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街，既古典又新潮，既传统又现代。

400年来，它一直脚踏坚实的大地，又一直飞在辽阔的天空……

放眼这条著名的大街，我看到了它好多美好的画面与过往。

清代末期，四平街从西向东拍摄的街景。（资料图）

400年中街的古往今来

关捷

壹

这条街，从1625年算起，到现在400岁了。

正式成为商业街的时间，上海的南京路是1865年，天津的滨江道是1886年，香港的铜锣湾是1904年，北京的王府井是1905年，成都的春熙路是1924年。

横跨4个世纪的中街，无疑要算是“高龄寿星”了。

1625年3月，努尔哈赤*都迁**沈阳，这座城市的经济社会渐渐有了雏形。皇太极登基后，利用5年的时间，对原有的青砖城堡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周礼·考工记》上有 “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的礼制规定，就是说皇城应该前面是宫廷、后面是市场、左边是太庙、右边是社稷坛。

这样的修建方法，沈阳的内城就由原来的“十”字型的两条街演变为“井”字型的四条街，也就是今天的沈阳路、中街路、朝阳街、正阳街。

不过在那个时候，中街路的名字叫“四平街”，取的是“四季平安”之意。随后，皇太极又在四平街的东西两端分别修建了钟楼和鼓楼。

钟鼓二楼的出现，让沈阳城变得不同凡响了。

想想吧，想想晨钟暮鼓时刻的中街，那乐感，以及由此而生成的气氛。每当早晨，每当夜晚，钟鼓声就那样浑厚地响起来，历史与现实亲密地融为一体，那该多么有韵味。

1931年，时任沈阳市市长李德新不顾梁思成的强烈反对，仅仅为了二十几个拥有私家车的富商方便就下令拆了钟鼓楼。直到现在，我们偶尔坐公交车路过鼓楼站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虚无。我看了北京的钟鼓楼之后，更觉得沈阳中街没有了钟鼓楼，实在是一大缺憾。

据说，钟鼓楼还在的时候，四平街的古典诗歌意境特别深邃，好像顺着路面就能走到古代，特别有《清明上河图》那样的感觉——

五更过后即是清晨，四平街和古城一同醒来。钟声响起，城门“吱呀呀”地洞开，行人与车马源源不断地涌进城来，涌上了四平街，并且分别流淌进大街两侧的各大行市与商家。步履和热望一同叩响青砖的地面，那些店铺早早就开启了门板，招幌在晨风中飘扬，牌匾上的烫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烁。四平街上新一天的市场经济就这样涨起了大潮。

梁达明 摄

贰

那么，关于四平街，还有没有更生动的文学画面呢？有的。美在哪里出现，文学就一定要在哪里出现。

现在能找到的比较古久的是乾隆四年（1739年）的记载。那一年，诗人兼大臣的纳兰常安来到沈阳出任兵部侍郎，他看到的四平街是这样的—— “市肆之区，有无相通，交易而退，无诈无欺。” （《沈水三春集》），他看到的市场是很文明的样子。

41年后，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七月初十那天，朝鲜使臣、文学家朴趾源看到的四平街是这样的—— “毂击肩磨，热闹如海。市廛夹道，彩阁雕窗，金匾碧榜，货宝财贿充牣其中，坐市者皆面皮白净，衣帽鲜丽。” （《热河日记》）饶有趣味的是，这位朴先生还生动地描绘了服务员的形象，足见乾隆时期的沈阳人很在意“窗口”的外观。

又过了41年，到道光元年（1821年）的十一月，诗人、翰林院编修姚元之护送乾隆帝的谥宝来到沈阳，他在沈阳待到了腊月，甚至待到了春节。

在这个时间段，官员们就陪同他到四平街上打了卡。姚元之是诗人，他怎么可能不到四平街去体验陪都的烟火呢？

果然，四平街的繁华激发了他的诗情。他在《新岁过沈阳鼓楼下作》诗中说： “西街晴日未消寒，百美新图逐处看，最喜牵衣小儿女，*箫吹**提鼓似长安。” 过了些日子，到了正月十五，他又写了《上元灯词并序二首》，再次形象地描写了四平街，他说： “三官台起六街中，箫鼓清歌落半空。正是早春残雪里，珠花红树报年丰。”“花间蜂蝶趁春狂，宝马香车夜正长。十二楼前灯似火，四平街外夜如霜。” 有声有色的画面，如同场景交替变幻的纪录片，如实刻画了四平街的绝代风华，“拍摄”出了陪都的另一番气象。

50年后，诗人邸文裕出版于同治十年（1871年）的《陪都景略》进一步描述说， “铺户门面竞相修饰。既镂之，又涂髤之，越变越巧，样越整而越工。首饰楼、绸缎局尤为擅长，而估衣、糕点、杂货、粮栈等铺，纷然效之。其制匪一，或修洁华丽，或轮囷宽敞，率皆不惜资材，必以斯为先，务至执事者，亦皆衣锦食玉，出入车马，谈吐生风，真有贵显之派。故四方学商者，皆乐吾省膏泽沃润，不远千里，辟弃室家乡里，麇集斯土而谋生……” 这段描写，不但再现了四平街的外观，而且也再现了商家与顾客的品性，以及良好的营商环境。

叁

那么，四平街上有没有文化追求呢？

我曾在朝鲜使臣李田秀写于乾隆四十八年的《入沈记》里看到抚近门里有开书店的，四平街上有没有书店，似乎在那本书里看不到相应的记载。《入沈记》出版后的80年，到了1871年，在邸文裕的笔下，就清晰地出现了这样一行字—— “古今书籍，四书五经，诗文子史，砚瓦图章，传炉水笔，文兴堂，四合堂，二家在四平街南。”

史载，到了清末，沈阳拥有大小书坊20多家。邸文裕与好友刘世英等人就在四平街东端的钟楼旁边开办了一个书坊，名叫“会文山房”，主要业务就是出版说唱文学子弟书。代表作有韩晓窗的《黛玉悲秋》、喜晓峰的《忆真妃》等。

书坊就是出版社，而这些出版社的成品大多要拿到四平街上的书店来出售的。

图书出版业的繁荣，体现一个街市的文化品位，也应该是一个城市繁荣的重要源头。

《陪都景略》出版之后的两年，在同治十二年，邸文裕的好朋友刘世英出版了他的《陪都纪略》，记载四平街上当时拥有丝房、药房、钟表眼镜店、笔庄、戏院、钱号、玩具、鱼行、铜行、木行、皮行、银市、鸟市、灯市、马市等众多商家。主街两侧，是丝房、眼镜店、戏院等，其他商行分布在沿街两侧的胡同里面。最为抢眼的就是孙祖庙胡同居然有一个夜市。每到傍晚时开市，子夜过后，灯火才渐次黯淡下来。这里是小百货、烟酒茶点、风味小吃的热闹所在。

肆

现在想来，马市当为四平街的第一商家。

明朝末年，沈阳位于开原、广宁、抚顺三大马市中间，军马的贸易必然劲爆。特别是后金定都这里以后，四平街马市变得更加兴旺，一直到民国中期。这倒不完全是源于征战，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的贵族男子有一个习俗，就是玩走马。

走马，就是长相漂亮奔跑迅疾的骏马。玩走马的这种风气，北京城有没有不知道，沈阳城却特别盛行。八旗子弟的玩走马，多少还是带些习武的特点。那时，谁的走马多，谁的走马好，谁就是城中的英豪。

一匹走马从四平街的马市牵出来，骑手跳上马背，飞出钟楼的门楼，到小东边门外，一直向北飙去，然后绕城奔驰10圈或者20圈，从鼓楼的门洞再穿回来，战马汗不流身不抖，双方的交易才算成功。

清末民初的时候，沈阳城最有名的走马玩家是南关的谦成，这主要是因为他的走马来源好，他的儿女亲家全翔是四平街马市上的巨贾。

全翔是努尔哈赤的九世孙。他曾多次拒绝溥仪从长春发来的橄榄枝，却从玩走马的习俗中看到了商机，并把走马事业做得轰轰烈烈。他时常带着家丁，到蒙古草原去买马。他率领浩浩马队归来之后，首先让谦成选出上乘的马骑回家去，剩余的留在马市供众多玩家观赏并且购买。

伍

在四平街与马市并驾齐驱的，那就是绸缎行了。

据《单家人在沈阳》一书记载，四平街的绸缎行起源于后金定都沈阳的时候。那时候，皇城内外的达官贵人追求华冠丽服，绸缎是万万少不得的。

2003年的时候，我去天津看望三伯母。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记忆力已经不大好了，但离开沈阳已经60多年的她竟忽然问道：“吉顺丝行还有吗？”我说：“还有，现在叫第二百货商店。”她接着说：“那时候，一年总是要去几次的，那儿的料子好。”

说到吉顺丝行，那得要先说说天合利丝行。

故事发生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山东黄县商帮的杰出代表单文兴、单文利兄弟在四平街开创了天合利丝行。

沈阳的丝绸业很快兴旺了起来，一下子竟出现了40多家丝行。

到了1914年，同样是山东黄县的丝行老板林芸生兴建了四平街上第一座2层楼房，起名吉顺丝行。

单氏看到吉顺借高楼之势一路红火，干脆在四平街南面建了一座3层营业大楼。顾客们又都被吸引到了这里，吉顺一时冷落了起来。

林家当然不是吃素的，到了1926年，索性拆掉了两层的吉顺大楼，重建了一座5层大楼，再次成为四平街上的高楼之冠。

新的吉顺大楼，设计者是留美学生穆继多，1928年竣工，中西合璧，人们称之“中华巴洛克式”风格，豪华气派。

人们在惊叹之余，发现大楼的东边缺了一角。原来，在施工的时候，房基需要东扩。但东面有一小小的同益成洋货店，老板是来自河北的桑芗材三兄弟。无论吉顺出多少钱，桑家也不肯转让那一间小房。吉顺大楼就改变了原来的设计，将大楼削掉了一角。而“寒酸”的同益成洋货店则紧挨着大楼继续经营，并且怡然自乐。

经过一番新建改建

四平街上先后出现了

↓↓↓

最洋气的钟表眼镜店

亨得利

最显赫的药房

天益堂

最红火的金银首饰店

萃华金店

最大的茶庄

中和福

最有名的毛笔店

“青山挂雪”

在典籍中，我对当年四平街上的店号一一细品，就文学性而言，光绪年间的“青山挂雪”当列头名，连“会文山房”也不能比，太浅白了，“永清照像”过于简陋，其他商家的名字也都远远不如“青山挂雪”。

“青山挂雪”的意思是 “一支青山竹，挥笔走神龙；头挂白雪毫，三年不损毫。” “青山挂雪”凭借上乘的质量与同一条街上的胡魁章笔庄争辉。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末，两家合并，实现强强联合。

今年春节期间，忽然忆起阎崇年先生曾说再来沈阳，希望我带他去胡魁章笔庄。于是，我决定先到胡魁章笔庄看看。我问：“青山挂雪这种笔还有吗？”服务员说：“有哇！”说罢，她拿出一支“长锋宿狼毫”，毫毛雪白笔锋如剑，果然不愧“青山挂雪”。

陆

1945年，四平街改名为中央大街。老百姓为简洁方便，亲切地称之为“中街”，就这样一直叫到今天。

新中国成立后，中街也获得了新生。老字号焕发了新的生命力，比如天益堂药房、中和福茶庄、萃华金店、亨得利眼镜店、光陆电影院、冰点城……

进入新时代，中街作为沈阳民族工商业的发源地、中国第一条商业步行街，她又产生了新的具有诗一般的经济文化创作。

我们的镜头对准了玫瑰大酒店、商业城、东亚广场、中街九龙港、皇城恒隆广场、沈阳春天、盛京大家庭、北方国际黄金珠宝城、亚玛达电器……一路拍下去，记录那些如梦如幻的故事。

现在中街的主街长度1360米，总占地面积100万平方米，总商业面积50万平方米，总商户数3277家。

最近几年，沈河区政府对中街进行了美颜式的修缮与建设。

手法，是微更新、微改造。同时，又兼顾方城风貌整体性、功能协调性和文化延续性。城建艺术家们充满感情地向人们和盘托出历史文化、民俗文化，并让传统产业与新兴业态互相融合共同促进，从而打开了商品消费与故事讲述的空间，那些异彩纷呈的老建筑与当代人实现了亲密对话。比如，以头条胡同作为试点，通过建设 “一廊一阁一坊一院多节点” 的特色历史文化景观，原汁原味地再现了昔日陪都的古典风韵。比如，对吉顺丝纺、长江照相馆等老式建筑进行了保护性修缮，使它成为串联“百年中街”建筑群的崭新亮点。

古老的中街，曾经有过辉煌的戏院，戏剧史书《沈阳菊史》写得星光灿烂，出现了“东省歌舞，冠冕天下”之的盛况。但没有人能够想到，到了今天，中街竟会成为戏剧玩家的王国，他们在这里实现艺术与商业的双重梦想。

中街，如今集合了剧本秀、沉浸式剧场等130多家戏剧商家。这里频频举办剧本秀产业大会和剧本秀产业园推介会，构建出集创作、人才培养、内部测试、剧本交易、玩家体验、衍生品销售为一体的区块链。

中街的戏剧事业，年产值高达2.5亿元人民币。

大型综合体的业态转型，更是设计者的一个奇思妙想。

比如，盛京大家庭以场景复原的形式，打造出了沉浸式多元化逛游场所。比如，依托益田假日广场、盛京龙城、星汇广场等大型综合体，成功引进54家首店、170余家品牌旗舰店和体验店。这些都成了中街全新的风光，而且，风光无限。

柒

中街上，当年孙祖庙胡同的夜市固然十分繁华，但与当下的时代相比，体量还是显得瘦小了许多。

倾心发展夜经济，是沈河人民的一个新的追求。

于是，转瞬之间，沿街的27栋建筑78个立面全部实现了美化亮化。于是，流光溢彩的中街出现在沈阳的夜晚。而全息光影秀等梦境般的惊艳场景，成了不夜城的点睛之笔。

今天的中街，已经晋升为东北地区的夜经济示范街区。

无极限的想象力，自然带来无极限的创造力。

人们想到了景区特色与传统文化相互融合的金点子，于是，中街打造出了 “节日有庆典、假期有活动、平时有惊喜” 的文旅常态。

2023年9月28日，中街举办了“沈阳逢盛世方城万巷新”行浸式礼城仪式。主题分别为“听古今”“梦千年”“逛老街”“颂太平”等，引领游客们沿着故事的路线，一边行走一边体验，在观看景点的同时也观看演出，大街与小巷就这样连缀了起来。是匠心独运般的巧妙，是巴黎左岸的那种艺术味道。

去年“十一”假期，每天在铜行胡同前段、中街、铜行胡同后段的三个点位推出的《灯谜》《老街记忆》等互动演出，让广大游客亲身感受到中街诱人的魅力。

中街，如此绚丽的审美情趣强烈地吸引了游客，她迅速成为新晋网红打卡地和游客行走的目的地。这个假期，中街累计客流量达660.89万人，累计销售额达7.68亿元，再一次创造了新的辉煌。

梁达明 摄

目前，中街已先后获评国家级示范步行街、国家级文化出口基地、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聚集区、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等金字招牌。然而，创造者们的想象力仍在延续、扩展，清代兵部遗址上正在建设著名陶瓷艺术家唐英的博物馆。未来，这个博物馆将通过数字技术，带领人们穿越到乾隆年间，与正在创作状态之中的陶瓷艺人近距离对话。同时，西中街还将出现黄金珠宝一条街、九门路酒吧一条街、沈阳路城市会客厅……

中街，围绕“Z”时代的消费新趋势，将倾力引进体验式、沉浸式、互联网+等商旅文新业态。

那时候，这里又将出现无人机体验教学、丰富多彩的演出、新媒体滚动式的直播……

在即将到来的未来，中街要实现全新的梦想，将被打造成千亿级国际商圈。

来源：沈阳日报 图片除署名外由李浩、张文魁摄

编辑：王沛霆

责任编辑：张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