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虐母
作者/庄彩建
吴大凤婆婆立在巷头，斜晖从她的霜发间掠过，且把她的瘦影压在地面上。她的儿子、儿媳犹未归来，大门早已上了锁，钥匙却不在她手上，在儿媳那里。她被放在家外面，此时家在她心里，只不过是座空房子罢了。
村里的刘巧梅婆婆，凑巧抱着刚满月的孙子走过，见她愁容满面，就驻足停留，关切地问：
“大姐，门又被锁住了，进不去啊？你儿子怎么能这样？家里又没什么东西好让别人偷！”
“唉，别说了，人老了，不中用了。他怕我到处乱跑，又忘记锁门，干脆先把门锁起来……”话未言毕，吴婆婆已老泪纵横。
“你这儿子，真不是人啊！”刘婆婆叹了叹气，转又暗自庆幸：“还好我儿子不会这样虐待我，不然真比死还难受呀！”
说完，刘婆婆抱着小孙子离去了。那小孩子，竟回过头来看看吴婆婆，还招了招小手，满脸稚嫩的笑容。吴婆婆这才止住了泪水，她因此想起了童稚时期的儿子，那时的他是多么的天真无邪。
就在刘婆婆走后不久，吴婆婆的儿子何伟民，载着老婆余芷柔从田里回来了。他匆匆地骑着摩托车，远远地就冲老母亲大喊：“赶紧闪开，赶紧闪开！”那凶巴巴的口气，似在驱逐一个可恶的入侵者。
吴婆婆立即闪得老远，人家躲猛虎都没她那般远。
她前脚刚踏入家门，何伟民的声音即扑面而来：“你个老不死的，还不快去烧洗澡水？慢吞吞的，连螃蟹都比你走得快！”
儿媳余芷柔补了一句：“天天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像粘鞋的口香糖，甩也甩不掉！”
吴婆婆呆呆地瞧了儿子一眼，又瞅了瞅儿媳妇，忽感他俩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然后她艰难地朝旁边的小木屋走去。
一天，吴婆婆不小心把余芷柔的内衣洗破了，顿时大惊失色。趁还没被她发现，吴婆婆忙去村里的市场买了一件。不料把内衣捧到她面前时，竟被她扔到垃圾桶去了。她全然忘了家婆当初如何辛苦帮她带孩子的事。何伟民了解后，竟“啪啪”地，给了老母亲两记耳光，听来比夏天打雷还要响亮几分。老母亲不敢吭声，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敢顶嘴，接下来就唯有挨揍的份。
吴婆婆只有这个儿子，小时候被她宠坏了，导致今日性情残暴。亲戚朋友规劝过几回，都无济于事。不像别人家的儿女孝顺，又有好几个，可以轮流着食伙头。不说远的，刘巧梅婆婆就算一个，她有三个儿子，一人食十日伙头，幸福无比。这么一比照，吴婆婆便心如刀绞了。
吴婆婆的老伴五年前就去世了，他是个退休老教师，那时小日子还过得比较滋润。谁知老天爷偏不垂怜，竟先把他带走了，剩下吴婆婆，独自守着岁月，守着这个家，含辛茹苦，是屋檐下蜘蛛织网那般的命运。
村里有人劝吴婆婆：“你儿子儿媳这样虐待你，你不会向政府投诉吗？”
“向村委会主任反映过，结果回来连饭都没得吃了。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啊！”吴婆婆娓娓道来，愁过那黄昏啼血的杜鹃。
但突然有一日，何伟民却对老母亲大献殷勤，陪她逛街，买衣服给她，令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还请她到餐厅里，大鱼大肉地伺候着，关心之语更多于滔滔黄河之水。但吃饱喝足之后，吴婆婆才晓得儿子原是要送她到镇上的养老院去。其内中缘故，竟是余芷柔不愿跟她同屋而居。吴婆婆乍一听，即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她声泪俱下，哀求道：
“儿子，我不去那种地方……那会被人看不起的……你要我做其他事，我都照做……千万不要赶我走，儿子……儿子……”
何伟民自是铁石心肠之人，哪里听得进半句？于是生拉硬拽地，欲把老母亲弄上三轮车，但她却死命不从。
恰逢此时，何伟民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何亮亮放暑假回来了。他坐在三轮车上，望见父亲与奶奶在拉拉扯扯，便知晓父亲又在欺负她了。平常他也有劝说过，但皆被父亲当成了耳边风。
待离近些时，何亮亮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大力推搡了父亲一下，父亲差点跌坐在地。他安慰奶奶说：“奶奶，你别哭，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爸要……要把我送到……送到养老院去！”吴婆婆说着，浊泪又如断线珠，心中愁苦万千斛。
“奶奶，你不用怕！等我长大了，我来收拾他！现在咱们一起去养老院，让我爸妈两个人在家好了！”
这话何伟民听得一清二楚，他连忙拦住他俩，即刻收回了成命。儿子狠瞪了他一眼，便把奶奶扶回了家里……
2017.10.26
授权原创首发作者：庄彩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