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谢莫斯丁·莫诃莫丁诺维奇:我的心

今天似乎应该是我的死期。

清早起来,我正冲着澡准备去工作,一阵金属质感的钝痛突然在前胸和喉咙中蔓延开来,嘴巴里还有一股水泥的味道。我走出淋浴房,给湿漉漉的身体裹上件浴袍,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袭上心头。浴室门是开着的,萨尼娅正要出门上班,一眼看到了我这副样子。我让她不要担心,赶紧去上班吧,我就是有点疲惫,回床上躺一会就好了。

萨尼娅不放心,执意留下来陪我。我穿着浴袍躺在床上,身上还是湿的,头发滴着水,感觉更难受了。萨尼娅给我端来一杯冷茶,可是喝下去之后毫无用处,没办法,只能打电话给911。她站在窗边,望着街道,焦急地等待救护车的到来。我浑身发软,就连朝窗子那边转个身,看看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注视她之前坐过的沙发。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萨尼娅不在她刚才待的地方了。然后我的目光又落到了沙发上面挂着的一张照片上。

拉萨。清晨。一位年轻的僧人,身披红色袈裟,离开了身后那栋石头房子墙上的高大的木门,正行走在一条狭窄的卵石路上,一团清晨的薄雾在他面前飘浮——那是朵小小的白云,仿佛一只幽灵,僧人紧随其后。我的目光追逐着那朵飘浮在*藏西**的碎石小路上方的白云。

“他们来了。”萨尼娅站在我身后说。然后她回到了我的视线里。她打开门,看向走廊,又不放心地回头瞧了我一眼。不一会儿,我们的房子里就塞满了一大群从急诊部赶来的陌生人,他们迅速抢占了沙发,把我包围起来。我的隐私从未受到过这样具有攻击性的侵犯。这些人毫不拘束,看起来自信满满,他们四下打量我的房间,瞟了我一眼,还称赞了我身下的床罩的图案;一群待在我房间里的陌生人。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女孩解开我的睡袍,让我赤身裸体地躺在众人面前,然后问了一句:“先生,您多大了?”

“五十。”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我早已无所畏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现在全都结束了,当我记起这件事时,我仿佛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它,好像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漠然地注视着事情的发生。

那个蓝制服姑娘对我说:“先生,您是心脏病发作了。”这话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震惊。

我内心平静的时候便是如此。在电影里,当拍摄到关键部分的时候,导演往往会去掉声音,只留下画面,有时候还处理成慢动作。这种技术手段是为了唤醒人们内心的注意力。

心灵的运作方式与冷冰冰的摄像头非常相似。

对我而言,从救护车到来的那一刻起,震惊就开始了,尤其是在一大群陌生人填满我房间的时候。这件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是不能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惧怕它。而此时,我对疾病的恐惧表现为对医生和医院的恐惧。我从来没去过医院,连病人都没探望过。但是现在,这个穿蓝色制服的女孩在我身边弯下腰,对我说:“您是心脏病发作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错了,那不是我的心脏。然后我想: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孩。我试图想起究竟是在哪里,然而许多只人手正在我身上折腾,给我连上金属线,把我翻过来倒过去,一会向左、一会朝右,严重妨碍了我的思路。我想不起来以前在哪里见过她。透过她的蓝衬衫,我看到她的胸部轮廓,绝不是有意的。她焦虑地看着我,似乎在谴责我什么。

还有另一个视觉现象:周围这群人的身躯都变得非常高大、看起来很不自然,我的身体却萎缩了。当时我是怎样一种感觉呢?疲惫。这种疲惫来自胸口的重压,让我喘不过气来,与生活带来的疲急感同样沉重。于是我想:是它吗?是死亡吗?事实上、当时我不仅是以参与者,也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视角开始看待每一件事情的。我又想:这样挺好,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我累了,想闭上眼睛,忘掉所有,愿时间静止。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躺在救护车里,膝盖快要被氧气罐的重量压碎了。我凝望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还有道路前方的绿色信号灯——此前我只在开车时注意过它。车速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放缓了,我透过救护车的后门,看见了一座砖砌建筑,上面挂着一块指示牌,刻着“解放之书”。

“这条街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蓝衣女孩,她正侧身帮我放枕头。

我该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以便忘记胸口的疼痛吗?坐在我脚边的那个小伙子,不停地移动着我腿上的大金属罐子。这个冰凉的大块头正好压在我的膝盖骨上,一时之间,我两个膝盖成了全身最疼的地方。我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无声的怒火,他也许是故意用氧气瓶摩擦我的膝盖,好让我的思绪从心脏转移到别的部位上去。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街边的树木上。现在是秋天,即便是多云的天气,光线也很充足,叶子染上了阳光的颜色,格外耀眼。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吗?还是说,树梢上的金色给了我一种阳光的幻觉?生长着落叶乔木的风景一直让我联想到死亡。对此,有某种让人难以信服却又显而易见的东西。

在秋天死去,多少有些不得体。

在秋天死去,与万物一同凋零,这种死法太矫揉造作了。

救护车停到医院门口。在停车场,我抬眼望去,望见一个身穿华盛顿首都队红色冰球衫的女孩,她穿梭于车辆之间,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她正在向上看,看向一扇窗子,或是一片云彩。

这个停车场我之前只来过一次,是在诗人F.的妻子产女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他新买了一辆丰田凯美瑞,跟我说:“你愿意开吗?”“当然。”我绕着停车场开了一圈,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不过新车的那股气味让我记忆犹新。

我的氧气面罩在十一月份冷空气的作用下,开始凝结出一层水雾。

在医院的入口,我遇见了一大群面带微笑的医护人员。在我的右手边,一位护士正在我的胳膊上找血管抽血。而我的左手边,站着两个穿绿色外衣的女孩,她们盯着我身上裹的床罩,对上面的图案很好奇。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走廊尽头的萨尼娅;一个男人(或许是医生)走向她,手里还拿着几张纸。萨尼娅很认真地听他讲话,然后就哭了。

现在这个男人在我身边弯下腰,用他冰冷的手指号了一下我的脉搏,问道:“您多大了?”

“五十。”

我想回家待一会儿。

“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当一群陌生人在我自己的房间里随意检查我裸露的身体时,我是谁?其中还有一个我认识的女孩。真正让我感到不适和羞耻的,不是死亡的临近,而是我意识到了,在这一刻,我的身体只是一个不发射出任何信号的物体。我的肉体是无性别的。

不但如此,这些陌生人还随意地摆弄我的身体,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种失重的状态。现在的我所剩无几,只余一具凡俗的残躯。赤裸的身体躺在浴袍里面。

我对这具身体的全部了解,都是作为一名诗人,而有所选择地进行的、只着眼于它的功能与力量,而忽视了它的弱点和短处。

对于这具身体上的疾病,我其实一无所知。

大脑是通过获得的数据而做出逻辑判断。心脏病发作时,我正好站在浴室的喷头下面,突然感到嗓子里一阵剧痛,嘴里还有一股金属的味道,我立刻联想到在《名利场》杂志上读过的一篇文章,讲的是作者(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后来被诊断出患有癌症)疾病发作的一次经历。文中写道:痛楚充盈了整个前胸和脖子,感觉胸口像是“有水泥在慢慢凝固”(这句话是我从记忆中引述的,不过我觉得他当时写的,正是我现在所经历的)。我从淋浴房里走出来时,这股痛感加剧了,我确信自己得了癌症。

之后,急救人员来了,一个女孩(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医生)在我旁边弯下腰说:“先生,您是心脏病发作!”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天哪,不可能是我的心脏。

我坚信自己的症状和希钦斯描述的一致,我更愿意相信他的文章,而非所谓的官方诊断。总之,有那么一刻我在想:真搞笑!我快要死了、脑子里想的是克里斯托弗·希钦斯!

真可笑: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我的情况却是从一个《名利场》杂志的专栏作家那里得到解释,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也因此不会知道,我或许正要结束存在。

“您多大了?”

“五十。”

今天,这个对话不断重复。

我的年龄对医生而言是个重要信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从某种方式上来说,我一辈子的时间都早已被精确地度量好了。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我对于青春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我们合理安排着自己关于时间的体验,但除了日历表所规定的一切。我们并未真正意识到时间本身的意义。因为,“在精神上”,我们仍停留在原地。“在精神上”,现在的我和二十多岁时的我是同一个人。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这也是作为人类的特征。是一种自我保护,逃离死亡的方式。西方文化喜欢采用不对称。不和谐的方式来观察人,因而将人的肉体与灵魂割裂开来,肉体是有年龄的,灵魂则没有。这种分裂,大概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开始的。

现在的我,已经沦为一具躺在手术台上的躯壳,全程靠眼神及少得可怜的词汇跟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交流,他们在努力让我复苏。这堆人数量庞大——有的人在准备手术,有的人正参与其中。他们都开始和我这个濒死之人进行交流,然而在我的印象中,就是这具躯体(也就是我),即使在手术台上,也无法提供出太多的信息。除了我这个不好发音的名字,关于我的唯一信息,就是我来医院时裹着的那条床罩了,上面印有保罗·高更的画作——每个人都对它品头论足,似乎对这幅画的文化渊源很感兴趣,大概是认定了床罩和我来自同一地区吧。

给我动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时不知道我那复杂的名字怎么发音,他把脸凑到我的跟前,略带焦虑地解释道:手术中他需要和我进行交流,为了方便起见,他想给我起个称呼。他说:“直接叫您‘患者’行吗?”

我不太清楚这条床罩产自哪里,大概是某个南美国家。可能医院里的某个员工碰巧也来自那个国家,这条床罩引起了他的兴趣。总之,这些人对我的身份很敏感,虽然他们没问,但是我敢肯定,他们不知道我从哪来。他们只能根据我的口音,判断出我是个外国人。

这是否表明,我们都曾有类似的担忧,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国度,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这是我第一次深入审视身体的内部。在手术台的左边,有一个屏幕,可以透视我心脏动脉的影像。它让我联想到一株分杈的植物。一段很细,近乎透明的小枝杈,开始慢慢长大,伸长。这种成长的背后是一个未知且微妙的过程——医生在一点一点地为我疏通动脉,冲破血栓,让血液重新正常流通。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畅。接下来,医生又用同样的方式为我的另一条动脉进行了疏通。被疏通的动脉就像一棵树一样,在我眼前慢慢长出新的枝丫。

这就是全部过程了。我嗓子里的痛楚和胸口的重压都消失不见了。此时此刻,自由的呼吸是如此令人神清气爽,将所有的疲乏清除体外。我真想坐直身体,跳下手术台,下地走一走。

浑身充满了氧气。

手术室出人意料地变空了,我独自待了一小会儿,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是机器声吗?

很快房间里再次充满了人声。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都在谈论昨天晚上电视剧中的情节。

他们在笑。

一个非裔的美国女孩在我身边弯腰问道:“您想喝点水吗?”一个跟在她身后的拉美小孩,好像一直在和她说话,他说:“你必须那样!”

我说:“好,谢谢。”

姑娘回答那个小孩:“我不能,我不会!”房间里另外有人谈论着自己早上在电梯里如何被困了半个小时。电梯负责人终于赶到,把他解救出来,“我觉得,”他说,“就像一个智利矿工,被人从地底带到了阳光下。”

我端着塑料杯喝水。后来,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最后的意识就停留在这杯平平常常,略带甜味的水上。

离开手术台,躺在一张狭小的推车上,我乘坐电梯去往病房。陪同我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医院的制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他们说着,笑着,无疑忘记了我的存在。两人可能是一对情侣。在他们身边,我感觉自己的原始特征再次附体。进电梯的时候,平躺着的我身体太长,他们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电梯关上时,我能感觉到双脚都抵到门上了。

今天遇见的人全都消失了。他们离开得突然,来不及跟他们道别。那对在电梯里打情骂俏的小情侣把我从低层送到高层以后,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病房里,一位新护士把我安置到床上,对我说:“好可爱的床罩呀。”

我说是从家里带来的。她连忙解释说,我完全可以随身带着它。她可能以为我对这条床罩有着孩子般的依恋。

我给萨尼娅打了个电话,她已经迷失在这栋倒霉医院的破走廊里了。

如果以2010年11月2日星期二为分界线,那么这一天发生在我身上的大事就是:准备去上班的时候,我的心脏病犯了。

当时我正在淋浴,突然感到胸口和嗓子里有一股金属质感的钝痛。过了一会,救护车来了,一个女孩给我做了检查之后,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您是心脏病发作。”我戴着氧气面罩,看着坐在床对面沙发上的萨尼娅,身边围满了陌生人。她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扭曲。那些人用我躺着的床单把我随便一裹,急急忙忙地带我离开家;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给我动了手术。动脉支架装好后,我被安置到一间病房。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三个多小时,但是这三个多小时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世界。

手术做完之后、医生去找萨尼娅,但是她不在等待室。我到病房后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是在路上。她进来时,面色极为苍白、整张脸都被眼泪泡肿了。她的脸上同时呈现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深重的悲伤、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不堪重负。在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一时冲动,想要拥抱我,可是又不敢这样,生怕会弄伤我。我让她坐到床上,待在我身边。

“你刚才去哪了?”

“医院外面。”

“外面这么冷,你穿的又……”我才注意到,她走的匆忙,T 恤衫外面就穿了个外套。

“我不敢再等下去了。”

“为什么?”

“我害怕医生出来对我说……”

“说什么?”

“……你死了。”

“我才不会这么快就死的。”

“签手术协议书的时候,他们问我要不要请个牧师。”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你不会死的。”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牧师也不能让我皈依上帝……”

“没有。”

“那你应该告诉他们!”我开玩笑说。

她假装生气(大家都要急死了,你这家伙还笑!),伸出手轻轻地在我胸口拍了一下,然后她突然想起来我的心脏刚动过手术,吓得浑身发抖。她可能会伤到我,啊啊啊!她急得在我面前直摆手,哇呀呀呀呀!之后我们都笑了。

我也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剩下的事。我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时,我在想:

当然,我一直都在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死亡的态度在不断趋于成熟,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死亡竟然是心脏停跳。我身上其他所有器官都可以停止运行,唯独心脏不行。我想,只要我需要它,它就会在这里,为了我而跳动。

我给儿子哈伦打电话。他现在在圣路易斯。在飞机场。

“还有多久起飞?”

“六小时。”

1996年1月31日午夜,从萨格勒布前往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移民到美国的路上,当时我们就在圣路易斯机场。

我们在转机。

我还记得候机室里一排排的灰色皮质座椅,以及午夜时分头戴斯泰森毡帽的旅客。座椅旁边的高台上放着烟灰缸,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杰克丹尼威士忌的味道。如今再也不会有烟灰缸了。跟儿子聊天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次旅行时拍的一张照片——儿子把头枕在胳膊上,趴在机场咖啡厅的桌子上睡着了。那会他才十三岁,我三十五岁。现在他都二十八岁了,差不多和我那天夜里一样大,当时我们正疲倦地等待着飞往菲尼克斯的航班。已经过去多久了?十五年了。

“抱歉,儿子。”

“怎么了?”

“让你等了这么久。”

“爸,你不用安慰我,我的心又不是拿布片缝起来的!”

“缝起来的”这个纺织专业术语让我吃了一惊。仔细想来、术语的字面意思已经变成了事实。身上摸起来已经不疼了,如果是幻觉,这倒挺不错的。

我感觉良好,心情愉悦,都忘记我的心脏是被“缝起来的”了。只有腹股沟处的血管隐隐作痛,他们在那里开了刀:在生殖器和大腿中间的那片柔软区域。

躺在手术台上,突然之间,我意识到他们在给我的腹股沟剃毛;那是一种冷冰冰的,令人十分厌恶的触感。当时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如果说我的问题是在心脏——我是这么以为的——那他们为什么要给我的*处私**剃毛?

冰冷的剃刀刮过我的肌肤。

死刑犯清晨即将坐上电椅的画面突然跃入我的脑海。

然后就是这个。萨尼娅今天对我说:不要再吸烟了。

“如果你还想继续活着,”她说,“你就必须戒烟。”

这才是重点。

”我今天听说一件事。有一个波斯尼亚人,是肯塔基州的医生,跟你一样,也有心脏病。住院的时候,有一天他让妻子把车停到医院的后面,然后偷偷跑出去躲在车里抽烟。想想吧,一名医生!可怜的妻子拒绝给他带烟,还把这事告诉了他的同事。”

在美国,让人戒烟的各种措施制定得极为严密。美国可谓是全世界*制抵**香烟运动的中流砥柱。然而,关于香烟以及人对香烟的依赖,最贴切的评论也出自美国人之口——莱尔德·亨特曾经说过:

“当你吸烟的时候,其他人都会凑上来,向你借火。”

第二天,我想到远在波斯尼亚的母亲,想到自己犯心脏病的消息对她的影响。为了避免可能的伤害,我给她打了电话,解释说,也许有谣言传到了波斯尼亚,说我罹患了心脏病。我说,我打电话是为了让我的声音和愉悦能让她放心,事情不是那样。她听得很认真,停顿了一会,然后问我:“那么,如果并非如此,你的身体怎么样?”

我清楚地感觉到“如果并非如此”中透露的担忧。

“其他疾病都有可能引发心脏病,”她说,“莫诃莫丁诺维奇家族没有心脏病史。咱们家所有人,无论是你父亲那边,还是我这边,心脏都没问题。”

所以说,我是全家第一个得心脏病的人。基因变异是从某个人身上开始的;或者,我和所有亲戚一样,刚生下来的时候心脏都是好的、只是我不小心在里面塞了东西,超出了它的负荷。

通话结束后,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句诗,可能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晚期的作品,由波斯尼亚诗人弗拉基米尔·纳斯基柯所作,他大概早已被世人遗忘。这是一首玄学诗,没有什么价值,不过残留一行如此写道:

我将要沉睡,母亲,就像您,将我带到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萨尼娅今天早上八点之前就到病房了。来的路上,她从医院食堂给我带了杯低咖,用甜味剂调的味。

这不是咖啡,里面加的不是真正的糖,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

“你看上去不错!”她说。

我点了点头。很明显,我看起来好多了,但是还要被这些电线绑在床上,动都不能动,更别提坐起来,下床走几圈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心满意足地喝着咖啡,把它想象成真正的咖啡,里面还加了白砂糖的那种。

今天早上来了一位新护士。她说适当活动活动,在房间里走一走对我有好处。我一听这话,立马跳下床,都顾不得身上连着几百根电线,血管里还留着针。

萨尼娅在浴室里,用一块湿布为我擦洗全身。之后,我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又能重新行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就像迈出人生第一步一样。我在走路!

但是当我坐到椅子上时,我突然挺直了身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右侧的腹股沟里爆开了(就是他们昨天用剃刀给我*处私**剃毛的地方)。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个肿块。我按下床边的按钮,叫来护士,她很快就来了,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的肿胀之处。她用手掌的外侧量了一下覆在肿块上的生殖器。她有些担心,又测了测我脚上的脉搏,然后快步走出病房去找主治医师。

很快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既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而是一名技师,手上拿着一个陌生的塑料物体。在这个正方形物体的中心、有一个半球,他把它压在肿块上,然后把其余的部分塞到球上的洞里。他把线系在我的腰上。不过他的动作很慢,一直在看说明书。这个东西大概是用来读取我生殖器旁边的肿块发出的脉冲或信息吧。

但是这东西没起作用。

他放弃了。

他把那个塑料物放在旁边的柜子里,然后离开了。

我现在的举动应该表现得像个病人吗?

我不想那样。

不。

在契诃夫的日记里,有这么一段,是一篇故事的梗概。讲的是一个男人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他心脏有问题。

之后这个人就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每天吃很多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的病情;搞得整个镇上尽人皆知,镇里所有的医生(他定期去做咨询)也都知道了他的病。他没有结婚,也不再喝酒,总是走得很慢,呼吸困难。

十一年后,他到莫斯科旅行,拜访了一位心脏病学家。这位专家告诉他,他的心脏其实很健康,一点毛病也没有。起初他很开心。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生活无法重归正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每天早早地上床睡觉,慢慢地走路,困难地呼吸。

而且,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变得索然无味,现在他再不能谈论自己的病情了。

一个非裔年轻人过来给我做心脏照影。

同大多数人一样,他在食指而不是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银戒指,嵌有一块方形戒面,是由一颗泪滴状的大绿松石镶在一块方形的缟玛瑙上拼接而成。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一边观察他的工作,一边看他手上的戒指。

他使用一台手持式扫描仪给我拍片,这个冰冷的蛋形仪器游走于我的胸骨间,在我赤裸胸膛的左侧。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显示屏,上面出现的就是我心脏的投影吗?还是其他什么影像?我不知道,我看不见那块屏幕。我这个人只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会头晕。睡觉时,我有时会把手不自觉地放在左胸上,一摸到自己的心跳,就会惊醒。所以,现在这个年轻人给我做记录的举动让我很不舒服。尤其是当他把圆形扫描器用力按在我肋骨中间的时候,我的不适感达到了顶点。

“你在干吗?”

“我试着让您肋骨间的缝隙再打开一点,这样影像会更清晰。”

我可以忍住疼痛。

但不是这种疼痛;这是一种把心脏旁边的肋骨强行分开的疼痛,远超我的承受范围。而且肋骨间所受的重压让我非常难受,无法控制的愤怒喷薄而出。他都扫描半个小时了——还没拍出影像吗?他说其实已经扫描出来了,只是还不够清晰。我告诉他,对我来说,他做的记录已经足够了,请帮我把睡衣穿上,把胳膊放好,不要再碰我的肋骨了。

小伙子被我这么大的反应弄晕了,他带上仪器,离开了病房,只留下萨尼娅端着一纸杯低咖站在一边。她注意到我情绪很激动,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说别担心,没事,就是检查的太久,有些生气。但是过一会,我回想起他脸上的表情。他拿上仪器离开的时候,我从他脸上察觉到一丝叛逆的微笑。他是把我想成种族主义者了吗?没错!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我这样对他,是因为我歧视他的肤色,而非他弄疼了我的肋骨。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一下,最好马上把他找过来,但是我想这样恐怕只会加深误会。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他也是。

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然后萨尼娅就来了,端着一纸杯低因咖啡。她说我的一些朋友打电话过来,想到医院看看我。

不,不。

他们只是想来确认一下,心脏病是发作在我身上,而不是他们身上,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想确信自己躲过了这场不幸。

我拒绝。

第三天。

我从重症监护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和一个老人住在一起。他原籍斯洛伐克。

他床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小木板,上面贴了一张蓝色的便签,写着姓名:卢卡斯·西尔尼。真是个好名字。他今年多大岁数了?八十?或许更大。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还有一些胸腔问题,呼吸很受限。

半夜的时候,他下床要去什么地方,后来被工作人员从走廊里带回来。“你刚才去哪了?”

“我想穿衣服出去走走。”

老西尔尼备受关爱,一大群儿女、孙子和曾孙每天都过来陪他,给他们的这位父亲、祖父或者曾祖父摆好枕头,梳理稀疏的头发,尽己所能地哄他开心,病房里满是欢声笑语。然而空洞的眼神表明,他认不出这些人是谁。他们也转过身,友好地看向我,仿佛我们已经彼此了解,互相认识。也许是因为我也来自斯拉夫国家,给了他们一种亲切感。即使他们对于自己的斯拉夫血统很陌生。他的女儿跟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父亲卢卡斯”来自捷克斯洛伐克”,而她自己则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来自宾夕法尼亚。

西尔尼什么都不记得了,回答问题的时候有时用英语,有时用斯洛伐克语。他用斯洛伐克语回答时没人能听得懂,但是也没有人去责怪他,他们和他谈话并非为了交换信息,而只是假装做出能够交流的样子。

偶尔有人进来和卢卡斯打个招呼:“你今天怎么样?”他会回答说:“多布罗。”*

*斯洛伐克语,原文为“Dobro”,意为“不辛苦,挺好”。

这是斯洛伐克语里的习惯性回答,事实证明,现在这种语言离他更近。那人显然没明白“多布罗”是什么意思。卢卡斯已经好多年不说斯洛伐克语了。现在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纯粹是无意识的。但是他的言语混乱却让我深有感触。就好像,在死神即将降临的时候,这位老人还是准备用自己的母语去面对它。当他的嘴里说出“多布罗”这个词时,我更加确定自己身在一片遥远陌生的土地。萨尼娅坐在我床边,听到这个老人说“多布罗”时,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盈满了泪水,仿佛这是一种我们共同的语言。

后来,我听到西尔尼艰难的呼吸声,好像是哮喘病犯了。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我再也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声。每当发生这样的事时,我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晚上的时候,负责照顾我俩的护士换班了。

那天晚上,来的护士是一个非洲的穆斯林姑娘,她扎着一条紫罗兰色的丝质头巾,画着全套妆容,还涂了鲜红色的口红,看起来不像是来医院病房上班的,倒像是晚上有约,要去饭店之类的地方。她很年轻,长相甜美,充满活力,约莫有二十岁,也可能是二十五岁,不过她总是把我和卢卡斯当小孩一样看待。

“你是哪里人?”我问。

她笑了,反问道:“你觉得呢?”

“埃塞俄比亚?”

“近了。”

“苏丹。”

“近了。”她在等我猜出那个名字。可是我不想再猜下去了。她对我的灰心有点失望,就自己说出了答案:“索马里。”

她站在床边的小板子前——打算把她和我的名字写上去——手里拿着便签,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患者。”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找到了自我,那些根本性的差异对我们而言已经不再重要,管她是从苏丹来的,还是索马里来的?这只和她自己有关,跟她现在居住的这片大陆又有什么关系呢。宇宙不会关心我们身份的差异。从死亡的角度来看,对于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两个病人——卢卡斯和我而言,就算我们一个是斯洛伐克人,一个是波斯尼亚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就在昨天半夜(她进我们的房间采血样),这个年轻的索马里姑娘问老斯洛伐克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她又问:“那现在是哪年?”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1939。

1939年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他那会肯定才十岁,或者十五岁。那是大战的前一年。当时他也许不得不背井离乡,而现在,在他风烛残年之际,他的记忆还是停留在那一年。到底1939年时,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想听听他的故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在我的回忆里,也有一年是挥之不去的。1992。

有时,我会被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响彻萨拉热窝的咔嗒声惊醒。起来之后,给自己泡杯咖啡,一直坐到天亮。透过窗子看着华盛顿的灯和五角大楼上落下的雪。

夜里,卢卡斯·西尔尼下床出去,那个年轻的索马里姑娘又把他拉回来了。“你要去哪?”

他回答说:”穿衣服,我必须出去走走。”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住院。

第二天早上,索马里姑娘鼓励我们下床活动,但他却拒绝了。姑娘大声地命令他:“起床!站起来!”

她开始对着这个拒绝下床的斯洛伐克老头唱歌:“起来,站起来,为你的权利站起来!”青春的美丽正是在于它的轻狂。

年轻的索马里姑娘头上扎着蓝绿色头巾,脸上画了新的妆容,在清晨的灯光下显得神采奕奕,正努力劝说着那位迟暮的老人。她开心地唱着歌,因为她就要换班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院,但是恐怕今天不行。今天是周五,这意味着我还得在医院过周末。

医生来了,他让我们到走廊走走,不过要挂着全套的传感器和声波定位仪。这样我在走廊散步的时候,医生就可以通过面前的显示屏观测到我的心脏活动。我很喜欢散步: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都走出医院的围墙了。

回来之后,医生再次检查了我的心脏,这回用的是听诊器。他没有从我的胸腔里听到什么不好的声音,于是嘱咐我一些出院以后的具体注意事项。

之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医生,他是一个印度人,名叫雷亚。我在想:这个人救了我的命,可是我们马上就要像陌生人一样分道扬镳了。

我说:“你救了我的命。”

他说:“是的。”

然后就离开了。

随后进来一个系着领结的中年男人(“我是您的豪车司机”),他面带微笑,用轮椅推着我穿过走廊,来到大门口。这是医院的一个仪式,尽管我完全可以自己走,但我还是要由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用轮椅推出去。这个从疾病世界进入健康世界的仪式未免有些儿戏。

我跟这个陌生人热情地告别,好像我们早就认识似的。现在我独自一人站在医院门口,十一月份清新的空气让我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我不再迫切地想要离开医院,这会我已经站在大街上,等待出租车的到来。我感觉有点迷茫,甚至是害怕。

当你旅程结束回到家时,你会发现一切还停留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出去了这么多天,现在你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许桌子上的烟灰缸里还有一个烟头,杯子里的酒还只喝到一半,书还翻开在你临走时看到的那一页。所有的一切都保留着你在时留下的印记,它们都成为见证时间流逝的景象,无可替代。

我从医院回来,进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条印有保罗·高更画作的床罩,它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已经先于我到家。床罩洗过了,平铺在床上,它作为一条纺织品的本质并没有改变——没有留下医院或者疾病的痕迹。

萨尼娅已经把房间里的一切都仔细地、尽最大可能地恢复如常,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遵照医嘱,我需要戒烟,所以桌子上没有烟头,连空气中的烟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进日光室,就是我家的封闭式阳台,也是我的办公室。这里也没有了我的存在。

我被从自己的房间中抹去了。现在我可以重新开始。

随后,我极不情愿地走进浴室,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我一丝不挂地站在镜子前,看着我生殖器旁边的区域。它不再肿胀,只是有点擦伤,变得有些发白,边缘处微微泛红,就像铁锈的颜色。

我被剃毛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淋浴房,听着我身体移动的声音。水太烫了。我的脖子没有痛感,胸口也没有重压,什么都没伤到。浴室里充满了温热的水蒸气。水淋在我身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呢?水淋在赤裸的身体上。

我想起一部名为《房间》的短片。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走在日光逐渐昏暗的大街上,突然从头顶上一个敞窗的房间中,传来一阵钢琴声。他停下脚步,看见一个女孩弹琴的身影。然而他所以驻足,不只是因为听到琴声,也不只是因为看见女孩的倩影。他不知道这股吸引力从何而来,也不明白自己停下来的原因,但是他可以感受到那个房间散发出一股强大的魔力,就从敞开的窗户中传来。几年后,他离开了小镇,游历于世界各地。年老以后,他返乡买了一间公寓,在此安度晚年。一天,他洗完澡,走出房间,听到停在家门口的救护车的啸鸣。正值深夜。他突然明白了一切: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就是他年轻时所看到的,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琴声的房间。为什么会感到那么强的吸引力呢?昔日的年轻人不可能明白,现在的老年人却领悟到了:当年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房间,时间到了,他就会死在这里。

我走出浴室;裹着一条浴巾,穿过整个公寓。我朝窗外看去,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那个房间。”

萨尼娅听到了我的话。她就站在我身后,头靠在我湿漉漉的背上,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英文由西莉亚·霍克斯沃思译自波斯尼亚语

*Semezdin Mehmedinovic 谢莫斯丁·莫诃莫丁诺维奇

谢莫斯丁·莫诃莫丁诺维奇。1960年出生于波黑基塞尔雅克。他是作家、电影制作人和编辑,共出版了五部作品,其中诗集《九位亚历山大》(2003)和广受赞誉的小说《萨拉热窝布鲁斯》(2001)已有英译。 1992年波黑战争爆发后,他和家人留在被围困的萨拉热窝,成为”流离失所”的人。在战争期间,他和朋友一起创办了杂志《白昼》,努力支持民主原则和多元化的精神。这份杂志成为传播波黑新闻与文化的先驱。他的文章、诗歌和散文在欧美顶级报刊翻译发表,包括《村声》《连线》《三季刊》《明镜》等。莫诃莫丁诺维奇和家人1996年抵达美国,现居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