛行的扛头们抬着,前呼的是穿着灯笼裤的家丁和鼓着腮帮的吹鼓手,他们吹《大城》,还吹《喜财神》;后拥着的是细绸软缎包裹着的妻妾和成群如粉蝶一样的丫头子。就这样一街一牌楼地吹着走着,空寂的街市上看不见行脚,也看不见揽活的人,他们早就在庙上住了,盼这个日子他们整整盼了一年的时间。相公娃一伙一伙地往庙上赶,他们是乡*党**,托年关的福在一起聚聚,一个个光着头,浑身穿一身黑色的棉衣棉裤……远远地看去,他们在冷冷清清的街市走,就象老鸹在天上飞一样。
穷汉庙,这是老西安城的人给梆子寺的别号。用“梆子”二字做寺庙的法号,是挑不出出家人的任何错讹的:梵音梆梆,佛号笃笃,这是供佛礼佛的讲究嘛。而老城人喊它“穷汉庙”,这里面也不缺少城人对寺里僧人善行的恭维,其中包含的良善动机是三言两语无法讲清的事情。梆子寺很大,山门是一幢朱漆彩挂的雕楼,许是年深日久的原因,那些彩绘已看不出昔日的灵光宝气,黑黝黝的一片,就像*片鸦**膏子。进了山门,迎面是金装的弥勒佛冲着你笑,笑得十分的灿烂,好像都能听到佛陀噶噶的笑声。山门口上有十八根经幡拔地耸云,经幡上是锦绣的佛言祖语,还写的有还愿人的名号。庙子里早就人山人海地热闹上了,到处都是人,连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爬的都是人。大殿里供着三世佛,一搂粗的几根柱子上或盘、或卧的全是龙凤的姿态。大殿的两边是两排平屋,东边是僧人的住屋,住着尼姑秋仙和另外五个尼姑,一色的水灵,一色粉嘟嘟的模样,都俏。西边是俗家居士的客房,也住有在庙上挂单的过路的僧人,年关里,穷汉们就住这屋。穷汉二狗就住在顶头靠锅头的那间,白天二狗在李大辫子家教学生娃写字,天黑了,就来这小屋靠门边的床上睡觉。睡前还要给姑姑子们拉风箱烧一大锅烫脚水。自从二狗挟着铺盖卷住进了庙子,秋仙也就常来看二狗,还让二狗给她抄写布施人的“功德礼单”,也有姑姑子偷偷来小屋让二狗念家里人写来的家信,不知怎么搞的,在这个庙子没见有方丈,秋仙就在庙子上拿事,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城里城外的人来庙上都喊她秋仙,不喊她师傅,来庙上的人都和她亲热,就象一家人一样。二狗来庙上住也是她的主意,城里人都说秋仙心慈甜软的就象个火晶柿子(西安的一种水果)。进了腊月,秋仙也给二狗裁了一身僧袍让二狗穿上,她说:“二狗,这两天庙上忙,上庙的人多,你把这穿上坐在禅房里写礼单子,人家看着咱梆子寺也体面……”二狗进了腊月也忙,在禅房抄礼单。二狗和庙上的小姑姑子们都蛮好的,每次给她们念了家信在她们那里都落一些好处,尼姑们还捡好听的给二狗听。看着二狗和小尼姑们在一起逗闹的样子,秋仙想:这娃出家也是迟早的事。
把式挑着一副匣子进了庙里的伙房,女儿进了庙就象掉了魂一样地乱钻,她在寻二狗。在女儿的心里,二狗现在也应该是正在焦急地找她。女儿想喊,可又怕别人笑她,她就一间禅房、一间禅房地推开门看。她进了秋仙的屋子,她看见二狗一身僧人的穿扮,头也剃得光光地坐在炕边上写字,俨然一付出家小沙弥的嘴脸。女儿的心里格登一下,她想:二狗出家了。她想哭,眼泪珠珠在眼眶里打转。
二狗一抬头,看见了女儿,他木呐地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女儿姐,你来了?”
“二狗,你咋出家了?……跟谁商量了?”说着,女儿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女儿又说,“你当和尚也不给人打一声招呼……”
“嗨!这是当家的叫我在庙上帮忙呢,我不出家,还有好日子在等着我呢。”二狗说着就拿衣襟给女儿擦眼泪。
女儿笑了,女儿的笑脸把破破烂烂的一间禅房映照得明哈哈地。女儿想,二狗还是二狗,不是和尚。
“二狗,给我写上‘连生麻绳铺子’供一副匣子,四 荤四素,还有……”女儿歪着头看二狗在写字,嘴里发出细若嘤声的呢喃,“……二狗,我就爱看你写字……写得真黑。咳!二狗,我给你说,上次你给我画的红公鸡,谁看了都说好,花家俺爷还说要拿两袋洋面换我的红公鸡哩?芽我还不换呢。”女儿和二狗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说二狗听。二狗也爱听女儿说话。
看着二狗,女儿羞红了脸,她轻声地对二狗说:“二狗,你再给我画一个小狗娃……”女儿羞涩地笑着,把明净的大眼睛细眯成小猫午睡时的样子。女儿拎着衣裳角“捏狗耳朵”,低着头怯怯地说:“二狗,给你说个女人,你要不要?”
“嗨,穷的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还讨女人哩?”
“娶不起?芽那你就‘上门’到人家屋里去当‘上门女婿’。”女儿说着,脸红成了柿子。
二狗听了,没说什么,只是一笑。那个年代不兴“上门”,把“上门”看成比天还大的事情。
这时,秋仙带着两个城绅打扮的人进了禅房。城绅有两种:一种是有头脸的官绅,一种是地方的贤达。有场面上的人物,也有黑道的。在佛陀那里,来的都是香客,去的也都是香客,在佛陀那里,也没有黑白两道的差别。佛以为,尘世的任何业缘都是灾孽,都是悲楚的需要用一生时间“化解”和“超度”的凡心尘念。
秋仙看了看女儿,说:“这不是麻绳铺子老黑的女子么……都这么大了,你爸歇下了嘛?芽”秋仙说着,就拉了女儿的手,“前些年还有人说你爸要送你到庙上来侍候佛哩。”
两个城绅在八仙桌坐下,一个是精瘦而有几分斯文的,脑后还蓄着鞭梢似的一根小辫子。另外一个汗褂敞着,腰上的板带足有半尺宽,胸膛上的胸毛就象个鸟窝。秋仙一边为二位倒茶一边说:“二狗,你给写上,城绅闫先生布施……城绅王粮户布施……”
浑身穿黑的粗脸城绅和秋仙不知在说什么事,俩人“嘻嘻”地笑。还不时地拿眼睛朝女儿这边看。女儿只听到了一句,是夸她的,说她的模样生得光整,就像……粗脸汉子后面说的那个人,女儿不认识。她在心里想:这怕是城里的哪个戏班的青衣。
写了礼单,秋仙就让二狗引着女儿到庙子里去转。两个人从禅房里走了出来,挤进了看热闹的人堆。在人堆里女儿扯着二狗的衣裳襟,小声地问:“二狗,这庙子上都住些啥人?”“姑姑子。”“姑姑子不嫁人?”女儿问。“她敢!……有法把她降着哩!”二狗是这样回答的。“不敢是个啥话呢?”女儿问。“她把身子都捐给佛了。”二狗说。女儿吃惊地问二狗“佛还要人的身子哩?……那我把身子也捐给佛?你说对不?”“——你敢!”这是二狗的话。“敢?选……还得你答应不成。”女儿这样说着就去拉二狗的手,还扭扭捏捏地拿眼睛翻二狗。
二狗看着女儿脸上的红晕,听着从未听过的少女饱含春情的呢喃,二狗木头了。二狗怯生生地伸手抓住了女儿的小手,女儿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嗨?选你拉我的手,也不为我想,我以后还咋嫁人哩?”女儿腼腆地小声说。二狗松开了女儿的手,二狗的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二狗的眼睛在看着女儿的脸,一只手揪了揪自已冻红了的耳朵。“咳!又不是不让你拉,这儿人多眼杂。”这是女儿心里的话。
天黑了,大庙里到处都点起了灯,明晃晃的一片,二狗也被秋仙喊去点灯了,女儿就在看来来往往的人景。女儿走进了大殿,她感到佛好象就在她的头顶上笑,她抬头看着三世佛慈祥的样子,在恍忽的灯影里三世佛是真的在冲着女儿笑,女儿甚至都听见了她们明净的笑声。女儿想起了白天说过的“把身子捐给佛”的话。女儿想起了二狗……她静静地跪在三世佛的脚下,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外面是人声、市声、锣鼓和艺人的唱白,还有人敲着铜盆寻找丢失了的孩子。女儿跪在*团蒲**上,想着自已的事。
在三世佛的后面有一个通向后院的阴道子,女儿跪在地上听见阴道子里有他爸和秋仙吵嘴的声音,她就站起身子,朝阴道子里面喊:“爸——爸——”大殿里回荡着女儿的声音……
把式从阴道子里走了出来,秋仙就跟在他的后面,把式在三世佛前停了脚,回过头对秋仙说:“庙上要命我都给哩,可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行!”把式显然是好大不高兴地说,“再说你也是个出家的人,凡间的事<ul=n1;w0.19>还是少管的好。你今天办的这个事呀,不善!”说完,把式拉了女儿的手就到伙房取他们的挑担了,秋仙还跟在身后说:“我这不也是为着你和娃的日子好过么。”
把式和女儿踏着清冷的月光往回走,把式挑着一副空匣子,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女儿走在后边。女儿问:“爸——庙上好看不?”“我就没看,我在‘吉义社’的后台和吹鼓手喝酒呢。”把式在黑处走着,挑担子在黑处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ul>“刚才庙上的姑姑子跟你在阴道子里说啥呢?黑咕隆冬的我没敢进去,我只听是你俩吵嘴呢,说的是二狗的事?”女儿心里想着二狗。
“不是,二狗娃好。”把式嘴里小声地说着什么。女儿听见了,好象她爸在骂谁。
“——爸,庙上又跟谁吵嘴了?你骂谁呢?”女儿问“嗨,姑姑子不守本分,说媒呢!”女儿一笑,问:“是给你?”。把式说:“不是……是给你……”把式边说边往前走。
女儿一阵脸热,小声地问:“说的谁家……得是二狗?”
“不是,是城东的麻老四。说他死了婆娘,想娶你……”
夜很静,很冷。静的连城上城丁喊口令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城门关闭的“吱嘎嘎”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让夜行的父女俩感到透心的冰凉。把式想哭,把式真的就哭了。女儿拉着把式的衣裳襟子说:“爸——你说嘛,咱不嫁给他?选”女儿说着,眼泪就流了满脸。
她没有哭,是眼泪自己在往外流。
这是腊月二十三的事。街上飘着雪,把式和女儿头上都落着雪花。(著名作家:鹤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