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天赋人与科班传承者的对飚
——谈谈《繁花》中的两位老板娘
A
南方有雨弄繁花，雨后的繁花中有妩媚一朵、冷艳一支，颇为动人。
1
热播电视连续剧《繁花》中，有两位女主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是黄河路上“至真园”的老板娘李李，另一位则是进贤路上“夜东京”的老板娘玲子。扮演李李的是当下演艺界风头正劲的辛芷蕾，而饰演玲子的则是活跃银屏上久负盛名的马伊琍。辛芷蕾戏里戏外都是纯正的北方人，操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琳琅脆响，而马伊琍则是土生土长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一张嘴便是撇不净的吴侬软语甜糯婉转。辛芷蕾于2023年开全国巡演，跨六省市近三十场，将奥利弗新奖作品独角话剧《初步举证》介绍给中国观众，每场130分钟的演出，她独霸舞台直面观众，引发戏剧界轰动与女性话题热议，一时赞誉不已；而马伊琍自出道以来片约不断，近三十年获奖无数，她妩媚的形象与对角色的把握令人称道，可谓是银屏上的永靓之花。
2
让这样两位成绩卓然显赫又个性鲜明迥异的演员同入《繁花》，围绕同一位男主发生情感纠葛，又是同一种职业身份的角色打擂，不能不说导演王家卫先生的慧眼识英。在所有的期盼中其实还有一个并不是最重要的看点，那就是非表演专业出身的辛芷蕾与科班调教出来的马伊琍之间的较量。表演天赋人并不意味着不具有在经验累积中获得的演技，而科班传承者也同样含有不可知的天授玄机，笔者之所以将这一点夸张为标题重点，实在是作为市井观众的好奇心作祟，如此配置下的飙戏将不可避免，那又何尝不是作为观众的一种享受呢？
3
“在演员主观执行力之上，有一条导演的鞭子在抽打着你的不足与过界。”这是我在观看独角话剧《初步举证》后写下的一句观感。相比较而言，影视演员头顶上的那条鞭子比话剧演员来的更狠烈些。一个演员表演的好与不好，在众口难调的观众那里是一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但是它就没有标准了吗？还是有的，这首先取决于导演的认同与否，然后就是导演的认同是否与观众暗合。我不知道导演们是否都能达到这种“暗合”，但我知道王家卫导演具有这个能力。
B
阿宝，是李李与玲子都颇为钟意的白马王子，她们用符合角色的演艺手段表达着她们的情感。
4
有一种说法：电视剧《繁花》中的辛芷蕾有三分之一的戏份，是导演王家卫的平面模特，这来自于戏中的李李有大量的近乎于摆拍的造型，在灯光、色调、环境，甚至音乐的配置下，构造出油画般的效果。对此，我不置可否，但却让我想起了剧中一个经典的桥段：因股市风波受到牵连被羁押24小时的李李，一出来就被员工围要工薪，阿宝早有料到，带着资金为李李及时纾困。疲惫的李李坐阿宝的车回公寓，车子在夜幕中行驶，穿过静下来的上海，李李只是闭着眼睛，让摄影机在夜幕路灯的光亮中，把最美的睡姿提取出来，安睡，是来自对信任的结果。阿宝靠在车边，叨念着对悲剧之悲与喜剧之喜的人生感叹，而普希金雕塑就像复活了一样，诵读出古老而热烈的箴言。此时，丁晓雯创作的歌曲再次响起：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南方的天空飘着北方的雪——这三十年多前的老歌，简直就是这段戏的绝配！辛芷蕾的表演并没有多么复杂，或躁动或恬静体现着从不安到舒然的过程，最后，她睁开眼睛凝视着后视镜里的阿宝，让观众去感觉她的情感被碰触后内心的波澜。这将是一个标志，意味着阿宝与李李之间的暧昧已经是心照不宣。
5
玲子对阿宝的情感远不是李李那么朦胧，同样是经典的桥段里，马伊琍将这种情愫展现的明快率真而又充满了烟火气：黄河路上的“至真园”遭遇断货之危，进贤路上的“夜东京”全体出动前往救助，玲子自认为能为“至真园”解一时之难搞到食材“大王蛇”是有功的，但又为阿宝不先通知自己而感到委屈，用赌气、唠叨、埋怨、撒娇等手段向阿宝开火，先是恶言恶语，再就是上纲上线，聒噪之声不绝，就像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居家女主人。为此，我们欣赏到了马伊琍丰富的面部表情、形体动作、声音语态，把一场转忧为喜的桥段演绎的层次清晰、玲珑生动。特别是后来在众人面前，玲子接过阿宝送过来的补品，一脸小女人灿烂的笑容，简直是幸福的不得了！玲子的欢愉成为一个符号，为以后她与阿宝的疏远，提前画定了一条情感曲线的顶点。
C
性格，永远是区别艺术形象的重要元素。在细节的展现和特定的场景中，我们捕捉着演员关于性格的表演神韵。
6
请注意玲子与李李不同的走路姿态。玲子左手抬起，手臂上挎着坤包，从有节奏的迈动脚步到扭动腰肢，风情万种的样子应该是典型的上海女人的路姿。假如玲子的走路总是呈现出“S”型，那么李李就是“L”型，不但挺拔还有棱角。剧中的镜头曾经多次拍摄过两人行走中的脚步，李李的高跟鞋似乎从来就没有走到过一条直线上，而玲子却迈起步来左右交叉让身体摇来摇去，从中你可以感觉到两个人性格的差异，以及生活的关注力完全不同。我有时觉得王家卫导演没有彻底的改造辛芷蕾实在是一种万幸，否则一个北方女人很可能会失了魂魄。这种形体上的努力，让他们的性格在外表上变得鲜明迥异的同时，也活泼了起来。
7
李李与玲子的对手戏一场在夜东京，一场在至真园，戏不多但却暗藏玄机。夜东京是两个人的初次相见，李李急于向阿宝讨教渡过难关的办法，也就对玲子有些忽略，为此巧于心计的玲子给了李李一个下马威——讨要了500元的茶点费，一来钱赚的并非没有道理，二来是告诉对方阿宝是有人管的，对此并无设防的李李算是领教了玲子的手段。转而到了至真园，玲子为夜东京的新开张而登门品尝菜肴，可谁又能相信她是为“长长见识”而来呢？李李也是摸不到头脑小心伺候着，直到玲子甩出1500元的咨询费，李李才多少感觉到，这不仅仅是来还情，也意味着放开阿宝的手，从此两不搭界。这场至真园大而全对夜东京小而精的话语交流，表现出她们对职业见解的各异，也话里藏锋的透出了自己的倔强，这为她们的性格注入了各自领悟的职业色彩。
7
“新蘭居”火锅店很特殊，已经很有些话剧特定的场景味道。阿宝与李李几度在这里相约，而强总（黄觉）也把这里选为与玲子交流的地点，导演让两位老板娘在同一个位置上，却不在同一个时空里，错进错出和不同的男人交锋，这种飙戏的方式也是别具匠心了。两位老板娘表演逻辑的设定应该是这样的：李李与阿宝的交流是热烈的，是述说的，是动态的，而玲子与强总的交流却是冷调的，是聆听的，是静态的。李李是为了报答阿宝对至真园的帮助而来到这里赴约，所以她的态度是积极的，进而触及到她曾经接触过的金融股市，所以她要阐述这里的经验与危险，也正是这种述说与回忆使她越来越激动，于是她要时常的走动起来，借此来表达内心的不平静。玲子不一样，她是念强总的旧情来的，在感觉到强总的那份特殊情感后，她因为心里放不下阿宝而变得冰冷起来，当她进一步知道强总对阿宝的旧恨新仇时，更不便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聆听，她以一种静态的消极的心态面对强总。两位女演员面对如此复杂的情感交织，在表演上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张弛有度驾驭有方。就在这对比鲜明的一热一冷、一说一听、一动一静之间，我们领略了两个角色性格内涵的丰富。
D
重戏，是考量演员驾驭角色能力的一块试金石，《繁花》中王导为两位老板娘各安排了一场，精彩至极。
8
杜红根杜总带着一众人马气势汹汹的来到至真园，这是要砸场子了！王导没有忘记给杜总右脚一个镜头——皮鞋外面套着一个铁箍，那画面是告诉我们这街头流氓是个被挑了脚筋的人，暗喻着一场以强欺弱的打斗就要来临！李李从不卑不亢的接待、气定神闲的交涉，再到“我奉陪到底！”的决绝，递进的严丝合缝，最让人欣赏的是她将欠账单，大力摔向桌面，奋力转动圆盘，然后宛如一个知道底牌的荷官静等结果。此时的杜总就像一个输定的赌徒却又小怀希望，一幅色厉内荏做贼心虚的模样。这场戏，从杜总走进至真园向右转头轻蔑地看了看李李开始，到李李甩出账单后向左转头把轻蔑送了回去结束，辛芷蕾的表演——可称至臻！
9
为了找到能够证明汪小姐清白的那张进货单，夜东京也有一场重戏，这是安排给玲子的。假如至真园的那场戏制造出了紧张的氛围，构成了凶险的悬念，步步紧逼最后竟然峰回路转，让人看得很有些心惊肉跳，那么，夜东京的这场戏则完全不同，那是引车卖浆者流，相邻亲朋之间的一场近乎翻脸的打斗！我真是佩服马伊琍这位江南美人，居然左手卡住菱红的两腮，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硬是从她嘴里抠出了那张进货单！四个人从路北打到路南，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过程嘈杂而凌乱但却自然真实，让人看的忍俊不禁大呼过瘾。对于玲子而言，这场戏是她与阿宝在情感上的一个分水岭，自此后，玲子再无小女人那般灿烂幸福的笑容。在她听到关于她与阿宝的那些刻薄的话时，她崩溃了——先是木然而立沉默思忖，继而像个泼妇那样赶走了菱红，痛斥淘淘就是宝总的马屁精，更是大骂董老师“饿死你个老甲鱼”！马伊琍将这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堪称完美。看李李的那场戏痛快淋漓，就好像夏日里的雷阵雨，雷声大风力强雨势猛但片刻后云开雾散。看夜东京这场戏却能激活你许多曾经的过往，令人百感交集，有点像决意出走的玲子，撑着伞在细雨中步履缓缓踽踽而行……
E
书籍版的《繁花》是要描写人物命运，而电视剧版的《繁花》是要讲述人物故事，这两者有区别吗？
10
我曾经被剧中的一个情节所感动，那是汪小姐牛仔裤生意成功后与范总的道别，那声“江湖再见！”的确很让我有些心动，一个青年的成长就是要历经磨难的。但是，我可以被感动却很难认同，我甚至觉得汪小姐在《繁花》中的出现，和李李和玲子好像就不是在一个谱系中。我为什么有这种想法？这应该源于这三个人对阿宝的情感纠葛。以李李和玲子的经历该怎样认识对阿宝的感情？
11
李李的电视剧形象是最接近原著的，她究竟经历什么让她在黄河路上无所畏惧？王家卫的高明就在这里，他不去写但借助原著的影响来完成对李李的刻画——“这几年荤的素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如果杜老板真想看我的底牌，好啊，我奉陪到底！”她李李哪里来的这股底气在地头蛇面前话里藏刀？靠与A先生的生死之恋？还是靠爷叔给的那三十万的借条？那叫笑话！我来告诉你，李李有两个底托着她气定神闲，“一是手中握有的那份家资，二是对男人早已看透，被纹刻在身的玫瑰于*处私**盛开，用野蛮的浪漫疏解内心猥琐的变态，你们男人也就这点能耐了吧？”如果你还是不明白，那就只好劝你去读一读原著了。
12
如果李李 “是从男人认识了金钱”，那么玲子恰好相反，她 “是从金钱认识了男人。”这种认识路径的相悖，虽然可能会殊途同归，但更可能造成两人性格、处事、品位，甚至生活观的不同。还记得菱红200元进货的珍珠耳钉，让玲子痛骂：“你翻了十个跟头卖给我！”可2600元拿到的玲子，转手26000元卖给了阿宝，你说谁狠？阿宝是夜东京的投资人，但对夜东京的经营与账目并无太多的过问，即便是玲子反目交出了夜东京的账目剥离了阿宝，阿宝也只是封存了账本并未细究。不仅如此，阿宝还时常默认玲子的“宰割”，为她那些名不副实的支出埋单。正是阿宝大度的做出这一切，才有了玲子的春心萌动铭记不忘。王家卫改写玲子是很下了些功夫的。与这两位描述“厚实”的女人比，汪小姐对阿宝的那份感情，是不是就轻的像个……像个什么呢？
13
人物命运与故事的区别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我的意思是说，讲命运就不由自主的要讲述人物背后看不见的东西，说故事就讲究情节、悬念、生动，还要严谨曲折，特容易浮在面上，要听得见看得着。我就觉得李李与玲子的身上有命运的深入刻画，在给这两个文学人物带来“厚度”的同时，也为两位演员精彩的演绎提供了丰富的条件，让她们的飙戏成为一种可能。至于什么天赋、科班的，不过是很小的噱头罢了。
作者：黎陆昕
2024年1月17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