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才是世界末日的样子,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艾略特《空心人》
1.
今天是是世界艾滋病日,无数公众号会说起这件事,然而我们都知道的是,就像魏则西事件,过去就过去了,永远活在阴霾里的人也许只有真正的患者,和魏则西的亲人了。而我们,就像是对待家里马桶背后的污秽,只有在一年一度的大扫除,或者里面突然爬出了小生物的时候,才会捏着鼻子皱着眉头硬着头皮把它拾掇一下吧。
2.
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我也是。
大五在东小寨附近的一个二级医院实习,轮转到急诊外科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醉酒病人,脑袋被人拿《食神》里面的那种折凳开瓢,三四公分长深及颅骨的伤口用了三分钟完成冲洗清创和检查,缝合的时候不停地往外冒血,哗啦哗啦的看不清伤口,我一咬牙换了个大针,一针攮到底,出针,打结,血止住了。
就在收拾完器械摘下手套的时候,我发现左手的食指尖上沾了点血,手套破了。再仔细的一检查,指尖的皮肤好像也破了那么一点点,没出血,但是被病人的血在那个微乎其微的伤口上浸泡了大约五分钟。我当时也没在意,不就是急着止血缝的太快不知道啥时候被针扎了嘛。一直到护士给病人扎上液体的时候的一幕让我彻底僵住了——病人的肘窝处一大片淤青,上面布满了针眼。
没错,这是个瘾君子。

3.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我知道我已经有一只脚迈进地狱的大门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迄今为止最难熬的三个月。请假回家,每隔一个星期就去附近医院查一下传染八项,乙肝丙肝梅毒,还有HIV,借别人的身份证挂号,每查一次就换一个医院。那几个月里我成了HIV专家,窗口期(感染了却查不出来的这段时间)的长度有人说六周,有人说三个月,有人说半年,于是我就又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免疫学课本,仔仔细细地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度把有关章节看了一遍,试图去通过一切除了抗体阳性的现有指标来推断是否感染。同时开始研究网上的一切有关资料让二三十个网页标签挤在浏览器上,国内外的文献一篇一篇地翻,那时候的医学英语水平在传染病方面突飞猛进,从感染过程到潜伏期,到鸡尾酒疗法,到传说中的“柏林病人(世界上唯一一个被治愈的HIV携带者)”,再到我国对于艾滋病人的隐私保护政策。瘾君子的体液暴露,可能让我感染很多很多传染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执着的恐惧着HIV。
更戏剧性的是,那几天里我身上甚至出现了教科书般的HIV感染的早期症状,低热,乏力,盗汗,淋巴结肿大,颈强直,腹泻等等等等。每出现一个症状,我的绝望就增加一分。那段日子里,除了不停地查资料,查血,别的什么都不想干。我像是经历了一段别人的人生。那段日子恰恰赶上了我的毕业季,而我因为性命之虞则把毕业的各种手续抛到脑后。直到后来终于拿到了足够证明我是健康的人的证据,又接着艰难的拿到了毕业证的时候,我离开了人群,躲进了厕所里抱头痛哭——这张薄薄的带壳的纸,从来都没有那么沉重过。
因为我是世界末日的幸存者。

4.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确实是病了——我患了严重的恐艾症。是一种究极形态的强迫心理。“就像是一段别人的人生”,没错,这是每一个恐艾症患者变成正常人以后回想起来的第一个想法,像是有人把你的那段日子从你生命的时间轴里用小刀挖出来了一样,它是撕裂的,不属于你的。作为考过心理咨询师的医生,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那段生活里病态的心理,以及因为心理问题带来的躯体症状——没错,当时的低热,乏力,盗汗,淋巴结肿大,颈强直,腹泻等等等等统统可以用心理问题来解释。可是知道有什么用?除了六个月后的一纸hiv阴性的报告,没什么能救得了这样的人。
虽是一段地狱般的日子,可收获却颇丰。除了几乎跨学科地了解了艾滋病,学了上学时几乎没怎么好好学过地免疫学以外,我想对我来说最有深远意义的是,作为一个医生,我从未如此深入地了解过一个患者群体的心路历程。我甚至加入了几个HIV携带者的微信群,关注了他们的微博,就像是《搏击俱乐部》里的主人公,参加着各种绝症患者的交流会。看他们讲自己从确诊到开始治疗的心路历程,看他们讲自己拿到初筛报告,复检结果,到疾控中心登记,领药吃药,看他们按时复查,病毒活跃了,病毒抑制了,病毒又活跃了,一边看,一边感受着他们的绝望,以及绝望中的希望。再感受着他们慢慢开始接受现实,上药,把病毒抑制在身体内,过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
我看着他们在几个月里经历了教科书般的人面对死亡的时候典型的五个阶段:先是否认,一遍一遍的问机器会不会报错啊,到处找证据,“你看上次谁谁谁就给报错了,我不可能是阳性,一定是你们错了”,其次是愤怒,知道自己传染源是谁的人甚至有些会采取极端措施,或者把情绪转嫁给社会,之前发生过的疑似艾滋病感染者到处试图传播自己体液的事情,就是出于这种心理,我也有过,是的,我曾很想很想杀了那个让我受折磨的瘾君子;再其次是讨价还价,“柏林病人”的例子在这个阶段的患者口中出现的最多,希望奇迹出现在自己身上;然后是沮丧,认识到事实已经发生了,无法逆转了,这个阶段的人一般都会在网络上销声匿迹,不吭声了;最后是麻木,老老实实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按部就班的过自己的生活,跟这个阶段的患者聊天,他们会把自己的故事有条不紊的讲出来,仿佛在讲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一样。在他们口中我听不到任何惊惶,只有淡然甚至冷漠,甚至似乎是针对自己生命的冷漠。

5.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得知自己感染以后,会直接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用什么方法自杀。我爹是疾控中心的,他们科对门就是艾滋病防控办,在六楼的科室里唯独这个科室的窗户上有防盗网,墙上有软垫,因为很多人拿到了阳性的复检报告,立刻就会往窗外冲,或者往墙上撞。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的自杀,把一句我不想活了喊的声嘶力竭,他们从最开始的企图自杀,到默默地离开,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的。检查报告在手里轻轻拈着,而不是青筋暴起地攥着。没有悔恨地流泪,没有愤恨地宣泄。他们的离去就像是艾略特笔下的世界末日——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当时在微博上认识的一个十八岁的同性恋小伙子,中专毕业,家里给安排了个普通单位的工作,有一天和他男朋友分手了,小伙子一个人去酒吧买醉,之后的事,和无耻家庭上演的一模一样,两三句话,两个人就出去到车里来了一发。这一发完了,过了一个月小伙子突然开始上吐下泻,发烧,体征其实不是特别典型。去了医院查不出原因,医生多了个心眼儿,查了个传染八项,结果一出来小伙子愣了,心想没几天活的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前男友,前男友是个深柜,某国企员工,二话不说跑回来跟他复合了,告诉他他其实也有艾滋病,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前男友给他传染的?可是前男友跟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啊,而且他们一直都有用保护措施,那到底是之前酒吧那个人还是前男友?小伙子告诉我他后来试图回酒吧蹲点找那个跟他车震的人,但是找不到了,于是他也放弃了。
现在他跟男朋友分手了,又开始过上了散片儿的生活,“管他呢,得都得了,还怕再得吗”,我说当然怕啊,你现在感染的是一种基因型的艾滋病毒,你要是再感染个其他基因型的,那就是合并感染了,更麻烦。他没吭声,那一天长聊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因为那天他告诉我他CD 4只有五十多了,不太好。他没有经历过愤怒的阶段,直接进入了讨价还价和沮丧。小伙子爱健身,微博上都是他的肌肉照,篮球也打得不错,投篮姿势特别标准。

你问他们后悔自己做了那些让他们感染的事情吗?当然后悔,可是这种情绪太沉重太强大,以至于人们为了不让自己崩溃而把它深深地压到了潜意识里,选择性的忽略掉了。我也后悔过,那种悔进骨髓的悔:我曾无数次地在脑子里演绎那根皮针挂着丝线被持针器夹着,吭哧一下扎进那个瘾君子的头皮,出针的时候轻轻地点进了我的手套,穿过角质层,穿过表皮,进入真皮,进入真皮下毛细血管丛,再退出来,甚至仿佛听到了针尖轻轻地颤抖嗡嗡作响。
我在脑子里拉着这幅画面的进度条,一次一次的重复这个镜头,扎进皮肤,再出来,再扎进去,一遍又一遍。那种感觉就像是小学有一次刚放寒假,我连着玩当时那款只能用键盘玩的仙剑奇侠传玩了好久,玩到了将军冢,被打死了,才发现没有存档。我相信你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吧,把那种“犯下错误的细微程度和后果严重程度非常不成比例”的后悔放大一个天文数字的倍数,就是我在脑海中回放被针扎到的那一幕时的感觉,也是有的人心想,“我为什么要接过这支针管”,“我为什么不戴套”时心里的感觉。我们总说,输了游戏,你还有人生,可是他们却连人生都输掉了。
6.
我经历了自己的末日,又活了下来,除了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想起过这段日子,它像是一条邪恶的巨龙,把自己埋在我精神世界的金银财宝中沉沉的睡去,也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擦拭额头的冷汗的时候,这条恶龙会在我心里翻个身吧唧吧唧嘴,提醒我它的存在,它脊背上尖利的骨刺扎着我的心房,就像是那根皮针扎在了手上一样。
反正,我再也不敢在伤口上都是血的时候逞能,硬着头皮盲缝合了。
你呢?

PS:最后我希望读者注意到一个细节,我通篇都说的是“艾滋病毒感染者”而不是“艾滋病人”,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只要通过正确的药物治疗,理论上不但可以达到正常人的寿命,亦可获得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质量;而后者则是艾滋病毒在体内猖獗,彻底摧毁免疫系统,真正的艾滋病人的平均生存期一般在12-18个月左右。
当然,如果这篇文章的读者里有艾滋病毒的感染者,很抱歉我把你们写进了一个个冷冰冰的字符里,我知道这些数字和概率背后的你们经历了多少痛苦。科学技术的发展是指数爆炸的,尤其是医学,我一直坚信艾滋病毒和癌症够快就能被消灭。就像是肺结核曾经被认为是不治之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