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刑侦专家崔国华在2022年1月24日早上4点离开了我们,享年70岁。
在浙江公安队伍中,只要一提起“崔国华”这个名字,无人不晓。年轻时,他是同事口中的“老崔”,因为对业务熟悉,精湛老道;退休后,他是同事口中的“崔老”,因为备受敬重。从“老崔”到“崔老”,是一个认真的人在时间轨迹中的深刻变化,更是身边人对他的深切惦念。
当提起崔国华的离开,同事们纷纷表示:“走得太突然,一时间没法接受。”和崔国华差不多年纪的老专家韩崇德说:“我一直想去看他,这两年,我总是会问他要不要送他一份报纸,他都笑笑说:‘给还在岗位的同事吧。’现在没机会了……”

崔国华是山东日照人,1952年生,1974年进入山东大学光学系红外专业学习,1977年分配至浙江省公安厅工作,曾任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浙江省公安厅首批刑侦专家、浙江省处置恐怖爆炸袭击事故专家组组长、中国刑事科学技术协会痕迹专业委员等。
1977年以来,他主持和参与了浙江省诸多大案要案的侦破:“浙江第一悬案”、“宁波绿洲珠宝行持枪抢劫杀人案”、“董文语系列杀人案”、“宁波慈溪白骨案”……

老崔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但说起话来却慢条斯理,对于涉及案件的事更是细腻无比。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老崔从办公室柜子里拿出一叠叠破案笔记,工工整整,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记录了每一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他去给人上课,每个听过的刑警都说听后受益匪浅;作为专家去案发现场指导会诊案件,老崔会对每一条线索进行分析,有理有据,还会跟办理案件的民警细细说个明白,“跟着他真的可以学到很多。”一位杭州的刑警回忆起和老崔办案的情景说道。
“在没看到现场前,我不做任何评论。”老崔说,所有的判断,都是在现场看到的。他说,这是底线。
老崔认为,一个不懂刑事侦查的勘查员不是好勘查员,不懂勘查的刑事侦查员不是好侦查员,所以,哪怕成了全国专家,每次去现场会诊他也依然会“趴下去,蹲下来”,而且相关知识啥都得学点儿。老崔自己就是刑侦领域的全能,痕迹、侦查、视频等都懂。“黄岩纵火案”他就是通过视频分析发现了可疑线索,因为这个关键信息,最后,此案顺利侦破。

老崔大马继雄12岁,两人都属龙,从1986年起两人便开始一起共事。当年的“浙江第一悬案”、“宁波绿洲珠宝行持枪抢劫案”等,都是他们合作侦破的。马继雄记得,有一次专案组研究案情到凌晨2点,他早晨起来后,发现老崔的徒弟已把成型的调查报告交到了他手里。原来,崔国华一夜没睡,凌晨4点多时,特意和徒弟一起商量案情进展。
“他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只旅行箱,遇到全国会诊的案子,说走就走,一年差不多三分之二时间在出差。永远都不想停下来的刑侦人,这让我们都深表敬佩。大案要案需要侦破,同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老。”马继雄感叹道。

这么多年
经老崔手侦破的案件多不胜数
“董文语系列杀人案”就是其中的一件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
当年的侦破记录

这桩案子,历时7个月之久,老崔勘查了近百个现场。
“如果案子也有难度系数的说法,这是我当专家以来,碰到的难度系数算高的,也是看过现场最多的案子。”老崔把参与这个案件的心得,写成了五厘米厚的材料,常常有同行打电话来,想借去看看,学习学习。
一则网络传闻
2006年4月,网络上有一个帖子传得沸沸扬扬,搞得人心惶惶:
浙江金华出现了一个“杀人狂魔”,只要穿红衣服的年轻女性都难逃魔掌,此人平时躲在深山老林里,行踪诡异。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震惊全国的“闽浙赣系列杀人强奸抢劫案”凶手董文语在逃亡期间,引发大众恐慌。
短短3个月连发5桩命案,性质恶劣,而现场留有的痕迹十分有限。
凶手是谁
第一次勘查现场,扭转侦破方向
2006年3月11日,有人在金华江南开发区一幢楼内,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经调查,女性死者是年轻护士,两人生前是同事,也是恋人。
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阳台、窗户也完好,床头柜上堆着衣服,上面没有血迹。
当地警方初步判断,这可能是熟人作案,推测是追求者心生嫉妒,下了毒手。
但案子调查了一个星期,没有丝毫进展。
老崔带着自己的行头,来到了案发现场。他掏出放大镜,踩着垫好的木板,在窗栅栏那边看了一会儿。
“现场的范围,还不止这里。”撂下了这句话,老崔下了楼,跑到前面的一幢楼,从一楼走到二楼楼道间,探出身子,查看楼房的外墙,心中若有所思。
在案情分析会上,老崔指着屏幕上案发现场堆在床头柜上的衣服:“不是熟人干的。凶手的目的是杀人,那么,衣服上应溅到血迹,只有一种可能——衣服被人动过,他的目的是翻翻看,衣服口袋里有没有钱……”
“在案发现场的窗台、宿舍楼外墙上,我发现了可疑的痕迹,这是一个人戴着手套攀爬时留下的。他先去了前面一幢楼,从一楼爬到二楼阳台窗户,进去后没什么收获,又到了后面这幢楼,也就是案发现场,在找东西时,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死者。”
“此人在其他地方,可能也作过案,凶手不高、20多岁、盗窃为生,可能是现场发生了什么意外,才让他转为抢劫杀人。”
老崔的分析,让这桩案子的侦破方向来了个180度转弯。
又有女子被害,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2006年5月13日,同一辖区内再次发生命案,死者又是一个年轻女性。
难道,是那个“杀人狂魔”来了?
老崔接到电话通知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快?
现场一片狼藉,房门虚掩,凳子翻倒在地,桌子被挪到门口。死者身上盖着条被子,手腕处有刀割痕迹,脖子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一把菜刀被扔在床边角落。
老崔进屋看了5分钟,十分有把握地说:“不是他干的!”
“其实理由很简单。连环杀人案,凶手是趁被害人熟睡之际作案,如果人在睡觉,被子是打开的;而这桩案子里,被子没被打开,说明是后来凶手盖上去的;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凶手作案用的菜刀,是就地取材的,而之前的案子,凶手是自带工具……”
随后,警方查明此案凶手系当地一个保安所为,并于当晚将其抓获归案。
凶手是惯偷?还是变态杀人狂
与此同时,凶手仍在疯狂作案。公安部召集三地警方,在金华会诊。
在首次会诊会上,各方专家意见各异,有人提出,这个凶手可能心理变态。老崔一语不发,用笔来回在随身带的地图上划着。他不信,这个案子有那么玄乎。他在推算,凶手下一步会在哪里出现?
据现有的证据来看,凶手的作案轨迹,指向西南方向。他每作完一次案,都会出现在西南方向的某个县城,做些偷鸡摸狗的小案。
“他习惯了以偷为生,发生命案,很可能是当时现场环境引起的,但他的首要目的是去偷,而不是杀人。”
对老崔当时提出的说法,同行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2006年5月26日,江西境内,凶手再度出现,又一名年轻女性被害。这下,会诊案件的人开始倾向“凶手心理变态”一说。
老崔提交了分析报告,跟随凶手作案的轨迹,他已一步步掌握住凶手犯罪的心理轨迹,正一步步逼近真相:“第一次,凶手拿石头防身,被人发现后,用石头打伤了人,但他本意是去偷东西,而不是杀人;第二次,他觉得石头不能防身,就带上了刀,后来,杀了人;再后来,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甚至想‘标榜’自己的意思……”
下这个判断,对老崔而言,其实并不轻松,要么对,要么全错。
确定凶手指纹
2006年6月28日,老崔又去看了一个现场,让案子有了进一步突破。
在福建福鼎“3·29”凶案现场,留有5枚可疑指纹,是凶手的吗?如果能确定,就等于掌握了这一系列抢劫杀人案的命脉。
公安部向全国发出协查令。老崔赶到现场,看到这是一处正在装修的房子,外面贴有瓷砖。老崔用放大镜照着窗框,查看留在瓷砖上的手印。
“如果戴着手套攀爬的话,会很滑,所以凶手摘掉了手套。”老崔的判断是,这些手印就是那个连环案凶手的。
2006年7月4日下午,民警从金华50多份材料中手工“海选”,查到结果:福鼎现场的痕迹,属于一个叫 “涂典波”的人。
再查,“涂典波”是个假名,嫌疑人的真名叫董文语,1978年生,温州平阳县人,自小流荡社会,劣迹斑斑,多次因涉嫌盗窃,被杭州、金华等地警方抓获。这些都一一印证了老崔最先的判断。
为将其捉拿归案,金华警方先后奔赴福建、江西、湖北、广东等10多个省市。2006年11月16日凌晨,董文语在四川宜宾落网。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
崔老用自己的一生
生动践行了刑侦人
执着钻研的可贵品质
老崔,一路走好
(中国警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