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皑皑白雪,大地变成白色。马车缓缓前行,发出吱吱的声响。羊肠小道,再无行人,一行车痕由远至近越发显得清晰。简陋的车厢里架着取暖火盆,给这刺骨的寒冬带来稍许热度。出门太仓促,木炭都没带够,这样的天气,火盆不能灭掉,也不能加太多,勉强保持不被冻伤的温度。眼看着火苗要灭了,苏怀玉往盆里加了几块碳,劈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一直以来的沉寂。火苗蹿起,车厢里暖和不少。从京城到江城四天路程,眨眼即过的时间,此时却是格外的难熬。“嫂子,这么大的雪,要是不走官道,只怕不好走啊。”车夫老张搓着手里的马鞭,一脸担忧的向车厢里说着。四十不到的年龄,原本神彩飞扬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看着像个小老头。破旧的外套里头是厚厚的皮衣,即使这样仍然挡不住外头的寒风,皮帽上沾满了冰碴,眉毛上也沾着雪花。不甚娴熟的驾车手法,谁能想到,状元府邸的大管家竟然沦为车夫,在这样寒冬里驾车出行。苏怀玉掀起车窗一角,淡然道:“小路近些,要是此时转官道,赶不到驿站。”她去过江城,知道有这么一条小道,路不算难走,有些偏僻,却比官道近。大雪天马车走不快,抄近路能节省路上颠簸的时间。老张双手早就冻僵,努力辨识着前路,只是白茫茫一片大地,除了白色似乎再也看不到其他。嘴里说着:“听嫂子的。”说话间搓了搓手,下意识地握紧马鞭,心中除了悲伤之外,更多的是坚定的信念。他和苏怀玉都是受过苏老太爷大恩,仅剩的报恩言式就是照顾好苏老太爷唯一的血脉。北风顺着掀起的车帘吹了进来,冰冷刺骨却给炭火熏着的车厢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苏锦秋抬起头来,一身粗布男装却掩不住清丽容颜,继承于父母的美貌,淡然沉寂的稚气小脸,粉雕玉琢,眉如墨画。尤其是一双黑色眸子,好像黑色宝石镶嵌在没有任何瑕疵的脸上。风过静止,鸟过停足。只是此时此刻,一切的美好都好像静止了。八岁的孩子,大半年前父母双双过世,转眼间状元出身,官至阁老的祖父罢官入狱。朝廷虽然没有抄家灭族,却是树倒猢狲散,百年大族就这样成了过眼云烟。突逢家变,表现的再异样都正常,苏锦秋却是正常的不正常。没有惊慌,没有失落;格外的安静,格外的悲伤。碰触不到,安慰不了。苏怀玉放下车帘,挡住了外头吹进的寒风。确定了前行方向,马车的速度快了起来,车厢内有些颠簸。苏怀玉把苏锦秋身上的薄毯拉了拉,努力把她裹的更严些。天气太冷了,她还能受得了,老张都有些撑不住,更不用说苏锦秋一个小孩子。“姑姑不用为为担心,我不冷。”苏锦秋轻声说着,沉寂的黑眸看着苏怀玉,似乎在向她示意,她真的很好。苏怀玉听得却有几分纠心,金尊玉贵的相府小姐,阁老的孙女,在这样的大冬天她该在闱房的暖阁里,穿着京城最流行的宫稠,而不是在这样的破马车里,冻的缩手缩脚的赶路。强笑着道:“不冷也要盖好,免得惊了风。”说到这里,苏怀玉不自觉得把苏锦秋搂在怀里,努力给她一点温暖,也让自己更暖和一点。百年大族,最后剩下的只有她们。“嘶,嘶~~”马匹的嘶鸣声,马车跟着颠簸起来。苏怀玉右手搂住苏锦秋,左手掀起车帘,沉声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怎么的,这畜生突然不听话了。”驾车的老张惊慌说着,随即惊呼出来,喘息低声道:“有死人……前面只怕有劫匪。”随着马车的颠簸,寒风跟着血腥味一起吹进来车厢里,生生让人打了个冷颤。苏锦秋紧抓住车厢扶手,眉宇之间虽然有些紧张,神情却是十分镇定,向苏怀玉点头示意她一个人没问题。苏怀玉放开她,起身走向车厢外,在老张左侧坐了下来,淡然道:“不用理会,继续赶路,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驿站。”她没有绝世武功,没本事劫锦衣卫大牢把苏老太爷救出。至少她能保护苏锦秋,哪怕是流落江湖,她都有自信护她周全。这样的大雪天,她敢走小道,自然不会害怕劫匪和野兽。苏怀玉的坐镇,让老张的紧张感消除不少,只是七零八落的死尸仍然让他有些发抖。没见过这种世面是一部分,再就是死者的死相太惨了点,几乎没有囫囵的尸身,不像砍的,也不像被野兽啃过,倒像是被大力撕裂的,实在是骇人的很。拉车的马似乎也被惊吓到了,老张勉强驾住车。苏怀玉留意路上血尸,血已经冷掉,仔细聆听,前头没有厮杀的动静。刚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阵厮杀应该是早上发生的,此时已经过去。血腥味伴随着杀气,造就如此的血红地狱,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单方面厮杀。苏锦秋右手紧抓着扶手,左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手指微微有些抖,却是执意往外看。她不喜欢一无所知的感觉,哪怕是凶险万分,也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她能理解苏怀玉的决定,要是掉头回去,路上已经走了大半天,回去找不到宿头。没有足够炭火,也没有食物,这样的天气根本就不能在野外过夜。要是只有苏怀玉一个,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她和老张拖着苏怀玉的后腿。只能向前走,天黑之前赶到驿站或民宿,休息一晚兼补给炭火食物。以苏怀玉的身手,比较之下,向前走的危险性比雪地过夜要低的多。两边路林,中间小路只够一辆马车通行。零散的血尸分布在树林之间,刺鼻的血腥味,尸体虽然不到堆积的地步,却是拖了长长一路。多看几眼,苏锦秋发现死的都是青壮男子,粗布衣衫,生活环境应该十分贫寒。尸体旁边多有刀剑之类的*器武**,其中一个断手里还握着大刀。刚才老张看到死人下意识的喊,前头有劫匪,但看死者的情况,死的只怕是劫匪。杀劫匪的是谁?“姑娘别看。”苏怀玉看苏锦秋掀帘往外看连忙阻止,安慰她道:“莫怕,已经打完,走过这一段路就好了。”旁边老张抬手抹了抹汗,这样的大冬天生生吓出一身汗来,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打完就好,打完就好。”苏锦秋心中也松了口气,正要放下车帘之即,不经意的余光,就见左侧树林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浮动着,从死人堆里缓缓起身,行动顿了一下,似乎在环顾四周。少年装束,个头比她高些,年龄不大,应该只有十一、二岁那样。身上披着只剩下大半截的大氅,随风吹起,在这样的血腥地狱里格外的显眼,格外的气势。没有惊慌的求救,也没有吓的呆滞,只是缓缓看着周围。少年的目光转向马车时,苏锦秋也正看着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漂亮精致的面容,漆黑的眸子带着虚无的气息。那道目光,好像来自极寒之地的冰刀,好又像是来自修罗场的呼唤。苏锦秋只觉得心底某处被狠怵了一下,阴冷的寒意从心里发散,游走与四肢之间。有些害怕却没有退缩,更没有回避,只是静静看着他。黑色眸子仿佛直看入人心底。“还有活人!”苏怀玉惊讶说着。老张已经看到,不自觉得的停下车,想带这个少年一程。半大孩子躲堆在尸堆里逃出*天升**,也是福大命大。前头就是驿站,放到驿站里,也算是报官了。“带我到驿站,我会回报你们。”少年走到车驾之前,声音平淡冷漠,口吻镇定自若。不是高傲要求,只是平静叙述,有种任君选择的感觉。带我,就会有回报。不带,那就……老张呆住了,主要是被少年的气势震了一下。苏怀玉也愣住了,这是威胁吗?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这时候该求救才对,她却感觉到被威胁了。能穿起大氅绝不是贫寒人家的孩子,出身太好,所以气势太足?苏锦秋掀起帘子,看向少年道:“不需要回报,我们也要去驿站,可以载你一程。” 第2章 老张挥鞭驾车,车厢虽然简陋,空间却不小。火盆支在中间,苏锦秋,苏怀玉坐在马车左侧,少年独坐右侧,上车坐定之后就闭上眼,一副闭目养神状态。苏锦能感觉到苏怀玉的戒备,只要少年有异动,会马上先下手为强斩杀之。刚才要不是她发话,苏怀玉不会让这个少年上车,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刚刚经历过一场人生突变,出于道义的角度也该捎他一程。但是,她们在逃难,这个少年太危险。没有任何隐藏或者不好意思,苏锦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若只是看样貌,都有些怀疑他也是女扮男装。大冬天赶路肯定不是闲逛去亲戚家,必然有非一般的理由,为了路上安全,把女儿改头换面一下很正常。当然这种视线的瞬间错觉,在看第二眼时就会被打破。不管是气势还是举止,尤其是现在,血染的锦衣,鲜红鲜红的,几乎看不出衣服的原本颜色。身上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暗红血液全部都是别人的,有些甚至溅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狼狈,倒是添了一种重锐利,更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喝点酒吗?”苏怀玉突然说着,摘下身上挂着酒袋。苏锦秋点点头,打开格子拿出酒杯,这些都是原本马车上带的,不怎么好,却能用。大冬天赶路,尤其是炭火不够时,喝点酒能保暖身体。现在喝酒多少能缓解一下气氛,血腥味和煞气在车厢里蔓延,她都能感受到来自少年的压力,更何况习武出身的苏怀玉。火辣辣的烧酒直入喉咙,苏锦秋饮完杯中的,绝对不要第二杯。在家时喝过桂花酒,这种烧刀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烈,总给她一种要被烧伤的感觉。这种最便宜的烧刀子是苏怀玉的爱,几乎是随身携带一个酒袋,不然那么匆忙的出行,连炭火都没带够,怎么会带酒。苏锦秋以前没喝过,只是看苏怀玉喝,大口大口地喝,喝酒就会醉,连苏老太爷都醉过,却从来没人看到苏怀玉喝醉。酒香在车厢里弥漫,也许是自身沾了酒气,苏锦秋觉得少年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没那么重。把杯具收好,看一眼对面坐着的少年,只见他仍然闭着眼,头微微侧向旁边,看起来不是闭目养神,倒像是睡着了。实在没想到,那样锐利、煞气十足的少年,睡颜竟然十分祥和。从常理上说,她们只是路过此地,看到地狱的场景,这个少年只怕是亲身经历了这些。煞气重些很正常,正常人经历过这种事情,精神失常都是正常的。“爷,驿站到了。”老张把车停稳,恭敬的对车厢里的苏锦秋说着。苏锦秋看一眼对面的少年,仍然闭着眼,道:“公子,驿站到了。”这是少年自己说要来的地方,此时到地,也算是不负所托。少年猛然睁开眼,好像被惊醒了沉睡的猛虎一般,露出了锐利的爪牙,好像要把眼前的一切瞬间撕裂。苏怀玉瞬间就要动手,几乎就是本能反应。太危险,先下手为强。不等苏怀玉动手,苏锦秋直视着少年的眼,再次道:“公子,驿站到了。”少年抬眼看去,一双虚无的眸子出现苏锦秋的倒影,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只是默然看着。空洞,冰冷,好像极地的寒冰直入人心口。弥漫与车厢中的杀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气氛却显得诡异起来,好像时间都静止了一般。苏锦秋没有再次出声提醒,面对少年的打量,脸上神情悲伤依旧,却带着一份从容。即使苏家落魄了,既然她不再是阁老家的小姐,仍然状元的孙女,她不会给祖父丢脸,至少不会被看的退却。“爷,到站了。”车外老张迟迟不见人下车,再次出声提醒着。少年站起身来,动作十分敏捷,先行从车上下来。苏怀玉右手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松了口气。先行下来,随后扶着苏锦秋下车。苏锦秋踩到厚厚雪地里,不自觉得往前看了一眼,早就没了少年的踪影,只剩下一串足迹。老张赶车进驿站门口,这是离京城最近的驿站之一,从南而来进京的官员都会在此落脚,修建的相当豪华。苏老太爷虽然被收押,但并不是抄家灭族的事,苏家众人并不是逃犯。驿站算是官家客栈,给钱就能住,尤其是天寒地冻没有官员来住处时,只要多给银子,至少能有个落脚之处。“给马儿喂些草料,添了炭火与食物就走,不留宿。”苏锦秋说着。老张怔了一下,虽然没敢质疑,却是惊讶地看着苏锦秋。“现在时间还早,再往前会有客栈。”苏锦秋说着。就是没有客栈,有炭火和食物也可以在马车上过一夜。这样大雪天开门的客栈不多,会选择住驿站,也是因为驿站是全年营业。苏怀玉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对苏锦秋道:“不用如此。”突然间说不住,肯定是为了躲开那个少年。“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苏锦秋说着,对老张道:“马上走。”苏怀玉没作声,老张更不敢迟疑,上前去张罗。苏锦秋刚退后几步,虽然是雪地,却不禁走了几步。实在坐了一天的车,腿都有些麻,走几步也可以舒散一下筋骨。苏怀玉跟上来,欲言又止的道:“姑娘……”苏锦秋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他出身不俗,没必要惹麻烦。”少年身上锦衣上血迹太多,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少年身上的是宫锻,还有身上大氅也像是外国进贡之物。虽然是专供皇室,高门大户里也有穿的。唯独腰间的玉佩,她在二皇子魏王凤池身上见过一款差不多的。现在皇子中似乎没有年龄这么小的,皇孙以及宗室就太多,实在想不出。能摆出这样的架式来,出身皇室并不奇怪。皇室宗亲突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就比较奇怪了。苏锦秋没有追根究底的想法,少年并没有表露身份,只是让她们捎他到驿站。现在驿站到了,到了官府的地头上,既达成了少年的要求,也可以保障他的安全。作为一个路过的路人甲,事情就此结束。本来就是在逃难,在她身份如此敏感之时,回避一切麻烦,尤其是有可能带来危险的麻烦。风云变幻的朝廷政治,她帮不了祖父什么,至少不给他添乱。“出身……”苏怀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似乎有几分感慨,却没再说什么。苏锦秋听得默然不语,继续散着步。出身就好像人身上贴的标签,尤其是在这样的封建王朝。她是穿越者中运气不错的,至少没有沦为官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孤儿婴穿到古代,父母俱全,家庭和睦。在她真实的感觉到幸福之时,突然之间一切都破灭了,破灭的如此之快。老张背着炭火和食物出来,苏怀玉帮着他的东西搬到车上,正要扶着苏锦秋上车时。就听老张有几分愤愤不平的道:“在里头遇上刚才那位小爷,这些个小吏真不是个东西,对劫匪不管不问就算了,那样一个可怜人,竟然还要赶出去。”苏锦秋倒不惊讶,此时他确实是太寒碜,小吏有眼无珠认不出很正。只是如此有眼无珠,这官职也长不了了。苏怀玉颇知老张脾气,道:“你替他出头了?”“哪能呢,只是背炭火出来时,悄悄给驿官几两银子。这些小吏们,拿了银子再怎么样也好赶他出门了。”老张说着,虽然很看不过眼,打抱不平却得看时候,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把苏锦秋送到江城。“那就好。”苏锦秋说着,那样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同情,弄不好会直接把同情他的人灭掉。有些人不需要同情。老张最后上车,挥动马鞭顺着官道一路向前。路上积雪虽然未化,速度却是快了起来,虽然有炭火能露宿,能找到宿头还是好的,就是客栈没有开业的,找间民宿,给家主一点银两,借宿一晚也比露宿强。苏锦秋靠在大引枕上,把腿伸开。炭火充足,车厢里暖和起来。苏怀玉热了热水袋,苏锦秋喝了一口,刚才外头站了一会,虽然舒了一下筋骨,天气实在太冷了。舒口气闭上眼,苏锦秋刚想休息一下,就听远远传来一处尖叫,隐约从驿站的方向传过来。驾车的老张愣了一下,苏怀玉立即掀开车窗往外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什么都看不到,扭头对驾车老张道:“继续走。”老张在惊讶之后,也赶紧抽鞭前行。本来闭着眼的苏锦秋睁开眼,轻声一叹。同时间驿站里鲜血染红了白洁的雪地,少年锦衣上沾染的血液再次开始流动,虚无的眸子似乎因为鲜血而显得有几分生机。没有使用*器武**,徒手撕裂,人头掉到少年右侧,尸身却是在右侧,鲜血直喷到几个小吏身上,似乎把整个庭院都沾红了。“我……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亲眼目赌的全过程的两个小吏已经吓晕在地上,听到声音冲过来的几个小吏早就吓傻了眼,驿官站在最前头,此时也是瑟瑟发抖,一句响亮的话都说不出来。“收了银子,就要准备房间。”少年再次说着,声音冷漠虚无,平淡叙述着。苏家下人悄悄给了小吏银子,拿了钱却不办事,无信无义,没有活着的必要。说着缓步向前走向几个小吏,步子并不快,别人身上的鲜血在流敞着,脸上没有一丝凶狠,全身却是带着一种无形的煞气,直让人发颤。几个小吏下意识的往后退,领头的驿官一步没站稳,往后倒去,然后一串小使倒在地上,压成一团。驿官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用爬的往后头客房跑,嘴里喊着:“有客房,有客房……” 第3章 早就准备好的客房,香喷喷的食物,入夜十分少年吃饱睡下。死去的小吏已经收殓入棺,鲜血染红的庭院也已经打扫干净。驿官带着小吏们围在小跨院外头,有惊悚有愤怒更觉得不可思议。离京城最近驿站之一,竟然有人杀了小吏,然后不跑不躲,在驿站里吃饭睡觉,还住了全驿站最好的客房。“已经知会守备府,最迟天亮一定会有官差过来,到时候冲进去就把人拿下。”驿官小声说着,努力给手下壮着胆,声音却有些打颤。不是他们想在这里站着,而是里头那位小爷随时叫人侍候,实在是不敢走。想想死的那个小吏,就因为没有安排客房,立马身首异处了。徒手行凶,看外表明明就是个孩子,这真的是人类吗?马蹄声远远传来,听声音人数不少。驿官先是一惊,马上欢喜的道:“肯定是守备大人带人来了,有救了,有救了……”驿官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跑,几个小吏也赶紧跟了上去,跑的时候腿都有点软。都有种被救的感觉,开始时只以为是个平常少年。直到他动手,徒手行凶的压迫感,尤其是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直让人吓破胆。“砰,砰”拍门声伴着粗鲁的呼喊声:“开门,快开门。”驿官和小吏手忙脚乱的去开门,入夜之后,驿站大门就要关闭,开起来多少有些不太方便。把大门闩拿下来,不等驿官去开门,叫门人大力把大门推开,开门的驿官和小吏差点被撞翻到地上。拍门的是守备张大人,身着官服,头戴乌纱,一脸焦急的模样。看到驿官,上前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嘴里骂着道:“不长眼的东西!!”驿官一下子被打懵了,这才看清守备身后的马队上的人物,皇宫卫官着装,人手一个火把,把黑漆漆的驿站照的灯火通明。就在他被踹到一边时,马队直冲到院中,要不是几个小吏躲得快,几乎要被踩到马蹄之下了。一队人马进到院中,下马列队,队伍十分整齐。卫官在正房门口站定,跪下见礼道:“臣下来迟,太子殿下正在赶来的路上。”客房仍然黑漆漆一片,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卫官知道自己主子脾气,不敢起身更不敢多言,只是继续跪着。如此寒冷的夜晚,额头冷汗都要下来了,驿站这边传来消息之后,多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人找到了,平安无事。在太在太子凤启面前他们的小命能保住,但想到里头这位的脾气,也许不等太子处罚,他们就小命难保。驿站庭院里沉寂起来,两列人马,再加上中间跪着的卫官长,却是一丝声音都没有。带着卫官过来的守备张大人都没敢进驿站的大门,只敢在外头站着。他有通风报信之功,本该高兴起来,此时此刻哪里高兴的起来。驿官看到这样的情景早就吓傻了,连滚带爬到守备身边,他跟守备私交不错。守备看他爬过来,几乎要把他一脚踹飞,生怕被连累到。驿官不敢出声询问,直朝守备递眼色。守备对驿官的有眼无珠虽然十分恼火,多年相交,还是给驿官比了一个“七”的手势,满脸暴躁焦急。驿官先是一愣,随后想到,几乎要惊叫出来人,被守备手快捂住嘴。驿官倒是不敢叫了,整个人哆嗦起来,直接瘫在地上。闯祸了,闯大祸了……驿站本来就是传递消息,给来往官员提供住处之,对朝堂政局虽然说不上话,消息却是十分灵通,尤其是京城权贵的消息。驿站嘛,弄不好就有贵人过来落脚,有眼无珠得罪人,弄不好小命就没了。当今永昌皇帝前头有六个儿子,所谓七爷,是永昌皇帝的妹妹含山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亡故之后,帝后怜其幼子失母便接到宫中抚养。永昌皇帝对这个失母的外甥非常疼爱,言说“此乃朕第七子也,唤作小七,放到自己身边抚养。舅舅疼外甥是常事,尤其是幼年失母的外甥,元凤在皇宫中各种年度不但不比皇子差,几乎不比太子差,太子凤启对这个失母表弟也是十分喜爱。就这样永昌皇帝仍然觉得对外甥不够好,生怕别人会轻视他。含山长公主的驸马姓元,按着元家的辈份排行该是大爷,祈字辈,名字早就起好入祖谱了。永昌皇帝大笔一挥,直接把自己姓氏给外甥当名字,原来名字消取。简单两个字,元凤。不是皇子,一直住在宫中,宫中上下便以为七爷称呼,传来传去,七爷就成了元凤的专称。不管在哪里,说到七爷都知道是指元凤。大楚朝公主儿子也有封爵的,但多数都是因功封爵,没有因为身份就封爵位一说。到元凤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惯例只怕要打破了。一直没封爵位,是因为年龄太小,成年之后别说侯爵国公,亲王郡王都有可能。就是永昌皇帝不封,太子凤启登基之后,绝对少不了元凤的爵位。“嗒嗒”马蹄声从远而至近传来,打破了驿站的寂静,正中跪着的卫官,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把心再提起来一些。很快的大队人马直入驿站,三队卫官相随,服饰与刚才进门的卫官无异。打头的一位却是与众不同,头戴紫金冠,身上深蓝色大氅,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俊眉修目,身材高挑。脸上神情不怒而自威,即使此时满心焦躁,仍然有种震定自恃的威重感。“拜见太子殿下。”卫官带着小兵集体跪下。门外守备和驿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恍了一下神才跟着跪了下来,跪下之后就直接瘫在地上。都知道七爷是跟皇子一样的人物,但怎么都没想到为了他,太子竟然能半夜出行,跑到京外驿站里找人。凤启翻身下马,对眼前一切都是置若罔闻,带着满脸怒气,直入内室之中,内侍紧跟其后。内侍取出火石点亮室内蜡烛,凤启直走到床前,把床上睡着正香的元凤一把拉了起来,怒声道:“老七!!”被打扰了好梦的元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眼前怒火冲天的凤启,表情不像下午时那样凶残,再加上还在迷糊中,很有几分少年的纯真,道:“噢,是大哥啊……”“你还噢……突然从宫里跑出去,失踪了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偏道上的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凤启气的怒火中烧,手抓着元凤的前襟,一副就这么把他扔出窗外的架式。元凤突然失踪,他亲自带着人找,先是京城后来到邻县。直到下午时有地方官员上报,说这附近一带流匪被剿杀,死法像是被撕裂的。他马上去了现场,确实是元凤的常用手法,结果却没有找到元凤人,实在把他吓坏了,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一寸一寸的找,只差把地都掀起来。冬天不是其他季节,受伤或者露宿,这样的天气很要命的。直到守备这边来报案,知道人在驿站里,元凤的卫队离的近先来了,他是随后就赶了过来。这几天心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着的,结果进门就看到元凤在那里呼呼大睡,那瞬间真想一掌拍死,省得早晚被他气死。元凤无辜的摊手道:“我走前说过,我要去打猎。”凤启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松开元凤,道:“打猎?你这是打的哪门子猎?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群流匪,朝廷追捕许久的要犯。”“这样的打猎才有趣。”元凤说着打了一个哈欠,他已经三天两夜夜没合眼,结果刚睡着就被打扰。知道睡不成了,便索性从床上起来,对凤启身后的内侍道:“拿我的衣服来。”内侍赶紧去了,太子的内侍向来兼职七爷保姆,七爷所需要的一应东西,招呼一声太子内侍那里是有应有尽有。凤启被气得气血翻腾,看元凤上下完好无损,多少松了口气。压压心头的火气,知道对元凤用硬的没用,多数时候用软的也没用,仍然把声音放软了,道:“杀流匪虽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但流匪凶狠,你连个卫官都不带,如何能让人放心。”内侍拿了干净外衣进来,侍候元凤穿衣,元凤打着哈欠道:“带着一群废物打猎,会坏我兴致。”凤启眉头皱一下,不知道主子在哪里的卫官,称废物都是客气说话,乱棍打死都是应该的。职责范围内的事都没有做好,确实在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却不禁道:“跟你的都是锦衣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不够好。”元凤说着,看向凤启道:“我早说过,我的卫官我来选。”凤启眉毛挑起,道:“在死牢里挑杀人犯吗?老七,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明年就十五岁成年,你就不能让我省些心!”早大半年前元凤就跟他提议过,要在刑部死牢里挑选卫官,越是凶残越好,亲自训练调、教,任命为直属卫官,贴身侍奉左右。别说凤启了,永昌皇帝都不同意。凤启便在锦衣卫里挑选好手,使唤了半年,这是第六次跟丢元凤。虽然不想承认,多次事实证明,这些人确实跟不上元凤。“我是觉得死刑犯训练之后更合适我。”元凤说着,顿了一下道:“至少他们有可能知道我在哪里,不用这样大半夜的出来找人,大哥也能更放心些。”凤启:“……”内侍把大氅给元凤穿好,兄弟俩前后脚出了屋门,马车正在外头等候。临上车之际,凤启突然对身边内侍道:“流匪为患,官员却不知作为,要之何用。”内侍如何敢应话,心里却是明白,肯定是因为七爷出京闹腾的。想想也是,官员连地方的流匪得灭不了,还得皇亲出马,这官员确实是要不得。元凤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对自己的卫官道:“顺着官道往江城方向走,有位七、八岁的小姑娘,跟着家人一起上路,去谢谢她。”凤启听得一怔,问:“谁?”元凤道:“杀的太顺手,把回程的事忘了,杀完之后才发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亏她带了我一程,当时许诺过要好好答谢。”凤启听得点点头,转身对内侍道:“挑份厚礼,好好答谢。” 第4章 顾客就是上帝,出手大方的顾客更是上帝中的上帝。苏怀玉的出手大方让她们得到超越上帝般的服务,最舒服的客房,最好的食物。虽然以阁老家的标准来说太低,但这样的大冬天能找到这样一间客栈,吃上热腾腾的食物,在香软的被褥里睡一晚,苏锦秋十分满意。补充了足够的炭火和食物,苏怀玉还高价向老板娘买了几床被褥,虽然比不上皮子,铺在身下也软和许多。天气放晴,足够的炭火让车厢暖和起来,也让苏锦秋沉闷的心情有些好转,不管情况如何的糟糕,日子总是过下去。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头悬与利剑之下,与其担惊受怕每天担心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真不如这样直接来个痛快,而且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人生起伏,已经落到最低点,接起来的就是往上起了。她应该让自己心情愉快一点,至少得想想好事。“昨天那个少年……”苏怀玉突然开口,却有几分犹豫。昨天的事情看着是过去了,她是个武者,对各种打斗场面造成的结果十分熟愁,昨天那样地狱般的场景,到底是谁造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真的是幸存者吗?苏锦秋倒不意外苏怀玉会介怀,地狱般的场景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她是心理医生晚上都做噩梦。停了一下才道:“已经把他带到驿站了。”顺路捎一程而己,这个帮助实在不能说大,至少没有大到能让人开口求人为入狱的阁老求情。所谓感谢报答估计也就是一份厚礼,就是苏家现在落魄了,她也并不缺钱。更何况那样一个充满煞气的人,她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这只是路上的一段小插曲,捎他到驿站,她做到了,事情也就结束了。“姑娘说的是,已经把他带到驿站交给官府,自有官府料理。”苏怀玉想想说着,她带着苏锦秋算是半逃难,自顾不暇之中,确实不该想这么多。更何况那样一个少年,确实该把这一页揭过去。话题打住,苏怀玉随手掀起车帘看看前路,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到江城就好了,老太爷早就写信过去,老姑奶奶看到姑娘,不知道会多高兴。”江城侯府的穆老太太是苏老太爷的亲妹妹,也是苏锦秋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友。早在半年前,苏锦秋的父母苏墨玉、俞氏过世之时,苏老太爷就给穆老太太写过信,想把苏锦秋送到江城侯府借住一段时间。苏墨玉是苏老太爷的独子,苏锦秋又是苏墨玉的独女,苏家虽然是大族,但近年来人丁凋零,嫡系亲友实在不多。长女失枯是为大忌,送到江城侯府有穆老太太教养,免了苏锦秋失教的尴尬。再者父母刚刚过世,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到,到江城住几年,对苏锦秋的精神状况也有好处。江城侯府回信表示热烈欢迎。只是等苏锦秋守完百日孝期,苏家的事情是一件接一件的来了。最后锦衣卫进府,苏老太爷入狱。刑不上大夫,大楚对士大夫一向不错,只要不谋反,不判国,官员最多是囚禁至死,抄家灭族不会发生。但就是这样,苏老太爷从百官之首的阁老成为平民百姓,朝廷不罪及家人,不代表小人不踩,苏老太爷临走之时特意叮嘱苏怀玉,带苏锦秋去江城侯府。“江城侯府……”苏锦秋轻声念着。她知道苏怀玉这是给她打气,毕竟对与古代的姑娘来说,得先有一个家。哪怕是寄居到别人家里,好歹也算有个落脚地。女人不能自己当户主,就是苏怀玉能保她安全,她也需要一个寄居之处,有法定保护人。只是江城侯府……若是穆家有心,早就派人来接,不会是苏怀玉带着她如此狼狈过去。苏锦秋口气中感伤让苏怀玉的眉头皱了一下,人都有趋利避害之心,苏家就是有罪,罪在苏老太爷,不会连累旁人,穆家前后嘴脸变的实在太快,道:“姑娘不用担心,当年江城侯府亏空公款二十几万两,倾全家之力去填补仍然不够,最后是老太爷拿了八万银子出来,才免了江侯府削爵抄家之灾。这笔钱老太爷从来没问穆家要过,不管是血缘还是道义,穆家收留姑娘都是应该的。”穆家出事之后,苏老太爷可谓是出钱出力,不然江城侯府爵位根本就保不住。现在苏家出事了,血缘关系在这里摆着,苏家既不是要穆家还钱,也不是要求穆家回报当年之恩,只是把孙女送过去寄养几年,在她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嗯,祖父既然让我过去,穆家就肯定会收留我。”苏锦秋笑着说。不欢迎是一回事,赶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苏老太爷既然让她来江城投奔穆家,就能肯定穆家绝对不会把她扫地出面。即使以前是阁老孙女,现在不过是小孤女一个,穆家态度可以理解。不管怎么样,现在是苏家求穆家,穆家只要给她一个落脚之处就好了。“爷,前头路边有间食铺,要不要稍作休息吃了饭再上路?”驾车的老张问着。官道好走,一马平川往前跑,照这样的速度,天黑之前肯定能到驿站。时间充足,又有食铺,那就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吃点热食。苏锦秋挑起帘子看看前头,前面不远处果然有间食铺。因为是主路官道上,虽然是路人临时休息之处,相对来说也算不错,有几间瓦房,不至于坐在外头吃饭。既然有挡风之处,便道:“那就歇歇再走。”马车停到食铺面口,正值冬季,行人少客人并不多,当然相对的饭菜价格也高些。老张下车先给了小二一两银子让他去喂马,老板上前热情招呼,苏怀玉直接抛了一锭银子给他,把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吃高兴了还有赏。老板接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去了,苏锦秋也没有着急进去,难得天气晴朗,寒意没那么重了,她也想散散步,舒展下筋骨。男装就这点好,不用戴面纱,行动自由。苏怀玉习武之人,半个江湖儿女,对礼教规矩完全不在乎,没人说教,苏锦秋也想更随意一些。正散步之时,就见官道之上四辆马车缓缓驶过来,一大两小,最后一辆马车上全是行李。看马车规格应该是从四品官员出行,这种天气出门,有可能是官员上任,正常官宦人家没有这种大事,不会选在这种大冬天出门。京城方向出来的官员,苏锦秋想着还是回避一下,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省一事。马车越来越近,不等苏锦秋进门,就听到一个婆子的声音,高声道:“哟,这不是苏家的小姐吗,怎么打扮成这样了……”苏怀玉正在旁边,双手抱胸抬起头来,眉头挑起,很有要动手的意思。苏锦秋眉头也皱了一下,先不说被人认出来的事,只听婆子这口气,活脱脱的幸灾乐祸,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太赤果果了点。*场官**纵横有仇家是必然,但从四品家里的婆子都能如此说话,实在很嚣张呢。马车在食铺门前停了下来,苏怀玉正想上前,苏锦秋轻轻拉了她一下,向她摇摇头。虽然是很不爽,但跟一个下人婆子计较,实在太掉价了。不过以苏家在京城的圈子,从四品官员求上门的不少,能够彼此相交,并且下人都能认出她的,就实在不多了。仔细想想,好像也就一家……“是苏家姐姐吗?”怯生生的声音从前头大车上传过来,女孩的童稚之声带着份软儒清脆。说话间婆子扶着从车上下来,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披着白狐狸毛大氅,脸庞绢秀美丽,身量盈弱却另有一番风情。潘妤,苏老太爷外甥女的独女,穆老太太的外孙女。苏怀玉十分惊讶,苏锦秋也显得有几分意外,虽然猜出来可能是潘家人,但没想到车上坐的竟然是潘妤,只有潘妤。“潘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苏怀玉直问了出来。 第5章 潘家也许称不上世代书宦之家,眼前却是连续三代都有人出仕,族中举人秀才也不少。家中四代同堂,三个官身,潘妤的父亲潘勤更是从四品京官。当家人经营有道,家境十分富裕,族中人才也不少,称上是大家旺族。也因为潘家这样的情况,在这样大雪天,没有大人跟随,潘妤独自上路出现在官道上,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苏怀玉性格爽直,因惊讶而发问,没想到潘妤却是红了眼圈,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潘妤的奶妈李婆子,也就是刚才说话之人,愤怒地道:“还能为什么,新太太不容人,要赶姑娘出门去。”“妈妈……”潘妤红着眼圈打断李婆子的话,轻声道:“太太是长辈,我是晚辈,哪能这么说话呢。”李婆子虽然一脸气愤,却是讪讪的闭上嘴。苏锦秋有几分了然,话题不好继续下去,虽然是明知故问,仍然问道:“妹妹这是要去哪?”潘妤的母亲穆氏在潘妤五岁时过世,百日之后潘父就续弦吴氏,已经连生二子。因与穆氏血缘亲厚,苏老太爷有时会派人接潘妤到苏家玩,每每说起家事来,潘妤总是眼泪汪汪,一副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模样。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后母与继女的关系,要是有个嫡亲女眷也许还能调和一些,苏老太爷这种实在不能说什么。更何况苏老太爷与潘家并没有太多交情,潘家在朝中站的另外一队,平常来往也只是顾下面子情份。潘勤还算不错,至少苏家出事之后,亲自来了一趟,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去江城外祖母家里。外祖母早就写信过来,要接我过去住几年,穆家与我同龄的姐妹许多,我过去了,姐妹们一处也不会这么寂寞。”潘妤说着,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眼中含泪。看看苏锦秋头又低了下来,拉着苏锦秋的手,满脸惭愧地道:“姐姐家的事我听说了,舅公那样疼我,我也想为他老人家做些什么。只是姐姐也知道,我在家里实在是……我只能日日为舅公祈祷,吉人自有天信,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祖父肯定会平安无事。”苏锦秋说着。她是苏家独女,潘妤也常来苏家玩,应该是十分亲近。事实是她跟潘妤私下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都是家长在的时候说话,私底下并没有交往。作为一个成年人,跟几岁的姑娘一起玩,压力有点大。而且潘妤太“柔弱”了些,幼年失母,父亲再娶,与继母关系不好,让潘妤经常哭泣。稍稍有哪句说重了,或者说随意了,马上就眼泪汪汪,让人负罪感十足。一次二次三次之后,就会觉得跟她相处很累。从某方面说,苏锦秋也挺同情潘妤的继母,不管怎么样,这个恶毒继母都当定了。李婆子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的道:“苏姑娘这是要去投奔老太太吧。”她是穆氏的陪房,所谓的老太太也就是穆老太太。虽然很不想幸灾乐祸,想想当初潘妤去苏家就跟寄人篱下似的,苏锦秋端着大小姐的谱对潘妤十分冷淡,现在苏家出事了,千金小姐都要乔装出门,落魄的实在惨不忍睹,实在很想笑一笑。苏锦秋脸色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说。旁边苏怀玉却被激怒了,一次就算了,这还没完没了。她并不善于跟人争吵打嘴炮,直接动手更合她性格。一脚踢向李婆子的膝盖,李婆子直接跪到地上,随后左手直袭向李婆子的脖。眨眼之间,李婆子好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脸涨的通红,格格叫了起来。想挣扎,苏怀玉哪里容她动弹,只能惊恐地看着苏怀玉。“苏家就是落魄了,也不是你这个下人奴仆能嘲笑的。”苏怀玉冷声说着,眼中满是寒霜。手上用力,李婆子脸色马上由红变青,刚才还能叫几声,此时叫都不叫不出来,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怎么也想不到,嘴贱说了句话竟然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潘妤好像吓傻了一样,整个人都惊呆了,顿了一下才想起来给自己奶妈求饶,哭泣道:“姑姑莫动气,我这个妈妈不会说话,我代她赔不是。”苏怀玉的身世,穆氏给潘妤说过。八年前被苏老太爷带回苏家,收为养女,起名苏怀玉。当时很多人都猜这是苏老太爷外头的风流账,说是孤女其实就是私生女,后来发现却不像。苏怀玉时府里已经有十五岁,当时就有媒人上门提亲。苏老太爷推说已经定下亲事,旁人也不好再说。结果转眼八年过去,苏怀玉仍然待字闺中,更没有参加过任何女眷交际场合,苏老太爷似乎没有让她出嫁的意思。京城贵妇们多少有些议论,收了个养女不让嫁,这算是怎么回事。就在两年前,苏怀玉的真正价值体现出来。苏老太爷遇刺,五个蒙面杀手冲出,苏怀玉以一当十,全部生擒交给官府,自己却毫发无伤。一战动京城,议论的贵妇们终于闭嘴了,这哪里养女,根本就是护卫。现在苏家出事,苏怀玉带着苏锦秋上路,路上安全肯定没有问题。至于孤女被欺负,身边有这样的保护人,哪个敢欺负她。苏怀玉听得冷哼一声,看向潘妤嘲讽的道:“这时候知道道歉了,刚才这婆子出言不逊时,怎么不见潘姑娘出声。还是你的礼貌教养差至如此,连自己奶妈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懂。”潘妤脸腾的一下红了,眼泪落的更凶,肩膀颤抖起来,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只是苏怀玉和苏锦秋都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没有一个上前劝慰的。苏锦秋道:“姑姑,算了,何必跟一个下人置气。”未来几年她估计还要跟潘妤朝夕相处,这样不长眼的奶妈是得给点教训,不然三天两头来一出,是挺烦的。不过彻底撕破脸也不好,教训一下就完了,杀死*伤杀**都是件麻烦事。苏怀玉这才放手,李婆子瞬时瘫在地上,潘妤连忙俯身去看,只是哭却不作声,还是旁边丫头过去把李婆子扶起来的。被这么教训了一顿,李婆子哪里还敢说话,看潘妤哭,也跟着哭了起来。抱着潘妤道:“我苦命的姑娘,没娘的孩子就是任人欺负,谁知道心疼你。”潘妤哭的更凶了。苏锦秋木然听着,这种话实在听太多了,潘妤虽然自己没说过,跟着她的人却是把这话放在嘴边,发生一点点小事就是丧母的孩子真可怜,后妈欺负,亲爹不管。是很可怜,但一直说听众如何不烦。只是道:“我问店家要了饭菜,此时应该好了,就不打妹妹赶路了。”她现在是男装,本身又无所谓规矩礼教,所以能在这种食铺吃饭。以潘妤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教养,情愿在车上吃,也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下车吃饭。潘妤擦擦眼泪,低头小声道:“姐姐自便。”“江城再见。”苏锦秋说着,转身进屋里。苏怀玉紧跟其后,临进门时却是突然回头看一眼李婆子,李婆子不自觉得打了一个冷颤,连哭都不敢哭了,拉起潘妤上车走了,再不敢停留。在她看来所谓的斗就是打打嘴炮,嘴上讨点便宜就完事,没想到苏家的斗是直接动手杀人,实在太可怕。苏锦秋进到屋里,老板娘端菜上桌。热腾腾的白米饭,大块炒肉,看着就十分有食欲。招呼着老张一起坐下吃饭,饭完老张去喂马。苏锦秋也不着急着走,道:“时间既然还早,那就歇一会再走。”她和潘妤目的地一样,前路肯定也一样。晚上肯定都会在驿站投宿,特意避开没必要。只是留点时间差,她们已经前头先头,那自己就稍慢一点,省些事非。“也好。”苏怀玉说着,有几分伤感又有几分气愤地道:“这潘姑娘还真是个白眼狼,枉费老太爷那样疼她。”下人与主子从来都是一体的,奶妈能当面嘲笑,潘妤心里多半也是如此想的。“她心里苦。”苏锦秋说着,这倒不是打趣潘妤,潘妤心里只怕是真苦。天天想着自己好惨,能不苦吗。因为是婴穿过来的,苏锦秋对潘妤的母亲穆氏很有印象。跟天天垂泪的潘妤不同,穆氏性格强势,对男人尤其是管得严。与潘勤新婚之初,感情也算是马马虎虎,至少生下了潘妤。后来就每况愈下了,夫妻之间常有争执,尤其在纳妾问题上穆氏是一步不让。成亲六年,潘勤只有潘妤一个女儿,因为儿子问题潘家对穆氏也有意见。后来穆氏一*不起病**,去世不过百天,潘勤就续弦吴氏。为了这件事穆老太太还特意写信给苏老太爷。言下之意是想让苏老太爷出面,穆家想的妹妹续嫁,再者穆氏刚过百天,好歹等上半年再娶不迟。苏老太爷思来想去没法开这个口,首先潘勤与穆氏感情非常不好,闹到最后夫妻之间几乎没有感情这可言。再者潘勤与苏家没什么来往,说话潘勤不会听。潘勤续娶的理由也十分充份,无子嗣,他需要娶妻传宗。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件事,潘妤对苏老太爷有些看法的。至少从那之后,潘妤再来苏家,就表现得很客气,对苏老太爷的疼爱也十分淡然。“心里苦?就她那样,以后会更苦。”苏怀玉毫不客气的说着。苏锦秋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这样的大冬天上路去外祖母家……”苏家没倒的时候,苏老太是潘妤的舅公。不管潘勤与苏家交情如何,潘家都会给苏家面子,看着阁老份上,吴氏不管与潘妤矛盾多大,都不会对潘妤太坏。现在苏老太爷入狱,潘妤在这样的大冬天就要上路去江城。李婆子还能幸灾乐祸,也不想想其中因果关系。“说来也是,潘太太就算了,潘大人行事妥当,如何会让女儿这时候上路,岂不是要落人口实。”苏怀玉忍不住说着。她见过吴氏,虽然离恶毒后母有点远,但也说不上宽宏大量。要是潘妤十分懂事听话,也许能相安无事。现在潘妤心存怨念,如何能相处融洽。倒是潘勤,对潘妤也许不如对儿子们那样,总是亲爹,父女感情总是有的。“谁知道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锦秋说着。苏老太爷入狱是个政治信号,旧势力的离去,新势力的崛起。潘勤那么在意仕途前程,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可能分心去管内宅之事。潘妤在京城的靠山己倒,吴氏作为继母打发她实在太容易了。苏怀玉对这种狗血八卦向来兴趣不太大,只是担心到江城之后,道:“姑娘不用担心,到江城之后要是穆家实在住不得,另外买房安置就是。”穆家欢迎自然最好,要是嘴脸实在太难看,也就没必要受这个气。有钱有房,她又能打,哪里过不得。更何况老张脱籍成良民,可以置产。苏老太爷只是暂时入狱,很快就会被放出来。“还不致如此。”苏锦秋听得笑了起来,看看外头天色,起身道:“我们也该上路了。”苏怀玉突然伸手拉住苏锦秋,神情显得有几分戒备,小声道:“有队快马往这边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苏锦秋眉头皱起,下意识地想到昨天那名少年,道:“姑姑小心。”苏怀玉转身出屋,苏锦秋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处站定,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马蹄声从由远至近,十分急促,没一会两队人马从窗前闪过。虽然是一闪而过,衣着标致太显眼,是皇子的内侍与卫官。京城遇上这样的人物不奇怪,京外遇到就很奇怪了。去哪里?做什么?没一会苏怀玉从外头回来,小声道:“好像是*宫东**的人?”苏锦秋眉头皱的更紧,道:“我们等等再上路。”搞不清楚状况,那就先回避。 第6章 苏锦秋三人到驿站时天已经黑了,为了避开*宫东**人马,着着在食铺里耽搁许久。老张上前拍开驿站的门,面对小吏不耐烦的脸,苏怀玉一锭二十两的元宝丢过去。小吏看直了眼,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是没见过这样的金主,开下门就能收到这么多的打赏。“要最好的,银子少不了你们的。”苏怀玉吩咐的简单明了。小吏点头哈腰的道:“有,有,全部都有。”老张去报备登记,小吏前头引路,地处繁华驿站宽敞,除了客房之外还有几节小跨院,这样大方的出手自然是小跨院待遇。院中停着潘家的马车,还有几个男仆正在整理车上东西,看到苏锦秋和苏怀玉过来便纷纷退到一边回避。苏潘两家总明面上的姻亲,看到亲戚家的小姐,自然需要回避,尤其是潘家甚严。“两位爷与潘家认的?”小吏见状低声问了一句。苏怀玉点点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小吏笑着道:“那真是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喜事一件。爷们不晓得,别看潘家只有一位姑娘出行,这派头排场大着呢。”一位是金主,一边是贵人,既是旧识肯定能和睦相处,他们这些侍候的人也能松口气。苏锦秋听得有几分惊讶,道:“排场大?”驿站住的都来往官员,小吏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从四品官员的女儿,潘勤的官职并不高。更何况潘妤就这么四辆车跟随,应该还说不到排场。难道与下午突然出现在官道上的*宫东**内侍有关系?小吏把声音压得更低,道:“爷们不晓得,下午时宫里来人,送了潘姑娘一份厚礼,还特意交代小的们要小心侍候。”“宫里来人送礼?”苏怀玉一脸惊讶,声音不自觉得的上张。潘勤只是从四品,潘家都够不上跟皇室扯上关系的等档。更何况潘妤要是宫里有后台,也不会在大冬天被继母扫地出门了。三人边走边说已经到小跨院门口,左右并无他人听到。小吏更道:“好像是来答谢的,说潘姑娘帮了什么人。小的们当时只是外头侍候,并不知道具体。”“救了什么人……”苏锦秋和苏怀玉同时念着这句话,不自觉得相视一眼。京城皇子皇孙虽然不少,但应该没有多到,几乎在一个地方,有两个皇室成员落难。“潘姑娘就收下了东西?”苏怀玉直问着。小吏笑着道:“那是当然。”苏锦秋听得有几分惊叹,顿时对潘妤有了全新的认识。看来自己真是小看她了,以前只觉得她爱哭不讨喜,没想到胆子竟然如此大。*宫东**内侍来送道谢送礼,她都敢冒认。看潘妤平常行事,也不是完全无知,不可能不知道事情捅出来之后事情多严重。另有后招吗……仔细想想,潘妤今年七岁半,过了年才八岁,大冬天被继母赶出家门,独自上路去外祖家,又没有大人跟着,只有下人相随。这么可怜的身世,年龄又小,慌乱之中没有主张,推说是被下人摆布完全有可能。李婆子,潘妤的奶妈,那么傻的人,多好的档枪使者。小吏引着两人进到跨院正房坐下,蜡台点上,屋中炭火升起。苏怀玉吩咐张罗菜饭,自己也开始收拾床铺,苏锦秋则把包袱打开,把换洗衣服拿出来,虽然不方便洗澡,里外衣服却可以换换。“啧,啧,真是想不到。”苏怀玉一边铺床一边笑,道:“没想到竟然便宜她了。”苏锦秋也不在意,潘妤那么想冒充那就随她去吧,那样一个危险的少年,她该感谢潘妤帮她挡过一劫。想了想道:“*宫东**内侍来答谢,难道是*宫东**的皇孙?”太子凤启今年二十九岁,膝下子嗣不少。只是她年龄小,出门次数有限,对皇室成员只是大约知道,见过的就没几个了。“谁知道呢。”苏怀玉无所谓说着,道:“这回事后,老太爷肯定要告老归家,远离京城,远离事非,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孙,都跟我们无关。”苏锦秋点点头,心里却有几分感慨,早在两年前父亲苏墨玉还在世时就劝过苏老太爷告老,苏老太爷不愿意退。一生追求政治朝廷,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后退。只是现在……不退也得退了。苏锦秋这厢饭完休息,只想恢复体力明天早点上路。旁边小跨院里的灯却是一直亮着,潘妤和李婆子灯下坐着,看着桌子上一堆谢礼。金镶玉头面首饰四套,宫缎八匹,再就是各种金银珠串,折合银子一千五两左右。“有了这些东西,姑娘出阁时也能体面些了。”李婆子抹泪说着。吴氏不容人,还挑拨潘勤,将来潘妤出嫁肯定没什么嫁妆。过世的穆氏是有份嫁妆,只是穆氏出嫁之时江城侯府已经欠了一堆债务。亏得与潘家的亲事是早定下来的,不然寻亲都难,穆氏出阁,穆家勉强凑出一千两银子。虽然嫁妆还在,但就那点银子,实在拿不出手。潘妤没作声,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带了七爷一程……”潘家家境富裕,不管心灵上如何,潘妤从小到大的物质生活都不差。总是正经嫡出小姐,眼力总是有些的。宫里的东西虽然很好,并不是没见过,东西虽然很值钱,却不是她在意的。七爷元凤不是皇子的皇子,并不受平民王妃的限制,可惜年龄差的有点大,她成年时只怕元凤已经成亲。但跟*宫东**太子,七爷扯上关系,总不是件坏事。继母凶狠,外祖家贫,将来终身大事,只怕还要自己来。李婆子直盯东西着了一会之后,财迷的心终于收了起来,担忧的道:“来谢道的大人说,是姑娘带了七爷一程,只是我们这一路……”东西当然都是好东西,但冒充七爷的恩人,将来要是捅出来,会不会有麻烦啊。潘妤看李婆子一眼,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婆子的忠心,只是李婆子的智商实在低得可怜,只是吩咐道:“以后妈妈说话要留心,尤其是对苏姑娘,将来同住江城侯府,若是真撕破脸,我脸上岂能好看。”李婆子听得讪讪的,小声辩解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同住,老太太肯定会更心疼姑娘。”虽然都是住亲戚,潘妤是家有爹,失母少女到外祖家里住几年。苏锦秋都落魄到改头换面上路了,这就是穷亲戚投奔,潘妤自然要高苏锦秋一等。潘妤横她一眼,冷哼着道:“祸从口出,下回苏怀玉再动手,我可是不求情的。”苏家是落魄了,但苏怀玉不好惹,自己的奶妈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都知道苏怀玉这个养女很冒牌,到底不是下人。李婆子想到苏怀玉也打了一个冷颤,道:“以后再不敢多言了。”潘妤听得点点头,起身道:“把东西都收好,我们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是。”李婆子答应着,把东西全部收进箱子里。潘妤打了个哈欠,招呼丫头进来铺床叠被,李婆子照例睡旁边榻上,脱衣睡觉时,不自觉得又念叨起来,有几分解恨的道:“这样的大冬天,太太赶姑娘出门,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给老太爷,老爷交代。”潘妤眉头皱紧,心中甚是烦乱。自从吴氏进门之后,就从来没有占过上风,潘勤为此还说过吴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吴氏儿子越生越多之后,父亲的态度就有些不同,再不像以前那样,就连祖父,祖母对她也都有些冷漠。她是有打算去江城侯府住上几年,但并不是在这样的大冬天独身上路。结果这回与吴氏发生争执,她痛哭不止之时,吴氏就突然说,在家里委屈姑娘,既然穆家说了要来接姑娘去小住,与其等人来接,还不如自己去。随后便命人给她打包收拾东西,她还特意去祖母那里辞行,本想着祖母会给她出头。结果祖母却是一声长叹,只说去了穆家也好,省得在家里吵闹。“到江城就好了,太太是老太太的独女,在家时视为掌上明珠。现在姑娘过去,老太太肯定欢喜的很。”李婆子高兴的说着,回江城对她来说算是回家了,自然是喜事一件。潘妤却是高兴不起来,李婆子就是穆家的陪嫁,眼皮子浅的很,就是在潘家这些年,也没有改掉穷酸习性。穆家虽然是侯府,没有银子却是大问题。潘妤满怀心事的躺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一直到天亮才合了一会眼。起床时就有些迟,套车上路已经是半上午了。苏锦秋早早起床,早早上路,临走之时苏怀玉抛下一锭银子当打赏,让小吏们热情无限。车驾驶到官道上,苏锦秋道:“张叔,我们快些,尽早到江城。”至少得赶在潘妤之前进江城,不然一边是兄长的孙女,一边是自己嫡亲外孙女。都是突然到访,自己肯定得被冷落到天边去。早半天过去,住处丫头分派好,其他的自己都可以收拾。不然住处都没有,就有些尴尬了。快马加鞭往前赶,次日扫黑之时,马车进江城。苏锦秋不自觉得松了口气,大冬天赶路真不好受,有炭火的屋子最舒服了,吃上一餐热饭,好好睡一觉,再好不过。老张问清前路,道:“侯府就在前面街上。”与此同时,皇城*宫东**“谢礼交给了户部潘大人的女儿?”元凤惊诧了。答话的内侍看元凤反应不对,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道:“是,正如七爷所说,七、八岁的小姑娘,跟家人一起上路……”潘妤完全符合要求,而且潘妤自己都承认了,这如何能弄错。元凤站起身来,内侍是*宫东**的人,便对暖阁里看卷宗的凤启道:“我能把他们杀了吗?”两个内侍官马上跪了下来,全身颤抖起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别人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句戏话,但元凤说这样的话,就是会变成现实。不用传话,不用旁人动手,甚至于不用定罪。只要侍候的人稍有不对,元凤会亲自动手。凤启茫然的从卷宗中抬起头来,问:“怎么回事?”元凤道:“带我一程的是苏家小姐,结果这群废物跑去找潘小姐道谢。蠢成这样的奴才,还是早死早投胎吧。”两个内侍惊呆了,知道命悬一线,马上辩解道:“潘姑娘主动承认,奴才,奴才……”元凤说的很笼统,他们只能找符合条件的,潘妤是唯一符合条件的。最关键的是潘妤承认了,他们去问潘妤时是表明身份的,谁能想到潘妤竟然有这么大胆子,连*宫东**的人都敢骗。“她承认了,就不用查问了吗?你们平常就是这么办差的?”元凤说话间转了转手腕,再次看向凤启道:“还是杀了吧。”凤启知道元凤这是杀心已起,对两个内侍挥挥手,差事办砸当然要受罚,但还不到填命的地步。按照元凤的标准,大部分人都不能活。道:“你既然知道是苏家小姐,何不直说。”“我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元凤说着。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见过苏锦秋,打扮,年龄,再联想京中的变故,并不难猜到。当时苏锦秋一行人是顺着官道往前走,只要追上去就好了,在他看来是十分简单的事。“大部分人都没那么聪明。”凤启说着,又有几分惊诧地道:“没想到潘家如此大胆,竟然敢冒充。不过这本就是小事一件,有机会我会问,你别管了。当务之急,再备一份给苏家小姐送去,答谢了也就完了。”要是让元凤去问,肯定是血流成河。潘勤官当的还不错,至少目前还能用。元凤脑子里不自觉得浮现出苏锦秋的模样,那样的冷静自若,又有那样的家世,谢礼东西肯定不会看在眼里。而且已经送错一次,再追着去送实在没意思,道:“我亲自去道谢。”“亲自去?”凤启声音扬了起来。“以后去。”元凤说着,顿了一下道:“是苏阁老的孙女。”“苏阁老的孙女?”凤启先一怔,不自觉的道:“苏墨玉的独女?”元凤点点头,想了想笑着道:“我想她现在不需要我的回礼。”好像应景一样,内侍进屋回报:“魏王殿下传信,正在收拾行囊,即日回京。”凤启脸色凝重起来,旁边元凤也是抿嘴不言。二皇子魏王凤池,嫡次子,凤启的同母亲弟,今年二十七岁。永昌皇帝最疼爱的儿子,没有之一,是最爱。 第7章 穿过来就是阁老的孙女,从苏锦秋睁眼那刻起,入眼的全都是奢华。两个奶妈,八个嬷嬷,十几个丫头围在身边侍候,这还不算打扫的粗使。八年间富贵生活,毫不夸张地说,根本就是坐与金山之上,以至于苏锦秋对银子都没什么概念。母亲俞氏在世时,苏锦秋跟着去过穷官家里,知道官员要是穷了,日子过的更辛苦。来江城之前,苏锦秋就知道江城侯府很穷,五代侯府传到最后一代,尤其是十几年前穆家出过事,倾尽家财才勉强保住,现在也就是够吃饭。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苏锦秋在踏入江城侯府一瞬间,惊讶了。很富裕啊,一点都不穷,跟阁老府比起来是差点,但比起京城那些落魄侯府要强的多。进门时天已经扫黑,虽然没有一路明亮,每道门前仍然挂着羊角灯。前头引路的管事媳妇,穿着打扮也十分体面。只能看这些,至少外头体面肯定有。“不知道姑娘来,也没派人去迎接,姑娘莫怪。”管事媳妇说着,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苏锦秋,要不是苏怀玉来过江城侯府,认得她,真不敢放她们进来。一身男装,两人跟随,破烂马车,落魄成这样的阁老千金,谁敢相信呢。“是我们来的太匆忙。”苏锦秋微笑说着。从进门之初她就被打量,被同情。或许她该掉滴泪,证明自己是真惨?管事媳妇想了想问:“姑娘可用饭了?”苏锦秋如实回答:“还没有。”管事媳妇点点头,招手叫来一个小丫头,小声吩咐了几句。说完几乎用怜悯的眼光看向苏锦秋,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就算是曾经的千金小姐,现在却落魄的吃不上饭了。一路引着到穆老太太正院,早有丫头门口等待,传话道:“老太太屋里正用饭,知道姑娘还没吃,便把自己的饭匀出来给姑娘先用,丫头们已经在西厢房摆桌。老太太说,姑娘路上辛苦,先用了饭再相见。”苏锦秋稍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总算给口热饭吃,也算不错,道:“辛苦姐姐传话。”丫头转身去了,管事媳妇引着苏锦秋和苏怀玉进西厢房用饭,三菜一汤,两碗米饭,说不上丰盛,两个人也够吃。而且菜色精致可口,应该真是穆老太太的饭菜。美美吃上一餐,饭毕漱口,管事媳妇引着苏锦秋和苏怀玉进正房。江城侯府爵位传到穆老太爷这里是最后一代,穆老太爷去世之时,就是穆家去爵之时。此时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住正中主室,按照侯府规矩,五间三耳,左右厢房,院落方正整齐。“给穆老太爷,穆老太太请安,遵老太爷之命,带姑娘来见二老。”苏怀玉上前见礼。苏锦秋跟着一起见礼,不自觉得打量正中坐的两位老者,皆是头发花白,按年龄算,与苏老太爷相差不多,看起来却比苏老太爷老很多,尤其是左边穆老太爷,一脸皱眉更显得苍老。不等苏锦秋见完礼,右边穆老太太先哭了起来,尤其是看到苏锦秋一身打扮,呜咽道:“儿啊,你这是吃了多少苦!”两边婆子把苏锦秋扶起送到穆老太太跟前,穆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苏锦秋,眼泪流的更凶。又问苏怀玉家中情况,苏怀玉只说苏老太爷早有安排,家中下人已经都安置好,然后命她与老张送苏锦秋到这里。穆老太爷一直没作声,听到这里,长叹口气对苏怀玉道:“早劝舅兄抽身退步,没想到还是……不管怎么样,孙女来了交与我们,我们定会好好照看,请怀玉姑娘放心。”苏怀玉抿唇不语,却是直视穆老太爷。穆老太太拿手绢擦擦眼泪,看向苏锦秋道:“丫头以后就跟我,跟在家里一样的。”苏锦秋没作声,也跟着拿帕子抹泪。“天色不早,姑娘一路辛苦,要早些休息才好。”穆老太爷说着,想了想道:“就先住在……把后罩楼东边三间收拾了,身边使唤的人以后再慢慢挑。”穆老太太听穆老太爷如此安排,显得有些犹豫,后罩楼是堆杂物之处。但穆老太爷的话即出口,她也不好反驳。只是讪讪地道:“那里……也好。”苏锦秋看看两人神色,心中透亮,低头恭谦的道:“多谢老太爷厚爱,只是来时祖父叮嘱,老太爷与老太太年龄大了,切不可让二老为*操我**心,有事只管与姑姑说。若是与姑姑同住后罩房,生活起居只怕有些不便。再者我父母三年孝期未满,还要时常祭拜,若住在正院之中,也不合时宜。恕孙女大胆,想在后门附近求处小院,这样我即可以天天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起居生活也十分方便。”她今年八岁,虽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八岁其实还是不用回避的年龄。全苏怀玉就不同了,二十几岁的成年女子,又无夫婿,穆家成年男子也不少,各种不合适。再者她是养女,未嫁、习武,属于姑娘里的异类,很多士大夫中歧视她。只看穆老太爷看苏怀玉的神情以及说话的语气,根本就是在看下人,还是看不起的下人。从进门那刻起,她就能感觉到穆家对她的态度,与其被各种看不顺眼,那还不如远离一些,何必上赶着找不自在。按照一般侯府的布局,后花园中总会有几处小院,为了方便下人走道,后花园里都会有后门通街。求这么一处小院,仍然在穆家范围内,生活方面也可以与穆家区别划分,只是单纯的借住,日常供给仍然是自己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穆家是没赶她出门,但也不是多欢迎她的到来。不得已来借住,那就别花人家的钱,也能得些好脸色。穆老太太眉头皱了起来,道:“这……怎么能行,若是住到那里去……”“请老太太放心,姑姑定能照顾好我。”苏锦秋说着,神情很是为难的道:“这次同行还有老张,虽然是下人,却是成年男子,与苏家的信件来往还要靠他,后宅出院只怕十分不便……”“哼!”穆老太爷冷哼一声,神情十分不屑地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住后头碧云轩吧,就在花园后头,靠近角门,出入方便。”“多谢老太爷。”苏锦秋说着。穆老太太神情显得十分担忧,看看穆老太爷却是不敢吭声,停了一下才道:“今天天色已晚,房子明天收拾,今天……就先在东厢房将就一晚。至于两位叔叔那里,明天再见吧。衣服先穿你六姐的,一会我派人给你们送去。”“是,让老太太操心了。”苏锦秋低头说着。穆老太太叹气道:“去歇息吧。”说着又叮嘱身边的丫头婆子跟着去照看。“明早再来与老太爷,老太太请安。”苏锦秋说着,恭敬的见礼退下。东厢房偶尔做客居之用,虽然比正房简单许多,却是一应东西齐全。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被子,更舒服的是可以洗澡。热水还在准备中,两个丫头收拾着床铺,苏锦秋也开始整理包袱。不管怎么样,落脚之地算是有了,远离京城,寄居侯府,至少不用四处逃难。苏怀玉榻上坐着,神情显得十分不悦。苏老太爷给的那八万两银子算是喂狗了,还是没良心的狗。“刚才得知妹妹来了,特意看望,没有打扰妹妹吧。”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过来,言语带笑,十分轻快活泼。苏锦秋不自觉得扭头看去,进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甜美可爱。尤其是看着她的眼,能感觉到其中的善意和温和。“这是六姑娘。”旁边婆子小声提醒一句。苏锦秋会意,笑着道:“姐姐说哪里话,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做过穆家的功课,虽然没见过,大概家庭成员却是知道。穆老太爷有二子,全是出自穆老太太的肚皮,只是兄弟不和,十几年就分了家。二房圈了侯府西边一块,另设大门出处。已经出嫁,死掉的不算,大房还有二嫡子,一嫡女,一庶女;二房一嫡子,二庶女。六姑娘就是穆六娘,大房嫡女,未出阁姑娘中年龄最大的一位。“这是我今年的新衣,还未上过身,妹妹千万别嫌弃。”穆六娘笑着说。身后两个丫头立即捧着新衣上前,交给旁边婆子。苏锦秋有几分意外,在穆老太爷那里冷遇了,没想到穆六娘会来主动送衣,心下十分感激,笑着道:“多谢姐姐厚爱。”穆六娘笑着道:“都是自家姐妹,小事一件何必言谢。妹妹路上辛苦,我就不打扰妹妹休息,明天再来看妹妹。妹妹初来乍到,要是缺了什么,只管到我那里去寻。”“多谢谢姐姐。”苏锦秋笑着说。客套几句,穆六娘也没落坐就要回去,苏锦秋看看屋里连茶水都没有,也就没留客。送穆六娘到门口,临走之时穆六娘笑着道:“妹妹千万别跟我客气。”“呃……我有事定与姐姐说。”苏锦秋笑着说。穆六娘转身去了,苏锦秋回屋时,心中有几分纳闷,她现在这么惨,换洗衣服都要向人借,有人心地善良同情她也是情理之中。穆六娘看她的神情实在是……完全看熟人的神情,再是一见如故,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初次见面,总会有一种生疏感。在穆六娘身上却完全没有,亲切的没有一丝违和感,好像她们是老朋友似的。难道她在梦里与穆六娘见过面?顾不上去细想原由,耳房里洗澡水已经准备好。身体浸泡在温水里时,苏锦秋决定先把疑惑放下,初来穆家,还被主人嫌弃,明早还要去向两位叔叔请安,然后收拾房舍,事情真不少。以后她与穆六娘相处的时间多的是,若是真有诡异之处,总会知道。此时她连穆六娘的脾气禀性还搞不清楚,想破头都没用。锦被里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被丫头叫醒起床,洗漱之后换上昨天穆六娘送来的衣服。全是浅色系,花色非常少,应该是考虑到她有孝在身,很细心。苏怀玉也换回了女装,是穆老太太的衣服,昨晚派人送来的。屋里吃了早饭,感觉时间差不多,两人一起去正房请安。穆老太爷与穆老太太也是刚吃完饭不久,大房请安人马还没过来,一时间厅里显得有些冷清。“碧云轩在后花园角落里,地势不好,你还是到后罩楼里住下,离我也近些。”穆老太太意味深长地对苏锦秋说着。昨天她跟穆老太爷好说歹说,穆老太爷总算是松口了。虽然后罩楼不太好,日常生活总是没问题。苏家这回是真完了,一穷二白。兄长唯一的孙女来投奔,不管怎么样,都要给她一口饭吃。也不怪穆老太爷无情,当初苏老太爷阁老身份,那样的位高权重,也不见他提携穆家。“多谢老太太关爱,只是我与姑姑商议过,还是住到后头方便些。”苏锦秋起身说着,穆老太太到底是亲姑奶奶,多少会为她着想。笑着道:“老太太不用为我担心,姑姑会照应我的日常生活。碧云轩既临后街,平常采买方便,屋里日常供给也十分便利。”既然又说到住处问题,那不如一起说了。直接把话挑明,虽然是投亲,她只是借住,不会花穆家的钱。八万两银子租套小院借住几年,这也是天价了吧。穆老太爷听得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现在就让婆子带着你们过去,自行收拾吧。”“老太爷……”穆老太太不禁说着,却横了一眼苏锦秋,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当自己是阁老府的千金。“大老爷,大太太到了……”小丫头传话进来。大房人马过来请安,刚才话语不自觉打住。 第8章 穆大老爷带队,穆大太太,穆大爷,穆*奶大**奶,穆四爷,穆四奶奶,穆六娘,再加上重孙辈哥儿,姐儿,十几口人,队伍十分壮观。引见介绍,苏锦秋上前见礼,穆大老爷和穆大太太头发半白,四十几岁的人看着有六十岁,沧桑之中带着苦闷。对苏锦秋的问候,两人反应淡漠,连个笑脸都没给。接下来是穆大爷和穆大太太,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客套招呼几句就完了。穆四爷和穆四奶奶是年轻夫妻,二十出头的模样。与穆老太爷,穆大老爷,穆大爷相比,穆四爷的精神状态可谓是明天的太阳,阳光朝气,充满了无限希望。身边穆四奶奶也光彩动人,越发显得美丽漂亮,笑脸迎人,很主动的跟苏锦秋说起话来,又说有什么需要只管去她。“家中事务都是四嫂在管,妹妹有事只管与四嫂说。”穆六娘笑着说,态度十分亲切。“以后还要四嫂照看。”苏锦秋行礼说着。一般来说都是长媳管家理事,尤其是五代侯府,规矩更是大得很。穆大太太年龄大了精力不够,下放管家权第一人选该是穆*奶大**奶,没想到是穆四奶奶奶管家。不过只看此时应对,穆四奶奶是比穆*奶大**奶更会应对处事。“妹妹太客气了,应该的。”穆四奶奶笑着说。说笑之间,气氛热络起来,穆老太太太神情也有几分缓和,看看大房众人,不禁问道:“七丫头呢?怎么没过来?”“婆子传话说,七妹身子不适,我吃饭之后过去看过,还在床上,有些懒懒的,就没让她起来。”穆六娘笑着说,态度温和大方,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苏锦秋看着穆六娘勾起的唇角,这是在嘲讽吗?穆老太太显得有些纳闷,不*看禁**向穆大太太道:“怎么又病了,不是才请过大夫吗?”穆大太太心里有些不耐烦,一个小庶女而己,又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好吃好喝供着,说不舒服就请大夫,药也抓了。嫡母该做的都做了,穆七娘仍然说身上不好,起不了床,她又有什么办法。只是道:“大夫来诊过脉,说没什么大事,只是七丫头自己说身上不好。”“是不是大夫医术不行,不然换个大夫来瞧瞧。”穆老太太说着,顿了一下道:“七丫头生的单薄,年龄又小,总是生病,你这个嫡母还是要多照看一下。”穆七娘的生母在难产中去世,女人生孩子虽然是个坎,但姨娘难产去世,后院里是说不清的。穆大太太怎么收拾姨娘她不管,但七娘总是她的亲孙女,不能任由穆大太折腾。“是。”穆大太太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穆四奶奶笑着道:“妹妹初来,一会我带她去见见二叔。”穆老太太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穆六娘跟着道:“我也有几日没去给二叔,婶娘请安,想跟着嫂子一起去。”“去吧。”穆老太太笑着说,两个儿子不和,她是无可奈何。看到孙辈们能和睦,多少有几分欣慰。众人各自退下,苏怀玉也跟着一起出门,当然不是去二房问安,而是让婆子带着她去碧云轩。穆老太爷给安排的地方,还不知道会烂成什么样,有得收拾。“妹妹住哪,我派人过去整理。”穆四奶奶问着。苏锦秋笑着道:“老太爷安排我与姑姑住在碧云轩,姑姑已经去收拾了。”“那里?”穆四奶奶有些吃惊,想想平常穆老太爷的行事,也有几分了然,笑着道:“那里离后门近,出入倒是方便。只是许久没人住,要好好收拾一下,我这就派人过去料理。妹妹不用担心,有事只管与我说。”穆六娘也跟着道:“要是今天收拾不好,妹妹先来与我同住。”“多谢四嫂,六姐。”苏锦秋道谢。看来四奶奶在家里挺能说上话的,穆六娘是孙女,年龄还小,也许还没办法理解穆老太爷的意思。穆四奶奶是掌家孙媳妇,她倒是不怕得罪穆老太爷。套车到二房,从西边黑油大门进去,苏锦秋再次惊讶了,二房更有钱。外部房舍看起来虽然没怎么整理,但屋内摆设,来往仆妇打扮,比大房还要上一个档次。穆老太爷带着长房居住与侯府正宅,永田业收益也该是长房的。长房又有祭田,二房分出去之后,虽然没有彻底从侯府搬出,财政肯定分开,按常理推测二房应该要比大房穷。二房只有一子穆三爷,要么是穆二老爷争气,要么是穆三爷争气,反正这钱肯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车驾进二门,正房拜见穆二老爷,穆二太太,两人反应平平,比大房几位强些。穆二太太好歹褪了只镯子当见面礼,也说了几句关心疼爱的话。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活总算是做了。“亲家母不太好,老三带着媳妇去岳父家了,过些天才能回来,以后再见吧。”穆三太太笑着说,也不留苏锦秋吃饭,只是道:“姑娘闲了只管过来玩,正好跟八娘,九娘做伴。”八娘,九娘是二房的庶女,跟苏锦秋同年。“改日再来与太太请安。”苏锦秋微笑说着。穆二太太淡然笑着道:“姑娘只管过来玩。”客套几句,三人告辞,穆二太太命婆子送客。苏锦秋跟着穆四奶奶,穆六娘上车时心中有些遗憾,她挺想见见穆三爷,从某方面说,现在江城侯府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事情原由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当年永昌皇帝亲自给含山长公主,也就是七爷元凤的母亲选驸马。穆三爷年轻美貌,本来都要选定是他了,结果被发现头发是粘上去的,原本发质稀少。永昌皇帝大怒,因为宋太后求情,虽没因此降罪穆家,却也没放过穆家。先把上京说亲的穆元娘赏给礼亲王世子为妾,永昌皇帝仍然觉得不过瘾,又开始查江城侯府的经济问题。像这样的百年侯府,翻经济账是怎么翻怎么有,各种亏空挖出来,限时全部还完,还不上就是削爵抄家。穆家倾全家之力去还,苏老太爷还给了八万两银子。爵位勉强保住,抄家的危机过去,穆大老爷和穆二老爷也开始算账了。穆大老爷说,事情的起因是穆三爷在圣驾面前做假,没有当驸马的命就不要去争,结果连累全家。穆元娘大房嫡长女被赏作妾,接下来几个女儿嫁的也很不好。再有朝廷翻查旧账,填补亏空,差点被抄家流放。现在是保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掀起风浪。家里老家也被翻个干净,归根结底全部都是二房的错,要是穆三爷没做假,最多就是落选而己,啥事都没有。穆二老爷如何肯依,穆三爷做假的事全家都晓的,做的时候穆老太爷不管,穆大老爷也不管,当时全家想的是穆三爷要是能当上驸马,肯定能得很多好处。更何况查帐填补亏空时,二房也不是旁边干看,能拿都拿了。穆二太太不但把嫁妆全部拿出来,还向娘家借了钱。选驸马这事本来就是家族大事,不管好坏,后果肯定是两房一起承担。不然好处两房一起得,有事就全推二房,天下间没这个道理。兄弟俩争吵不休,两个妯娌之间闹的就更凶。穆元娘是穆大太太的长女,落那样一个结果,穆大太太如何不心疼。穆二太太为了填补亏空,问娘家借了不少银子。两边都觉得太亏,后来差点就上演了全武行。穆老太爷对此无可奈何,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家,把西边圈出来一块当做二房的住所,但是当时家里已经一穷二白,二房是没有流落街头,但没有银子吃什么呢。连二太太嫁妆都填出去了,若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填呢。苏老太爷每每说到这些事情,都是摇头不语。那时候苏锦秋年龄很小,肯定是当做听不懂,心里也有种吐槽不能感觉。嫡庶兄弟相处不好的许多,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父母皆在世时就能闹成这样,十分少见。只能说都是奇葩,穆老太爷这个爹最奇葩。回到侯府二门下车,穆六娘就笑着道:“四嫂事多,只管去忙吧。我带妹妹去碧云轩,要是少了什么,我派人向四嫂要。”“也好,六妹仔细,差什么只管来说。”穆四奶奶笑着说,又道:“中饭我会派人送过去,只是不知道妹妹口味,妹妹先将就吧。”“四嫂疼爱我,哪里能是将就呢。”苏锦秋笑着说。穆四奶奶笑着道:“看这小嘴甜的,我今天事多,晚些时候再去瞧妹妹。”穆四奶奶转身去了,苏锦秋随着穆六娘往后院走,穆六娘边走边讲解,大概指了指各人的住处。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住了中轴线建筑群,大房占了东边,西边圈出去给二房。中间和西边的最后连成一体,是侯府的花园。碧云轩则是花园里的一处小院,紧临后角门,原来是当客居之用。房舍大概是二十年前建的,中间修过几次,住人肯定没问题。“就是这里了。”穆六娘指指前头一处小院。苏锦秋抬头看去,方方正正一处小院,门匾上挂着碧云轩三个字。小院不大,正中五间正房,左右三间厢房,另有后院退舍。进到门里,首先看到的是一堆家具,左边新的,右边旧的,几个男仆抬着旧的正往后院走。另外廊上堆着一堆箱笼。“这,这是……”穆六娘多少有些被震住了。抬出去的旧家具都是碧云轩原来的,旧是旧了些,但木头不错,凑合也能用。在她看来,所谓收拾房子就是打扫一些,铺床挂帐幔,根本就没想过换家具的事。院中收拾打扫的,各房的的人都有,穆四奶奶派过来的几个婆子,旁边站着有点插不上手,全部人马都是苏怀玉在调度。廊上堆的东西,应该是才从集市上搬回来的,而且是用扫货的形式,根本就没挑选,觉得有用就全部买了。“家具不能用了,另外采买全新的。旧的我让人抬出去扔掉,至于损失,我会折银子算给穆家。”苏怀玉说着。她本来也不想这么麻烦,但东西实在不能用,这里又是住几年的地方,与其以后折腾,不如今天全部换新,以后也能省心些。穆老太爷的德性太恶心,苏家再是落魄了,也不会求着他养活。苏锦秋听得点点头,道:“现在换了也好。”“老张还在集市上,他男人家不懂要用什么,我就让他看着买。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就打发小厮跑一趟,给他说一声。”苏怀玉说着。苏锦秋看看廊上箱笼,她还在孝中,并不需要太多东西,便道:“这些东西慢慢采买并不着急,主要是后头厨房。”当务之急是住与吃,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是甩手不管,中午饭是穆四奶奶送过来,晚上就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了。“李管家今天不忙,我给了他三百买两银子,让他去置办。”苏怀玉说着,钱并不是万能的,但支使下人办差却是容易的很。后角门之外就是下房,下人当差也是轮班的,总有在家闲着的。她叫婆子传话过去,但凡今天过来帮忙的,先给二两,天黑之前把事情干完,能够从头干到尾把活干完的再给二两。至于厨房直接承包给管事,三百两子全部搞定,不管剩下多少全部都是他的。江城侯府下人最高月薪是一两银子,一天就能挣到四个月的钱,对很多人来说是大半年的钱。个顶个的积极上进,还有听到消息,差都不当,请假过来帮忙的。苏怀玉直接放话,只要帮忙了,哪怕就抬一件东西呢,全部有赏钱。“如此也好,省些事。”苏锦秋说着。按她的性格不会如此行事,太打穆老太爷的脸,到底要在穆家住几年,没必要闹的太难看。苏怀玉性格张扬,忍不下这口气,她想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凭穆老太爷那样,最多让她们走。离开穆家,买处宅子另居,日子过的更舒服。 第9章 中午饭是穆四奶奶送来的,晚饭就是自己房间里吃饭。新家具新铺陈,一应全新全素,连侍候的丫头婆子都有了,苏怀玉找穆四奶奶借的人,外面买人太麻烦,借穆家的下人使唤,使唤期间所有花费都是苏家出。按着苏锦秋原来的配置安排,再加上厨房人手,以及打扫洗衣粗使的,屋里使唤的也有四十几个。男仆有老张带着住外院,安排马车,以备出行。享受了八年的生活又回来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然衣服还在赶制中。舒服睡了一觉,早饭之后苏锦秋按点去给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请安。昨天碧云轩那么大的动静,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如何不知,穆老太太心中不悦,既然你们有钱,那就直说好了,穿的那么穷酸,过来时整的那般落魄给谁看呢。穆老太爷更是气的鼻子都歪了,他因为不喜苏老太爷,虽没有赶苏锦秋出门的意思,却是想难为她一下。没想到苏锦秋豪爽的很,连家具都扔了,只差把房子拆掉重建。比较之下大房的态度很明确,非常亲切,至少穆大太太和穆*奶大**奶看她时都是脸上含笑,还会亲切问候两句。苏锦秋神情如故,看她落魄,瞧不起她也好,看她有钱,对她好也好,旁人的态度实在是小事一件。只是道:“我与姑姑刚出京城不久,隐约看到了潘家马车,好像还看到李妈妈。只是当时我们着急赶路,身份不便,没敢上去招呼。”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都是一愣,穆老太太连忙问:“潘家的马车,还有李妈妈?难道是妤儿来了?你为何不上前去问?”苏锦秋笑道:“我与姑姑是着急赶路,看着好像是,并没有细看。再者这样的大冬天,雪才停,潘姑娘怎么会出门,想着可能是我看花眼了。”李婆子嘲讽了苏家,苏怀玉打了李婆子。不是什么体面的事,相信潘即也不会提起。那就这么说一句,免得潘家的丫头婆子走嘴了。穆老太爷听得点点头,道:“也是,这样的大冬天,闺阁千金怎么会出门去。”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特意横了苏锦秋一眼。“是啊,潘姑娘怎么会这时候出门呢。”苏锦秋微笑说着。穆老太太却是担心外孙女,道:“还是派个人去看看吧,万一真是的呢。”穆氏是她唯一的女儿,结果早年亡故,只余下一女,虽然从未见过,每每想到过世的女儿,对潘妤这个只知道名字的外孙女,也是十分心疼。穆老太爷却是道:“女婿怎么会让妤儿这个时候出门,更何况早有书信过来,年后才要去接。你是思念过度,想得太多,怎么会这时候过来。”“也是……”穆老太太看穆老太爷坚持,虽然心里担心,也不好再说,话题就此打住。穆六娘见状马上转开话题,笑着向穆老太太,道:“早上过来时,我去看过七妹,她说她身上好多了,并不用请大夫,只要再歇两天,就能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苏锦秋默然听着,心里却有点疑惑。按照大家族的规矩,晚辈就是身上不好,只要不是病的起不成,都要过来给长辈请安。像穆七娘这种,只是有些懒,也不是生病,就不过来请安,算是失礼的行为。“那就让她歇着吧。”穆老太太说着,又叮嘱穆六娘道:“你七妹单薄,你当姐姐的要多照看她,常去瞧瞧她。”穆六娘低头道:“是。”苏锦秋这回是真无语了,穆老太太这安排不是一般的奇葩,让姐姐多照看妹妹当然可以有,但穆七娘嫡母就在旁边坐着,放着嫡母不叮嘱,特意叮嘱姐妹,穆大太太脸色僵的几乎都要翻脸。尤其是叮嘱的穆六娘还是穆大太太亲生女儿,一边是庶妹,一边是生母,正常人都知道要跟谁更亲吧。穆老太爷看众人,又看看苏锦秋,阴阳怪气地道:“你不是穆家人,不用早晚过来请安。”苏锦秋顿时心中大喜,她才不想早晚跑这一趟,这样的天气躺被窝里才舒服呢,起身道:“是,现在天气冷,多谢老太爷怜悯疼爱。”“哼~”穆老太爷冷哼一声,十分不屑。穆老太太有几分责怪地看向苏锦秋,不向长辈请安像什么样子。穆老太爷是生气昨天的事,要是苏锦秋好好赔个不是,怎么会把她排除请安之列。苏锦秋只当没看到穆老太太的暗示,继续微笑坐着。她是真心不想过来请安,又不是m,大冬天的暖和被窝不呆,跑过来受这个气,实在犯不上。穆老太爷似乎更生气了,道:“我也累了,你们各自去吧。”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见礼依次退下。从正房出来时,穆四奶奶十分羡慕地看苏锦秋一眼。她也不想大早上过来请安,只是逃不掉,不用请安,真幸福。苏锦秋带着丫头回到碧云轩,苏怀玉正带着丫头婆子收拾东厢房。昨虽然人手很充足,只有一天时间,屋里家具全部换掉,苏锦秋的五间正房收拾出来,苏怀玉自己住的房子还没收拾。昨晚苏怀玉跟苏锦秋一起睡的,今天就要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出来,分开住更自在些。“老张正要出门去,姑娘可有需要带的?”苏怀玉问着。丫头婆子已经开了单子,全是琐碎生活用品,现在就看苏锦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苏锦秋想了想道:“带些书吧,各种都买点。”作为状元的孙女,苏锦秋肯定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看的书很受限制,最多也就是看看诗词之类的,游记传记之类的连书皮都没见过,更不用说白话本小说。难得现在没人管了,她也想看些杂书,至少了解一下大楚的民间文化。“嗯,买些书看看倒是能打发时间。”苏怀玉说着,虽然住在碧玉轩里很自在,但闺阁小姐出门仍然不容易。她是无所谓了,苏锦秋将来要嫁人的。苏怀玉带着人收拾东西厢房,苏锦秋也带着丫头们整理东西。昨天买来的那些东西,只是把马上用到的整理了,还有几大箱子需要摆放,主要是屋里摆件。“四奶奶娘家是大商户,家境十分富裕,出嫁时就来了万金嫁妆。四爷也是个有本事的,这几年跟着舅爷们经商,开了好些间店铺,现在家里吃花费用全靠着四爷张罗。”婆子说着穆家的八卦。当年穆家穷的都要吃不上饭,亏得四奶奶进门带来了转机,家里才能好起来,不然就是没饿死,也没有现在的富足生活。苏锦秋心下了然,进门时她就觉得江城侯府比想像中富很多,只靠永业田和祭田肯定过不成这样,原本真相在这里。顿一下又问:“那天我去二叔家里,家里也是十分宽余……”“那是三奶奶有本事。”婆子一脸敬服的说着,却是把声音压低了些,道:“姑娘不知道,当年二房那个穷困啊,连饭都吃不上。多亏三爷有本事,娶到了三奶奶,三奶奶出身乔家堡,那是富可敌国的大商家。”穷官“卖”女儿的多了,二房是直接卖儿子,找个有钱的媳妇。当初大房还嘲讽二房,几年之后二房大翻身。大房顿时傻眼了,尤其是那时候大房也快吃不上饭了,有样学样,顾不上穆四奶奶出身商户,赶紧当财神爷娶回家里,能吃饱饭最要紧。“原来如此。”苏锦秋彻底明白。穆三爷虽然因为头发问题,选驸马失败给家里惹祸。但能在海选当中脱颖而出,当时永昌皇帝都看中要放选,个人条件肯定十分出色。靠男色娶到有钱有本事的老婆很有可能,这也符合二房的原意,给儿子找个好“夫家”,一应事务全靠“夫家”张罗。听婆子说话的口吻,大房这边是四爷有本事,开始时是靠妻族提携,现在就是全凭自己本事挣饭吃。二房则是三奶奶有本事,穆三爷靠美色娶来能干媳妇,全家都指着三奶奶过。一个上午过去,苏锦秋对穆家上下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各房恩怨事非都清楚明白。两自已经分家,来往不少,相对来说事非算是不少的。最新八卦不过是穆大爷纳妾,穆*奶大**奶不允之类的。中午传饭,厨子手艺虽然马马虎虎,勉强也能入口。其他人都可以借穆家的,唯独厨子,苏锦秋打算高薪聘请,宅门生活如此无趣,找点乐子太不容易,也就可以吃好点,好好满足一下口欲。饭吃到一半,就有婆子匆匆过来传话:“潘姑娘来了,老太爷,老太太请姑娘过去说话。”苏锦秋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饭。算着时间昨天就该到了,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初见外孙女,肯定要抱头痛哭。与其过去看他们哭,还不如把饭吃完,婆子见苏锦秋不动,有心想催一催,穆老太爷派人来叫,肯定要马上去。又想到苏怀玉出手大手,也不敢多言,只在旁边站着。不急不慢的吃完饭,洗手更衣,苏锦秋这才带着丫头过去。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不管多少眼泪也该哭完了,没想到里头仍然是痛哭不止。穆老太太的哭声,潘妤的哭声混在一起,闻者伤心见着流泪。从后房门进去,只见旁边花厅里摆着中饭,只动了几筷子,就放在那里了。应该是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得知潘妤来了,饭都顾不上吃,赶紧见外孙女。进到正厅,不但大房人马到齐,二房穆二老爷和穆二太太也来了,男人们旁边站着,女眷们都跟着掉泪,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她来了,便索性站到角落里。反正这种场合装小透明就对了,相信潘妤也不想跟她叙姐妹情谊。学着女眷们拿手绢擦泪,苏锦秋不禁上下打量潘妤。虽然是一路奔波过来,此时潘妤身上却没有丝毫狼狈之色。紫襦白裙,白缎滚边,年龄小发髻简单,两三根金镶玉头钗,看起来很简单,细看却觉得做工繁琐,似是宫中之物。果然是个有心思的,素简却精致,既表现出一个失母少女的楚楚可怜,又在各个细节透露出,姐很有钱,姐很有来头。估摸着会现在才到,是花了半天时间整理自己,务必把初出场效果做到极致。苏锦秋不禁回想起前天自己进门的场景,一路被同情,各种淡冷。是人都有势力之心,虽然是外祖家里,潘妤想把排场撑起来可以理解。尤其是潘妤一个小姑娘,手里没什么钱。越是穷,越是要撑场子。“不怕,不怕,以后跟着外祖,再不会被欺负。”穆老太太搂着潘妤痛哭说着,她是真心疼,得是多黑心的后母,能在大冬天里赶孩子出门。潘妤早哭肿了眼,趴在穆老太太怀里哭的肝肠寸断,这是真心实意的哭。虽然没想到外祖家竟然如此富裕,但有钱才好,有钱有爵位,她也不用担心以后了。一路走过来,她也是忐忑不安,到此时总算是能放些心了。“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妤儿住,就在我跟前。”穆老太太说着,女儿落得那样的结果,唯独的外孙女,她肯定会好好照看。穆四奶奶上前道:“是,请老太太放心。”潘妤起身向穆四奶奶见礼,道:“劳烦四嫂了。”“妹妹客气。”穆四奶奶笑着说。哭完这一轮,穆老太太正要安排潘妤吃饭,就见潘妤一脸担心,惴惴不安的道:“来的路上,孙儿做了一件糊涂事……半路*宫东**内侍找上门来,说我路上帮了七爷,送了我许多谢礼。我不知道什么事,很害怕,就糊涂收了下来。路上越想越不安,想把这些东西派人送回京城,让父亲还回去……”屋里众人都是一愣,尤其是穆老太爷和穆大老爷,脸色都白了。哪怕是位高权贵的大臣,得罪都好说。若是惹了太子不快,弄不好就小命不保了。“是要还回去,如何能收……”穆老太爷连声说着,马上传话叫管事送东西。潘妤哭的更凶,肩膀拌嗦的厉害,有几分茫然的顫声道:“都是我不懂事,我要写信给父亲说清楚,真出了事情,我一个承担……”“哪能怪你,连个跟着的大人都没有,潘家但凡派个人过来,也不至于如此。”穆老太太埋怨的说着,潘妤还不到八岁,事情处理不好很正常,错在潘家,让一个小姑娘独自上路。“我要写信给父亲……”潘妤哭泣说着。苏锦秋旁边看着,默默给潘即点了个赞,一石数鸟,好手段。 第10章 进入腊月之后,新年的气氛也紧跟着来了,满府喜庆之色。尤其是对穆老太太来说,饱受欺负的外孙女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以后再也不用受苦。虽然说不上是喜事,对女儿早逝的人,实在是个安慰。碧云轩里则是冷清许多,苏锦秋早就言明,父母重孝未满,一应节日都不过。不管是除夕守岁还是十五元宵,她就在碧云轩自己过节,不参加穆家的集体活动。“还是妹妹这里清静,特意来躲个闲,没打扰妹妹吧。”穆六娘笑着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苏锦秋正在炕上坐着看书,连忙把书收了,起身道:“这么大的雪,姐姐怎么过来了?”从昨天开始,鹅毛大雪下个不停,下人打扫都来不及。亏得老张买回来的小玩意多,不然屋门都出不去,再是千金小姐也挺无聊的。“在老太太屋里坐了一会,想着妹妹就过来坐坐。”穆六娘笑着说。丫头接过大氅和雪帽,苏锦秋让着穆六娘到里间炕上坐下来,炕几上正有茶壶茶杯,苏锦秋正喝着的热茶。便随手拿新杯子给穆六娘倒了一杯,道:“喝杯热茶去去寒气,这一路过来挺冷的。”“多谢。”穆六娘笑着说,有几分感慨地道:“还是妹妹这里清静。”苏锦秋心知她说的是潘妤,却是笑而不语。从潘妤进门那天起,她就能感觉到穆六娘对潘即的厌恶,即使脸上笑着,妹妹两个字叫着很亲切,刻在眼底深处的恨意却逃不过苏锦秋的眼睛。这是苏锦秋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潘妤是黑莲花心机女,但穆六娘与潘妤这是初次见面。别说穆六娘,穆家上下对潘妤都是一无所知。就是穆六娘察觉到潘妤的行事不对,但潘妤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伤害到穆六娘的利益。不喜欢可以理解,恨从何来?“妹妹在此独住,远离事非之外,实在是件好事。”穆六娘笑着说,道:“妹妹还不知道吧,上午潘家来人了。说潘大人亲自去了*宫东**把东西送还,太子一笑而过,说是小事一件,无须介怀。”“太子大度,如何会跟一个小女孩计较。”苏锦秋说着。她没有见过太子凤启,但凤启大度之名却是京城皆知。作为太子储君,说起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中苦楚却非常人可体会。太子大度是必需的,不能留下任何话柄。苏老太爷却说过很多次,凤启是真大度,并不是装的。至少在度量上,凤启十分有未来君主气场。“哼,不就是吃准了这一点。”穆六娘冷哼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连自己亲爹都要坑,想想真是可怕。偏偏世人就吃她那一套,哭一哭就觉得她真可怜。殊不如贪上这样的女儿,家人更可怜。”苏锦秋不*看禁**向穆六娘,穆六娘跟她是真不见外,啥话都敢说。潘妤进府之后,一直跟她保持不好不坏的关系,尤其是两人京城认识的,看起来要比跟穆家的女儿亲密些。想了想道:“事情总算是解决了,收错*宫东**的东西,可不是小事。也不知道潘大人会不会怪罪潘姑娘惹下这等祸事。”“如何会怪罪,来人还说是姑娘委屈了,不该让姑娘一个人上路。”穆六娘嘲讽说着,看向苏锦秋道:“还特意说,潘太太进庵堂念经去了。”苏锦秋听得点点头,潘勤并不是后爹,相信七岁半的女儿还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并不奇怪。只是道:“潘大人果然是爱女心切。”“潘大人……也是难得的。”穆六娘神情有些感慨,话语却显得很中肯。苏锦秋认同的点点头,潘勤为人确实还不错。只是吴氏就真倒霉了,摊上这种继女。“不过她再是会算计,潘家也没说要接她回去,只是捎了东西些过来。”穆六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说着,又道:“潘大人的两个儿子都是吴氏所出,潘大人就是一时间被骗,也不会一直被骗。女人家总是要靠娘家父兄的,何必把事情做绝……”苏锦秋想了想,道:“此事……只怕也非潘姑娘所愿。”回想起潘妤当天的反应,表现出来的紧张害怕的情绪是真实的,再是演技高超,有些基本反应骗不了人。最有可能的事情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宫东**内侍找到潘妤时,突然而来惊喜与机会,以潘妤的性格不可能把送到嘴的肉往外推。东西收下,人情承下,细想之后又觉得害怕了,实在是救人这种事情被拆穿的几率太高。就是以后找上门未能拿婆子当借口,但得罪的是太子,下人未必能背起这个黑锅,要是连累到自己就得不偿失了。担忧会被拆穿,那就要考虑应对方案。收错礼,回神过来去认错,时间间隔很短,又是主动自首,可以请求宽大处理。太子大度闻名京城,得到的结果,怎么样总比后来捅出来强。八岁失母少女被大冬天赶出门,精神压力如此情况下,路上做错事很正常。对潘妤来说这是完美的借口,而且更能引得人同情。没见过她的穆老太爷,穆老太太信了,同共生活几年的父亲也信了。东西送回京城,所有的事情全部推给潘勤。别说潘勤本来就相信*女幼**,就是是不相信,心理恨潘妤,事情出来了,而且是连累全家的大事,他也只能去处理。就像穆六娘说的,有这样的孩子,父母也挺可怜的,这是个连亲爹都坑的主。拿着东西登门谢罪,就算太子不计较,也得给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孩子小不懂事,不会处理。更何况*宫东**内侍去送礼时肯定也看到这情况,此事已经压不住。先把欺君之罪抹平,家族灾难消了,名声相比之下就是小事。如此一番,潘妤所担忧的后续麻烦处理完毕。借着一送一还,跟太子搭上了关系,至少太子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存在。潘家有个可怜的失母少女。虽然机率不大,万一以后太子想起来,随口说一句话,潘妤的命运就能完全改变。与此同时还狠狠报了仇,潘太太吴氏,次是彻底完了。虐待继女的名声传遍京城,又被发配到庵堂,弄不好一辈子都要在庵堂度过。“虽然没有见过潘太太,我倒是挺可怜她。”穆六娘忍不住说着。苏锦秋默然,是挺可怜的,都生两个儿子了。也没犯什么错事,就因为跟继女不合,惹出风波被打发到庵堂去,正室当成这样也窝囊。顿了一下道:“现在事情是挺大的,总是会过去的,看到孩子分上,潘太太也不会有什么事。潘大人之所以不接潘姑娘回家,只怕也是担心将来矛盾会越来越大,不如寄居外祖母家里,倒是省些事非。”“潘大人是清静了,江城侯府就不太平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穆六娘说着。苏锦秋只得笑笑,顿了一下直接问道:“姐姐很不喜欢潘姑娘?”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她只是好奇怪,穆六娘对潘妤的情绪从何而来。“我倒是想喜欢她,如何能喜欢的起来。”穆六娘满身疲惫的说着,道:“潘姑娘进府这半个月,老太太只怕委屈了她,一直叮嘱我要多照看她,要常与她说话解闷。但每每与她说话,我都得十分小心,一言不好就哭起来,老太太那里我又要落不是。”“潘姑娘的眼泪……是多了些。”苏锦秋有几分同情地看向穆六娘。怪不得穆六娘说她这里清静,至少穆老太太抓人时,没那么容易找到她。先不说潘妤的心机如何,就看她平常行事,稍有不好就落泪,就是别人欺负她,相处起来是挺累的。穆六娘继续吐槽道:“妹妹住的远不知道,潘姑娘吃饭穿衣都挑剔的很,就是在老太太屋里坐着,衣着打扮也都很精致。就连身边的丫头婆子,穿衣打扮都十分讲究,与众不同。”苏锦秋听得直笑,心中却不觉得意外,想想潘妤进门头一天摆的谱,走的就是高贵大小姐路线。用各种细节透露,姐有钱,姐很有来头,姐的爹爹是从四品京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快点来巴结我吧,巴结我就有好处。比较之下,江城侯府已经落到需要子孙经商去维持生计,潘勤两榜进士出身,这个年龄就是从四品京官,将来前途肯定很不错。潘妤头一天进府,连二房人马都来了,可不就是冲着潘勤这个四品官嘛。如此笑了起来,气氛显得活跃许多。穆六娘吁口气,有种吐槽完毕心情舒爽之感,便把关于潘妤的纠结话题带了过去,跟苏锦秋闲话起来,道:“大雪堵门,连花园都逛不得,妹妹在屋里做什么消遣呢?”苏锦秋不动声色的把话本藏了藏,笑着道:“能有什么消遣,不过做些针线。”穆家虽然是大家族,但对女子教育十分不用心。像穆六娘她们,只读了女四书,平常也就是做些针线,诗词之类的书家里都不让读,担心移了性情。“也是,天天闷在屋里,也就是能做这些。”穆六娘说着,有几分羡慕地看苏锦秋一眼。江城侯府这几年家境是比以前好多了,但穆四爷经商挣钱也就这几年,才把外头的门面撑起来。家里连针线上的人都没有,所需衣物都是发布料到各房,主子带着丫头婆子做。她还做着穆大太太那份,做针线都不算是闲了消遣,根本就是份内事。苏锦秋笑着道:“虽然说天气有些冷,踏雪寻梅却是件难得乐事,等放晴了,还是要出门逛一逛才好,总闷在屋里也实在无趣。”苏怀玉可以天天出门,不会有人管。她就不行了,不管是以前在家里,还是现在在江城侯府,最多就是逛逛园子。“那妹妹一定要叫上我,我在前头实在是……”穆六娘顿住没往外下,再说就显得太失态。如此说着闲话,就有婆子进门传话:“老太太请苏姑娘过去。”抬头看到穆六娘也在,又补充:“六姑娘也请同去。”“出什么事了吗?”苏锦秋问。婆子道:“老太太说几日不见姑娘,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噢……我就来了。”苏锦秋说着,潘妤这个外孙女来了,亲孙女尚且往后靠,更何况她。家常外衣换掉,丫头拿来大氅,手炉,苏锦秋穿戴妥当便和穆六娘同去穆老太太院里。从后门进去,就听里头笑声不断,是潘妤在哄穆老太太开心。潘妤除了会哭,还十分会笑,至少会逗人笑。从某方面说,苏锦秋也挺佩报潘妤的,不管心术正不正,智商真够用。这样的年龄都能大人哄的团团转,将来前途肯定是大大有。“你们来了,快来看看,这是刚才知府太太派人送来给妤儿的。”穆老太太欢喜说着,江城侯府虽然是侯府,爵位还在,但因为十几年出过事,早就朝廷上边缘上。当地官员根本就不把侯府当回事,连面子活都不愿意做。结果潘妤来了,知府太太马上派人送东西,还知府大人与潘大人是旧识。等天气放晴了,还要接潘妤进府去玩。说白了,不就是巴结潘妤,这样的外孙女才长脸。苏锦秋看看桌子上摆着的四匹缎面以及几样小玩样,顿时无语了,忍不住看向潘妤。不显摆会死吗……而且这有什么好显摆的……穆六娘也是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尤其是看到旁边潘妤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话是穆老太太说的,平常肯定要顺着搭几句穆老太太开心,此时却是一言不发。“苏姑娘近日可好,天气越来越冷,你还要自己保重。”潘妤上前说着,一脸担忧的模样,眼眸里却带着一丝得意。苏锦秋现在是比她有钱,但那又能怎么样,苏家已经彻底完蛋,潘家却是在慢慢上升中。官太太们会巴结她这个四品官的女儿,而不是入狱阁老的孙女。“我很好。”苏锦秋说着,顿了一下道:“倒是潘姑娘,一直挂心路上的事,现在事情完了,总算是能松口气了。”潘妤心头紧了一下,为此事她确实牵肠挂肚半个月,苏锦秋特意提起,好像揭她短似的。便道:“天气越来冷,想到在狱中的舅公,我实在是……”说不上刑不上大夫,这种天气入狱,日子岂能好过的了。“不劳潘姑娘挂心,京中自有安排。”苏锦秋说着,不然祖父入狱受苦,她哪有心情享受这等细致生活。“现在的人都势力的很,舅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潘妤继续说着。“老太爷如何,不劳潘姑娘操心。”苏怀玉的声音从后门传过来,硬是打断潘妤的话。说话间就见苏怀玉从后面屏风转过来,带着一脸风雪,却是满脸喜色。连穆老太太都没理会,直走到苏锦秋耳边小声道:“魏王殿下即日进京。”魏王凤池回来之日,就是苏老太爷出狱之时。 第11章 苏锦秋第一次见魏王凤池是在八年前,刚刚穿越过来,还没满月。在眼前晃的只有奶妈和嬷嬷们,连母亲俞氏都没见过。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两个奶妈嘴很紧,对家里的事几乎没提过。当然她也不着急,考虑到古代的医疗状况,第一件事是要活下来。那天奶奶刚把她喂饱,正要眯眼睡觉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久了老婆子脸,突然两个大帅哥走过来,实在很振奋。“大爷。”屋里下人对右边的男子见礼,奶妈赶紧抱着她走过去。苏锦秋自觉得也见过不少*男美**,电视网络上各色*男美**应有尽有。饶是如此,被一左一右帅哥*男美**包围时,仍然有种惊艳之感。“我家囡囡真乖。”右边的苏墨玉从奶妈怀里接过苏锦秋,本来想亲一下,发现女儿脸太小,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像贤弟,长大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左边帅哥笑着说。苏墨玉笑着十分温柔,看着苏锦秋的小脸,道:“更像贞娘,真好,我的乖女儿。”“呵呵……”左边男子笑着。苏墨玉好像想起来似的,突然抬头道:“兄长家里的嫂子也快生产了吧,要是个儿子就好了。”“你喜欢儿子?”男人问。“同窗的李公子与张公子才结了儿女亲家……”苏墨玉高兴说着,突然顿住了,有几分遗憾的道:“一时间忘了兄长……”男人笑了起来,道:“原来是结儿女亲家,这有什么,我允你。”“不,不是的。”苏墨玉连忙说着,笑着道:“我也就是想到这里随口一说,而且儿女婚事虽然说是父母做主,也要看各自眼缘。”男人听得微微一笑,道:“也是。”差点被这么订下亲事的苏锦秋,当时就觉得很幸庆,并没有细想。直到很久以后,苏锦秋才知道左边的帅哥是魏王凤池,永昌皇帝最爱的儿子,苏墨玉最好的朋友。两人如何结识,连苏老太爷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两人相识与幼年。要不是皇室结亲另有一套标准,与苏墨玉是妥妥的儿女亲家。“消息很确切,这几日魏王殿下就会进京。”苏怀玉满脸高兴的说着,虽然已经给苏锦秋说过,忍不住再次说起,实在是太高兴。苏老太爷状元出身,官至阁老,就是现在倒霉入狱了,也不会跟一般犯人关在一起。另有单间侍候。刑不上大夫,当权的大臣们也得为自己考虑,以后万一进去了,岂不是要受到一样的待遇。只是这样当然不足以让人放心,苏老太爷入狱的当天下午,魏王府管事当天就来了。直接明言,请苏家上下放心,已经给远在边关的魏王送了信。牢中的苏老太爷,魏王府肯定会打点,绝不会让苏老太爷吃苦。冲着过世苏墨玉的面子,魏王接到传信肯定会马上回来。阁老入狱在外头看来可能是天大的事,但在魏王这里就是小事一件,他回宫之后求求永昌皇帝,没有不成的。苏锦秋回屋之后一直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不悦,却不像苏怀玉那样高兴。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就是没有魏王殿下,祖父也一定会平安无事。”苏怀玉有几分惊讶地看向苏锦秋,道:“魏王殿下挺疼你的,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苏锦秋解释道:“姑姑误会了,我对魏王殿下没什么偏见。只是觉得此事并不用麻烦他,而且朝廷之事,越是扯牵到的人多,对祖父越是不利。姑姑也晓的,祖父并不喜欢父亲与魏王相交。”苏老太爷会反对,倒不是觉得魏王为人有哪里不好,而是阁老的儿子与亲王关系过密,难免引人测目。尤其是永昌皇帝喜爱魏王,已经让许多朝臣觉得不安,有大臣上折子让魏王就藩,结果被永昌皇帝训斥。皇位也好,家族排续也好,永远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尤其是苏老太爷这种士大夫,最看中这个,要维护正统。“老爷已经过世,老太爷如何还会……”苏怀玉说到这里感伤起来,道:“不管怎么样,老太爷能早一天出来总是好事,姑娘也有个依靠。到时候跟老太爷一起回老家去,总好过在这里受鸟气。”虽然住进来才几天,一直是拿钱砸人,但穆家上下给她的感觉实在太不爽。要不是来之前苏老太爷有吩咐,她真想带着苏锦秋出去住。“我们还离不开穆家。”苏锦秋说着。苏老太爷就是能放下仕途政治,还有她将来的婚事。留在京城说亲与回老家说亲,对象肯定是天差地别。之所以安排她来穆家,就是不想她背上长女失枯的名声,以免难议亲。虽然八岁就想亲事是早了些,苏老太爷出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寻门亲事。士大夫的标准想法,女儿家找户好人户嫁过去,也就是疼爱了。苏怀玉看看苏锦秋,不禁叹口气,千枝玉叶的千金小姐,确实得找户好人家才行。便有几分违心的道:“现在这样住着也挺好,前后分开,不用觉得碍眼。”“只是寄居几年,吃用自己的,能碍谁的眼呢。”苏锦秋笑着说,道:“姑姑陪着我再忍耐几年,总不会一直这么住下去。”苏怀玉生性豪爽,见不得人做藏头露尾,自然对穆家上下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潘妤来之后,各种显摆,各种冷艳高贵,她都有点扛不住,更何况苏怀玉。一连几天,穆老太太那边传唤,苏锦秋都没过去,索性装起病来。这么冷的天跑过去看潘妤显摆,她情愿屋里坐着绣花。让婆子找来针线,又叫了一个会针线的嬷嬷来指导,苏锦秋是真打算学学针织女红。实在是话本都看完了,大冬天没啥取乐的,学学针线就当是消遣了,至少能做荷包之类小东西,过节送礼也有东西可送。坐到半下午,苏锦秋正想着起身走走,穆六娘来了。连下了几天雪,天气终于放晴,想约苏锦秋园子里转转,好歹能走动一下散散心。“我也累了,正好跟姐姐一起走走。”苏锦秋笑着说,唤来丫头拿大厂和手炉。穆六娘无比羡慕的道:“妹妹‘病’了这几天,我想着你也是闷了。”苏锦秋还能装病,她就是真惨了。穆老太太一向挺喜欢她,常叫她过去,现在好像怕冷落她似的,叫的更勤了,天天对着潘妤,心情如何爽的了。江城侯府的花园不小,侯府向来有自己的规格,穆四爷挣钱之后,家里还整修过一次,现在看来十分像样。连下了几天雪,一路过去都有婆子打扫,直走沁心亭处。丫头拿来褥子,两人坐下,穆六娘舒口气道:“还是出来逛逛好。”苏锦秋同情地看向穆六娘,话却不好说,只是含笑不语。穆六娘见苏锦秋心情不错,想了想便问:“怕问了让妹妹伤心,一直没敢张口。舅公……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苏锦秋神情显得十分黯然,声音放低了,道:“没犯事,只是……”“是我多嘴,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穆六娘马上说着,笑着道:“还是游园看景好,难得这样的好天气。”“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苏锦秋笑了起来,话题既然说起来了,还不如直接说破了。苏老太爷既没有谋反,也没有犯下杀头的大罪,就是说站错队都有些勉强。只是权利交替之时,需要当他当靶子,也可以说是一个信号。当今永昌皇帝会当上皇帝是个意外,原本只是个小透明皇三子,运气却是出奇的好,前头两个兄长都短命。没多久先皇驾崩,作为皇帝最年长的皇子登基成为皇帝。没当过一天太子,没受过一天皇帝教育,甚至于他本人在此之前连当皇帝的想法都没有。赶鸭子上架一般,就这样继位登基。永昌皇帝能依靠的只有嫡母宋太后,有威望,有手腕,政治水平爆棚,外挂一样的存在。改革税制,击退匈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就是现在永昌皇帝提起宋太后,也是一脸敬重,那是不得不感激的存在。不管是皇位,还是宋太后为朝廷为国家做的。但是,宋太后执政太久了……在永昌皇帝刚登上皇位的几年,尤其是内忧外患之时,永昌皇帝是真心感激宋太后。没有宋太后,他这个皇帝会当的很苦逼。随着时间的推移,永昌皇帝由原来的不懂到后来的慢慢了解,熟悉。从小透明皇子到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他已经能完全适应。就在永昌皇帝开始想掌权的时候,突然发现权力并不在自己手上。宋太后无子,也没有当女皇的意思,只是她执政太久,超强的能力得到太多人的信任。就连永昌皇帝自己都承认,嫡母好有本事,好厉害。但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尤其是当了这些年皇帝的人,心里如何能舒服。那种扎在心底的别拗,别说诉诸于口,就是理智上自己那一关都过不去,宋太后给他恩典实在太多了。直到两年前,宋太后病逝,遵宋太后遗命另修陵园,最隆重的葬礼。对嫡母恩人的过世,永昌皇帝伤心之余,只怕也是松口气。压在头顶的大山没有,终于可以当个名符其实的皇帝,大权在握,随心所欲。宋太后在朝时制定的各种政策继续执行,但是宋太后重用的臣子全部换掉。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更换也是必然。苏老太爷就是宋太后一手提拔的阁老,皇帝与太后并没有争执,更没有撕破脸,但硬要分派,苏老太爷就是太后派,死忠与太后。在宋太后过世之后,苏老太爷就开始遭受各种冷遇。若是苏老太爷肯急流勇退,主动辞官,永昌皇帝肯定赏赐黄金百两,让他风光告还乡。但苏老太爷一直没退,虽然很积极的跟帝派靠拢,仍然不够。直接入狱,罪名不重要,给世人一个都能看到的结果就可以了。永昌皇帝不是狠心的皇帝,不会看臣子不顺眼就杀一批,他只想把自己的人换到重要位置。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治理朝堂,享受一下大权在握的感觉,没有任何掣肘约束。入狱的时候苏老太爷就说过,他不会有事,关他一阵子放出来,最多就是罢官。当然罢官之后,日子会很不好过。“四处寻苏姑娘,姑娘在这呢。”管事媳妇匆匆过来,脸上神情又是惊又是急。苏锦秋不禁问道:“什么事?”“老太爷,老太太请您过去。”管事媳妇急切的说着。苏锦秋眉头皱了一下,潘妤又要显摆?正想寻借口推掉,就听管事媳妇道:“京城魏王府来了,指名要见姑娘。” 第12章 管事媳妇的步子显得很匆忙,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正房去,心都悬了起来。京城魏王府来人,对现在的江城侯府来说,实在是件诚惶诚恐的事,别说她一个下人,就是屋里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都是正经危坐。雷霆雨露均天恩,上次的天家的恩赐已经让江城侯府承受不起。面对朝廷,面对皇室成员,穆家从上到下都有一种惶恐之感。一句话可以决定一家人的生死荣辱。穆六娘虽然没像管事媳妇那样,脚步显得有急促,脸色也显得有几分焦虑。不自觉得看一旁边的苏锦秋,雪狐大氅包裹着她娇小的身体,简单的发髻,精致的面容。脚步不快不慢,下摆随着脚步晃动。脸上神情比之刚才说笑时是有些凝重,却并不紧张,显得十分冷静自制。年龄虽小,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果然是阁老的孙女。从正院大门进,只见门口丫头婆子站成两串燕翅,排列的十分整齐。人数虽然多,却是一声咳嗽声都不闻。为首的婆子看到苏锦秋进来,连忙往屋里传话:“苏姑娘到……”丫头打起帘子,苏锦秋和穆六娘一前一后进到屋里。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正中端坐,神情显得十分紧张。潘妤紧挨着穆老太太,虽然不像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那样害怕,脸上却是十分凝重。魏王府长史官和内侍过来时,潘妤正在房里陪穆老太太说话,便一起坐下了。长史与内侍则坐与右侧,一言不发,虽然没有把不屑的神情直接摆出来,却显得高深莫测。茶碗摆在手边小几上,看都没看一眼,一副闭目养神的状态。苏锦秋进到厅里,穆老太爷顿时拉下脸来,就要训斥苏锦秋,突然把魏王府的人招进穆家,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魏王府的长史和内侍连忙站起身来,给苏锦秋见礼,内侍直接跪了下来,低头恭敬的道:“给苏姑娘请安,代王爷问姑娘好。”苏锦秋淡然道:“两位大人好。”说着便在左侧椅子上坐了下来,跟她同行的穆六娘也跟着坐了下来。长史官依然站着,跪着的内侍没有听到吩咐依然跪着,只听长史官低头道:“王爷前日上午进京,知道姑娘暂住与此,便派我与李公公过来接姑娘回家。前天下午苏老大人就已经出狱,老大人一切安好,请姑娘放心。”苏锦秋站起身来,还礼道谢,声音恭敬而淡漠道:“魏王殿下为苏家操心,臣女十分惶恐,请代我向王爷道谢。”“姑娘太客气了,都是王爷该份内之事。”长史官恭敬的说着,又道:“外头车驾都已经准备妥当,请姑娘回京。”苏锦秋却没动身的意思,复又坐了下来,看到内侍还跪着,便道:“公公礼太大,臣女担不起,还请起身。”李公公赔着笑脸道:“姑娘没有吩咐,奴才不敢擅动。”“公公太客气。”苏锦秋说着,却是对长史官道:“王爷厚爱,只是我来江城之前,祖父千万叮嘱与我,要我安心呆在江城,即使他无罪出狱,也不用回京。大人也是知晓的,苏家人丁凋零,族中并无合适长辈教导我。祖父担忧我失怙无教,这才让我来江城姑祖母家中,若是这样回京,岂不是违背了祖父所愿。”苏家是实在没人了,不然以苏老太爷的性格,绝对不会把孙女送到外姓人家中。即使是自己亲妹妹家里,仍然不是苏家人。长史官笑着道:“老大人考虑周全,全是为姑娘着想。王爷己有安排,回京之后姑娘就住在魏王府,由宫中嬷嬷教导指引,和公主郡主们一处。宫中教习更为妥当,比之在江城侯府更为妥当。姑娘归京之后,也能与老大人时常相见。”此言一出,穆老太爷,穆老太太都愣住了,尤其是潘妤更是吃惊。皇宫采选时,除了给皇子们挑伴读,也会给公主郡主挑伴读,同受宫廷礼仪教导。都是十来岁的世家女子,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品貌端正。潘妤都曾盘算过,再过二、三年也要回京参选。没想到苏锦秋不费一点力气,就因为苏墨玉与魏王交好,就能直接入选,点名入住魏王府。“多谢王爷厚爱。”苏锦秋反应淡漠,都没有起身道谢,稍停一下却是道:“王爷恩准入宫陪侍虽是我的福气,只是我父母重孝未满,还需带孝守礼。再有我自小身体不好,吃药看病总不间断,如此身体想伴贵人,只怕是大大不妥。”“姑娘误会,是小臣没把话说清楚。”长史官连忙说着,垂首解释道:“王爷与苏老爷相好多年,苏老爷和苏太太乍然去世,留下姑娘无所依靠,王爷岂不是心疼。又逢王爷膝下无子女,想抚养姑娘与膝下,等姑娘回京之后,王爷自会带着姑娘入宫,请示皇后娘娘,正式收姑娘为义女,封为郡主。”郡主两个字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几乎是直瞪着苏锦秋,潘妤更是不必说,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原以为是陪读,没想到是义女,封郡主。虽然说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公主郡主不是随便封的。但以魏王在永昌皇帝面前的话语权,在他本人无子女的情况下,收个义女,妥妥的没问题。苏锦秋缓缓站起身来,惊讶之后却没有任何喜色,声音越发的冷漠,道:“王爷如此厚爱臣女,臣女受宠若惊。天家恩泽本不该拒,只是苏家……父亲是祖父老来独子,不幸早亡,己让祖父伤心欲绝。我是父亲独女,祖父唯一的孙女。在祖父遭受如此打击之时,再离家养与他人膝下,我如何对得起早逝的父亲,又如何对得起疼我的祖父。望魏王殿下能体谅臣女一片孝心,成全我的孝道。”长史官怔了一下,没想到苏锦秋会这么说,沉吟一下马上道:“原本来姑娘是担心老大人,请姑娘放心,此事王爷自会与老大人……”“不用告知祖父。”苏锦秋打断长史官的话,斩钉截铁地道:“我是苏墨玉的女儿,绝不会认旁人为父。”长史官彻底怔住了,直着眼看着苏锦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路上想过无数个可能性,就是没想到会被拒绝,还拒绝的如此彻底。亲王的义女,请封郡主,竟然会被拒绝……要不是苏锦秋说话条理清楚,话语如此坚决。他都会以为这是小孩子不懂事,随便乱说的。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自是不必说,尤其是穆老太太都要捂住身前了。能当郡主那是投胎才能投到的造化,从来没有见过往外推的。潘妤紧挨着穆老太太,身体却是有些微微颤抖,实在是太激动了。恨不得要对长史官说,苏锦秋就是个不识好歹的野丫头,这样的好事就不该找她。她愿意把魏王当亲爹,早晚侍候,这个义女她来当,保证比苏锦秋好十倍,百倍。就连穆六娘都忍不住看向苏锦秋,真的拒绝了……李公公是魏王身边的老人,深知魏王脾气,虽然没有料到苏锦秋会拒绝,却是一句狠话不敢说,继续赔着笑脸道:“苏姑娘孝道,实在是天下女儿的表率,苏老太爷有您这样的孙女,实在是有福气。”苏锦秋默然看了李公公一眼,虽然是极力忍耐,眸子里却透出不悦。李公公顿时说不下去,把头低了下去。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苏锦秋仍然端坐与左侧,却是一言不发。李公公是不敢说,长史官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摸不清苏锦秋的脾气,更不敢得罪。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早就吓傻了,成了一对木鸡,虽然是自家主场,此时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穆六娘整理言语正要开口,就听潘妤怯生生地道:“两位大人莫生气,先请坐下说话,等我劝劝姐姐。”没人理会,不管李公公还是长史官,根本就是无视,别说潘妤,根本就是连江城侯府都没看在眼里。潘妤神情顿时僵住了,手里捏着帕子,不*看禁**向苏锦秋。苏锦秋理理心绪,看向长史官道:“大人不用为难,这是我的决定,大人只管转述就是。”“姑娘的话,我肯定会带到。”长史官低头苦闷的说着,不带回去没法交差,介就是苏锦秋拒绝的,这也属于差事没当好。顿了一下道:“出京之时王爷担心姑娘路上不便,特意让小臣备了些东西,既然姑娘不同去京城,不如把东西收下,也是王爷的一片心意。”“王爷美意本不该拒绝,只是无功不受禄,还是请大人带回去吧。”苏锦秋淡然说着,神情十分果决。长史官倒不意外,连郡主都不当,更何况是东西。心里直叹气,差事办成这样,魏王问起这要如何交代。只得道:“姑娘执意,下官不敢不从。”苏锦秋道:“我在此间生活很好,什么都不需要。”“姑娘生活的好,王爷也就放心了。”李公公赔着笑脸说,顿了一下又道:“王爷是真心怜爱姑娘,想抚养姑娘与膝下。此时姑娘重孝在身,此事确实不宜提起,以后再议也不迟。只要姑娘有心,一封书信,奴才自然来迎姑娘。”苏锦秋唇抿了起来,道:“我意已决,请公公转达。”李公公再不敢多言,只是低头道:“是。”“劳烦两位大人为我走这一趟,也请代我向魏王殿下问好。”苏锦秋说着。送客的话直接出口,长史官和李公公如何不懂,长史官道:“下官这就起程回京,不知道姑娘可有书信交与老大人。”苏锦秋想了想,道:“姑祖母待我很好,江城生活安逸,请祖父勿挂心。”“下官一定带到。”长史官说着。说完长史官和李公公便向苏锦秋行礼退下,只是快走到门口时,李公公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正中坐着的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道:“姑娘既愿意住在江城侯府,还请二位多加照顾,若是小心仔细,姑娘生活如意,王爷自有赏赐。若是有哪里不周全,哼哼~~”连着两个哼哼,脸上神情三个字可以全述: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