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接上文
16
沈褚派重兵百余人,将我押进了皇宫,若是能敲锣打鼓,他也愿意把声势弄得再号大些。
最好弄到满城风雨,这样就会传到沈慕之耳中。
「贤王妃知道,朕找你来做什么吗?」
宫人把我按在地上,我动弹不得,只被迫地套上拶刑的刑具。
十二根竹棍穿过我的双手五指,只捎扯着两端的长绳一用力,竹棍就会死死地夹住五指。
十指连心,剜心之痛。
我伏在地上,想要逃,却又侍卫被按回到了地上。
不消片刻,五指青紫变形,血沿着竹棍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砖上,蜿蜒成行。
我颤栗不止,汗水浸透背脊,凄厉的惨叫久久回荡在空空的大殿之中。
我嚎得越哀,沈褚笑得就越得逞。
「私设赌坊,贤王妃当真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吗?」
沈褚丢出一本从酒楼搜出的账簿,正是我叫王账房每日都要记下的,谁人几时进了赌坊,几时走的,赊了多少锭银,又挣了多少锭银。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贤王妃,你可认罪?」
「认……认……」我再不想吃苦头,满身的血痕,都是挣扎之下,被抓伤的,「你……你要如何便如何,不……不要再用刑……」
沈褚笑着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早已不成形的手,啧啧几声。
「可惜了,柔若无骨的一双酥手,竟被折磨成这般……」
我挣扎着后退,沈褚眼神阴翳,狠戾地一脚踩在了我的手上。
来来回回,碾过几遍。
听到我痛号,他笑得越发乖张。
「顾琳琅,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啊——」
此刻,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且等着,等着贤王来救你,朕便赐你夫妻二人一个痛快!」
沈褚命宫人拦门,便是想着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我说得磕磕绊绊,可沈褚听清楚了,「此事是妾……妾身一人所为,与贤王无关……」
他当然知道,这事和贤王没有关系。
他特地把贤王从皇陵召回来,又大张旗鼓地将我绑来,便是为了让这事和贤王扯上关系。
无论贤王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只要他为了救我夜闯皇宫,那么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关上门,沈褚都有办法治他死罪。
我被悬在架子上,奄奄一息,汗水和血水混杂着,将里衣浸渍得透湿。
沈褚笑,「贤王妃早些服软,也不至于受此酷刑。」
「处处同朕作对,能落着什么好呢?」
我昏过去一次,沈褚又命人用凉水将我泼醒。
如今,我浑身战栗,缓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来,「陛下……有没有看过这账本?」
沈褚蹙着眉头,不解其意。
「呵。」我没忍住,冷笑了声。
「你笑什么?!」
「陛下不觉得,那些名字很眼熟吗?」牙关不停地打颤,我说一个字,便要咬着自己的唇缓一下。
「户部陈康青,南尤民,允文韬,兵部文三省,廖成俊,巡防营……」
直到嘴唇都被咬出血,才将那些名字念了完全。
沈褚听着这些名字,越听,面色越凝重。
等我念完,他彻彻底底地脱下了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目眦欲裂。
「这全是助陛下登上皇位的有功之臣,国……国之栋梁……」
「为了妾身……一条……一条贱命,陛下……陛下弃掉他们,不……不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吗?」
开设赌坊时,我有意邀请朝中显贵入局。
除了为自己敛财,更多的,是想要将自己的性命,同他们的系上。
「律法第二条,凡参是聚众赌博,无论官籍大小,一……一律革职查办……」
沈褚一把扼住我的颈,不想再让我说下去,「那又如何?!这本账簿,等你死后,朕便会一把火烧了!」
「哈、哈哈哈——」我笑得放肆,沙哑的喉咙,发出鼓风的响声,「陛下好生天真,妾身倒……倒有些开始喜欢陛下了……」
沈褚贴近,眼神危险,「顾琳琅,你一个将死之人,还嫌自己命太长吗?」
「陛下,怎,怎会觉得这账簿,天下只有一本?」我垂着眸,「列位大人签字画押的账簿,还有一本,早就交由王府亲信,若……若是我今日回不了王府,明天就会有人将账簿呈去御史台。」
「到那时候,有列位大人,为……为妾身殉葬……」
沈褚扼住我脖颈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我呼吸不过来,青筋暴起,脸也涨的通红。
饶是如此,却还是牵起唇角,嘲弄着他的蠢钝。
17
沈褚自然不愿意为了我一条烂命,赔上自己的半壁江山,权臣拥戴。
所以沈慕之没有来,是好事。
若是他来,我便不敢赌,沈褚会不会为了杀掉他,不惜代价,自废臂膀。
这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天色将明,朝臣要进宫觐见。
沈褚无法,只能将我放出宫。
这一夜,太过漫长。
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沈慕之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既明既暗的晨时,沈慕之像一只游离的孤魂,嵌在玄武门弥漫四起的雾中。
从来风华绝代的人物,从来贤明通达的人物,一夜之间,落魄许多,憔悴许多。
下巴生出短寸的青茬,凤眸爬满了血丝。
我像块被揉烂的破布,他接住我的那一刻,恹恹的凤眸寒光乍现,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肃杀和冷彻。
向来自持冷静的人,此刻却好像化身成了头不会思考的野兽,面容狰狞地提起长剑。
「我去杀了他……」
直到我叫他,他才醒过神来。
他挥剑割袍,拿着一块布,将我的手包起来。
秋露浓重,若是湿气浸到了骨头里,往后刮风下雨,有的是苦头吃。
裹到第一圈的时候,我便受不了,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头,鼻尖嗅到铁锈的血腥味,才理智回笼,松开了牙关的力道。
他闷哼一声,只把我抱得更紧,「琳琅,没事的……」
*靠我**在他的怀里,控制不住自己,像个孩子似的冲着他撒娇,「沈慕之,我好疼……」
沈慕之开口,喉间沙哑,「我知道。」
他把我的头,重新按回肩上,「咬着我,我陪你一起疼。」
我泪眼婆娑,「沈慕之,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沈慕之抹去我眼角的泪,应了声好。
沈慕之没有踏进宫门,沈褚便没有办法治他的罪。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
可沈慕之说,这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
他要叫沈褚,血债血偿。
秋棠牵着我伤痕累累的手,按进了药汤里。
那一刻,我痛彻心肺的凄惨呼号,叫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
我蜷在床上,瑟缩成一团,他们担心我太疼,咬伤自己。
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巾帕,可饶是如此,口中的腥甜,依然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远东听了我的话,拦着沈慕之。
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都没有落一滴泪,却在听到我的哭声时,红了眼睛。
他跪在地上,跪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磕着头,直到磕得满头血污,众人才把他拦停。
我缓过来了一些,把他叫到了跟前,「远东。」
远东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睛却还是红的,「王妃……王妃吩咐。」
「你拦住了王爷,你,你做得很好。」我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不让他担心,「不用……自责。」
远东摇头,「若是远东没有拦着王爷,王妃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若没有你,我和贤王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我拦住他的话,「我和贤王,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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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账簿,沈褚不敢再算计我,也伤不到沈慕之分毫。
沈慕之留在京城四处走动,倒叫沈褚担心。
沈褚自然不可能担心沈慕之的安危,他担心,也是担心沈慕之会笼络朝臣。
这一回倒不能怪沈褚小肚鸡肠了。
换做从前,沈慕之的确不屑此道,可大抵是沈褚动了我,沈慕之也彻彻底底认清了,若再不有所行动,贤王府也好,荣太妃也好,早晚一天,都会任人鱼肉。
原先替沈慕之效力的门客,大多转投沈褚门下,可是凭着沈褚那小家子妇人的气度,自然不可能重用他们。
既然沈慕之肯纡尊降贵结交,再加上背靠我哥,二品军侯,很多朝臣,便也动了心思。
这些事情,我插不上手,也无力插手。
深秋叶落,沈慕之离开了京城。
从始至终,都按着沈褚的意思,不曾踏足贤王府一步。
我不在意他来不来,倒有人惦记。
丞相府的小小姐,一直都是属意沈慕之的。
三天两头派人在王府蹲点,知道沈慕之即便是在京城,也从未入府看过我,在路上碰见都要掩着嘴笑我几句。
那小小姐的下人更是口无遮拦,「贤王府的马车这是要去哪儿呀,莫不是这活寡守不住了,王妃要出城去讨些荤腥尝尝?」
我却不和她一般见识,挑下帘子。
宜山,我住在沈慕之替我修的暖阁里,吃着他差人从岭南递过来的柑橘。
柑橘在炭火盆上一炙一烤,满屋甘甜的果香。
沈慕之操着那双金贵的手,剥开橘皮,挑去白丝,将那丰盈的橘瓣,一片一片,喂到我的嘴里。
「王爷服侍得很好,这是奖你的。」
我揉着他的耳垂,在上头浅浅一啄,沈慕之半边脸都红了。
他一把扳过我的身体,便是铺天盖地的吻。
他刚刚才洗浴过,身上的气味如松柏清冷,鼻息却灼热,我在他的怀里软成了一滩水,望他一眼,凤眸微红,恰是情浓。
好一会儿,难舍难分。
沈慕之贪恋地品尝着我唇齿间的橘香,深眸之下,暗潮汹涌,「味道很好。」
说的不知是橘子,还是别的……
我点着他绛红的唇,「不及王爷,身在宜山,都叫京城的闺阁小姐念念不忘。」
沈慕之自然清楚,他在京城结交的权贵中,能有谁家女儿,可以惹我不快。
「既让你生厌,我同丞相断交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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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心嫁你,是桩好事。」
能得丞相相助,沈慕之可以省去好些气力。
沈慕之听我口吻并无波澜,心生愠怒,一把掐在我的腰上,「顾琳琅,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我一声轻嘤,眼看着身上的衣物如莲瓣一般被一层层剥开。
濡湿的唇掠过我的肌肤,所过之处,势如燎原。
原来这人,是要这般激的。
不知想到什么,他理智回笼,想要停下。
我却不肯,情动地环着他的脖子,要他抱我去榻上。
一声又一声的娇怯将他仅剩的理智撕个粉碎。
「慕之……夫君……」
「夫君想要别人,琳琅无怨,只要夫君能给琳琅一个孩子……」
我故意用言语刺激他,破碎地喘着气,「我将夫君……让……让给小小姐,可好?」
沈慕之恶狠狠地一口,咬在我的唇瓣上,「顾琳琅!」
「这世间,我只要你……」
被翻红浪,云雨不歇。
他固然清楚,我和他现在,不能有孩子。
可他总架不住我求,架不住我说,「琳琅想与夫君有个孩子。」
他亲手熬的避子汤,他亲手倒了。
最后,也只是挫败地吻了一记我的额头。
「顾琳琅,你便将我的心和命都拿去吧。」
20
转眼入了冬,京城开始下起连绵的雪。
我的伤大好的时候,沈褚最喜欢的妃子,淑妃娘娘雪地夜行,不慎流产了。
万没有想到,沈慕之当初的那一句『要沈褚血债血偿』,最后竟是落到了穆春意的头上。
我入宫去向荣太妃请安。
她看着屋檐上的积雪说,「从没有人,能欺负到哀家头上。」
「贤王妃,你受过的苦,不是白受的。」
淑妃的孩子在腹中早已成形,取出来的时候,能够辨出,是个男婴。
如果他能被平安诞下,他会成为沈褚的第一个皇子。
淑妃悲恸不已,沈褚自然也是。
从那以后,沈褚便无心朝中之事,一心陪着穆春意。
我哥从边塞回来的时候,我并不知晓。
穆春浓病了,我放心不下,去永平庵照料了她半个月。
庵里的尼姑子说,原以为是场小风寒,休养几日便会好,可没想到,入了冬,竟下不了床了。
我总宽慰她,「会好起来的。」
可她素白着脸,一副与世无争,不顾俗尘的模样,只叫我心慌。
直到,有一日,房门从外头被人推开。
疾风卷雪,寒气侵入。
我正要骂,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远东。
他身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却顾不上拂去,面色凝重地望向我。
「陛下斥顾将军与宫妃有染,下令将其交由大理寺收监……」
我起身要走,穆春浓突然从床上跌落了下来。
「也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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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浓是出不了永平庵的。
前朝的妃子,注定一生都要被禁在这牢笼里,不死不休。
穆春浓身体尚好时,我和她说过,要带她走。
那时候,她不愿意。
她说,凡尘俗世,她都放下了。
我便真的以为,她都放下了。
可她若真的放下了,眼下风雪夜路,她甚至都病得下不了地,也要千里万里地奔走京城,为的是什么?
她口中诵着经文,手里的佛珠,也转个不停。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猛地一激灵,手中的佛珠落到了地上。
她回牵我,眼眶一圈都红了。
「琳琅啊。」
忍了一辈子,故作云淡风轻了一辈子。
她终是抱着我,失声痛哭,「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世间种种,最忌情深。
若是情深,便不会再去问及代价,不会再去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穆春浓是如此,我哥亦是如此。
淑妃在梦魇中喊了我哥的名字,我哥一贯情深,以为自己翘首盼望的人,心里也有他,乐都来不及,怎可能忍心让她一人担责受罚。
所以,那私通有染的罪,他蠢到背下了。
要救顾风消,就要撇清淑妃和他的关系。
要撇清关系,瞒了两朝天子的夕贵人就要认下欺君之罪,做回穆春浓,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
为何明明是同她不相干的事,最后却要牵连到她。
我和她并肩等在外头。
宫人宣旨。
穆春浓已不会走动,只能差使个侍卫,背着他。
我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不愿她去。
她不施粉黛,穿一身素静的袈裟。
那一刻,我突然很希望,她真的只是法号了忘的尼姑子。
不要去担那些本不该她去担的罪责。
可她对着我笑,柳眉微低,仿佛又回到了我二人初见之日。
她变回那朵开在水泽之地的木兰,眸中全是潋滟易碎的水光,「琳琅。」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知道抓着她的手哭。
「春浓姐,不要去。」
我和她都清楚,此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
她洒脱地笑着,一点一点,松开了我的手,「就让我去吧。」
「我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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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求仁得仁,我不该为她难过。
可当她盖着白布,被宫人抬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失了魂,一把扑了过去。
「王妃!」
远东要来拉我,却被我推开。
指尖颤抖地掀开掩着她的那块白布。
她满身的血污,该是受尽了摧残折磨。
是啊,沈褚,从不会轻易放过谁。
可尽管如此,她为什么还在笑啊。
眉宇舒展着,像是正在做一场永远都不会醒的美梦。
我抱着她,能感觉她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消散。
我厉声悲嚎,痛彻心肺。
我该去怨谁,该去恨谁。
是谁杀了这世上待我最好的的穆春浓?
是沈褚,还是穆春意。
是顾风消,还是我。
顾风消跟在后头,形如枯槁。
「害死她,你满意了……」
「顾风消,害死她,你满意了?!」
我摇摇欲坠地扑过去质问他,一记又一记捶着他。
想要叫他将穆春浓的性命,给我还回来。
还回来。
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还回来。
却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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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起,顾风消的求生之意,便好似随着穆春浓一道死了。
他去最危险的地方,打最危险的仗。
似乎从来就不想,自己是不是能活着回来。
似乎巴不得就死在某个地方,马革裹尸,一了百了。
沈慕之从外头请了位大夫来住进府上,照顾我的身体。
是的,我怀孕了。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静静地窝在我的身体里,不吵也不闹,只是磨得我吃不下饭,闻到什么都想吐。
知道我总是孕吐,沈慕之递了一箱又一箱的柑橘进来。
可我现在闻到酸味越发想吐,我想吃辣的。
尖细的红辣椒,能辣到冒出汗是最好。
酸儿辣女。
秋棠很欢喜,「女儿好,女儿贴娘心。」
对这孩子,我有期待,更多的却是惶恐。
怕她也是个痴情种,会像春浓姐那样,对俗世之情,陷得太深。
我和秋棠去山里祭春浓。
烧完了纸钱,我将自己常写的那四个字,一并烧给了她。
「最忌情深。」
希望来世,她可以不要被情感负累。
等从山上走下来,还不见远东。
「赶个车这么久不回来,」秋棠发起了牢骚,「再过会儿,日头都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中了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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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褚?
不,不是沈褚。
前朝纷争,后宫*乱动**,沈褚分身乏术,根本无心对付我。
那会是谁……
我的眼睛被黑布蒙住,却也能预感自己正被反手捆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在往更深的山中去。
「老大,听说这贤王妃是个活寡妇,还没那啥过呢,就这么扔下山崖,是不是太可惜了……」
一个越发粗犷的声音,「王二麻,你小子想干嘛?」
「那自然是……嘿嘿……」一串猥琐的笑声后,我被扔到了地上。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若是求财,贤王府有的是钱……」
不等我说完,肮脏不堪的大手已经伸到身前,一把撕开了我的衣襟。
他们像地狱的恶鬼,狞笑着撕开我的衣服,扯烂我的裤子,腥臭的口水滴在我的身上,我无力反抗。
「老大!这富贵人家的女儿果然是好货色,这细皮嫩肉跟水磨豆腐似的……」
「先等等……碰了这女人,那老头不认账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响起。
「怂蛋!难不成老大还会怕那老头?他敢不认账,不认账把他女儿抓来一起干了!」
趁他们起争执,我拼命挣扎反抗。
跨坐在我身上的男人被我一把掀翻在地。
刚要跑,横出一个人,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疼……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后,一堆人围着我拳打脚踢。
下身一股热流。
我护着肚子,显得无济于事。
「老大……这女人……」
话还没说完,一声烈马嘶鸣。
我弓身蜷在地上,企图护住自己的肚子,分明已无人再对我动手。
可是身下的暖流,刻骨铭心的痛……
沈慕之颤抖地扯开笼在我眼前的黑布,把我牢牢地抱进怀里。
他在哭,眼泪滴落在我的肩上,很烫。
「琳琅,没事了……」
我麻木地看着遍地的尸体,麻木地看着自己身下蜿蜒的血迹。
「沈慕之。」
「我的孩子没了。」
25
袭击我和秋棠的,是一伙土匪。
远东,则是被土匪的调虎离山记骗走的。
他们计划缜密,连我身边会有几个人,都算到了,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老头,女儿。
老丞相。
我清楚,沈慕之自然也能查清楚。
他把我送回顾府安顿妥当后,便去找老丞相,应下和他女儿的亲事。
丞相府欢天喜地地挂起灯笼,那小小姐更是面若桃花地来顾府显摆,说我是下堂妇,贤王不久便会迎她入府,她会成为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说那话的时候,沈慕之正蹲在地上,替我洗脚。
我一遍又一遍把铜盆掀翻在地。
他一遍一遍毫无怨言地将盆捡回来。
重新接水放水,重新替我洗脚。
擦拭干后,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将我的脚捧进怀里暖着。
我却如丢了魂的木偶,面无表情。
「脏了。」
他的手陡然一颤,凤眸潋滟。
他将我抱回榻上,眉眼之间,尽显怜惜,「琳琅。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女子。」
26
一年后,我哥从西北险地活着回来了。
区区一年光景,两鬓却已霜白。
可没有人感叹他老得快,京城不乏比他更老的人。
禁军首领垂暮,老丞相谏言,将护卫皇宫的职责,交到年轻力壮的顾风消手上。
朝臣纷纷附议。
沈褚不肯,下令退朝。
众朝臣无一人离去。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沈褚无法,只得应了。
三年之期即满,沈慕之该从皇陵回来了。
荣太妃却彻底病倒了。
从来仪容华贵的太妃娘娘,卧在榻上,面无血色。
宫人端来汤药,她试都不试,便饮了。
我取下银簪,戳着那残存的药渣,不消一会儿,簪尾变黑了。
我看向她,她却握住了我的手,和我解释。
「开始,是皇太妃赐的一盆花,各宫都有,便不曾留意。」
等察觉出不对的时候,已经中了毒。
毒性很缓,却要人性命,解药只握在那一个人的手里。
「琳琅,哀家老了,不想拖贤王的后腿。」她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往后的路,只有你陪着他走下去。」
「他生性冷冽,可我知道,他会中意你的。」荣太妃将她最爱不释手的那只血玉镯,戴到了我的手上,「告诉哀家,你会陪他走下去的,对吗?」
我似从前那般,对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如此,哀家便放心了。」
「退下吧。哀家很累,很累……」
27
我哥叫顾风消。
风消雨住,天下太平。
可我哥不会让这风停消住,沈褚当着他的面,杖杀了他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蛰伏已久,找到机会,恨不能将他抽筋剥皮,噬骨饮血。
沈慕之回到京城的第二天。
宫里走水,沈褚住的宫殿烧得火光连天。
一起死在大火里,悲号不止的,还有那明艳似春桃的淑妃娘娘。
听说淑妃娘娘临死之前,还在喊着我哥的名字。
「风消哥哥,风消哥哥……」
可直至宫殿烧成一片焦土,本该守卫宫城的禁军仍无一人察觉。
沈褚没有子嗣,众朝臣迎沈慕之登基。
沈慕之将本该判死的顾风消革了职,轻描淡写的处置,却无人提出异议。
眼下,顾风消回到了顾府,他似从前,提了两壶女儿红,要了半只叫花鸡,支起桌板,同我对坐。
鬓间霜白,满目苍凉。
唯独提到她的名字,眼里亮起了光,「和我说说关于她的事情吧。」
蹉跎一生,他爱对过人,也爱错过人。
事到如今,他已经做完了所有他觉得该做的事。
只想守着和她有关的回忆,了此残生。
28
丞相告老还乡,沈慕之依照旧言,迎丞相的小小姐入宫。
可怜那金枝玉叶,自恃天之骄女的小姑娘,在入宫的第一天,便被关进了冷宫里。
沈慕之厌恶透了她,也恨透了她。
进宫那天,连面都没有让她见。
这一生,她都会不知缘由地困在冷宫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知道她午夜梦回,会不会后悔自己爱的人,偏偏是沈慕之。
「世间种种,最忌情深。」
我住在顾府,还是总写着这几个字。
我又有了身孕,大夫说,这次是对双胞胎。
沈慕之想迎我入宫,他说册封大典,不能再拖了。
沈慕之后宫无人,而我是皇后,是天下人的皇后。
也是他一个人的皇后。
所有人都说,我苦尽甘来了。
我却掏出了一纸和离书。
吓得沈慕之脸都白了。
「我不许!」
在我面前,他从来都不自称朕。
我退而求其次,和他解释,顾府人丁稀少,两个孩子,我想给顾府留一个。
所以,想诞下皇子,出了月子后再入宫。
沈慕之全应了。
对于我无理的要求,他总是无限制地妥协。
似乎他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孩子,亦或者有几个孩子。
他只在意我。
只要我不离开他,一切都可以商量。
偶尔,他还会耍些性子,赖着不肯回宫,留在顾府,陪我过夜。
午夜梦魇,他总喊着我的名字惊醒。
见我安然无恙地躺在他身边,又将我搂进他怀里。
「琳琅,你会离开我吗?」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回话。
29
我叫顾琳琅。
琳琅美玉,安置于匣。
可最后,被放在匣子中的,归还给沈慕之的,只有荣太妃给我的那只血玉镯和那封我早早就拟好,却被沈慕之撕碎的和离书。
在沈慕之不曾察觉的夜里,我带着诞下的两个孩子,远走他乡。
远东替我驾车。
他说,他这一世,欠我三条命。
第一次,他对我动手。
第二次,我的手险些废了。
第三次,我没了孩子。
这三条命,是*反造**也好,为奴为仆也好,他要偿还回来。
我离开了京城,一路南下。
听说江南很好,水土养人。
我打算先去那儿呆个三年五载。
然后等孩子大一些,就带着他们周游四方。
哪儿都去,唯独避开京城。
途径宜山脚下,我叫停了马车。
云霭之中,那座沈慕之为我搭的暖阁若隐若现。
回忆过往,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特别吝啬。
尤其是对沈慕之。
要了他的心,要了他的情。
却始终守着自己的戒线,什么都不肯交出去。
沈慕之。
愿君日后,岁月风平。
【番外】
孩子长到三岁,便开始缠着要找爹爹,这让我十分头痛。
家里只有远东这个伯伯,哪有什么爹爹。
大儿子顾忆浓怕自己被同龄人笑话,和弟弟顾念浓商量,「以后我俩出去,就管远东伯伯叫爹爹。」
顾念浓:「可是娘亲说,不能撒谎,伯伯怎么能成爹爹呢!」
一句话,把顾忆浓气跑了,「那你一个人丢脸去!」
好在,这两个儿子虽然脾气倔,却也很好哄。
这一点,倒有点像沈慕之。
带上街,一人一串糖人,再表演一个哭唧唧,「念浓忆浓,只要爹爹,不要娘亲了是吗?」
两个大胖儿子赶忙围上来,一人一边在我的脸颊上吧唧一口。
哄完,收工。
我一手领着一个胖儿子往回走。
忆浓突然扯了扯我的裙摆,「娘亲,前头这个好看的哥哥手里怎么有你的画像?」
念浓也是一脸震惊,「娘亲,他的眼睛和我们长得一样耶。」
沈慕之生得一对凤眸,我两个儿子,也是惹人注目的凤眼。
沈慕之也久久地怔在原地,不自觉,手里的画像瞬间捏成了一团。
凛冽的目光投向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般。
我脚底抹油,正要溜。
身后远东提着糖葫芦来了。
「忆浓念浓,看伯伯给你们买什么好吃的了!」
「哇!谢伯伯!」念浓朝着远东奔过去,一把扒住他的腿,俨然小狗腿子。
「咳,」忆浓则像小大人似的,故作镇静,「和你说的都忘了啊,要叫爹爹。」
忆浓当着沈慕之的面,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地冲着远东,作了个揖,「谢爹爹。」
一瞬,我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人间。
沈慕之瞬间寒眸冷彻,「小东西你管他叫什么?!」
「哎呀,大少爷,小少爷,这样不好吧……」远东前一瞬还在扭捏作态,不好意思,下一瞬听到沈慕之说的话,回过来神。
看向沈慕之,瑟瑟发抖,「王……王……」
「娘亲,伯伯为什么要学狗狗叫啊?」
「咳。」忆浓肃着眉,「是爹爹。」
沈慕之再也忍不了,一手一个抱起儿子,挂在肩上。
还不忘了回头牵住我。
「顾琳琅。」沈慕之咬牙切齿。
叫我觉得我这回京的日子,怕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夫……夫君。」我连忙卖乖。
「没用。」沈慕之狠狠地揽住我的腰。
「这三年的帐,我们回去慢、慢、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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