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福建闽侯程氏家人传说(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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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由刷夜深到家觉得有点异样
话说1931年正月初三(2月19日)中午,福建省闽侯县甘蔗镇农民程由刷,在福州吉庇巷人为有肉绒店里,见证过儿子天尺的拜师仪式,婉谢肉绒店老板老板嫂的邀请,不在肉绒店吃午饭就告辞而去。儿子天尺送父亲到肉绒店外面的小街上,要将林老板给的5角钱硩岁钱(压岁钱)交给父亲。父子俩经过一番“争执”,由刷同意拿走4角钱,定要留给儿子1角钱。如此这般之后,父子俩分手,天尺转身回店里去,由刷转身回甘蔗去。
为什么天尺连问都不问父亲不留下吃饭又到哪里去吃饭呢?
因为天尺知道父亲会怎么解决午饭问题,父亲现在背着的那个小包袱里装的就是他今天的昼(午饭)。
头天,一家3口商量过。嗯,这时候他们家已经有4口人了,只是天运才刚4个月大,他由母亲抱在怀里“列席”了会议,全程都在睡大觉。
一家人很明白,肉绒店老板要天尺中午到店,那意思就是要天尺到店吃午饭的。由刷和三妹都认为,天尺从这顿午饭开始,就算是人为有肉绒店的学徒了,而由刷不是,所以不该留下吃饭。三妹交代说:“汝自家着八症,自家着先讲无屈店底食昼。”你自家要知趣,自家要先讲不在店里吃午饭。
可是,由刷总得吃午饭的,不留在店里吃去哪里吃呢?由刷说了:“我带几棱粿去食,也不晓偌夥平直。”我带几块粿去吃,也不知道多简单。那是正月头,年前家里做了不少粿。
福州城乡的人们,春节的节令食物以糕饼为主:灶糖灶饼、年糕等。除了一般的红白糯米年糕之外,还有菜头糕、芋头糕等。
可是,由刷只说“带几棱粿”而没提到“糕”,怎么回事呢?
因为,福州话里,“粿”就是“糕”,糖粿=年糕,菜头粿=菜头糕,芋粿=芋头糕。菜头就是萝卜,福州人从来不说萝卜,菜头=萝卜。
而福州人说的“糕”是另一些东西。比如,藕糕、磕磕糕、千页糕、黄米糕、蒙糕……蒙糕=发糕。蒙茸,蓬松的样子。福州人严复翻译的赫胥黎《天演论》,里面就有“蒙茸山麓”的说法,意思是山麓草木蓬松。“鼓起一个包”,换福州人说就是:“蒙起蜀粒包”。建瓯话也一样。至于“鼓”,福州话里,“鼓”作为动词表示“搅动”,“鼓吵”=搅扰。

(上图:福州芋头糕。)
至于为什么这些食物有的叫粿有的叫糕,我猜只是约定俗成,并没有什么科学道理。
话说那天,由刷家里商量由刷送儿子天尺到福州人为有肉绒店之后去哪里吃午饭,由刷就说自己“带几棱粿(带几块糕)”就行了。
三妹问:“单单食灶糖灶饼会卖恰燋(会不会太干)?”
由刷说:“无事计,我去*奶大**庙去讨蜀碗水食。”没事,我去临水宫去讨一碗水喝。福州人把一切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都叫做“食”。食饭、食肉、食鱼、食水、食酒、食薰(抽烟)……吉庇巷西口对过就是*奶大**庙。
三妹觉得可以,准了。
这会儿,由刷看到儿子回了肉绒店,就转身去了吉庇巷口对过的*奶大**庙(临水宫)讨了一碗水,就着这碗水吃自己带来的“粿”。两块糖粿(年糕)、两块菜头粿(萝卜糕)、两块芋粿(芋头糕)。三种粿都要带是三妹定的,她说这样不会腻。由刷45岁,正当年,食量很大,所以要带多几块。
过去没有塑料袋,没有饭盒,由刷要怎么随身携带像糖粿(年糕)这样的油煎的、黏黏糊糊的食物呢?
用纸包吗?
不是。哪能用纸啊?纸会黏在糖粿的表面,撕都撕不下来。
那时人们用的是饭床布。饭床=蒸笼。

(上图:福州菜头粿(萝卜糕)。)
糖粿(年糕)、菜头粿(萝卜糕)、芋粿(芋头糕),不论是油煎的还是饭床蒸出来的,就连白米饭也行(粥不行),拿饭床布包好,再整包放进包袱里,就可以随身携带了。这些粿糕饭,就算黏在饭床布上,也可以拿手掰下来吃。当然,*过包**这些粿糕饭之后,饭床布也好,饭床布外面的包袱也好,都比如会沾上油污粿碎饭粒,没关系,回家洗洗晒干就能反复使用,妥妥的。
是不是很环保啊?当然很环保。一个世纪前的几千年里,人类的所有行为都符合环保标准。而现如今之所谓环保,不就是让大家返古乎?
那天,在*奶大**庙,就着讨来的一碗水,吃掉1块糖粿(年糕)、1块菜头粿(萝卜糕)、两块芋粿(芋头糕),由刷到正殿给*奶大**(临水夫人)上了香,磕了3个响头,打道回甘蔗去。这时候,他的包袱里,饭床布还包着1块糖粿(年糕)和1块菜头粿(萝卜糕),准备留着傍晚路上吃。
由刷到家时,已经是亥正时分(大约晚上10点)。三妹早已将天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床上偎铺,等着由刷。

(上图:偎铺示意图。)
偎铺是过去历代福州人冬季入睡前的一个前戏。福州没有炕冬天还睡凉席,极冷极冷,正式睡觉之前需要把床铺预热一番。现在的福州人是在上床之前打开电热毯预热,可是过去没有电热毯,全靠人肉预热。贾平凹的《秦腔》说: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我们福州人可以加上一句:预热基本靠肉。
偎铺的具体操作要领如下:坐在床上,背靠床头,两腿钻进被窝,被子盖在两胁以下的下半身,上半身披着棉袄,两手放在被窝外面。两手放在被窝外可以做事,比如织毛衣、抽烟、端着报纸读报、拿着书本读书,等等。如果这样子还是很冷受不了,可以拎一只火笼上床,放在被窝里、两腿之间。不过,火笼有炭火,把火笼放被窝里容易引发火灾,要格外小心。

(上图:火笼示意图。)
如果是一家人偎铺,小孩子可以听父母亲讲故事。如果是夫妻俩偎铺,夫妻俩可以聊天,丈夫可以抽烟,老婆可以织毛衣、缝衣服伍的。“铺”指床铺不用我说了吧?
睡前由人肉预热床铺古已有之,古时候叫“温席”。《三字经》说:“香九龄,能温席”。“香”是东汉人黄香,他小时候用自己的身体人肉替父亲预热被窝,凭这个上了《三字经》,永垂青史。
程老汉孤陋寡闻,不知道除福州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的人也偎铺。我在建瓯长大,从来没听建瓯人说过这件事。建瓯可比福州更靠北,比福州冷好多。
如果其他地方的人都不偎铺而只有福州人偎铺,那么,温席(偎铺)这个中华传统,极可能跟三条簪一样,是又一个仅在福州一隅流传千年的古老风俗。三条簪1930年代毁于当时的福建省长方声涛之手,而温席(偎铺)则毁于电热毯。嘿嘿嘿……
话说,1931年正月初三(2月19日)晚上亥正时分,由刷摸黑回到家,敲门叫三妹开门。
那时候农民家里没有现在这种门里门外都可以开关的弹子门锁,他们用的是广锁,一种很古老的金属*片簧**锁。这种锁,只能在门外上锁,一家人全都离开家才能用。家里有人,要关门,只能从门里拴门。
也就是说,旧时代的门户,访客从门外看就知道门里面有没有人。上锁的,不用说,家里没人,访客就别敲门了。过去有句俗语,“铁将军把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门上没有铁将军,没上锁,门被从里面拴上,门里笃定有人,访客敲门可也。不像现如今用了弹子锁的门户,里外都可以上锁,从门外看不出门里有人没人。

(上图:广锁/门栓。)
用广锁+门栓有一个不方便,就是若有家人晚归,在家的家人必须留门。留门有两种方法:一是睡着等,二是醒着等。睡着等的,耳朵要比较灵,能在熟睡时听到敲门声。那天三妹为由刷留门,采取的是醒着等,不是她耳朵不灵敏,而是她睡不着。过去也有过由刷外出晚归的事,她都是想睡就睡。由刷回来,一敲门她就醒。今夜不行,她的长子天尺第一次离开她出了远门,她很牵挂,她很悲哀。
所以,由刷一敲门,三妹就听见了。她一边答应着一边点着洋油猴(小煤油灯),掀开被窝,下床,把批在肩上的棉袄穿好,扣好,再去为由刷开门。
看官或问:听到丈夫敲门,三妹这才点灯,难道她摸黑偎铺?
是滴是滴,她摸黑偎铺,他们家一直就是摸黑偎铺。
她跟由刷都是文盲,不读书不看报。她也没有啥毛衣要织,他们家,要再等上20年才有毛衣可织。她也不用缝缝补补,这些事白天可以做的啦,不必夜里加班浪费煤油。就算过去天尺读书时,他也从不在夜里读书写字,白天全做完了。
由刷一进门,就觉得有点异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