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 麻 绳(小说)
流涛



我五六岁时,妈在西街小学当老师,她上班忙,无暇管我,就给我认了位奶妈,让奶妈照管我。奶妈家离我家不远,她有个儿子叫生民,比我大三岁,经常和我一起玩耍,很照顾我。有一年夏天傍晚,爸出差在外,妈学校有事,就嘱咐我先去奶妈家,我懵懵懂懂跑到了奶妈家,可阴差阳错,奶妈家门上锁,我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等啊等,不知不觉歪在石墩上睡着了。直到生民哥回来,把我叫醒,我又饿又冷就哇哇大哭,他在旁边帮我擦鼻涕眼泪,擦着擦着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哄我不要哭,还把他衣服脱下来让我穿。这温馨的一幕正好被从学校办完事回来接我的妈遇见,妈很感动。因为生民哥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呐!多年后妈还提说过这事,我听了心里暖暖的,对生民哥充满了感激之情。
那时候,西街的猪大多属于散养型,圈养猪的人家少,猪吃饱了不是窝在主家门口酣睡,就是在街道晃荡,几个大娃恶作剧,怂恿我们小娃骑猪,我曾模仿大孩子的动作骑过猪,却不幸从猪背上摔下来,擦破了胳膊肘上的皮,疼得我龇牙咧嘴叫唤,逗惹得旁观的孩子哈哈大笑,只有生民哥没有笑话我,而是急忙跑过来搀扶我,安慰我,大声呵斥其他孩子。记得小时候许多土玩具都是生民哥亲自为我做的,像陀螺,木头枪和弹弓,每件土玩具里都浸透着他的汗水,每件土玩具里都蕴藏着一段温暖有趣的故事,故事里自然离不开他的影子。
我上小学以后,略微懂事了,妈说,不要去奶妈家了,奶妈有病,管不了你了。奶妈也再没来我家接过我,倒是生民哥还继续找我玩。我也偷偷去过几次奶妈家,奶妈依旧像以前疼我,不是给我烤红薯就是给我烧土豆,烤着烧着就不停地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咳得眼泪流出来,咳得弯了腰。我和生民哥就抢着上前轮番给她敲背,我知道奶妈真的病了。
生民哥家境贫寒,只上完小学就辍学在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在生产队挣过工分,在外贸公司打过核桃仁,当过临时工,给建筑队当过小工子,脏活累活他都干,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尝遍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我总想,只要人勤快,贫困是不会扎根的,生民哥家里的情况一定会逐渐好起来。那段时间,他要干活,我要上学,我们好长时间也见不上一面。
八十年代初,我上初中的时候,生民哥和我们西街的二流子何癞子也不知咋弄厮混在一起了。我几次见他俩在西环路口吆喝:“扎麻绳啦——试手气——来来来,舍得钱来钱换钱,舍得宝来宝换宝,舍得珍珠嘛换玛瑙——”生民哥唾沫四溅,口若悬河,手里攥着一沓十元钞票,在另一只手心拍得啪啪响,动作幅度很大。离他们不远处,我还发现总有几个叼着过滤嘴香烟,眯着眼睛睥睨人的小青年歪着身子站着,神秘兮兮好像是在望风。好奇心强的路人就被吸了魂魄,舍不得走,在跟前探头探脑张望。我老远看见,心里想,生民哥怎么不干活了,莫非他嫌苦怕累了?玩这鬼把戏怎么能养家糊口?我心里充满了疑惑。
一次放学早。我见花庙门口拥了一堆人,好奇心驱使我躲在人背后想看看扎麻绳到底是咋回事?只见生民哥圪蹴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沓钱。他两只手捏着一截麻绳在众目睽睽之下迅捷地摇摆,蓦地,手上动作突然慢下来,将麻绳绾搭成几个圆圈摊在地上,让路人判断那个圈圈是实的,那个圈圈是虚的?若判断是实的,用指头戳进圈圈,绳子一拉,把手指套进去,就为赢,*家庄**输给你二十元,反之即为输,你猜一次,猜错了,掏十元,猜中了,赢二十元。生民哥眼疾手快,动作麻利,手舞扎得让人眼花缭乱。我开始担心,生民哥赢钱的把握究竟有多大?
观察几次后,我发觉,扎麻绳这游戏是在考验人的观察力,要从细微的动作变化中短时间做出判断,赌运气嘛。可是,——不对劲,当我看见我们西街许多熟面孔轮番上去扎,赢了,把钱一抓一拧身走了,可是,不大一会儿又晃荡来了,彼此装作不认识似的。我恍然大悟,这小游戏不是考验观察力赌运气那么简单。——他们是托儿,在诱惑别人上当。我发现输赢的窍门是看麻绳咋拉?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家庄**手里,*家庄**让谁赢谁就能赢。这分明就是骗钱嘛。有一次,生民哥无意间瞥见我,向我微笑着招手,我赶紧扭转过头,佯装不认识他,我鄙夷靠玩这小把戏蒙骗人,我对他这不光彩不道德的卑劣行径很是失望,我开始从心里瞧不起他。他为了一点点利益,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变坏了。
我已经意识到扎麻绳不是娱乐的游戏,而是为骗钱设好的圈套。*家庄**雇托儿在旁边煽惑,托儿装模作样押注,*家庄**故意让托儿赢几回。路人当中果然就有眼红的,就在旁边磨磨蹭蹭,若经不起别人蛊惑,忍不住就上场试火。上当的多是想贪小便宜的人,输一把不服气,托儿适时怂恿一下,一时兴起,赌注越押越大,几百块钱很快就装进*家庄**腰包。等醒悟过来,发觉上当,已悔之晚矣。扎麻绳说白了就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哄骗出来揣进自己兜里。这种小把戏和下残棋一样都是利用人想占小便宜的心理,诱骗人上当。我曾亲眼见过一个人因扎麻绳输了很多钱痛哭流涕,让人看了心里难过。
尽管我瞧不起他,厌恶他,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不是担心他输钱,而是担心他迟早要出事。果然,时间不长,生民哥和何癞子他们几个就被受害人举报,公安局经过缜密侦查,掌握了他们骗人的证据后,一次突然袭击,将他们当场抓获,拘留半个月每人还被罚款三千元。
他们毕竟尝到了扎麻绳投机取巧的甜头,并没有因为公安机关的打击而收手,只是变换了方式,变得更隐蔽,更狡猾。从公开转入地下,从城镇转向农村。他们跑到乡下赶集,商镇、竹林关、铁峪铺、庾家河,哪里有集市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一遇风吹草动,就化整为零,迅速逃匿。
一次,我和几位同学在放学回家途中,看见生民哥和几个小混混叼着烟卷迎面过来,他穿了一件当时很时髦很花哨的港衫。他看见我,很兴奋,停下来,招手叫我,还兴冲冲从屁股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钱递给我,那二十元钱,在当时对我们中学生来说可是不小的款子,但是,我想,他那钱不干净,是骗来的,有铜臭味,我才不稀罕呢,我怕同学笑话我,只瞥了他了一眼,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屑接他的臭钱。他拿钱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敛得没影了,眼里流露出很尴尬的神色,他似乎意识到了我对他的反感。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我始终认为“人穷志不能短”,歪门邪道不能沾。我是中学生,能明辨是非了,我深知我和他已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从那以后,生民哥遇见我就形同陌路。一双眼睛冷冷的瞅着我像不认识似的。我心里明白,那是因为我冷了他的心冒犯了他的自尊,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但我不后悔,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一日晚,小县城的露天电影院上映《少林寺》,当我听说后赶到电影院门口时,票已售完,看到人们拿到票兴奋不已的样子,我满脸沮丧,失望地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说,给你一张票。我一看,不认识他,就急忙给他掏钱,那人说,是黑子给你的,不要钱。黑子是生民哥的小名,我拧过头,一瞬间,瞄见了人窝中转过身子的生民哥。他的背影我依然熟悉,我当时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再也恨不起他来。我当时还幼稚地怀疑,是不是我阶级立场不坚定了,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在摇摆,是不是该给老师和团支书汇报一下我的思想动态,这成长的烦恼还困扰了我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每当我想起这事,总感到那段远去的曾经是多么的温暖。
一段时间,县上有关部门开展联合打击坑蒙拐骗专项行动,生民哥销声匿迹,好像失踪了。后来听人说在州城见过他,他在一家商场门前扎麻绳。有一次被收容站遣送回来。随后他故伎重演,又跑到西安,在西安火车站广场前扎麻绳、卸胳膊、翻碗子、玩扑克,靠耍把戏谋生。常常被派出所民警和城管撵得到处跑。有时候还要和同行争地盘,一次被另一帮江湖客打得头破血流,那狼狈的样子刚好被一位乡*党**看见。我听了生民哥这些遭遇,心里很不舒服,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
忽然有一天,生民哥从外地回来,带回来一大包洋玩意——花花绿绿的新式电子表,摆在西环路口,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叫卖声:“走过路过不能错过,正宗的广州货——”。他一块电子表卖八至十元不等。他说几块就几块,一口价不准还价。听说那些电子表在广州论斤买,他狠赚了一大笔。后来,他又从广州进了许多红裙子和假领子,都在小城流行一时。录音机时兴时,他又从广州批发了几大包迪斯科舞曲和邓丽君的磁带,很快被抢购一空。那一阵子,他戴一副大大的遮住了半张脸的蛤蟆镜,身着花衬衫,脚蹬三节头皮鞋,俨然一副广州客。但好景不长,广州和南方一些城市相继整顿批发市场,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商品,又断了他的财路。
随后,生民哥在自己家里开了间烟酒副食批发部。南山的小商贩大多来他这儿进货,他人活道,信息灵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是,由于交友不慎,他经不住高额利润诱惑,在别人怂恿下进了几批假货,一次,半夜三更下货,遭人举报,被工商局稽查队和公安局缉私队抓了现行,货款被没收,还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出狱后,生民哥消沉了一阵子,整天沉湎于酒场,借酒浇愁。但像他这样受过伤的人,在卑微的岁月里学会的不是沉沦和颓丧,而是痛定思痛,自我疗伤,继续前行。他毕竟跑过江湖,见过大场面,一棒子打不倒他,他的生活还要继续。时间不长,他又活泛起来,办了间小卖部,自食其力。
前几天我回西街,从生民哥家门口过,他看见我,撵出来邀请我到他的小铺子坐坐。我进去,几位朋友正在里面闲谝。我和他刚寒暄两句,几位朋友就迫不及待地怂恿他继续讲刚才正聊着监狱里的趣事。说起监狱里的事,他也不避讳。他说,监狱里的犯人无聊,就想法子寻刺激,狱霸让新来的犯人表演节目,“看电影”,听说过么?就是把班房里的尿桶挂在脖子上低头看自己的影影,那尿骚味把你熏的眼睛都睁不开。——他大的,还有“赛马”,赛马就是让新来的犯人趴在地上让狱霸骑在身上和另一对比赛,看谁跑得快。别的犯人还在旁边起哄,趴在地上感觉就像牲畜一样。他大的,这人呀!有啥都不敢有病,没啥都不敢没钱,坐啥都不要坐监狱。
大家沉默了一会,一人又让他讲讲那些年扎麻绳的趣事,他瞄了我一眼,突然变脸失色,眼睛一瞪,厉声道,把你狗嘴闭住。一句话把一屋人都镇住了。众人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不知道他怎么一转眼就发了脾气?只有我心里明白,生民哥知道我最讨厌他扎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