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1日下午4点,我离开办公室时,乌云压城,整个北京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回头跟领导笑嘻嘻地开了句玩笑:“这是要下大暴雨啊,要是一会儿机场瘫痪了,我给你发连线哈”。
一语成谶……
我当时说的“机场瘫痪”,还仅指飞机延误或取消。没想到等我到了机场,全城都开启了瘫痪模式。
暴雨从下午的6点开始,扯天扯地的下。事后我查了一下当天的平均降雨强度达到200毫米。什么意思呢?就是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把北京一年的雨都下完了。

我乘坐的是当天晚上8点飞往内蒙古海拉尔的飞机,要在第二天从内蒙古飞往俄罗斯。如果第二天中午之前我赶不到内蒙古,后面全部的行程就全泡汤了。当航班被迫取消时,所有一周内北京飞往海拉尔的机票都没有了。我只好改签了第二天早晨从天津起飞的机票。
我打算先回家,早早睡觉,第二天早晨5点起床坐最早的高铁去天津赶飞机。这个时候我的情绪还非常淡定,完全不知道暴雨会带来什么。
坐上了机场回市区的轻轨,一切顺利,可是轻轨开了不到5分钟就停下来了。说暴雨导致轻轨停运。
下了轻轨,我回到机场,改坐出租车,走到打车的地方我惊呆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长龙,并且等了半小时,竟然没有看到一辆出租车开来。
改坐大巴吧,据说大巴车因为体积大,在暴雨中还能勉强行走。大巴等待处已经挤压了上千人在等待,并且大巴只能把所有人运到距离市区最近的三元桥,然后折返,保证能把人快速从机场运走。即便如此,大巴也两小时才来一趟。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交通如此发达的北京,我也会面临回不了家的情况。
曲线救国,我辗转到了城际交通的发车点。售票员说要看运气,如果今天最后一辆京津小巴能开进机场,那么我还有逃离北京机场的可能性。
老天庇佑,这辆小巴摇摇晃晃终于开来了,车外下着大雨,车内下着中雨,所有的座位全部湿透。但此时顾不得这些,能走就是最大的幸运。
漏雨的小巴在暴雨的夜色中冲出了北京机场,全车人都安安静静,无一人说话。大家都瞪着窗外,祈祷着车辆不要半路抛锚,能平安到天津。
四个小时之后(平时只需要一小时),我在午夜零点,浑身湿透的我终于被小巴卸下,到了天津。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导航软件,我还用着一部诺基亚,但也没有电了。周围一辆车也没有,一个酒店也没有。暴雨的午夜,我拖着行李箱茫然四顾。
这时我看到了一个比我还要茫然的小姑娘,她年纪和我差不多,但比我要狼狈。因为她抱着一只大纸箱,在这样的暴雨里,纸箱子完全被毁了,但由于纸片没有破碎,靠着外面一圈圈绑着的绳子,保持着完整性。披头散发的小姑娘抱着一堆皱巴巴的大纸球,不知如何是好。
我试着问她:“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明早要坐飞机回广州,遇到暴雨,就改签了明天天津出发的机票。刚从北京过来。”
“那咱俩一样,你先把纸箱子架在我的行李箱上吧,我看你抱不动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找酒店。”
于是我和这个陌生的姑娘,两个人在雨夜里一前一后,我在前面拖着箱子,她在后面扶着。我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眉目,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彼此沉默,只能顺着灯光的方向,往看似有建筑群的地方踯躅前行。路上除了我俩,连只鬼影都没有。
大约走了将近一小时终于找到一家快捷酒店。我和这个陌生女孩开了一间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两个人匆忙收拾各自的狼狈,抓紧时间睡下,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阳光灿烂,我们又一起退房打了一辆车,赶往天津机场,在机场愉快道别。

我如今完全记不起那个女孩的长相,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彼此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将来就算相遇,我想我们也认不出对方。可是在那个暴雨的夜晚,我们曾经给彼此壮胆,给彼此勇气。我们曾经互相扶持着走了一段雨夜的路,我们曾经睡在同一间房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屋檐。
第二天我看新闻才知道,那一天的北京暴雨下成了什么样子。人其实是非常渺小的,哪怕只是一场大雨,都可能让很多京城里的人暂时无家可归。那天住在机场附近的无数私家车主,开车到机场接陌生人到自己居住,像我这样和陌生人同寝的,在那个晚上有很多很多。
别再说世风日下人心冷漠吧?今天的北京暴雨里,我也看到有人给快递员特意递上姜茶,我也看到有人守在井盖旁提醒路人当心。还有平日管理严格的青音,今天也特意让员工们早早下班回家。
今天,全国南方北方都在被暴雨刷屏。或许有个撑伞的陌生人捎你走过一段路,或许是湿漉漉的快递员冒雨为你送来午餐,或许是一条来自远方的温馨短信。有时候,正是在共同的困局中,反而会得到彼此支撑的力量。
青音今天发起了一个话题:感谢你,在雨中给了我_____。

我们收到了很多小伙伴的留言,那份珍藏在他们心底的感动,也同样温暖了我们。
➤彤彤不思议:那年7.21傍晚,我乘坐公交车去丰台区北大地,道路积水公交车过不去,我们只好下车淌水去两公里外的地铁站。在一个积水很深的桥下,几个住在附近熟悉路况的人自发为我们引路。一个大姐牵着我一边走一边叮嘱我避开电线杆。天黑了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手真的很暖,感谢那位大姐!
➤何萧艺:今天出门走了一大截,听到后面有人喊我,是放暑假来我家玩的表弟,冒雨跑出来给我送件外套。好表弟,雨停了哥带你去吃涮羊肉。
➤胡同串子:感谢汽车司机,路过行人时速度放很慢很慢。
➤花洒大人:能这天去餐厅吃饭的绝对是真爱,吃晚饭后餐厅老板开车把我们送回单位。大写的赞啊!灰常感动。
➤蒋小兔:感谢专车司机在雨中接送我,还没有怪我把车的座椅弄湿。
➤山丘:感谢老板的关怀,今天下雨不打卡,可以在家办公,已经到单位的下午三点可以下班。
➤凌凌:那一年的7.21,早早回到家。还记得小屋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直播路况,确认安全到家,群里一片掌声。还有三联的7.21增刊,封面记忆犹新。
➤April:感谢在雨中带了一条干裤子的自己。
➤丛嘟嘟:指挥公交车进站的老爷爷奋不顾身站在前面,一边招呼大家往后站避免被溅一身水,一边招呼公交车进站尽量靠路边方便大家一步跨上车不用踩到积水里。谢谢熟悉的陌生人。
➤青音:那年7.21,我在停机坪上不能飞的机舱里呆了八个小时直到晚上七点,飞机像海燕似的,在一片汪洋的停机坪上的电闪雷鸣中起飞……今天又是大暴雨,感谢你在雨中为我送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