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位多余的家人

2一位多余的家人

大姐生了孩子,孩子唤我大姨。

我的妹妹是小姨,而非惯用的三姨。

因为三姨这个普通的俩字儿是我们家的禁忌。

我有一个三姨叫做美。是的,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他在家排行最末,上面是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家人换他小梅,我妈常换他梅。

每次姨妈来姥姥家走进小院儿,妈总会唤一声梅。

长长的尾音从二声转成三声婉转又清静。

门上一动,三姨跨过门槛儿,走出来迎我们挥着手一脸的笑,偶尔她没有出现。

等我跑进屋,他才知道来人了。

三姨的听力、语言和智力都有障碍。

但他不是聋哑人,也不是智障,只是听力受损,说话不甚清楚,脑子有些愚笨。

妈妈向我解释,三姨幼时生病发烧,从炕上摔下来过。

与三姨说话需要提高声音,凑近她的耳朵,她点点头,咕咕哝哝的说出一些不连续的字词作回应。

有时要连带笔画。

他个头不足一米六,微驼着背,身上肉不多,皮肤又白又干燥,像风干了一样,几乎没有油脂。

他总是穿着别人给的衣服,非常朴素。

他的头发被姥姥剪得很短,露出双耳看起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童真。

记忆里的三姨一直停留在这方模样。

似乎掉进了时间的缝隙,既没有年轻过,也没有衰老过。

姥姥家没有男人自我有记忆以来,姥姥便和姥爷分居了,舅舅们被自己的妈和姐当作孩子。

不作为男性存在。

漫长的时间里,姥姥家矗立着两间老房子的僻静院子,只住着两个女人,老老与三姨。

三姨没有自己的家,她没有上过学,没有正式工作过,像孩子一样由姥姥照看使唤。

姥姥给三姨洗头剪头发,催促他换洗衣物,姥姥煮饭换三姨吃饭,三姨洗碗抹桌。

扫地洗衣,收拾院子,埋头干农活。

有一天我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姥姥低声咒骂,你也不死。

情绪充沛的几个字令我震动。

和蔼可亲的姥姥忽然变得没收。

我掀帘进屋被骂的是三姨,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显出着急的神情,似乎在分辨什么。

一看见我,他朝我走过来,露出小孩子告状的神情。

他嘟囔着。

没听两句,我感到不耐烦,装作听不懂,溜过去找姥姥。姥姥问我饿不饿,忙不迭的给我拿好吃的,我吃着零食。

将叁姨抛在脑后,偶尔朝他撇一眼。

三姨坐在床沿,脑袋耷拉着,两手放在膝盖上,静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类似的场面我见过很多次。

有时是不耐烦的抱怨,有时是大声的指教,有时是声色俱厉的咒骂。

少数伴随着对物品的发现。

姥姥是个节俭的人,从未摔打过锅碗瓢盆,但他会握着火钳,用力敲打煤球炉,粗暴的敲掉进风口的盖子。

咣咣咣声音听起来无比的愤怒。

姥姥为何如此生气啊,为何要骂三姨呢?

年幼的我粗浅的理解为,老老是妈妈,就像我妈骂我一样,她自然也会骂自己的。女儿的年纪大一些,我的解读。

又多出一条三姨不争气,姥姥恨铁不成钢,姥姥骂他是为他好。

每次被姥姥吵骂三姨的反应在几个选项里随机分布,沉默的走开,咕咕哝哝,争辩气氛的小声当呢。

忧郁的自言自语。

我从没见过三姨报之以同等或更为激烈的情绪,她的回应毫无底气,像一个不停漏气的皮球,透着一股。

提软件。

有次我没躲掉,被他抓住。

他模糊的向我叨叨说我没没成色,说我咋不死,没有成个家。

我感到吃惊,他竟然可以解读自己的遭遇,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也知道为什么被嫌弃。

三姨为什么没有嫁人这个问题我没有问过妈自己聪明的找到了答案。因为没有人想娶她当老婆。

像一株植物,三姨默默扎根在最初萌发的土地上,不曾挪动过。

三姨的妈,我的姥姥,这不是虐待狂。

姥姥是一个经历了许多不幸的人,他生于动荡的年月,父亲在被逼着上房两取东西时失足跌落而死。

他唯一的手足兄弟也紧接着惨死,留下姥姥与母亲几个姐妹相依为命。

无人可依的姥姥不得不变得刚强,一辈子与人保持距离,赠物向人求助。

这种坚硬的过度防御也被用在与家人的相处中。

我不止一次听到妈妈大姨抱怨姥姥古怪的脾气,哭诉对姥姥的不满。

自尊心强的姥姥大概无法理解三姨这样不符合氏族标准的存在吧。

在这个大家庭里,三姨处于没有话语权的弱势地位,甚至与我不相上下,且缺少我拥有的孩子特权。

我对他的态度来自对大人的模仿。

看到姥姥骂他,我也觉得三姨惹人讨厌。

看到外公阿姨舅舅们照顾他,不让他缺衣少食,混合着亲情与怜悯,我也生出一种浅薄的同情,多一点耐心的。

与他讲话。

令我震动的是,除了吃喝拉撒,三姨似乎有自己的精神世界。

一天他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的不是投喂我的食物,而是一张用过的小学生作业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超出了黄色的田字格,歪歪扭扭,字头上面标注了拼音。

是是不是个这对对不对?

三姨拘谨的笑。

我被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从哪学的大字撇了一眼,居然是正确的。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他。

三姨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副高兴又害羞的样子。从此后每次见到我三姨就像是班里最积极的优等生。

凑过来问问问题,有时候不等我回答,他抢先嘟哝几句,抬头问我是是不是。

被问的次数多了,我变得不耐烦,开始糊弄三姨。然后你说的对,嗯就是这样。

其实啊我根本就没有仔细看那张废纸上写的是什么。

听到我肯定的回答,三姨不停的点头,嘴巴上扬,如同小孩子吃透了糖。

时间久了,三姨开始看手边能找得到的任何带字的东西,在她床头的针线框里又漂亮。女人做封面的知音杂志。

养生小册子发黄的掉落封面的格力弗游记装帧劣质的满分作文集。孩子们用过的小学课本。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书清徐啊是别人丢弃的。

我的姐姐妹妹也成了三爷的老师,她把纸片儿钉起来,上面写满了字词,有的被她画了一个圈,打上问号。

等孩子们出现三姨急不可待的解决这些问号。

是是这个意思啊,他常这么问,无论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我们都默契的嗯嗯。

啊。

几秒钟吃开,三姨根本不认真破解他的问号。

但再也感到满足啊,兴奋的会动一只手拍打我的胳膊是吧是吧?

他喉咙里发出混沌的笑,坐回床角看自己收集的小书。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识了多少字,那些粗糙的印刷物品他究竟能看懂吗?

二零零四年三十一岁的三姨终于出嫁了。

那天读小学的,我在姥姥家玩儿,发现气氛与平时大不一样。

大姨妈妈与姥姥围坐着闲聊,不时提到三姨。

三姨在做家务,但屋子干净的很。

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似乎察觉到大家在谈论什么,他扭头看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羞涩一笑,红了脸。

他们在讨论三姨要嫁的对象,他是由媒人介绍的,与三姨有相似之处。大龄没有成家。

家庭条件一般,但他们说他能够匹配三姨,因为他老是身体健全,脑子没有毛病。

婚纱很快就定了下来,大家讨论着给三姨添置衣物,准备出嫁的物事,气氛一片欢喜。

三姨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有人可以长久的照顾她了,悬在众人心头的难题终于要被攻克了。

但大家又都有些沮丧。

媒人外人眼里登对的好事儿,在亲人看来还是显得勉强。

尽管如此,没人探寻三姨是否真心喜欢这门婚事。

三姨代驾的日子。

姥姥与他的相处。

难得的瓶颈。

结婚当天阳光普照。

我跟着宋金的队伍来到那个男人的家。

他家距离姥姥家只有半条街的距离,大家躲着过去的。

一个小院儿。

塞下几张吃酒的红旗圆桌上面铺的白色塑料膜在小风中抖动着鞭炮声说笑声,锅碗瓢盆撞击炉灶的声音。

桌椅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环境极嘈杂,我钻着瓜子和糖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看到三姨穿了一身红。

旁边站着一个与他一般高的男人,身材还要更瘦小,面皮更皱。

太不起眼了,我不太愿意承认这个陌生的男人竟然成了我的姨夫。

它套在宽松的没什么形状的,西装里,前胸别着一只红艳艳的塑料,喜欢难看的花瓣后面织了一圈白色的串珠。

十分的僵硬。

旁边站着一个矮小粗壮的老妇人,看起来凶凶的是他的妈妈。

三姨和她的新郎被人群簇拥着,从院子里拥到堂屋。我猫在人群里透过人份。

我看见三姨咧嘴笑,神情紧张局促,可脸颊竟是粉色的。

我坐在娘家内人的一桌,沉浸在吃饭的快乐里,不再注意三姨。

一顿饭吃完。

人慢慢散去,院子里安静许多大姨和我妈拉着三姨的手啪,她耳朵边大声的说话。

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说的是新郎照顾好自己,好好过日子啊,想家了,回家走了啊,往后还来看你。

妈妈和大姨喊着嚷着重复相同的话,眼圈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三姨听着不住的倒头脸上依旧挂着紧张的笑。

我跟着妈妈走回姥姥家,才意识到姥姥没有去新郎的家,按照风俗当妈的不能送嫁。

我以为以后再难在姥姥家见到三姨了,但婚后几个月,三姨就开始频繁的回姥姥家。我隐约明白。

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姥姥与三姨又吵架了。

姥姥大声告诉三姨,她应该回自己的家,三姨不情不愿的离开不多久,她又回来了,如此来回折腾。

最终三姨呆在姥姥家再也不走,就像出嫁前一样。

有一次。

我一进门儿,听见姥姥咬牙切齿的数落三姨。

三姨似乎被说急了,激动的顶嘴,她呼哧呼哧喘着气,不完整的词语连在一起,毫无气势。

姥姥拄着火钳用力倒地,粗暴的制止三姨讲话,三姨转身走到我跟前,嘴上却没停。她讲话像学舌的孩子。

断断续续只言片语的拼凑出他的婚姻。

对,我不好骂,我不不跟我睡,他妈说养了个废人,说说说我不能生,不能养这。

两天嘛。

三姨的婚姻短暂的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生活就此回到了原点。

他又开始看书,追着我问某个词是不是他猜測的意思得到我假模假样的回答,三爷还是很开心。

不过没有像过去那样走开。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挥动着嘴里重复念叨那个人那个家的事儿。

但我和家中所有长辈一样,没有耐心听三姨抱怨,不给她任何回应,她自言自语一会便收了声,默默走开。

二零零六年夏天,一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午后,舅舅给妈打来电话,嚷着小梅中暑了。

妈赶过去。

三姨意识不清,浑身大汗,不停的抽搐,送去医院,医生诊断是热射病。

在中午。

三姨没有被抢救回来。

天黑透时,妈回来了,对我说那三姨走了。

一句话没说完。

他放声大哭。

大人们没有为三姨举办葬礼,简单料理了后事,再不肯提起与三姨有关的任何事儿。

多年后。

我从妈妈的哭诉中得知一个细节。

那个太阳毒辣的午后,在一吨在蒸笼一般的院子里顶着太阳掰玉米长达几个小时,直至脏器无法承受身体的内源性高温。

三姨一向勤劳,只知埋头苦干,不懂疼惜自己,也没有人走到太阳底下制止。三姨告诉他不用着急。

等傍晚天凉一些再接着干。

三姨就那样躬着背,像牲口一样干活,像牲口一样被炙烤。

直到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了。

现场没有人,除了三姨只有老了。

他为啥不管他呀?

妈向大姨哭着控诉姥姥,我相信妈是带着一丝恨意的。

我搜索了热射病。

由于长时间在高温环境进行重体力劳动所致,人会大量出汗,心率过速、脉压增大,最后多器官功能衰竭。

每读一个字。

我都忍不住往三姨身上对照,那一刻,她该多难受啊。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完,我前往姥姥家踏进熟悉的院子,我感到沉重,甚至有些害怕。

三姨的小床摆放的整整齐齐,针线框里瘫着薄薄的杂志,一切一如往常,只是再不会有人凑过来问我字词了。

三姨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有人都不再提她像是对自己参与其中的悲剧的集体性回避。

我也回避了。

回避了十几年。

但我不曾真的遗忘,总想起他招手给我拿吃食凑过来问我自辞的模样。

那么多个午夜三姨从未入梦。

也许这就是三姨吧,她还像在世那样静悄悄的活着,不占用太多的空间,不打扰周围人的热闹。

可是三姨。

我真的很想梦见你。

我想梦见你拿着写满字的纸片来问我。

这次我一定张大眼睛仔细看你写的诗意,郑重的告诉你。

如果你理解错了,我一定会指出来手把手的教你说几遍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