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看亮轩的《飘零一家》，童年受到姑姑、姑父家暴，简直触目惊心。
父母早年离婚，按当时的民国法律，孩子自然是判给父亲的。
母亲把他偷出来抢出来，但还是被法律的铁拳从她手里抢走了。
父亲就把他寄养在姑姑家里，姑姑、姑父都经常打他。
他写道：
有一次外面下着雨，我被姑妈打得受不了，逃了出来，却也只能在家门口站着哭，夏天，连背心都没有穿上一件，赤裸着上身，哭着，在雨中。
好几个过路人问我，小朋友你怎么了？
我哪说得清楚，只顾哭哭哭的，一个个陌生人也只得摇摇头离开了。
就那么样的挨着，挨过了一两个小时，也许就度过了劫难。
曾经有整整两天，什么也没吃，只敢在外东逛西逛，不敢回家，怕见到会打我的大人。以后读书，读到有人饿到两腿发软，我真的体会得出，因为我曾经饿得两腿发软，随时在马路边就能躺下来。
身上有了伤口，哪管是小小的钉子扎破了个小洞，也会肿得好大，滚出许多脓水，便是好了，伤痕也久久不褪。
我的大腿上、屁股上，甚至脸上，红紫青黑的印子新旧交替此起彼落，“你又挨打啦？”
同学这样问，我听来都像是讽刺调侃。
我活得一点尊严都没有，小孩子也要尊严的，我们家的大人似乎想都没有想过。
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应该是在发烧，至少营养不良，但是自己并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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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的时候，采访过影星夏雨。
去之前，当然做了很多功课，我知道他从小父母离异，他被判给父亲。
父亲去日本生活，把他交给姑姑抚养。
姑姑是医生，对他很严厉，经常责打他。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在采访中问到他的原生家庭。
——我当时还年轻，我不理解： 人，怎么能够打不是自己生的小孩。
湖北作家聂绀弩，写过《怎么做母亲》，写到童年被母亲严厉的责打。
那文章让人诧异，亲生母亲可能这样打小孩吗?
是的，不是亲生的。
他少失怙恃，父母双亡，是被过继给叔叔婶婶的。
严厉鞭打他的，是他的婶婶。
有一年过年，他触了忌讳，于是挨了打。
“总之，正在别人家出天方，满街的炮仗乱响的时候，母亲为首，父亲帮忙，把我揿在椅子上，打得像杀猪样地叫。我的腿被打跛了，以致第二天还不能到亲戚人家里去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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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南京养母虐童入狱，我查资料，才知道，从唐朝起，对亲生父母和养父母管教儿童的规定就是不一样的。
早在一两千年前，我们就知道，非亲生和亲生，得到的爱与照顾是不一样。
我身边也有活例。
有个熟人，从小在叔叔婶婶家长大，经常被打得死去活来。
他长大后不恨他们，倒是说：如果不挨打，也许自己会变成坏人。
还有个熟人，从小母亲就对他很冷淡，有时候会打他。
到他结婚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以为的父母是舅舅舅妈，自己的生父母是他原来的姑姑姑父。
我还有个熟人，离婚再婚，把女儿养在姐姐家里。
女儿向她哭诉说：姨妈家的姐姐对自己不好。
她拿起电话与姐姐吵架：我没给你钱吗?
现在想想，我能理解这些重打小孩的女子。
小孩可能是很讨人嫌的，网上一片骂熊孩子的声音，都说这孩子如果自己遇到了，一定要打。
现在可能她们真的遇上了，小孩淘气、不听话，毫不犹豫就打。
还有一个可能性是：这孩子不是她们生的，和她们毫无关系，因为各种原因，她们必须抚养。
抚养权说起来轻飘飘，落在日常生活中，就是给小孩一年做一两千顿饭、洗上千次屁股、洗上百次衣服、应付小孩无数的哭闹事由……真的很累真的很烦。
这种情况下，对小孩很难做到温柔耐心。
不打不足以平心头之愤。
站在这些姑姑、婶婶、姨的角度来看——兄弟姐妹离婚关她们什么事?为什么爹不要娘不要的孩子最后栽到她们头上养?
父权社会又跟她们什么相关?觉得这是老某家的根苗，一定要抢——抢了你自己养呀，为什么要栽到姐妹妯娌头上?就因为女的倒霉吗?
怨气、烦恼、怒气，全发在了孩子身上。
而站在孩子的角度来看，他们简直比小猫小狗还可怜。
小猫小狗还有可能被送到一个爱猫爱狗的人家中。
他们却必须被送到亲戚家里，不管亲戚多烦他们多怨他们，多对他们撒气，都无可脱逃。
中国文化里，女人与小孩，都是可怜人。
最可怜的，到底是小孩还是女人，我说不好。
因为小孩是会长大成人的，女人却不能换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