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战斗民族这个称呼,人们最先想到的是俄罗斯,但历史上德意志民族似乎更配得上这一称号。
德国地处欧洲中心,北有瑞典,西有法国,东有俄罗斯,南有奥地利。作为一个自身领土无险可守,并且同时面对四个方向的强邻。这样的国家生存下来的难度堪称地狱级。
在德国的军事语境里,防御就是失败的同义词,因为德国没有可以防御的条件。因此早在普鲁士时期,进攻的意志就深深烙印在德军的基因里。尽管它以“国防军”命名,但每次战争都会把战场开辟在他国的土地上。
由于德国没有进行长期消耗作战的能力,必须快速击溃敌人之后再转过去面对其他敌人,而自己也还不能接受成本太高的胜利。因此交换比极高的围歼战成了最好的选择,甚至也是唯一的选择。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如果底层军官完全执行一套过于精密严整的作战计划,或者在战场上出现任何情况都要请示总指挥,最终一定会在命令不断地上传下达中贻误战机。后方的总指挥虽然看得见全貌,但看不见战线上随时发生的改变,一线指挥官的果断决策永远比后方传来的指令更可靠。
宋朝时的皇帝为了牢牢掌控兵权,甚至在武将出征前就交予其阵图,如果武将能够按照阵图的样式去打仗,即使打输了也不会被问责,但如果武将临场发挥没有按照既定指令作战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所以宋代固然有各种问题积重难返,但这种皇城直接指挥作战的方式绝对是造成其战术呆板的一大原因。
德军的指挥被称作委任指挥,上级只告诉下级大致的目标,至于怎么完成完全看战场实际情况和官兵的主观能动性。
二战初期德军的表现让世界为之震惊,那种后世称为“闪电战”的战术,让一个国家的*队军**只要被突破就进入无法挽回的崩溃状态。往往几个月就可以打垮一个军事强国。加上德军的委任指挥让军官的主观能动性极高,战无常法。
所以很多军事爱好者也曾被一个问题困扰过,为何德军如此善战却输掉了战争?
答案还是因为德国的歼灭战思想。
任何一个国家*队军**的战术无论有多少种变化,本质上都遵循一种模式,因为其军官出自同一个军事教育体系。
在运动战和歼灭战为指导思想下的德军,其战术精髓在于奇袭,突破和包围。这也被《国防军》的作者罗伯特 奇蒂诺称之为德军的三板斧。
而后期抗住了这三板斧的盟军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开发了最适合克制德军的手段:防守反击。这种方式看上去不酷但非常有效。
比如北非,英军奥金莱克的做法简单粗暴,只要打不过就大踏步的撤退。相比于闪击战千里奇袭的风光,这种战术看上去一点也不潇洒。蒙哥马利用的战术更是直截了当的乌龟战。非洲军团还真就拿这一招没办法。纵使隆美尔用兵如神又如何,初期的胜利也有不少是建立在英军自己的乌龙事件上,所以说那些运动战中的战果有不少也是敌人送给他的。隆美尔在一开始就没有多少主动权,只要英军一息尚存,就有无尽的麻烦。而英国*队军**只要撑过去活下来,就已经赢了。
形式上看,德军的打法真的很好看,战场上各种精彩的突破,穿插,包围。最后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把敌人的*队军**逐个吃掉。就像足球比赛中的左派打法一样,全攻全守,配合精妙。但最大的问题是,控球率。也就是主动权。
主动权如果不在自己手里,技术跟配合再精湛毫无意义。世界杯夺冠的球队往往不是靠全攻全守打赢的,而是防守反击。无论多么锋利的的剑也是会钝的,德军席卷欧陆也意味着没有回头路可走,无论赢了多少战争只要输掉一场,闪击利刃就折断了。
诚然,打运动战是永远打不过德军的,但是赢得战争的方式有很多种。在战术上,德军的表演固然精彩,但掩盖不了战略上的被动处境。
歼灭战固然精彩,但是任何形式的战术都是有消耗的,德国始终没有在战略上找到*局破**的办法,哪怕是交换比极高的战役也一样。
德军的歼灭战需要局部优势兵力,就必须从整体上拆东墙补西墙。需要足够的燃油让机械化*队军**开动,需要足够的后勤来供给进攻时所需的*药弹**。需要相应的训练来为部队补充兵源,需要不断研究新*器武**和战法来应对抵抗日益顽强的敌人……
蜀汉后期,姜维的北伐非常冒进,更加消耗国力,被时人和后人诟病。但站在姜维的立场其实真的没有太好的办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敌人的动员力只会越来越强,自己的国力只会更加孱弱。魏国强大,蜀国弱小,援军又指望不上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进攻,试图用一次次战术胜利来改变战略劣势。
而当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围绕着这场预想中的歼灭战准备时,也催生了一个悖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经济和资源,但筹划战争又要消耗相应的资源,为了赢得战争的迫切心理让进攻方必须投入大量资源来投入战役,而敌人也会相应的拿出对等的资源与之抗衡,而到了这一步,想要放弃进攻绝无可能,因为已经投入了太多,付出了太多,所以一定要赢,而敌人相应的也压上了更多的筹码又让这场战争的胜利变得更加渺茫……
姜维对于北伐失败后的处理方式是,再计划一次北伐。德军对于闪电战失败的方式是,再发动一次闪电战……就像排位赛连败的游戏玩家,越输越想赢回来,但是输得越多心态越差,游戏环境也越差,而且时间也不多了,还有作业没有写,还有事情没有做,但是如果就这么下线实在不甘心,于是投入更多的游戏时长,在赢一次就下线的心态中一天一夜过去了。对于网瘾少年,打游戏不过是翘课翘班补作业而已。而染上了战争的瘾的德意志,输掉的代价实在太难承受。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说过:战争是两股活的力量的对抗,是让对方屈服于自己意志的行为,一方的忍让构不成战争。而和人类众多行为想对比,战争最近似赌博。
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去对抗,不战而屈人之兵。
著名的腓特烈大帝常说:普鲁士*队军**永远在进攻。这句话也成了后来德军信奉的真理。但他的时代取得的胜利不单单是因为进攻,还有后来外交环境的改变。
普鲁士的德国统一战中,宰相俾斯麦已经在战略上为每场战役营造了胜而求战的条件。俾斯麦帮助国王控制着战争的节奏,不是排兵布阵的节奏,而是始终让德意志避免无尽的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在哪里结束,早已经计划好了。每次战争都是有惊无险的旅程。
但随着普鲁士变成德意志,俾斯麦下野,德国渐渐地失去了胜而求战的条件,反而不得不追求战而求胜。关于施里芬计划有人说是天才之笔,有人说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但不可否认,当时的德国已经处于极端不利的情况,把国运压在*队军**上,把军事胜利压在一场生死未卜的豪赌上的德意志从胜而求战沦为了战而求胜。这时的德国已经输了。
换言之,德国*队军**已经把战争的“术”的层面做到了极致,而“道”的层面一塌糊涂。
对于后来的德国来说,军官团似乎忘记了宰相为他们的军事胜利所做的一切努力,他们只看到自己的作战计划之精妙,训练出来的部队之神勇,看到战争可以带来的地位与荣耀。贵族军官年幼时就进入少年军校,他们的世界只有战争和准备战争,他们甚至有些人不知道活着还有许多别的事可做。当你手里只有一把锤子时,就会看什么都像钉子。严格的训练让德军战士无视机枪的咆哮,也让无数的生命在枪弹下消逝的轻如无物。
歌德评价德国人:作为个体,他们个个可贵;作为整体,却又那么可怜。《西线无战事》中,保罗和他的战友们在战壕里苦熬时光,为了不被杀而杀人,为了活着吃老鼠,因为不确定有没有明天所以和占领区的姑娘一夜风流。这就是恢弘战役中真实的人的缩影,你很难称他们为英雄,也很难称他们为魔鬼。正是无数这样的年轻人,义无反顾的冲向敌人的铁丝网和堡垒,仿佛无数细流汇合之后形成的巨大浪潮,摇撼着整个世界。
自古以来,盛衰有凭,德军把战争艺术发挥到极致的同时,德国高层却不再懂得如何利用军事上的胜利了。
而是选择战争,这种最接近赌博的行为来为国家谋取利益时,德国就已经输了。
国防军的悲剧在于它诞生于一个不正常的国家,并再也无法让这个国家回归正轨。曾经为了生存建立的*队军**被当做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
对于德国来说问题的解决方式永远在战场之外。也许真的是统一战耗尽了所有的运气,历史再也没有送给德意志一位像俾斯麦一样天才的纵横家作为新时代的领航员,自此迷途于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