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忌日完整版 (母亲忌日回国的小说)

那一天下午,进了家门,Amanda,他叫了一声。Amanda兴冲冲至客厅,站在他面前。他倒了咖啡,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一杯说:庆祝一下吧。噹的碰了下杯,她一口饮尽。他则迟了三秒,指尖的空杯口,向她倾了倾,叫了她的中文名字:黛莉,连声喃喃着:黛莉、黛莉,黛莉......她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我的荷尔蒙也沸腾了,她连续笑说,早先,我把荷尔蒙给了前夫,再早先,给了我的情人了,现在一直给你,我很高兴。

两人没挪地儿,只几下,一个脱下了花衫、短裤,一个褪去了短裙,迅即除去了*裤内**。没有前戏,只拥抱了下,相吻着,蛇一样交织在一起,顺势倒在了长沙发上。 这是一间小客厅,不锈钢立柱上的玻璃罩内立一标本,一只鹰的标本, 抿嘴,低头,俯身,收缩利爪,高高煽动箭镞般铸就的黑黄色翅膀,呈现飞翔态。两边的短沙发,沙发前的落地灯,灯下的圆桌,圆桌上的雕塑小玩意儿,手机旁边立一咖啡壶,躺着托盘以及闪光的不锈钢叉子,搭了柔软的白毛巾,都静静地保持原貌。任长沙发剧烈晃动,男女声竞相混合呼唤。长沙发后面,钢窗玻璃像放大的画框,镶嵌着偏移的阳光下,散布的尖顶或圆顶的楼厦,大片的绿树姹紫嫣红的花园,绚丽的白云下,现出豁然开朗的海滩,蓝蓝淡淡的海水,逶迤模糊的礁影。窗下一条桌,洁净的桌面上,四盆盆花,似有灵性,被人声与动感震撼了。兰草四片细细长长的叶子,有两片稍微晃动了;一陶盆中的茉莉,一陶盆中的米兰,和另一盆刚露出芽尖的不知什么花,虽则没有晃动,散发的馨香,却凌乱的四下飘逸、袅袅散开。 二十八岁的黄皮肤男主人精力旺盛,荷尔蒙激烈汹涌,年龄相仿的美国女郎配合着,煞白的脸颊涌现潮红。他们从长沙发滚到了地毯,又从地毯上打了一串滚,滚呀滚出了小客厅。浴室的园浴桶,咕洞咕咚响动了一会;过道的不锈钢隔断,刺耳地触响了一阵;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一位甩着长长的金发,一位抹着脖子及耳后的汗水,走回小客厅,放肆地狂笑了,又紧紧抱在了一起。一个怪笑了一下,埋头趴在小沙发扶手上,一个站在她身后,又挺动嘶喊着要继续疯狂。忽然,男子站住不动了,伸一手摸了后脑勺,任女子尖叫着:亲爱的,我要、我要......他看到了圆桌上的手机,拿起它,离开小沙发。女子转身追来,一把拽住他,母狮般质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

NO,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该打电话呢!情急中中英语并举,推开了她的手臂说:我应该给母亲报个喜讯。被推开的女子先疑虑着,万般不高兴,听了后一句话,站立片刻,摊开双臂,嘴里连说着:YES、YES、YES。她知道他六年前,和母亲吵了架,一气之下只身出走,辗转远渡重洋来的美国,当时作酒店收银员的她,看着跑外卖的他出出进进不久,知道了他的过往。还知道他赌气,断绝了和家里的音信联系。两人交往密切后,她曾委婉劝过他:你不应该这样。他那会儿回答:我要是不混出人样来,没在这里扎住脚跟,是不会联系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有了今天的双喜临门,应该报喜讯了。想了想,她折身去给他倒咖啡。光脚丫端咖啡走过来,男子顾不得接咖啡,摇手让其先端着,顺势俯身躺在长沙发上,手指尖忙着拨号。黛莉像挂起的一条美人鱼,直直站在凌乱的长沙发旁,双手捧着咖啡,静静地听他打隔洋长话。

谁呀!打电话也不看时候。叮铃铃座机很响了一会,喂了一声,终于接听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尖利带点磁性的嗓音,他内心热血沸腾。小时候时常喊他,快回家吃饭,就是这个嗓音;少年时每天早晨,一遍遍叫他起床,就是这个嗓音;从大学校园回家,迎上前嘱咐他,快坐下喝水歇息,就是这个嗓音;那次生气得呵斥:你走,上有快八十的姥姥,下有小你八岁的妹妹,你扔下他们只顾自己发展,你走得远远的吧,找你的价值去吧,再也不要回来,也是这个嗓音;尤其是后一次的音色,羼杂着极其痛苦的失望与哭泣。

愣了片刻,醒悟忘记了时差,他从沙发上一跃坐起,想到妈妈这会儿,肯定还没起床。迟疑了,却不得不说下去: 妈妈,妈妈,我是汉明,我是汉明呀! 你是汉明......手机里只传来四个字,就停顿了,再也没有了声音。 妈妈,我是汉明!是我,我在美国加州给你打电话那!我拿到绿卡啦!我就要结婚了! 没有回音。一直没有回应。也不知报告的喜讯,妈妈听到了没有?时间仿佛停住了,空气好像凝固了,天大的喜讯没有回应。莫非妈妈还在生气,莫非妈仍拗不过,决心不搭理儿子......坐沙发上侧身,躺沙发上翻滚,对着不离耳廓的手机,连声呼叫妈妈,又站起来,弹了几下,跳下沙发,和张开双臂的黛莉,拥抱在一起。再也没有回音。

两个小时以后,一直闪烁的手机里,传来尖利凄惨痛苦地呼叫声:妈妈、妈妈、妈妈......是妹妹小虹的銳音。那边咔得一声挂断了,这边梦一般清醒出事了,再拨、再拨、再拨,不住地拨叫妈妈。那边一直关机,叫天天不应,呼地地无声。那个晚上,他和黛莉都没胃口,没吃晚饭。夜幕降临了,才接到爸爸的电话。爸爸用粗重而低沉的嗓门,简短地告诉他:你妈妈走了,你回来送送她。说完就挂断了。

餐厅正墙上,不锈钢镜框内,是妈妈放大了的遗像,五十出头的脸庞,微现安详的笑容。伫立在妈妈的遗像前,汉明心里依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黛莉推开餐厅门,探出满头金色卷发,逼进高鼻子与蓝眼珠问:亲爱的,今天晚上,开车去哪里?十二年了。那次和黛莉回国安葬母亲,姥姥、父亲和妹妹,只告诉他妈妈急性大面积心梗,具体没清晰讲,但他从所有参加葬礼者的眼光里,得知了真实情景。以后每年回家探亲,他和黛莉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呆着。先是和姥姥、爸爸叙旧谈家常,姥姥走了,就和爸爸叙旧谈家常。妹妹小虹恼恨他,一直不和他多说话,只是接收他或黛莉定月汇去的美元。后来小虹在电话里对他说:家里不缺钱了,你和嫂子、侄子们好好过日子吧,不用再汇美元了。奥,去哪里,该准备晚饭了,这样吧,汉明回了一句亲爱的,今晚哪都不去了,在家吃吧。往年妈妈忌日,和黛莉没头苍蝇似的,开着车子无目标地乱跑一起,实在累得不行了,就近随便填饱肚子回家。

这样吧,今天我来下厨,做揪片子,你和好面粉,使些橄榄油醒着,我先开车去接珍妮和史蒂芬,今天恰巧周末,我们和妈妈一起,吃一顿家乡风味又酸又辣的揪片子。好吧,黛莉知道妈妈生前最爱吃的,就是国内西北风味的揪片子,八岁的珍妮喜吃,六岁的史蒂芬说,男子汉不怕辣。

临出家门时,黛莉赶出来,垂金发仰白脸,望了望天上的乌云说:还是我去接吧!你的情绪...... 汉明挺着浓眉大眼说:你去和面粉吧。 已经和好了。 我去吧,没事的,我开你的车子去。系了领扣甩了黑发欲走。 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我和你一块去吧,你稍等,我换双鞋。

不用了,你就在餐厅陪妈妈吧。眼光霍霍定了定神,汉明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一画面:阔别六年失去音信的妈妈,从被窝里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话筒,以为是出差的丈夫回来了,猛咋听见越洋的儿子叫妈妈,突然大面积心梗,手中话筒脱落了,低垂着有节奏晃荡——像家里早先那个座钟的钟摆,一直晃荡到今天,仿佛要一直晃荡下去,无声无息却撞痛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