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虫药 (蠹虫家里为什么会有)

卢肖慧散文小辑

书签

睡前翻开一本书 让梦做书签

雅盗

书与老婆概不外借

书挡

会说话的一对石膏小人儿

欿憾

开书店的想法已经在我脑海里发酵了十多年,现在已经馊了。

书签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看书看到精彩的地方,忍不住想做记号,以便日后重温——至于日后是否真的会回头重温,那是另外一回事——但如果那是本喜欢的书,便舍不得折角,更不用说在书上乱涂乱写乱批了。于是手边能找到的任何扁东西便都成了我的书签。诸如医生的名片、自己的名片、朋友的贺卡、多余的签证照片、报纸的一角、夹在《纽约客》刊物当中的征订广告、被撕成条条的Bloomin gdales的香水广告、Verizon电话账单、买菜的发票,甚至拔一根又长又亮的头发……要是刚巧坐在咖啡馆或小食铺,黄不溜秋的再生手巾纸便是再好不过的书签,又可充当白纸胡乱涂写,就像故事里大家们抓住灵感那副模样;要是坐在街边长凳上,身旁刚巧有一棵树一丛灌木(而不是一位老人),树叶也可将就为书签,好像夹进一个罗曼蒂克故事的开头.但这个“故事的开头”往往会把我喜欢的书页压出一枚树叶印子,让我以后懊悔多日。

最最不留痕迹的书签是每天夜晚掀开被单,把自己夹进去,是睡梦的一枚书签。

只是你知道这枚书签夹过的那一页.你是不可能再翻回去重温。

雅盗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很早以前,我读到一则故事,讲清末大藏书家叶德辉嗜书如命,他在书斋里贴着这么一幅条子:书与老婆概不外借,就好像雄狮撒了一泡尿。我想,他的四千余部宝典、两万多卷藏书,尤其是他的这一幅湘蛮气十足的条子,大概使每个喜欢藏书的人都觊觎不止。

离开上海之前,我也是一个吝书的人,尽管所收的书全来自新华书店,一概横排简体,纸张含棉极少,薄脆易黄易碎;照样敝帚自珍,不舍外借。朋友开口,不好直接回绝,便转弯抹角赘述叶德辉的故事:“书与老婆概不外借,是不是很有意思?”好歹借书人一册在握,主意打定,决计不予理会我的曲里拐弯。书被明火执仗“盗”走,背影便成了我的眼中钉,郁积于心,耿耿于怀。不许他边吃边看我的书,不许带进马桶间,不许卷在枕边,不许转借他人,不许不许……

直到书回归我手中的那一刻,那颗眼中钉才算被拔除。我雅量有限,别指望久借不还的书会成为我送给雅“盗”的礼物,它们只会增强我作为*债讨**鬼的信心和力量。

但是书还来不及收藏几本,我便离开了上海。行李卷中首当其要的是衣食住行,只得割爱,带一本《新英汉字典》,一册《恋人絮语:一个结构主义的文本》,上路。与朋友们吃饭告别,心里还在嘀咕在座的几只眼中钉。离开时,虽说所藏的几百册小书都留在了身后,但似有许多记挂,像一根绳子,在背后拉着牵着。等我拖着两只大破皮箱在北美东西南北晃过四五个州,搬了无数次家之后,那些不舍才渐渐拉长拉细,像含纤维极少的纸张那般变脆,或被某一株老树拴住,或被某一崖山石绊结,终是一一断去。真的成了“一个结构主义的文本”。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种种情绪都是如此,何况是书。风筝的线放到尽头,就该松手的。

我还是买书,但不藏。我还是爱书,但不嗜。

过了多年,我回上海,第一次见到十几年之间音信全无的老友沈善增。在饭桌上,他从提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伊利亚随笔选》,告诉我是他十几年前从我书架上“盗”走的,他说看完了,现在还给我。“是我的书?”令我惊异。翻开书页,泛黄的扉页上我果然见到自己的签名,还署了地点日期:1989.1.5于上海,是“书与老婆概不外借”的另一种表达,比狮子撒尿要委婉文雅一些。

沈善增是个风趣人。他像是还我高利贷似的,从提包里又摸出一册书道,“再送你一本书。”是他那时的近作,开本大得多,字体漂亮,双色套印,气宇轩昂,纸张又轻又厚,手感温暖,一定吃掉许多斤棉花,我心想。

书名:《还吾老子》!

回纽约后,我把所有老子的书都一一签上自己的名字。是吾的,绝不还!与老子为邻的庄子孔子陶渊明杜工部玉谿生等等的书也都一一签了我的名字。都是吾的!一概不借不还!

书挡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读书时,住在格林威治村,房间小得就像一块豆腐干,放不下书柜,书就紧贴墙脚板站着。街上大卡车驶过,或地铁轰隆隆经过,它们就摇摆不止。一日在学校附近的旧书店里发现一对书挡,石膏捏的俩小人儿:背靠背,席地而坐;一个仰头,一个俯首;一个似乎在望天上云、鸟、飞机,(还是超人?)一个好像睡不醒在眯糊打盹;一静一动,一抑一扬,有呼有应,别有意趣。我买了回家,让望鸟的那个顶在书列之首把持,打盹儿的那个押在队伍之尾督阵,厮守我那几十本书。这下,卡车也罢地铁也罢,哪怕洪水猛兽来了,我的书便岿然不动了。

不许捣蛋,不然把你们一齐扔到街上去。我对他们说。

每天一早我醒来,就见地下一夜坐到天明的俩小童。望鸟的马上打个哈欠,似乎叫道:“嘿,有什么新鲜事儿?”眯糊的便不耐烦:“哎——呀——人家梦还没做完——”半夜回家,一开门,又听见望鸟的在静黑的屋子里叫喊:“哎呀,有什么新鲜事儿?”眯糊的还是不耐烦:“走开!人家要睡觉。”紧张得没时间偷乐的日子里,这对小童儿跑进我的陋室,在我的头脑里发出许多小声响,吵吵嚷嚷,唧唧呱呱,一刻不停。一个人的公寓,即便隔墙有斗嘴,好歹也是一种热闹。我想象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会两面派地为谁靠在《愤怒的葡萄》、《草叶集》旁边争吵不休,为谁坐在一角缓缓西移的滚烫阳光里你推我搡;像所有的男孩那样,他们还拔拳头打架,把我的书当盾牌、我的笔当长矛,将我的陋室闹腾得尘土飞扬,鸡飞狗跳,像电影里的古战场;我想象他们勾手言好之后,又搭肩搭背地坐在同一堵墙下,靠在同一本书上,像两个玩累的孩童,轮番喝着我的一罐易拉罐可乐,把两张汗水涔涔的脸对着同一阵南来的凉风。望鸟的喊道:“喂,有什么新鲜事儿?”眯糊的睁开眼睛道,“唔,知道吗,这些劳什子书,到了明年夏天,统统要进垃圾箱。到时咱就失业啦,怎么办?”望鸟的道,“石灰脑,不开窍!飞呀,像鸟儿那样。”眯糊的道,“坐着也能飞?睡着也能飞?”到了夏天,我毕业了,不久就搬出了格林威治村。帮着搬家的是一个从中国城打电话请来的短工,腰间箍着一尺来宽的厚牛皮护腰,像是来扔铁饼或举杠铃。一抬手就把望鸟小童的头“啷当”一声敲了下来,滴溜溜滚到墙脚。

这打打闹闹一对儿的书挡,像兄弟,像情人。留下一个,就冷清了。

我把十几本这辈子再也不会去翻的教科书搬到了楼下,堆在街边。打盹的那个书挡也一起下了楼,留在了那一堆书旁。地铁经过,轰隆隆的巨响像一股黑烟一路翻滚过去,小街也跟着发抖。我将书挡靠着那堆书坐稳了,让他替我的书守望最后一夜。也不知第二天是学生还是清道车会将他带走了呢。

欿憾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如果能自己在西二十多街某条僻巷的某栋地板嘎嘎响的老房子铺面开一家小书屋,摆几张旧木桌木椅子,放些时有时无的三重奏、四重奏,专卖小说诗歌笔记散文,菜谱和童话,朋友写或译的书,珍本书籍,顺便鱼目混珠地挂几张我自己没有其他销路的画和黑白照片……店不要大但要雅,书不贪多但贪精,客不求众但求识货。若能如此营生度日,那我是此行无憾了。

所以看到龙应台女士提议台湾政府拨款资助乡间小书店,十分安慰,爱屋及乌地买了她许多书。如果我开了小书屋,一定把她的书供在黄金位置。

书屋的想法在我心里已经发酵了十多年,现在差不多要馊掉了,还没一片影子。倒是不断地看到其他书店一家家地倒闭破产,王尔德同性恋书坊(1973-2009)、谋杀书屋( 1972-2006)、博得超级书店(1971-2011),皮特森乐谱书店(?-2007)……被视为曼哈顿珍珠的哥谭书屋(1920-2007),老鼠搬家地挪了四五处地方,也终于呜呼哀哉(AMTF!)。书店倒闭,大家便前去吊唁送终,像一群噬腐尸的兀鹰,趁火打劫弄回七折八扣的好书。没倒闭的几个孤儿靠着出卖其他小零碎,贴补接济着苟延残喘。格林威治村里有一家书店,知道自己命运多舛。取名三条命书屋( Three Lives),像一条九命黑猫,因此至今还在孤村野店出没。

蠹虫的读音,蠹虫寄生后肚子变大

而同时,网上书店汩汩冒出,你也不知它躲在哪里,好像藏在暗中的阴谋,在背后窥视着你、瞄准你,发射一梭子电邮来,告诉他们手上有你觊觎已久的宝贝……令你脊背发凉。

跟着又出现阅读器!电子书!巴掌大的小电器,可以把整个书店的书统统藏进去,两秒钟就能把你想要的所有文字都搜出来。你能够把整个书店兜在兜里,捏在手上,天涯海角,吃饭睡觉出恭,你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还要你开什么书屋,何况地板会嘎嘎发响?!

淫于缥囊;沉乎缃帙的雅士从此得将他的万卷缥缃柬之高阁,以把玩精致书珍稀书的一腔热情把玩一只小阅读器。尽管它具有现代文明的冷硬,发出刀刃般锐利的白光,好歹可以以锦衣华服打扮它,让它出落得琳琳琅琅。

朋友们的新年礼物往往是他们新出版的书,而其中最最值得留念的是他们在扉页上的题字:赠肖慧。雅正。一哂。留念。惠存……现在他或她得送你一册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子书;这下,他们的“留念”往哪里写,而我又该怎么“惠存”呢?我们是不是该高举子虚乌有的电子酒杯来晒一晒我们电子书的永生不朽?

焚书坑儒是老早的事。现代人比较文明,书不用焚,儒也自己会选择个坑跳跳。AMTF(阿弥陀佛的电子版)!

——选自《散文》2014年第2期

排版:王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