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楚南雄,彝岭大地,千山竞秀,百水争流。依山傍水处,一个以虎图腾和火塘文化为特色的民族栖居生息、繁衍传代。被誉为“省会之藩篱、滇西之右臂”的武定县,古称罗婺部,在其漫长的发展史中,各民族和睦相处,共同创造了精美绝伦的艺术文化,无论是民歌、传说,还是典籍、刺绣,以其种类的繁杂和艺术的精湛,堪称民族文化的博物馆。尤其是县境内的环州、万德、发窝等地,因其历史意蕴的沉雄壮阔,自然山水的鬼斧神工,已渐为外人所熟知,成为人们投资、访古和游历的胜地。

在文化人类学的层面上认识环州,缘于文化学学者钟仕民先生讲述的一个故事:从前环州有沙家和麻家两个彝族部落,沙麻两家互相通婚。麻家新郎外出征战前对沙家新娘说,你等着,我去三年三月零三天就回来。新郎走后,新娘受尽婆婆虐待。熬过了三年零三个月,新娘被迫无奈喝下一种会使人变化的水。三天后,新郎回来了,等待他的是一个已经快变成石头的新娘,新郎摇着石女大叫着:“你太傻了,等了三年又三月,就等不了这三天。”他忿忿地用刀在石女肩上砍了一刀。新娘后来变成了石头,彝名叫“阿么特罗”。据说,现在环州村南的来子山上有一块青石,形似女人,石女肩上有一条被刀砍着似的裂缝,逢年过节,前来杀鸡祭祀,祈求生子的求孕者络绎不绝。我想可能是由于故事的结局充满了悲剧性的人生体验,在世代善良民众的心中同样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他们以如此的形式表达自己虔诚的膜拜。坚韧的民间意识力量在这里支撑起了一片信仰的天空。一晃好多年过去了,钟先生的故事在脑海中依然鲜活灵动,但环州却一直缘悭一面。直到两年前,在大学中文系里较系统地学习了民族文化与民俗学方面的知识,对民族政治史和文化史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土司制度便日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曾在武定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凤、李和那(音no)三姓土司中的李氏土司统治中心便是在环州。这使我产生了撩开它神秘面纱的欲望。

于是,在猴年元宵节的前夕,披着料峭的春寒,我独自一人踏上了探访环州的漫漫*途征**,试图走进那令人心旌荡漾的奇山异水以及附生出的系列神话、传说和史诗… …
二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如万马奔腾状的山脉包围了这个有着400余户2000多人口的彝族古村落,这个被神秘文化笼罩,到处充满着历史质感的村庄背靠着万松山的支脉,面临一条清澈的溪流,与威武的来子山默然雄峙。半山腰上有一块莲花状的平地,曾任元谋知县土官的环州土司三世祖李小黑便埋葬于此。据杨和森先生记述,环州土司其先祖安那在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由寻甸奉调从征凤继祖,授武定环州甸土舍职。安那之孙安小黑于天启元年(1621年)奉征黔西北乌撒土司安效良、水西土司安邦彦,因耻与敌方同姓,故改姓为李,称李小黑。经历清代到民国初年有李自孔任土职。李自孔死,其子李鸿缨于1930年袭职。辖地包括今武定环州乡和东坡、白路两乡的一部、元谋姜驿、江边、凉山三乡和黄瓜园镇大部。我去的时候是早晨,清风飒飒,林影斑驳,阳光星星点点撒满墓地。这座上下高 3米,左右宽4米有余的古墓连同前面的墓地共占地半亩多,碑头阳刻着“功盖一方”四个大字,傲视着遥远的山峦,仿佛在张驰着墓主的恣肆扬厉。两旁的铭文乃“中宁大夫知武定军民府”的刘俊所铭撰,它详细叙述了环州土司的来历及发展的脉流,可惜许多铭文字迹漫漶,难以卒读,这份研究边疆少数民族政治史的宝贵资料只能忍痛付之阙如了。文化的湮没自然是件让人痛心的事,但真正让我扼腕叹息的,却是墓前那些雕刻精美的石桌、石墩、石柱被砸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残肢断臂。不知那些*物文**的虐待狂们在抬起他们高贵的脚时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是对墓主显赫功绩的嫉妒,还是对美的一种近乎变态的仇视;而一生以征服为快感,杀人如麻,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李小黑若黄泉之下有知又不知将作何感慨。人生如梦,天道轮回,除非你是为人民创下不朽勋业的伟人才能享受人民千秋万代的敬奉,否则,无论生前何等嚣张跋扈,威慑四方,当灵魂随着肉体一起腐烂于黄土之下,就逃不脱被后人无情嘲弄与戏谑的命运。

顺着山道而上,便进入了武定县最重要的自然林保护区——万松山。万亩松林汇成了绿色的海洋,此起彼伏的松涛犹如一曲气势磅礴的交响乐章。登上林区嘹望塔上拍照留念,一种俯仰天地古今的苍茫感油然而生,此时似乎才真正明白了“登高一呼,山鸣谷应;举目四顾,海阔天空”的境界是何等的旷远。笔直林立的云南松密密匝匝、层层叠叠,而在林木掩映之中,一段狭长的建筑吸引了我的目光,凭直觉,我判定那就是远古的城墙,历代兵家所倚仗的屏障。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心理之一便是筑墙以拒敌人于家门之外,孟姜女哭长城的例证已镌刻在了每个人的心灵深处,而眼前这条看似不甚起眼,默默隐于密林之中的石墙相信也曾见证了如雨的箭矢,如雷的呐喊和如注的热血,那么,它身上潜隐着的又是一番怎样的历史哲思与人生况味呢!

环州土司无疑可以归入美学骑士行列的,他把自己蓬勃的生命意志播扬得如此轰轰烈烈、震人心魄,把主宰山河以求基业永固的欲望和征服自然的野心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凝结成这道纵横绵延数十公里的石墙。那排列得整整齐齐,突兀在群山之中的建筑宛如一条狂野不羁的巨龙,张牙舞爪、天马行空,而当我抚摸着那令人心颤的细部,仿佛在亲吻我们古老民族的肌肤,感觉充溢其间的是建造者那粘稠的鲜血与浓烈的腥味。一代又一代出身卑贱的土著居民,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身卖**为奴,投靠土司做开疆拓土的家丁。在他们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的身后,李氏土司的半壁江山有了固若金汤的保障,而一道让后人叹为观止的文化景观也在他们蹒跚的脚步中一点点地向前延伸。我伫立于石墙边,心中充满了无穷的惊悸,历史的卷帙似乎永远只垂青英雄的伟名,而当无数残暴异常的统治者忙于为自己的“丰功伟绩”树碑立传以求彪炳千古的时候,支撑着我们整个民族大厦的基石其实正是这些默默无闻的下层劳动者,哪怕他们藏于如此僻远的彝山。

三
疾步上前,一名为故天营的村庄赫然入目。故天营彝语为“故布鲁”,顾名思义,乃土司安营扎寨之地。登上村后的山顶,忽然觉得天地更为寥廓,举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金沙江的大段流程。这是一幅多么迷人的画面:此时的金沙江已收敛了她一路上惊涛拍岸、激浪喧天的夺人气势而变得静若处子,呜呜咽咽的啜泣犹如一位远嫁他乡的姑娘,娇羞的样子让人无端地怜惜。但她仍不失绰约风姿,那一路东去的决然心态却又与万松山厮缠不清的依依不舍更显飘逸、妖娆和妩媚。这幅美妙绝伦的画面把我带入了一个意象幽深的诗歌王国,谢玄晖“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的名诗倏地跃入脑海。我倚墙而立,临风狂啸,让清清的山风伴随着飒飒松涛把我啸声传向遥远的江岸,也升腾着我干云的豪气,脚下是刀刻斧削的万丈悬崖,稍不小心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险。在逼仄的石墙上,我小心翼翼地挪移着脚步,让心理承受的极限在自然力的锻打中一点点地扩展。但当我的目光穿透迷朦的云雾,刚才喷薄欲出的诗情蓦然消逝了,极目远眺,江对面的群山连绵起伏,纵横捭阖,我在深为造物主的大手笔惊叹不已之余却又为它的疏懒而倍感忿懑,或许是当它造到这里时因贪睡而把调色板打翻了,黄颜色被抖落在地,以致于这里千川百壑尽显灰黄色。骄阳似火,大片赤裸裸的山川在太阳的淫威下哧哧地吐着热气,蔚蓝色的天空中云朵逃遁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余霞成绮的神韵,只有那逶迤山势之中的苍白山草在风中或凄然而立,或左右摇摆,山腰上的小村庄周围有几棵小树营造出的一片绿荫,凸现着生命的艰辛与执著。

但此山此水分明又是两种风格迥异的美学意象,粗犷雄浑对柔婉清绮,正如生活在这里的火与水的民族。彝家汉子粗野袒露的情歌搅得江边浣洗的傣家女春心荡漾,他们在此间融合得如此的和谐,生死互偎、唇齿相依,静静地隐于崇山峻岭和峡谷深处,藏愚守拙、韬光养晦,不肆张扬,淳朴的民风民俗在恬淡的世界中抵拒着异质文明的冲撞。下到山脚一户傈僳族同胞家中,我早已气喘如牛,挥汗如雨,毕竟是江边,立春刚过,气温就高得有些不适应。面对我这个擅闯村邑的外来人,老乡惊奇的脸上溢满了热情的笑容,一碗浓酽的高粱酒立即端了上来,恰如当地一句民歌所唱的“管你喜欢不喜欢,都要来”,此情此景,即使是不胜酒力也全无推辞的勇气。

我回望刚才攀登过的万松山,那是一座何等险峻峭拔的山啊!高耸入云的山峰直插进云层里,在所有触摸着金沙江的支脉中,只有这座被当地人形象的命名为“马脖子”的山峰有一条通向江边的羊肠小道,其它山脉的周围都是悬崖绝壁,连只苍鹰也难以飞上去。难怪土司要把石墙修建在如此险要的地方,并取名“闸门关”。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守住了这个关隘,那么万松山及周围的大片江山就保得住了。正当我凝神细思的时候,向导给我讲述了一个发生于此的故事:顺江流而下是慕连(今武定县万德乡)那氏土司的领土。那、李两家联姻,以期千秋万代奴役这里的人民。后来那氏土司随着势力的日益强大便产生了觊觎环州的野心。由于惧惮环州的险峻关隘,那土司便指使儿媳妇回娘家,并让她带一双新布鞋给其父,请他择日到府上小住数日,且嘱咐来的路上一定要穿上这双新鞋。李土司欣然应约。但来到半路的时候忽然觉得鞋底有什么东西硌着脚心,钻心的疼,他走走停停,不觉已耽误了路上的行程。最后终于发觉原来鞋底藏着根竖立的刚针,他立即明白了亲家的险恶用心。但此时回去布置战略防御已来不及,而且孰胜孰负还是个未知数。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仿佛已闻到了从江对面飘来的*药火**味和听到刀剑撞击的铮鸣,以及那氏土司家兵准备攻城的踌躇满志的呐喊。就在关系环州城数千人口和李氏数百年基业之生死存亡的时刻,李土司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做出了个破釜沉舟的决策,他命随从回去调集数以万计的山羊和水鸭,在羊角和鸭背上分别*绑捆**上一束火把,然后把山羊从“马脖子”顺山赶下,而水鸭则从江边乡顺江放下,以造成水陆并进的假象。天高夜黑、风清月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那土司率家兵奔至白马口——即武定县境内最大的河——勐果河汇入金沙江的地方,只见遥远的夜幕中闪烁着万千火把,隐隐约约飘来嘈杂的呼唤,他以为中了埋伏,只得连忙率兵仓皇回逃……

四
留连山水久了,大脑里充盈的都是恍兮惚兮的神话与传说。在对万松山与金沙江的文化遗迹进行了三天三夜的考察之后,我背着行囊回到了环州村。下一站,便是在武定教育史上写下赫然一笔的——环州小学。
跨过高高的门槛,推开厚实的木门,“促进边地教育”六个大字醒目地呈现在正上方,天井中的青石板很给人一种苍凉的历史感,单那方方一米的石墩就让现代人感叹唏嘘不已。小学校址的前身是李氏土司家的宅院,民国年间被十五世祖李自孔捐献出来,并呈请省教育厅在此成立省立武定第一小学。李自孔是武定所属的三土舍之一,土舍是土官里面最底的一级。土官原有土知府、知州、知县、土司、土舍等阶级,武定原是明朝的土知府,自清朝雍正改土归流以后,这一方的土官,都已取消,只留下环州、慕连和勒品三个土舍职位。斯时的土司统治已在文明新风的吹拂下走向了风烛残年,离寿终正寝之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因连年征战和内讧,其家业早已凋敝残破,入不敷出,书香飘逝渐不可闻。应该说,他的此举在无奈之中亦含有明智的先见。天井正中耸立着一座木楼,楼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屏风,两侧是石阶,我拾级而上,想用手拂去那厚厚的尘埃,却险些滑倒,原来因年代久远,脚下方块形的石板早已磨成了椭圆状。小学里的老树上挂着一口三百公斤重的铜钟,这是现存的最具价值的*物文**之一。听说在“*革文**”时期差点连这口钟也保不住,多亏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拒理力争,但是铜钟身上的字迹已被*反造**派作为“宣传封建迷信”的罪证给削去,给我们今天的文化史研究留下了一份无法填补的缺憾。写到这儿,我这无神论者不禁要对悠悠苍天发出义愤填膺的呐喊:请你睁开双眼,把那些丧尽天良,毁灭文化的不肖子孙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当返城的客车如负重的老牛缓缓爬上蜿蜒盘旋的山路时,我深情地回眸,目光久久凝视着这块土地。薄雾迷漫,烟云氤氲,村庄在清晨的寒风中恬静地沉睡着,愈发显其清雅与古朴。我想再过百年,万松山上的石墙也将巍然挺立,虎视着金沙江对面的大壁山川,以无声的言语诉说着远古历史的苍茫,它沉重的步履也将在金沙江峡谷的上空回荡,清晰又浑浊,吸引着众多的探险者和文化人前来朝觐,而土司家那些残破的院落呢,那些雕龙画凤的柱脚石,那些呈现着艺术美感的石屏风是否会在岁月黄沙的掩埋中散失了美的光芒。土司制度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已尘埃落定。

环州土司府
环州土司府位于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武定县环州乡环州村,土司府衙门由宫殿、城池。衙门由大门、大堂、二堂、正堂、后堂、祠堂、客厅、花厅等构成。总面积约25亩左右,衙门全部雕梁画壁,金漆木柱,富丽堂皇,故有“环州土司建金銮殿”之称。殿堂之间用砖石铺面,各入口处砌成衙门,俗称“月弓门”,共九十九道。衙门四周还建有池塘九个,设有亭、台、楼阁。
环州土司始于明嘉靖1565年间的安纳,止于1949年的李洪英,共沿袭了384年之久。

虽然环州李氏土司府历史上有过几次迁徙,其建筑规模也随土司的兴衰各有大小,但三世李小黑袭土司职时是最兴盛时期,并大造衙门宫殿、城池。衙门由大门、大堂、二堂、正堂、后堂、祠堂、客厅、花厅等构成。衙门全部雕梁画壁,金漆木柱,富丽堂皇,故有“环州土司建金銮殿”之称。殿堂之间用砖石铺面,各入口处砌成衙门,俗称“月弓门”,共九十九道。衙门四周还建有池塘九个,设有亭、台、楼阁。

五世李宗堂土司袭职后,又营造新衙门为三进院落,由大堂、二堂、上房构成。在后山建造了花厅、花园,园中砌成龙池,用石雕成蟠龙一条,弯曲盘旋,引泉水从龙头喷出,池边还有亭台。还在环州大村东南角修造了一个椭圆形大池,总面积约25亩左右。池堂三面靠山,东南将就石城墙。池内全用五面条石支砌,用砖石铺底。底台高三尺,第二台高一丈左右为池水面,池中放养各色鲫鱼。池台上有桂花树、玉兰花树、紫薇花树、桃树、李子树等,在北面坡上香柏树成林。

环州李土司在建造衙门时,也大建防范围墙,把整个环州古彝寨分筑为大城和小城。站在寨东南面山坡上环视,城池好似一条大鲸鱼。西门为鱼头,北凹及小城像鱼尾,土司衙门在鱼尾分岔处,故有“环州建石城”之传说。环州石城设四道城门,分为南门、西门、北门、东门。南门为主要建筑区,南城门楼阁为方形,从南门出去分两级石台阶,上一级为九步台,下一级为十三步台阶。东西各一面设有一个城阁楼,没有设门。往正南下三个步台阶为牌坊场,路面全用石板平铺。尽管漫山的花开得正热烈,但武定的山水仍然抛给我无边的寂寥。仿佛我从此与热闹的大千世界告别了,脚下的悬崖正一步步送我抵达云层中去,群山一级级抬升,为我搭起登天的云梯。到了环州,这种寂寥越发浓烈:四围簇拥着群山,一条小河横穿村落,不知从哪里流来,也不知流向何方,在鸡鸣狗吠声中,静谧村落让人想到传说中的桃花源。偶有一树桃花粉红地怒放在村旁地角,与古旧的街巷、房屋形成鲜明对比。行人中大多着彝族服饰,以蓝和黑为主色调,更显得这村庄的古朴、遥远。4位老妇人坐在风雨桥上幸福地晒着太阳,回忆着已逝的如花岁月。古榕树下牲口们平静地吃着草料,所有的一切,都在夕阳下变成神秘动人的风景。

作为环州的文化人,王维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在他陈旧简陋的办公室墙壁上,我看到了一幅摄于20世纪80年代的环州全景图。他说,那时山林比现在丰满,河水清且涟漪,被乡亲们称为“小城”的土司府还留有大量遗迹,可是现在没有了,他只好凭记忆,对照着地形地貌,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地把那座早已消失的“王城”描绘出来。

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与名垂青史的大诗人联想在一起。他太平凡了,像貌平平,个子不高,挂上皱纹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里透红,而且,他不善言表,永远只是有问才答。但我看到了他丰富的思想世界。看着那张他恢复的“土司府全景图”,在简洁流畅的白描线条里,我看到了他面对一种文化的深邃目光:如果我们还愿意正视起源于元代的土司文化的话,那么王维给我们留下的这张图,将是了解这种文化的一个答案,也就是说,这张图至少会被以后的地方志收录其中,否则,那样的志书肯定是没有文化含金量的。

在原土司府的遗址上,坐在教室中的孩子们书声朗朗。一种沿袭了数百年的文化似乎在书声中嘎然而止。只能找寻到几件依稀的遗迹了,衙门前的石阶、几处覆盖了民房的城墙、伙房里土司们用过的石水缸,还有一口被敲掉铭文的钟。想必那几株幸存下来的古树会记住这座小山上发生的一切,比如土司们在花园里喝酒娱乐的场景,衙门里打板子的声响等等。一切都只能凭借想象的翅膀,但想象永远也不可能还原历史。元代以来,中央王朝对西南边疆少数民族采取绥靖政策,一些少数民族首领被授予土官之职,形成了土司制度,土司制度的推行沿袭到清代前期,个别土官则“世袭”到民国年间。环州土官应该是这种个案之一。在彝州楚雄,受封 的土官多为彝族。史载,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军入滇,土司们纷纷归降,朝廷保留了各路土司世袭的土官之职,并按其官衔分封为土知府、土同知、土府通判、土府经历等,最大的为州府一级,最小的则如同乡保长。在承袭元朝土司制度的同时,明朝廷为了巩固中央集权制度,实施了“改土归流”政策,委派“流官”到云南任职,激起了既得利益阶层土司们的强烈反抗,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地方势力与中央集权间的较量。环州的李氏土司,就是在这场较量中登上政治舞台的。

苍都的万松山海拔2835米,登上斯山,四围山岳尽收眼底,一侧的金沙江大峡谷危岩高耸,林海如浪,一波波推向远天。但这一切都还不够感人,让人心旌摇曳的,还数如火如荼开在林海间的玛樱花。在绿影花丛中,安卧着一位影响环州数十年的人物——土官李小黑。这座大墓最为珍贵的也许是字迹完整的墓志铭,表面上看,它似乎只记述了李小黑家族的荣耀史,实际上,它应该是研究云南土司文化不可多得的田野资料。李小黑是建昌道土官宣慰司安氏的后裔,墓志铭上说,他的家族之所以能从四川迁至环州世袭土官,皆因祖父安纳在明嘉靖间调征武定凤氏,功授“总管”,才得以镇守“大小环州”,在环州世袭了十六代的土官。《明史·列传第二百二·云南土司》载:“嘉靖七年,土舍凤朝文作乱。杀同知以下官吏,劫州印,举兵与寻甸贼安铨合犯云南府”,于是“滇中大扰”,朝廷千方百计予以剿灭,官府发动其余土官与官军联合讨伐,许诺“凡有功者,俱许承袭”,想必李小黑的爷爷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调征武定凤氏”的,而且是“有功者”,得以出人头地。为何安氏土司的后代后来姓了李?墓志铭上说:“万历庚申,讨贵州安孝良辈,公奉调而随征焉。是时,抚军王公谓公姓有疑,遂改公之姓为李,而李姓又从此始。”原来,李小黑为了与贵州的“判贼”划清界线,改名换姓重新做了人!
墓志铭虽然充满溢美之辞,但文学、书法和史学价值极高,不难看出,那位撰写墓志铭“知武定军民府事”的刘俊确实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他“环山苍苍,环水洋洋,锺其福人,既寿且康”的祝辞中,透出一股浓烈的《诗经》韵味,而那遒劲的书体,则不得不让观者叹服其书艺功底。可叹的是,大墓已遭破坏,不知哪个部门可管此事?
为了显示土司权利的至高无上以及他们的富贵奢华,万松山留下了不少的大墓和池塘,相传墓与池均为九十九大数,使这座寂寥的大山变得更加神秘起来。在环州村生活了23年的王凤程老人回忆说,李氏土司为霸占地盘,到处造假坟,将山林占为已有。他听老辈人讲,五世祖李宗堂死后,抬出16口棺材分散各地安埋,送葬的奴隶悉数被杀,棺木所葬之处无论真假皆立碑刻石,山林间如今仍能搜寻到的墓地计有大碑莫、双包塘、月阳塘、环州祭牛山、石门坎外的宗弄给、*药火**普等处。
死后尚且如此奢华,生前的排场就可想而知了。从三世李小黑始,土司们便在万松山最高点故天营建造军营,驻兵防守,北可眺望江外28村,东可窥视金沙江沿岸直至白马口的万德土司地界,俨然一幅土皇帝的架式。这些营盘修得坚固牢实,周围有又宽又深的明槽,入口处设有吊桥,可谓易守难攻。营内有钟鼎楼,若有战事,击钟为令,号召八方,比那古代锋火台,又胜了一筹。

很多时候,营盘成了土司们的避暑山庄。营盘下的山梁上设有石桌,在拉务及今元谋境内江边乡的骂拉左、中村还建有带花园的鱼塘,供土司、小妾们游玩、垂钓。
借着夕阳的余晖品味土司们曾经居住过的环州小城,确能勾出人心中无尽的遐想。
据载,一世安纳迁至环州地区后,先后在今元谋县江边乡那志中村、武定县东坡乡以都拉村建造过衙门,二世李安尔又将衙门迁至吝车大村,三世李小黑则将衙门迁到元谋江边乡的卡莫大村。清康熙年间,五世李宗堂袭职后,才将衙门迁到环州村。环州土司衙门为三进院落,由大堂、二堂、上房构成,后山建有花厅、花园,园中砌成龙池,引泉水自龙口喷出,池边有亭台,土司还在大村东南角修造了椭圆型大池塘,面积约25亩,池中放养各色鲫鱼,池台上有桂花、玉兰、紫薇、石榴、桃、李等花木,北面坡上香柏成林,在僻远的山村营造了一座供已享乐的“瑶池”。然而,再坚固的城池,到头来都会变作时间的废墟,作为血肉之躯的人本身,更容易被时间化为乌有,筑城刻碑,只能留下渺小的人生甚至置笑柄于后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极尽奢糜的土司们一一化为灰烬,功过是非都已在百姓的心中盖棺论定:土司制度既是一种政治统治制度,又是一种经济剥削制度,它是在适应奴隶制和农奴制分散统治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其初期和中期虽有一定的进步性,客观上推动了南方各少数民族社会经济的发展,但这种制度终究露出了它的腐朽性和落后性。由于各地土司世有其土,世有其政,独断专横,权利欲不断膨胀,生活日渐骄奢,对人民的剥削压迫更加残酷,其*动反**性便充分地暴露出来,走上了崩溃灭亡之路。
山风不但送来田野的花香,还传来环州学子们清脆悦耳的读书声。
据在环州小学教过书的王殿臣先生回忆,清末民初,环州相继办过私塾和乡立小学。1936年,云南省教育厅破天荒地拔了一笔款,决定在环州李氏土司所在地办一所边地小学,深受彝民欢迎。春天,毕业于云南东陆大学的杨崇栋出任校长,他率领李公治等4名教师到环州创办新校,乡镇长将文庙借出做临时学校。不久,土司李洪英将其占地5000余平方米的土司衙门全部让出做学校,环州由此设立了有6个年级的小学,并开设了一期学制2年的短期师范班。从此以后,环州这座遥远的山寨不断有学子走出大山,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环州人才辈出,有了自己的领导干部、教授,当日的土司府虽然难辨遗踪,却成为环州学子们走出大山的第一平台。
当然,发生在环州土司府里的故事还有更多,只是没有人能讲得清道得明了。王维在画完土司府复原图后,又在画另一张图:环州全景图。他没有考虑此图绘出后会有多少价值,只是淡淡地说:“作为文化站站长,我应该最大可能地把知道的事记录下来。”这时的王维,与历史上的诗人王维相去甚远,却更像一个忠实的史官。
中国彝族第一村——环州一个在中国地图上难以找到的彝族小山村,一个引起国内外人文学者高度关注和浓厚研究兴趣的特殊人群。在西南地区彝族历史文化的壮丽图景上,古朴而神秘的彝家村落——武定环州村。
环州,是云南省武定县一个边远的彝族聚居乡,位于武定县城西北,距离县城114公里。全村有549户, 1785人,全部为彝族。历史上,这里曾是李氏土司的世袭封地。
据史料记载,远在南诏时期,环州是西南三十七乌蛮部中强大的罗婺部之一,定居着沙、麻两氏民族。沙氏居住在“法土高”(今小荒田一带),麻氏居住在“昂土立白吉”现在叫“接客厅”(今莫家宅基)。环州地方志有明确记载,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统治武定的罗婺部首酋“凤”继祖作乱,远在金沙江北建昌道(今西昌)的黑彝首领曲布(汉名安讷)奉命率部渡江参加征讨,施计用水淹州城,一举剿灭凤氏叛军,立了大功,又顺路剿灭了与朝廷作对的沙、麻两氏族。万松山李小黑(三世祖)墓志铭载:祖安讷功授总管,守大小环洲,授“环州店土舍”。“土舍”是官品的一个称谓。“土舍”的官级并不高,其领地只管着万松山周围的卡莫等十二村,但属于世袭土司。明朝万历年间(1603年),贵州乌撒(今威宁)土知州安效良、水西土舍那彦反叛,三世安小黑奉命率本部士兵参加征讨,抚军王公谓因姓氏有疑,逐其改安姓为李姓。安小黑为了与贵州的“叛贼”划清界限,并把安姓改为李姓。剿灭安效良后,李小黑带兵攻打东川马头凤土司。崇祯十七年(1644年),元谋吾必套、阿建(开远)沙定州叛乱云南,李小黑再次奉调出征,征战有功,授元谋土官知县。永历丁亥(1647年)加授四品土司。之后,并由李小黑理政。李小黑生于明万历乙未(1595年),卒于康熙葵亥(1683年),享年89岁。他19岁世袭,曾5次征战,屡建战功,掌土司印76年。环州李氏土司统治大小环州共历经3朝16代计384年。
万松山原始森林探秘区位于县城西北的环州乡境内,最高海拔2835米,公路行程128公里,属以云南松为主的林区,总面积4万多亩,其中国有林面积10000余亩,集体林面积30000余亩。景区森林茂密,森林覆盖率达89%。主要植物有云南松(占60%)、华山松(占20%)、阔叶林和灌木林(占20%)。种类繁多的动植物,跨越数百年历史的土司墓群、凉爽的气候是该景区的亮点。景区与武定最大的彝族村—环州村相连,村内李氏土司遗迹依稀尚存,彝族风情浓郁。悠悠,往事如梦。环州“王城”作为李氏土司占山为王唯我独尊的明、清、民国三朝统治中心,曾一度辉煌,曾一度繁荣,但由于历史和自然的多种原因,最终衰落了,从而失去了原有灵光和召力。“王城”的衰亡,表明一个特定时代政治的悲哀,但环州人似乎遗忘了身边这认“王城”,段段历史的截面也未化入人们的心灵,没有沧桑感。因为“王城”的消亡与他们的现实生活无关。这里长久地隔离了外面的精彩世界,山民们依旧我行我素地耕作生活着,一切都显得淡然漠然。
这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它成了历史的里程碑,是土司占山为王唯我独尊的蛰居所在。直至1950年,生活在环州村里的几乎是彝族,由世袭的土司统治着,自耕自食,从来不纳粮,门银十二两,全由土司来交缴,逢年过节还按户分肉,所以李氏土司在环州较为得人心。然而,再坚固的城池到头来变成了时间的废墟,客观上曾经推动了环州社会经济发展的土司制度,到1950年最终走上了崩溃之路。环州作为明、清、民国时期李氏土司统治中心的“王城”,从而失去了原有的灵光或召力,逐渐衰落,才结束了它的历史,留下了种种丰厚而令人咀嚼不尽的历史文化遗
这里并无多少新奇的乡野景致,却沉淀非凡的经历。环州昔日的辉煌已被岁月淘滤殆尽,蒙着满身的历史皱纹。“王城”生命的延续、演绎尪个有391户1364人的村子,清一色的灰瓦民居,多为石脚土墙建筑,粗陋而简朴。村道铺着石板,分股绕过 朴拙的民居。一切都被蜕化了的痕迹所湮没。倘若没有人提醒你,你绝对不会相信这里原来是一座“王城”。但只要留心观察,村道除了村民建房修路铺设的,有几处覆盖了民房的城墙上,依稀可见残存的古城石基。世间一切风云变幻都隐藏在其中,醒目的是土司衙门前的石阶,几处翻盖了的民房城墙,火房里土司们。
这是一座“王城”的废墟,位于武定县境西北部,现在是一块几乎与世隔绝的群山之国,名叫环州,这称为来源于用彝语纪地,义为四面有山的平坝,昔为南诏三十七部之一的“华竹部”所居,后来衍化为地名。这是一块风光秀美,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使人很难置信,在这样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曾出现过一个具有千年历史兴盛一时的“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