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张桑君将我拉进一个名为“善行天下、友有所乐”的微信群,群内人不多,大都是退下来不久或者将要退休的“60后”。在这个之前大家都相互熟悉的乐园里,每个人都无拘无束,各展其能,书法、绘画、美文、收藏、摄影、演奏、垂钓等等,都是热门话题,常有各种作品呈上,引来围观点赞。
老马是这个大家庭中活跃的一员,年初市里举办庆祝第四个中国人民警察节汇报演出暨民警荣誉退休仪式,他作为退下来的民警代表,在台上的一个标准敬礼照,在群里受到热捧。而我,更为追捧的是老马在群里发起的拍摄乡村年集的活动。
他先是转发了摄影名家燕翔先生的美篇《鲁南乡村年集》(2013-2024),一帧帧红红火火的年集照,足以让人瞬间感染上过年的情绪。燕翔的作品视觉独特,生活气息浓郁,他以“年集”为主题捕捉到的精彩瞬间曾两次入选国家级画册。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火车站广场举办摄影十周年展,我参加开幕式之后与他深入交流,接着写了一篇通讯《十年磨一“镜”》,刊登在山东工人报上,那个时候他是滕州化肥厂工会主席。
老马转发燕翔的美篇不只是让大家欣赏,他还有个小期待,就是动员大家与他一起赶年集,抓拍乡村年集上独有的美好。他为此制订了为期十多天的详细计划,以滕州、山亭、平邑等地有影响力的农村大集为目的地,每天去一地赶一集。我当初也报了名,遗憾从外地回来的太晚了,一次也没能参加。我了解老马认真、执着的性格,也经常欣赏到他镜头下的生活片段,除了乡村大集,古村落、城市街景、田野风光、少数民族的原生态生活等,都是他痴迷的创作题材。他们春节前的拍摄行程我在微信群里能看到一些,到了腊月二十七,他们依然冒雪去了徐庄百年大集,欣喜地拍到了瑞雪兆丰年的年集美景,还品尝了徐庄集的名吃猪肉汤,只是天寒地冻,一位同行好友因此感冒了一场,春节后不得已吊瓶五天,事后说到这件事,这位好同学回了一个字“值”。
感谢老马将他敏锐捕捉到的50多张年味十足的照片发给了我,红红的灯笼、喜庆的春联、一眼望不到头的年货长摊,地摊上卖笨鸡蛋的老奶奶、享受刮脸乐趣的老大爷、选中新衣服的开心大嫂、吃上糖葫芦的欢乐男孩......这些洋溢着过年氛围、饱含着质朴情感的生动画面,弥补了我没能逛年集的缺憾,也勾起了少儿时年前赶集的难忘记忆。
我怀念小时候家乡的年。乡下老家紧靠着东郭镇驻地,村子很大,人口顶峰时有五千多人,正是因为人多村庄大,村名的第一个字就冠以“大”字。进入腊月,赶年集成为小伙伴的最大期盼,近在咫尺的东郭大集上人多热闹,还有好吃的。有着千年历史的东郭大集,是值得炫耀一下的,不知是因为这个集市与我们村子屋搭山地连边,还是出于集市所在地是我奶奶的娘家的缘故,我总是自私地把这里归入到我心中的故乡版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东郭大集响誉鲁南大地。每逢农历的四、九,各地商贩、四面八方的乡亲都会云集于此,大凡生产生活用的物品都能在集上看到或交易。腊月二十九是东郭大集最为繁华热闹的一天,有买有卖,有吃有乐,置办年货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事。这一天,集市上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生意也比平常的集市更加火爆,大大小小的摊位摆满了大街小巷,卖家企盼着年集这天多挣一些钱,购年货的人们图个过年顺顺当当,大多不再计较价格,何况买的都是过年的必用品。温暖而有趣的一幕是,集市上遇到熟悉的乡邻、亲友,一方会拍着衣服上的口袋大声喊道:“还用钱不?”另一方无论缺不缺钱从没有说用的,总是连声回答“有”或“带了”。若是继续寒暄唠上几句,听到询问过年准备的怎么样了,通用的答案是:“好准备,只要有钱,年集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最难为情的是,年货装满了篮子、袋子(通常使用盛化肥的蛇皮袋子),在拥挤的人群中半天挪不动几步。若是入集早或者卖菜卖粮的原因,自行车、地排车困在了集市的核心区,出集市便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遇到这种情况,乡里乡亲的都会挪动物品尽可能地让出空地来,很少发生争执不愉快的事情。有经验的家长,会把车子之类的笨重物件,想方设法停放在集市外围的空闲处或寄存到合适的亲戚朋友家。
买卖完后,大多到了吃中午饭的时点,家长们会带着孩子在集上用餐,东郭集上的酥菜、丸子汤、羊肉汤很有名气,白馍馍、大烧饼也非常诱人,价廉物美的当属公社粮所、供销社开办的饭店,在这里美美的一顿饱餐胜似年年饭。没能跟着赶年集的弟妹们,在家中望着西落的太阳,盼着家长带着笑脸归来,寄望车子上、篮子里能有一些好吃的糖果油条、好玩的灯笼鞭炮,拟或一条围巾一件新衣服,细心的小伙伴还会把漂亮的糖纸视若珍宝的收藏起来。
如今,购物越来越便捷,各大电商平台、线下商超纷纷举办各式的年货节,足不出户也能办齐年货,但许多人还是心向往之热闹非凡的乡村年集,喜欢去镇上的年集转一转、看一看。与其它镇上的年集一样,当下的东郭年集依然是周边村民以及城里人向往的地方。鳞次栉比的摊位、人头攒动的乡亲,临时搭建的舞台演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大包小包往家里拎的年货……这一切勾勒出欢乐祥和过大年的壮美图景。纵然时光荏苒、历史流变,与贴春联(之前是贴门神)、拜大年、走亲戚等传统习俗一样,赶年集代代传承延续至今,成为独具地域特色的文化年俗。人们赶年集,看到的是热闹、买卖的是年货、交流的是乡情,体悟的却是亘古不变的年味,内心升腾起“年来了”的真切感受。

欢乐的年集
即使住在市区的人们,在临近春节的日子里,也能在一些街道两旁看到人气旺盛的“年集”:火红的春联、福字挂在摊前,大大小小的中国结、龙卡通铺满一地,周边的居民争相选购,把钟意的过年饰品买回家,祈福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顺遂安康。除夕的上午,我步行来到府前东路,路北一侧吸引了来来往往的市民,我精心挑选了春联、福字和龙卡通等,用儿子刚给我买的手机抓拍了一组照片,试图从这里找寻到小时候赶年集的感觉。
一年一度的春节,总是轰轰烈烈而来、悄无声息地离开。节后走亲访友、同学小聚时,有人抱怨年味越来越淡了,也有人说今年的春节热闹有味道。其实,年味是什么?并无唯一标准的答案,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人的心境与感悟。在我看来,浓郁而真实的年味,无论如何少不了熙熙攘攘地赶年集办年货。年集是春节传统文化的一个载体,赶年集有着可感知、可共情的仪式感,成为老百姓欢乐过大年的一部分。摄影人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真实、自然,燕翔、老马他们之所以将镜头锁定在乡村年集上,或许是因为琳琅满目却朴实无华的集市上,才能满足人们找寻年味的所有想象,或许是乡亲们洋溢着真切笑容上,才是幸福中国年的最好见证和诠释。
热气腾腾,才是生活;热热闹闹,更有年味。乡村年集,让过年更有味道,这种挥之不去的年味一直藏在我们的心底,虽然童稚之忆不免有些虚拟的光环,但我还是喜欢一点点地唤起,稚气的幸福感更为难得、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