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扬小说欣赏——生活用力过猛

宋扬小说欣赏——生活用力过猛

文| 宋 杨

我突然感觉胸中涌出异样的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这感觉越来越真切,早晨吃过的肉包子和咸菜粥,竟然要从胃中一起翻滚出来。我震惊。一个念头电光石闪,我怀孕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我的生命里孕育了。

结婚这么多年,在我们已经放弃希望而感觉内心平静的时候,孩子来了。生子说,他的下一代是令字辈,男孩子就叫令宽,女孩子就叫令娆,都是丰饶富裕长长远远的意思,他又开始筹谋孩子的眼睛要像妈妈,孩子的个子准像他。

宋扬小说欣赏——生活用力过猛

(1)

那年我三十岁刚出头,婚姻也正好到了七年之痒的尴尬时期。手心对着手背,最主要是我对未来不再有把握。我的丈夫患了很严重的慢性病,这种病的发展大多数时候是不可逆转的,一切不愿意触及、想像的病灶和情况都会接连出现。我感到上帝之命不可违背,可我却毫无办法。我怨恨自己没有能力提出稍具建设性的意见。超声检查室外我哭得一塌糊涂。我的哭泣颇具声势,旁若无人。医院走廊里这样的情形并不新鲜,没人拦我,甚至没有人多朝我张望几眼。病痛让病人和他们饱受折磨的亲人都心力俱疲,再也没有心思或能力让他们分出些许的好奇,施舍给我这个所谓的悲伤人。他们甚至可能怨恨我的莽撞之举,会*引勾**出太多的悲观情绪,让更多人陷入难以名状的情形。

我一边哭一边在怨恨。我还没有生养,突然是否还能生养成了无关紧要的问题。我那一直盼着抱孙子的婆婆,用掩饰的眼神,递过来一波又一波的不信任。她曾说女人的肚子就像是被开垦的田地,种子一把一把地撒了无数,再怎么瘪子拉瞎,也该有一颗饱满的,破土发芽,开花结果吧。而我的肚子这么一直淡定地像吃了太多定心丸,她也许会认为我该心生愧疚,最起码不该这么脖子梗梗着,腰板挺直。

婆婆甚至还偷偷塞给我一本生子秘籍书,我只觉得血往上翻涌,怒气堵在了胸口。我正当婚育年龄,小腹平坦,屁股珠圆,更别提我傲世群雌的D杯乳房,乳沟深陷,曾吸引多少目光。婚检时赶上我的表妹值班,她轻易就出具了证明,只不过叮嘱我们别忘记给他们送去一把喜糖。我不知道如果当时婚检出我的准丈夫早就患上了某种病患,我是否还会一头栽进婚姻里。

结婚前那几个月,生子被我整治得魂不守舍。我把生子的脑袋裹在我的裙子里,活色生香,他的眼睛噼啪窜着火苗子。他再三哀求,说要做点该做的事。看电视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正襟危坐在地毯上。眼睛不搭边,脑瓜子里却做着小动作。他鼓囊着腹下,牙齿咬着下嘴唇,无声咒骂。

我总是再三推拒。即使领了结婚证,也没有让他得逞。直到把那一刻,留在了农村临时婚房里雪白的炕褥单子上。我偷偷用备下的毛巾裹着,藏在喜盆里。我把乱糟糟的头花摘掉,瞥见喜盆里红毛鲤鱼喷薄欲出。

我的婆婆给我预备的是一床大红的花被,花瓣风骚俗艳地开着,窗帘也是那种僵硬的面料。蔓杆上,搭着同样僵硬的两块手巾,花朵不失时机地盛开着。

浆洗过的褥子上清晰地踩着老猫的足印,一朵一朵偷笑着藏在花丛里,我不能容忍这家伙分享我的新婚之夜。我不声不响,卷起被单子,皱成褶褶乎乎老大一团,一古脑儿塞进了洗脸盆子。我端起盆子到了东西屋中间的灶间,往苞米秆子堆里那么一矗,正好挡住了猫孔眼儿。老猫气得哼哼着,喷着粗气,它彷徨了一会,跳上了大锅罩顶,打算靠残留的一点热气取暖。它半夜钻进即将熄灭的灶坑里,可能被火星子燎着了毛,狼狈地跳出来,咳嗽不已。

一大早,我吃了半盘子生气盎然的猪肉陷押婚饺子。18个碟子没上全,娘家客人全都下了桌,扔下我跑了。我缩在屋角,盯着一大帮看马戏般热情的老乡,一拨拨冲上摆了无数碟碗的小桌子,恨不得要把桌子盘子都一起吃掉。瘦瘦弱弱的女子,和我差不多年纪,刚下了上悠,又赶上了下拨,吃得气定神闲。

其实那天我不开心。破旧的草房,防寒的塑料布钉在窗户外面,里面灌满了尘土,手剪的双喜字就歪歪扭扭地贴在上面。偏偏每个喜字的下边都缺了一横。再怎么节省,也不至于关注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情,偏生赐给我这样一个缺了一“恒”的婚姻。

前半夜,生子还我一个沮丧的后背。

睡梦中突然醒来,却看到生子光着膀子,站在炕上,手里多了一个铁锥子。我说你梦游啊?他说别吵。报纸新糊的棚顶上跑过一列鬼子——是耗子在开运动会。生子眼睛闪着贼光,饿虎扑食一下又狠又准地扎在了棚顶,一只硕大的耗子已经被穿在锥子上拖出了棚顶。

从屋外回来,生子说反正睡不着了,咱们再试试?

第二天早上,我们往棚顶那个大窟窿里塞了灭鼠药,然后用报纸又把窟窿糊上。

谁遇见谁都是命。很长时间里,我甚至相信了那个木克土的箴言。我是木命,他是土命,土生木,木生火,火生金,怎么还克上了?我怀疑我以前帮他所做的抉择都是错误的,是我把他的命运一次次推上了生死一线的险境,而我还浑然不觉。

生子头次发病入院是麻将鏖战一夜后,苍白着脸去做的检查。他和他的同事,对吃力不讨好的调度工作,怨声载道。同时间一起入厂的人,有的已经身居高位,而生子却一直原地打转儿。生子本是那批人员的佼佼者,高大、帅气、温和,得到了副厂长小姨子的青睐。生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没想凭着这层关系扶摇直上。他很快得到了我父母的首肯,并且还授意他可以住到我们家里。城东到城西,骑车得需要一个多小时。他骑的是我父亲闲置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车,换了车链子,换了崭新的车巴掌。

结婚前,生子和我商量想搬出去租房子住。男人好面子,但总不该拉着娇滴滴的老婆受罪吧。凭什么我该从头做起,苦寒着身子掏炉子扒灰,把好不容易养成的大小姐习惯打回烧火丫头原型。

我一口拒绝。我们常常吵架,越走近婚姻,越是焦躁不安。原来的如胶似漆,突然变得隔阂生疏,当然不乏故意的成分,双方都矫情而造作。甚至出门同坐一列火车,还分开单坐两节车厢。他说故意把我激怒,看我的脾气极限最高能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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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的记忆很好,甚至能想起生子出现在我大学寝室时黑黑的、铁塔般的身材,局促地坐在我对面的下铺。还有下铺的主人,那个平时连同寝人坐一下都要掸掸床单的女生,满脸惊异的表情。生子沉浸在突然到了女儿国的欣喜里,他朝我这边的上铺望过来,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白雪公主和一个小矮人的水彩画。我懒得把他们一个个都领着,领了最乖巧伶俐的,我想只一个就够了。

我们两个是相亲认识的。生子瞒了岁数,快领证时,我才知他比我大四岁半。他相亲的次数,不少于20次。穿梭于小城市的南郊北巷,他相看了高矮胖瘦,黑白俊丑,20多个女孩子。我却从小到大暗恋无数,只正经八百恋爱了这一次。

我知道问题的症结。从熙来攘往数不胜数无数面孔的女大学生中跳出,我是个异类,懵懵懂懂,莽莽撞撞,像个男人婆,又像独行侠,迟到了大摇大摆进屋,老师学生都看呆。看武侠小说、看录像,手塞进裤子兜里,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传统意义上贤妻良母的形象与我不搭边。更何况我是小城市去的,又打算回到小城市,对那些一心想留在广阔天地的男人,缺乏足够吸引力。父母在不远游。我决定回到我出生的小城。我不是一个乖乖女,浮躁,不能干一行爱一行,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梦想,一个接一个破灭,我甚至不能还他们一个安心。但我知道我这辈子总得守住什么,哪怕是脆弱的坚持。

当然,我不可能23岁前都如白纸一般。曾有个大学同学约会过我,他抛开同伴非要送我从舞会回学校。他把我推到墙角狠狠地亲我嘴唇。我紧咬牙关,硬是没有让他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他狠命咬我的嘴唇,手开始不老实,我手拽住裤子像看护灵芝草的童子一样拼了死命。我甚至想一脚踹过去,踹到他的关键部位,他并没有说过爱我,甚至没有说过喜欢我,他凭什么?他悻悻地走了,我的嘴唇又红又肿,我恨得牙痒,很长时间,我甚至还闻得到他唇齿间粗重的口气……没多久,他在图书馆里和省城的女生恋爱了,脑袋碰着脑袋,小鸟依人的蠢样子,他装作不认识我。我在他们对面的桌子坐着。微笑。我知道他想留在省城,靠女方关系留下的企图再明显不过。

在那之前,我还见过我的小学同桌,曾希望嫁给的名字叫志的男人。他有着褐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更主要的是我的父亲名字里也有一个志字。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心里都有父亲的影子,希望未来的他是父亲的翻版。大学时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甚至离的并不远。两学校联谊,我跑到他那所大学去跳舞,学生气十足、呆板的舞步里,我偷偷溜眼黑压压观看的人群里,分不清他是否藏在里边。唯一偶遇过一次:无轨电车前后排坐着,他死盯着司机的后脑勺,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发现一个事实,他是两个旋。

许多年后,我们在一个同学的婚宴上再次相遇,他跑过来,垂涎着脸,嬉笑着,甚至亲昵地贴到了我胳膊上。我的老班长心知肚明地递过来深意的目光,当年我曾和后换的三个同桌打架,只为了换回到志的身旁。我冷着脸,像一个骄傲的公主,仰起脖颈,接受他迟到的朝拜。我抿下一口酒,和着心里的泪,滚烫咽下,也咽下了我童年到青年时代,苦涩的种种情愫,与少女时代告别。

生子一周给我写一封信,信厚厚的,朴素的甜言蜜语,不讲什么修辞意境,我躲在被窝里看信,每次都魇魇睡去。我一袭白裙,熨贴地勾勒出身体曲线,胸前还挂了一个牛角。正如贾宝玉初见黛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白云刚出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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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其实,我是无能之辈,小脑不发达,柜橱永远凌乱无序,衣服被罩都褶皱着,水杯常弄倒,钥匙手机总是不知道放在了哪。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以一种狂热的激情,热烈地赞美自己率真、口无遮拦,我睁大狡黠的眼睛,看生子如何入我青春靓丽炮制的蛊。

我后悔自己是一个吝啬谈钱的人。生子只问过我一句,究竟多少钱能结婚,我憋了好半天才说怎么也得五千吧。我就这么一台半电视钱廉价把自己嫁了出去。唯一补偿我的是一个老式金戒指,是他曾祖父留下的。他们全家都再三提醒我老物件纯度高,不要毁了改式样,我只好戴着硕大的绑着厚厚红线的戒指,四处招摇,为我可怜的自尊添一点廉价的筹码。

我看不了男人哭,特别是生子背对着我,无声地哭。我所有的傲慢、无礼、吼叫、诘问,瞬间土崩瓦解。生子和我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生子慢热,脾气暴躁,父亲文质彬彬,生气也顶多是摔门而去。他们身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他们都与我休戚相关。平衡中,我紧绷着一根弦不能懈怠。

生子曾遭遇过几次惊险,有一次竟然是受父亲连累。

夏夜,燥热的空气翻滚着将要被窒息了的焦灼。学校实行的是半封闭管理,几个偷混到学校的小流氓酒气熏天,横冲直撞地冲过来。也许是小流氓对一个男人用自行车驮着一个女人这个事实本身就不满,生子的一声瞅着点儿,给了他们遽然发作的理由。他们开始拼命追打生子,任我喊声震天,他们不依不饶,扔石块,扔砖头。生子连声告饶奔跑,他们穷追猛打。生子喊了声,饶命,我是你们校长的姑爷。(父亲是副校长,习惯性叫法,谁会在“长”前面加个副呢?)不提还好,父亲的严厉,曾让这些习惯了到学校厮混的地痞无赖恨之入骨,他们连声喊着,打的就是你!

半拉砖头正好打在生子的右上眼角,留下一道褶皱一般不太清晰的疤痕。这些人后来在派出所民警的压力下,托人送过来一千块钱,和解了此事。而我庆幸的是,平常性格执拗不服软的生子,在关键时刻也会说软话。

很多时候,命运的沙尘暴,裹挟着我们前行。向左,向右,依据的可能只是我们的本能反应,这其中夹杂着很多偶然与必然。

我常劝生子遇事冷静,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自己却因为父亲的病,面对校长表现得异常彪悍。父亲得了心肌梗塞,我和母亲力主要求上北京阜外医院看病,做导管支架手术,这在当时闭塞的小城市里还是很前端的,我们找校长借那一大笔医疗费。按郑校长原来学医的那点知识理解,父亲得的是心肌梗死,梗就是梗住了,治不了。这种手术在现在看来只是介入治疗的一种,微创,不算大手术。我据理力争。我说郑大爷,您是学医不假,你没在医院工作,对新技术并不了解,我们总不能因为别人得这个病都死了,就病都不看回家躺床等死吧?

由于气愤,我对他的称呼由您转成了你。郑校长气得火气腾腾的。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当时确实太反感了,我心里还有句更狠的话——我们总不能为你的无知买单吧?

父亲红光满面好人一样从北京回来,郑校长乐颠颠地带人去迎接。他的锦上添花,并没有换回我的一丝好感,他的真心或者假意,统统换取了我的不屑和白眼。他一一列举对我的不满。比如那年学校操场积水,我拽着一个大木板,上边拉着我的两个表妹,玩得是满园侧目。还比如,我不顾他的反对,把自家小院里水灵灵绿艳艳的大葱,拿到学校,以每根1角钱的价钱卖给学生,我站在食堂门口旁若无人地吆喝,轻浮士兵般,像是在和他耀武扬威。谁说女孩子就该文文弱弱,不能多行一步路,不能多说一句话?孱弱为美、无才就是德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还拿这套老眼光看女人,活该吃瘪,挨我言语的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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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结婚后家里突然局促起来。妹妹从省城上学回来就没地方住了。东屋便用塑钢隔断分出两个小屋,地方太小,床也没添置,父母把床放到了妹妹住的外屋,他们自己住在地毯厚厚的海绵垫子上。

姥爷是两年前住到我家的,八十多岁了,身子硬朗,记忆力和思维却大不如前,颠三倒四的。我暗暗好笑,我简陋得连台电视也没舍得买的新房,却让他眼气。我一遍遍给他介绍,生子是你外孙女婿。他哦哦的答应着,过了一会笑了,像朵缓慢绽放的花,好啊,外孙女仁义,外孙女婿憨厚,好。

印象里他是个英雄,救过一个老乡,把人藏到了柴火堆里,躲过了如狼似虎的胡子搜索。姥爷从不上桌吃饭,可能怕我们嫌弃,就是一大碗粥,上边盖上菜,在自己屋里吃。妈妈收拾他的桌子,发现里边有个碗,酱油已经长醭了,一看就知道是吃饺子剩的,有些时日了。妈妈说,你攒这东西干嘛,倒了。他一听就急了,拿起碗,一仰脖就喝了,咳嗽了好几天。电视里武打片播的正过瘾,姥爷看了竟扯到了孙悟空大闹天宫。他很敏感,发现别人不爱听他东拉西扯,就讪讪地回他自己屋去。如果我象现在这样明事理,一定会假装喜欢听他的故事,耐心地听他讲下去,可那时候太年轻,不憨厚也不善良。我庆幸,姥爷一定没注意过,我冲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厌烦听他的干咳,憎恶他屋里四季飘散的皮炎平软膏的味道。

姥爷在我家寿终正寝,83岁,喜丧。

婚后妈妈家住的四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和生子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妈妈看护领地一般不许我和妹妹进厨房。我们刚想表达一点孝心,挪挪筷子拣个碗的,妈妈就满脸不耐烦,轰小鸡一般撵我们出去。从小被宠惯的我自然是甘之如饴,自得其乐。生子却始终是局促不安。刚结婚我们并没有急着要孩子,上了一天班回来,避孕套被妈妈从被窝里拎出,面无表情递给我的时候,生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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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雨又下起来了,就像老天爷在乱抓胡子,嗷嗷地瞪着眼珠,振聋发聩。我的胸襟撑不下这许多的锋芒毕露,我将何去何从,攫取的欲望,从来没有这样强烈,我只有倾诉,倾诉,无人聆听,我就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同事的丈夫多年的慢性病癌变了。也许是对生子的脸色晦暗存了怀疑,我让生子赶快去查一查吧,结论是早期肝硬化。不啻晴空霹雳,我的世界,突然失去了平衡。

我们买了书籍反复研读,越看越胆战心惊。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兵不血刃我们就败如山倒。书被我们压在了箱子底,每次搬家都拽出来,想一想,又放回到箱子最底层,像尘封了一个秘密。

我突然陷入另一种假设的最坏的状况中,惶惶不可终日。这种病是传染的,尤其我们是夫妻,朝夕相处,病毒可能早满脸戏谑的坏笑,准备将我们一网打尽。

一道无形的鸿沟在我们之间产生,虽然彼此都小心翼翼,假装漠视它的存在。我将自己板在床的一角,僵硬成渐渐冬眠的蛇,不详的预感像跗骨之蛆,长驱直入。

那时我刚搬进新楼才三年,一切才刚刚开始啊。

房子是单位设计费的顶账楼。二居室,光线明晃晃没遮拦地射进来,还没有刮大白就满屋通亮,房子虽然瘦一些,却麻雀般紧凑生动。钱不多,装修时我们能自己做的都打算尽量自己做。挑地板砖是在晚上下班后,挑剔有没有划痕,挑剔颜色是否一致,挑剔是否同一批次,挑剔完付了款领了货才猛发觉天全黑了。雇人成了大问题,问了几个都狮子大张口。来了个要价比较低的,又满身酒气。他逞能地说,这算什么,小意思,再有三车我也背得动。他大咧咧装车,打着酒嗝背瓷砖,脚步踉跄,嘴里偏还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他评价我们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好像他不是来赚钱的,倒像是佛祖派来点化的神仙,酒神附体那种。

我从工地要的沙子,生子一步步挪着抖动的身子,铁青着脸,一编织袋一编织袋搬上6楼。到屋一看傻了,沙子是没有筛过的,石头瓦砾全藏在里边。整整二十袋子沙子竟然筛出十多袋沙漏子。生子又忍着怨气一点点背到楼下。他还唏嘘着下楼比上楼轻巧,可脸色瞬间就青白得无血色。汗早已经浸透衣背,脸上更是尘土和汗水发酵了般人仰马翻。

木匠都是老油条。他们吃拿卡要,总想干最轻巧的活计,赚最高额的利润,还有大把大把的回扣送上门。我总劝生子别太叫真,难得糊涂么,回扣差一不二得让人家沾染点儿,生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偏巧木匠领去看的木头,被虫子嗑咬得全是虫子眼,生子心里别扭死活不肯买。木匠没得到回扣,一腔怨气都发泄到我的新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得没准头没心情。他们以为家里没人,愤懑不平地数落生子的不是,仿佛他是罄竹难书罪大恶极的坏蛋,一声恶似一声,屎、尿、屁,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妈在厕所里擦瓷砖,隐匿在暗处,听见师傅们叫嚣,我们什么人没见过,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妈忍了又忍了并没冲出去,而是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背后骂人的奸佞小人。第二天妈妈不声不响开始给木匠们加餐,大鱼大肉,伙食一天赛一天地完美。木匠们吃得是眉开眼笑,怨气消弥在糖衣炮弹之下。

快完工时,老师傅一时大意,把杯子打碎了,玻璃碴子一下崩出来,伤在生子的脚上,出了不少血。处理好伤口回来,木匠们面面相觑站着,殷勤着脸,全不是原来颐指气使的样子,怕生子克扣工钱。生子却笑着说:出来干活都不容易,伤口几天就好了,我不难为你们。老木匠连声夸赞生子:老太太,真有福气,你这姑爷仁义憨厚,将来一定会孝顺你们,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妈笑着说:老师傅,你们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我这个姑爷到底咋样,还得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生子把我推倒在房子里一堆沙子和水泥袋子上时,神勇地如过江之龙,灰土暴尘中完成了他酣畅淋漓的*爱性**。

北间小居室我们打算留给生子爹妈将来养老居住。他们这辈子头次爬楼梯,进屋时候腿都打晃了,婆婆一只手扶着门喘息着,另一只手捧着胸,似乎心跳得太快是件丢脸的事情。生子爹却兀自精神抖擞,见过世面的样子。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再高的楼咱也没事,庄稼人有的是力气。他头句话就是我们想看看自己屋的柜子,听生子说都是吊着的?爹找了只凳子,非要爬上去探进头看看吊橱里边,婆婆一直拦着,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再摔着,以后咱们让生子帮够东西。爹不服气,我比生子还高一公分呢,婆婆笑骂,你现在是个佝偻老头子了,你当你还年轻啊?

我们的房子紧挨着铁路,火车汽笛鸣叫着呼啸而过,由远及近,整个楼都跟着共鸣震动着。爹妈安慰我们,没事,住住就习惯了,时间长,听不见火车叫唤,还睡不着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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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我不敢看,塞给生子,像扔了只烫手的芋头。报告显示我曾经感染上那种病毒,但凭借我身体里强大的免疫系统集结的力量,已经产生了抗体。人类就是这么自私。关乎自己的生命,才是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我安全了。我瞬间就可耻地平静了。

生子的病毒感染,影响了精子成活率。这是我们迟迟没有怀孕的原因。

一瓶瓶黄的、白的、不黄不白,鬼鬼祟祟,大大小小的点滴瓶子,挂上又摘下,摘下又挂上,女护士灵巧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静摧朽拉枯,鏖战病毒同时,也将生子手脚的血管,京剧挑花枪一样挑得稀烂。

医院离家近,没什么检查的时候,生子就溜回家住,第二天早没事人一样躺到病床上去。他说,医院里哭叽尿嚎地,不如在自己家听着火车响睡得踏实。那个退休又回聘的老中医不苟言笑,笔头刷刷点点,洋洋洒洒,很快列出几十味中药,书法家般成足在胸。

有的人将自己的伤痛化为哲学,有的人将自己的富足化为哲学,我的哲学在对中医药的犹疑和依赖中,渐渐成了气候。一举手,是黄芪和*党**参的凄苦,一睁眼,大片的灵芝闪着魅光。中药锅子总在咕咚咕咚冒着气泡,升腾希望,希望又慢慢变凉。厨房屋顶镶嵌的是蓝白瓷砖拼成的蓝天白云,蓝天不再蔚蓝,白云骤然变成了乌云压顶,阴沉着脸,赌气囊塞的。

生子仰起脖子将又黑又稠的苦药喝下,第一次我陪着,第二次我也陪着,第三次乃至以后,我都狠心地躲进自己房间。他痛苦的表情,故作夸张,甚至有孩子气的天真,像个等着我夸赞勇敢的孩子。从那以后,他的胡子一直比他的生命本身茁壮,匆匆穿透脸颊,决绝,急于表达。

我到医院找医生咨询,生子的各项指标并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甚至转氨酶更高,我需要支撑,哪怕是最冷淡最理性客观的只言片语。

听见嬉笑声清晰可耻地传过来。

——好孩子听话,好孩子听话。

接着是窸窸窣窣,*光春**隔着虚掩的门透出来,女护士糯糯软软的声音,不,嗯,不,嗯。

瞬间,我想将药方子撕烂,扔到这对*欢偷**得意忘形的鸳鸯身上,苦的、涩的、辣的、恶心的、怪癖的,所有的味道你们都尝尝,凭什么你们罔顾患者的苦痛,欺骗连着猥琐,自己在这*欢寻**作乐?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上帝的使者,玉帝老儿跟前的金童玉女?我甚至感受到孙猴子掀翻弼马温官案子的痛快淋漓!

想归想,我开了中药回家。洗药,开煤气,煎药,娴熟而机械。

生子出院时,转氨酶终于降低到入院时候的水平,一家人还是欢天喜地的。我想,大多数慢*病治性疗**也就都这样不了了之了吧,药能治病,但生活谁也不敢懈怠或缓慢下来,不死就得撑精神打拼。

耽误工作三四个月,生子急着上班。他明白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闲岗等着,调度这活虽然劳累辛苦,毕竟还是个好人不爱干孬人干不了的活计,当务之急是保住饭碗。工作繁琐而极消耗体力,每天从这个车间到那个车间,大步流星,费鞋费袜子。从前是有奔头,惦记着升个一官半职,现在是病秧子了,只想过安稳日子。

生子所在企业原来红火过,生子去了后就一年不如一年。我纳闷是生子克厂子,还是厂子克生子,好好的壮男子,三个汉子都打不倒,怎么说病就病了。他们办公室的老调度我见过,酒糟鼻子,邋遢个胎歪身子,走路趟了着地,没精打采的。我真不希望生子有一天也像他那样,生子说不能,是安慰我吧。我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生子倔脾气又不擅言语,往往是肉埋进饭碗,干十件事情到领导那汇报工作,说一件还得是轻描淡写。调度工作主要是协调好各工序衔接,否则各车间互相推诿,任务就别想完成。生子一推车间门,看到了令他七窍生烟的一幕,几个小子脸上贴着纸条在打扑克。生子犯了倔脾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发了顿神经。过了两个月,工作竞职考评,几个工人联合促坏,把生子的考评分数降了下来。

听完原委,我把满满一碗中药端了过去。

——生子,扶正固本,先喝了药。没什么好怕的,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工作方法是欠妥当,但你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的。一会我陪你去科长家,好好说说,这么认真工作的好调度上哪找去?

我自觉我的话如定心丸一般,发挥了效力。

我看着生子由焦躁不安到慢慢平静下来,心里升腾着被需要被依赖的酸楚。我因比生子小四岁,总觉得生子该疼惜我爱护我,公主般宠着我,这才是幸福。现在突然觉得,像个大树一样成为支撑,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足够健康,足够有能力成为家庭的顶梁柱,我当仁不让。生子对我偷偷给科长家桌上扔了五百块钱的事,不提不问。

这件事是存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科长在意的未必是这五百块钱,感念的该是生子表达的追随之念,人心都肉长的,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老部下,屋漏偏逢夜雨,刚治了病又丢了岗位吧?

生子依然忙碌,油腻着工作服,脸色暗黄凝重,胡子鼻毛乱长。单位远,打出租车是打不起的,来来去去一个月工资不剩啥了。我说别骑自行车了,坐班车能在车上眯一会儿。他说晚上回的晚,常赶不上班车。我说把自行车扔单位,需要时再骑回来。他笑,那第二天不还是得把自行车骑去么。

我说生子你搬宿舍住去吧!生子说结婚的人了,哪还有集体宿舍可住?我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不如不结婚,不结婚你就自由了呗?

这样抬杠的话,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两人都憋着点小劲儿,小罅隙。谁也不是谁的天使,不可能总是温润如玉,沐浴春风。童话故事的结局往往是两个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省略号后边有些什么,意犹未尽,讲童话的人没说,全凭听童话的人自己编织罗列,凑出美满。但童话永远只是童话,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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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恋爱时,生子抽烟,但烟瘾不大。我给他买过烟,也从家里往外偷过烟。自从他病了以后,我把烟当成了假想敌,即使不是元凶,起码也算得上是帮凶。

生子抽烟不用打火机,他在裤兜里藏一堆火柴杆儿。我怒气冲冲,把火柴天女散花一样,扔在他的脸上身上。那一时刻,我有种错觉,我倾倒了全部的怨恨,自己的身体,由怨恨成就的铁骨铮铮,瞬间崩塌。我不屑于像个怨妇一样哭哭啼啼,但我不能自已,我用手挠他,我用牙齿狠狠地咬他,想撕裂他。我猛地开了窗户,生子一脸惊异,忧惧形于色。

风在耳畔掠过,有时轻柔如呢喃低语,有时呜咽地仿佛在哭诉什么。我的年轻一去不回头,我的错却连绵不绝。我把烟冲着正驶近就要远离、咆哮着的火车,狠狠地掷过去。胸中却洋溢着诗成掷笔仰天啸的豪情。

我喊:烟,戒了!病,你也给我戒了!生子,你这个懦夫,你要是不好好的,你对不起我……

生子连声答应着:快关窗户,六楼,我怕高。

生子答应得爽快,也说到做到,烟和火柴杆子都从生子的裤兜消失,裤兜边再也没有了手指搓揉的痕迹。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纠缠不清。

生子又上班一年,晚上他在马桶上蹲了很长时间。

他努力再三,装作平静地说,马桶里怎么都是血?他便血了。黑糊糊的血,马桶里充斥着恶臭和不祥。

我打电话给妈妈:生子便血了,怎么办啊?我,我害怕!

妈在那边连声安慰,没事,孩子,明天去检查检查,不是他痔疮犯了啊?

——不是,不是,妈,痔疮犯了血该是鲜红的,这是黑色的,他会死么?

我不能哭,我冲了厕所,然后洗了几把脸,这时候哭有什么用,我一哭,他就会更慌张。

多穿点,生子,钱都带上,医保卡,身份证。

我冷峻而有条不紊。我戴了厚围巾,方方大大拖坠着,像等着丈夫回家笃定的俄罗斯大嫂,又像个目光炯炯的女巫。

生子一躺到医院病床上就开始吐血,一口口,血连带胃液,黑糊糊,喷涌而出。我不知道人究竟能有多少血可以流出,死神之手仿佛拽着他的脖颈,他拼尽力气在与死神抗争,每一次争斗,都惹来死神的不满,血流得愈加推波助澜。

——不要啊!我无声呼喊,面目狰狞。我的身体僵硬,心里确实对死神卑躬屈膝。

饶恕我的狂妄不羁吧,我错了,我不该狂怒下把方便面倒在他的头上,我不该当着奶奶的面骂他,我是个不给男人留尊严的女人,如果有什么罪衍,请让我与他分担!

生子的嘴唇白得如纸,牙床子也失了血色,中间夹杂着缕缕血丝,医生说是血液里缺少血小板的缘故。

血终于止住了,生子也睡着了。我知道他是失血过多,疲惫了,折腾够了。

我和生子同是B型血。我找医生,让他把我的血输给生子。医生说,别傻了,这个时候,你得保重你的身体,周一新鲜的血从市里的血库调。

生子是因为肝硬化引起脾肿大,日积月累,压迫血管爆裂引起消化道出血。我庆幸,当晚及时到医院就医,而没等到第二天早晨。如果再犹疑一会,生子的命就送掉了。

本来想等着周一得到新鲜的血液,但生子的病情等不及了,只好把血库里陈放的血都调来。有的已经看到粘稠的血丝,那是血放置长时间的表现,可我们已经顾及不得。

医院周一给生子安排了脾摘除手术。前一晚的手术签字,是我妈妈替我代签的。我在单位刚接了一个设计大活,干这一个足够我半年工资了,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舍不得把刚到手的机会让给别人。我选择了沉默,正常上班,晚上还若无其事地加了班。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个活干到快完结时,开发单位撕毁合同,把工程拿走了,让我既没赚到钱,还留下了对生子永远的歉疚。

生子被麻醉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的家人都围着我。我攥着爸爸妈妈的手,想从他们那获得一点温度和力量,我想放松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就像上小学那场大雪,爸爸用雨衣把我全身都笼住,背着我一步一步,踩着嘎吱嘎吱厚厚的雪……

生子爹赶来了,晦暗着脸色,满是愁苦,一遍遍说,生子命好,摊上你们心眼好救他。我挡回去老人拿来的200块钱,苦笑着咽下了说不清楚的酸和痛。

8个人的血,近4000CC,一滴滴流进了生子的血管,把他从死神手拽了回来,我想像8个人的血,融合,汇聚,在生子血管里汩汩流淌。却也让我在很长时间里,一直狐疑。这8个人,来自不同家庭,有不同的生活背景,谁知道他们有什么隐疾,或什么不能言传的古怪嗜好。我不知道这8个人的血,将会如何改变生子,种下怎样的基因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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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生子做完手术移出重症监护室的那晚,眼睛瞪得比灯泡还亮,看不出是个刚和死神拔河的人。

本来他不是个浓眉大眼的人,平常都眯缝着,眼珠像对峙的两条小鲸鱼。可那晚他的眼睛却显得精光四射,底气足足。我本来以为这是好现象,说明他有精神头,年轻么,可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他警觉得如同食物链底端的小动物,稍微有些打瞌睡,就猛地挑起眼,仿佛要使出浑身力气和精神,和睡魔争他的命,努力维系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亢奋状态。我忽然明白了,他是怕死,怕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病房里还有张空床,我和妈妈头脚一颠一倒,囫囵着眯几眼。生子不睡,我们也没法睡了。妈看生子导胃管的小壶里边黑糊糊的就拿去刷了,谁知道这么一折腾,生子竟然死活不让把导管插入小壶,把导胃管往枕头上一甩,黑的、灰的、白的、绿的,黏糊分不清楚痰还是鼻涕的脏水,就这么一直淌着,一会儿涌出一股儿,顺着生子的脖颈子往下淌。我说你疯了啊?他不吭声。

妈妈气得往窗户那边扭过身子,僵硬地躺在床上。妈妈只是生子的老丈母娘,可这次表现得更像他的亲妈,帮他洗涮,帮他换衣服,帮他拉撒。生子满脸敌意警觉地盯着我妈,紧张,亢奋。他挤眉弄眼的,附在我耳畔小声说:你妈和护士商量,要用粗针头,扎死我!没得逞,又想给我导胃管小壶里下毒!

我脑袋嗡地一声,他一定是疯了!这个念头几乎*倒打**我。

我妈本来伺候生子尽心竭力的,到头来落下个要害死他的罪名。我不敢想她在怎样埋怨上天作弄,也难怪,妈感到如此窝囊,憋得她哭也不是,咬牙切齿也不能。在她看来,娇生惯养的大闺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嫁了这么个玩意儿。理性勉强支撑对姑爷母爱的天平,本就岌岌可危,现在更是摇摇欲坠。我甚至能感应到她想大头朝下,最好能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做个充耳不闻的鸵鸟。

生子,你别这样。她是我妈,也是你妈啊,对你多好,借给你钱让你买房子,帮你洗衣裳,擦身子,还借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儿,你不能没良心啊!

他喊起来:妈原来确实对我好,可看我病了,怕连累你,就想害死我。

听他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头转向妈,妈对着窗户哭,不肯回头看我。半天她才抽泣着说:今天下午,我和护士说生子手脚血管都扎硬了,得用热水袋捂捂,不能用粗针头了。他半睡半醒听了半截话,准是误会我了。

我想笑,笑容却僵硬着。

生子满是绝望,拽着我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的手抚过他的心脏,听见噗通噗通暖热急切的心跳,他这么年轻,哪里有一丁点死的准备,死神却擦着他的发尖掠过,轻佻而讥讽——黄泉路上无老幼!

我感到后怕,我的冷酷差点让我后悔终生,我为了单位那点儿钱竟然不顾他的感受,让他违心地同意我上班,而不是守在他身边。他是男人,却更是我亦母亦妻情怀树荫下宠溺的孩子,不敢长大,不敢面对外面的黑。

我热一阵又冷一阵,像发了疟疾。冷时候,为自己愁肠百结,甚至狠下心,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大活人还不有的是,扔下他,我找个好的,生孩子过日子!热时候,想起我和生子相亲相爱天地偎依的一幕幕,他在我裙子底下厮混,他背着沙漏子下楼骨头和牙齿一起格格响,他把我推倒在水泥堆上,他撅嘴骡子一样气鼓鼓的样子,他无声地泪流满面……

他翻身打滚,不肯睡,表情狰狞,怕死之心攫住他的魂灵,他在抢夺挣扎,不肯有半分钟安宁,他甚至想把排尿管和排血管子都拔掉。我好说歹说,感觉绝望而无助,难道一出院就得送他进精神病院了么?

——大夫,大夫,我丈夫疯了,快给他打镇静剂吧!

我惶惶地敲响值班医生的门,看他满脸不耐地披着衣服出来。

你小点声,病人都睡了!医生蹙着眉头。

他慢条斯理地挪进病房,看见生子睁大了眼睛望向医生,安稳和一脸真诚,天真无邪,仿佛在戳穿我的谎言,我在毁谤他,他是如此安静,脑后丝丝流淌的导胃管暴露了他伪装的秘密。

我指向管子,医生微笑着吩咐护士把小壶接好。生子则坚持换个护士,现在这个是他心目中我妈同谋要害死他的人。医生答应着,示意另个护士进来。枕头换掉了,导管壶也重新插好,我和生子同时感觉到一丝安心。生子有点倦怠,有些不甘,终于熬不住夜色混沌,睡着了。

走廊里踢踏上厕所的声音响起,有水声,有人语,还有汽车驶过或者戛然而止的声响,搅在一起,将我从梦魇的魔咒下,猛地释放出来。我才发现太阳已经微微露出暖意,新的一天降临了。

早晨查房的时候,一大堆医生护士都聚拢到我们狭小的病房。专家大夫说生子昨晚的表现,是肝昏迷的前兆。化验结果拿来的正是时候,生子血液里缺钾了。我这才想起生子嫌钾元素刺激血管疼痛,在他的坚持下头天晚上有大半瓶子补钾的药丢弃了。

问题找到了,药品做了调整,生子清醒后,对头天晚上的记忆,却没有失去,他急着想和我妈道歉。

妈,你对我这么好,我错了,我不该……他一脸尴尬。

妈妈长出了一口气,似有深意地望向我,我点点头让她放心。

生子在家休养半年以后,决定离岗创业,我们租了门市房,开了一家彩票站。生子戏谑地称自己是总经理,我妈妈是董事长。我厚着脸皮去找妈妈借钱兑彩票机。生子说靠人不如靠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没这场劫难,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生子手术后又活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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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孩子,不能要!

……

现在,我又微笑着和我天上的孩子说话了。

对也罢,错也罢,妈妈就狠心了,哪怕是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我们也不想给你一个病身子,长痛不如短痛,我们都爱你,孩子,你要相信!

我自己相信么?我不知道,对生活我用力过猛,矫枉难免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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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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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杨,女,70后,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平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高级工程师。著有文集《指尖、文字、情感》。有小说、散文、诗歌等散见《青年作家》《山花》《参花》《北极光》《少年时代》等,多次入选吉林省作家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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