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短篇小说醋栗 (契诃夫短篇小说吻)

契诃夫短篇小说俘虏,契诃夫短篇小说集书评

司务长还报告说,卡尔波夫忘了带来喇叭上用的新绳和支帐篷用的木桩,还提到各位军官昨天傍晚到冯·拉别克将军家里去做客。话正谈到半中腰,窗口出现了列别杰兹基的生着红头发的脑袋。他眯细近视的眼睛瞧着军官们带着睡意的脸,跟他们打招呼。

“没什么事儿吧?”他问。

“那匹备了鞍子的辕马戴上新套具,把脖子磨肿了。”洛贝特科打着呵欠回答道。

连长叹口气,沉吟一下,大声说:

“我还要到亚历山德拉·叶夫格拉福夫娜那儿去一趟。我得去看看她。好,再见吧。到傍晚我会追上你们的。”

过了一刻钟,炮兵旅动身上路了。这个旅沿着大道走,经过地主粮仓的时候,里亚博维奇瞧了瞧右边的房子。所有的窗口都下着百叶窗。房子里的人分明都在睡觉。昨天吻过里亚博维奇的那个女人也在睡觉。他极力想象她睡熟的样子。卧室的敞开的窗子,伸进窗口的绿树枝,早晨的新鲜空气,白杨、紫丁香、玫瑰的幽香,一张床,一把椅子,昨天沙沙响,现在放在椅子上的连衣裙,小小的拖鞋,桌上的小表,所有这些,他暗自描摹着,清楚而逼真,可是偏偏那要紧的、关键的东西,她的脸相和梦中的甜蜜的微笑,却从他的幻想里滑出去,就跟水银从手指缝中间漏掉了一样。

他骑着马走出半俄里远,回过头来看:黄色的教堂、房子、河、花园,都沉浸在阳光里;那条河很美,两岸绿油油的,水中映着蓝天,河面上这儿那儿闪着银色的阳光。里亚博维奇向梅斯捷奇金村最后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很难过,好像跟一个很接近、很亲密的东西拆开了似的。

他眼睛前面的路上,只有那些早已熟悉的、没有趣味的画面……左右两旁是未成熟的黑麦和荞麦的田野,有些乌鸦在田野上蹦来蹦去。往前看,只瞧见灰尘和人的后脑勺。往后看,也只瞧见灰尘和人脸……打头的是四个举着佩刀步行前进的人,他们是前卫。后面,紧挨着的是一群歌手,歌手后面是骑马的司号员。前卫和歌咏队,像送葬行列中擎火炬的人一样,常常忘记保持规定的距离,远远地赶到前头去了……里亚博维奇随着第五连的第一门炮走着。

他可以看见在他前面走动的所有四个连。在不是军人的人们看来,这个在行进的炮兵旅所形成的那条笨重的长行列好像是个复杂的、叫人不能理解的、杂乱无章的东西,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一尊大炮,为什么那尊炮由那么多套着古怪的挽具的马拉着,仿佛那尊炮真是很可怕、很沉重似的。在里亚博维奇看来,这一切却十分清楚,因此一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老早就知道为什么每个连的前头除了军官以外还要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官骑在马上,为什么他叫做前导。

紧跟在士官背后的是拉前套的马的骑手,随后是走在中间的马的骑手。里亚博维奇知道他们所骑的马,在左边的叫鞍马,在右边的叫副马,这些都很乏味。在那些骑手后面跟着两匹辕马。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骑手,背上布满昨天的尘土,右腿上绑着一块粗笨的、样子可笑的小木头。里亚博维奇知道这块木头做什么用,并不觉得可笑。所有的骑手随便地摇动短皮鞭,不时嚷一声。炮本身也不好看。

前车上面堆了一袋袋的燕麦,盖着帆布。炮身上挂着茶壶、兵士的行囊、口袋,看上去那尊炮像是一头小小的、不伤人的动物,不知什么缘故被人们和马匹包围着。炮的两旁,有六个兵,都是炮手,背着风走路,挥动着胳膊。在这尊炮后面又是另外的前导、骑手、辕马,这后面又来了一尊炮,跟前面那尊同样难看,不威严。这第二尊炮过去以后,随后来了第三尊、第四尊,靠近第四尊炮有一个军官,等等。这个旅一共有六个连,每个连有四尊炮。这行列有半俄里长;殿后的是一串货车,货车旁边有一头极可爱的牲口,驴子玛加尔,那是一个连长从土耳其带来的,它耷拉着耳朵挺长的脑袋,沉思地迈着步子。

里亚博维奇冷淡地瞧瞧前面和后面,瞧瞧人的后脑勺和脸。换了别的时候,他大概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沉浸在愉快的新体验到的思绪中了。起初在炮兵旅刚刚启程的时候,他想说服自己:那件亲吻的事,如果有趣味,也只因为那是一个小小的、神秘的奇遇罢了,其实那是没什么意思的,把这件事看得认真,至少也是愚蠢的。可是不久他就顾不得这些道理,想入非非了……他一会儿想着自己在冯·拉别克的客厅里,挨着一个姑娘,长得挺像淡紫色小姐和穿黑衣服的金发女郎;一会儿闭上眼睛,看见自己跟另一个完全不认得的姑娘待在一起,那人的脸相很模糊。他暗自跟她谈话,跟她温存,低下头去凑近她的肩头。他想象战争和离别,然后重逢,跟妻子儿女一块儿吃晚饭……

“煞住车!”每回他们下山,这个命令就响起来。

他也嚷着:“煞住车!”可是又生怕这一声喊搅乱他的幻梦,把他带回现实里来……

他们走过一个地主的庄园,里亚博维奇就隔着篱墙向花园里望。他的眼睛遇到一条很长的林荫路,像尺那么直,铺着黄沙土,夹道是新长出来的小桦树……他带着沉浸在幻想里的人的那份热情暗自想着女人的小小的脚在黄沙土上走着,于是突然间,在他的幻想中清清楚楚地出现了吻过他的那个姑娘的模样,正是昨天吃晚饭时候他描摹的那个样子。这个模样就此留在他的脑子里,再也不离开他了。

中午,后面靠近那串货车的地方有人嚷道:

“立正!向左看!军官先生们!”

旅长是一位将军,坐着一辆由一对白马拉着的马车走过来了。他在第二连附近停住,嚷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好几个军官,里亚博维奇也在内,策动马,跑到他面前去。

“啊?怎么样?什么?”将军问,着他的红眼睛,“有病号吗?”

将军是个瘦小的男子,听到回答,就动着嘴,好像在咀嚼什么。他沉吟一下,对一个军官说:

“你们第三尊炮的炮车辕马的骑手摘掉了护膝,把它挂在炮的前车上了,那混蛋。您得惩罚他。”

他抬起眼睛看看里亚博维奇,接着说:

“我觉得你们那根车带太长了……”

将军又说了几句别的乏味的话,瞧着洛贝特科,微微地笑了。

“今天您看起来很忧愁,洛贝特科中尉,”他说,“您在想念洛普霍娃吧?对不对?诸位先生,他在想念洛普霍娃!”

洛普霍娃是个很胖很高的女人,年纪早已过四十了。将军自己喜欢身材高大的女人,年纪大小倒不论,因此猜想他手下的军官们也有同样的爱好。军官们恭敬地赔着笑脸。将军觉得自己说了句很逗笑很尖刻的话,心里痛快,就扬声大笑,碰了碰他的车夫的后背,行了个军礼。马车往前驶走了……

“我现在所梦想的一切,我现在觉得不能实现的、人们少有的一切,其实是很平常的,”里亚博维奇瞧着将军车子后面的滚滚烟尘,暗自想着,“这种事平常得很,人人都经历过……比方说,那位将军当初就谈过恋爱,现在结了婚,有了子女。瓦赫捷尔大尉,虽然后脑勺很红很丑,没有腰身,可也结了婚,有人爱……萨尔玛诺夫呢,很粗野,简直跟鞑靼人一样,可是他也谈过恋爱,最后结了婚……我跟大家一样,我早晚也会经历到大家经历过的事……”

他想到自己是个平常的人,他的生活也平平常常,不由得很高兴,而且这给了他勇气。他由着性儿大胆描摹她和他自己的幸福,什么东西也不能束缚他的幻想了……

傍晚炮兵旅到达了驻扎地,军官们在帐篷里安歇,里亚博维奇、美尔兹里亚科夫、洛贝特科围着一口箱子坐着吃晚饭。美尔兹里亚科夫不慌不忙地吃着,他一面从容地咀嚼,一面看一本摆在他膝头上的《欧洲通报》。洛贝特科讲个没完,不断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斟啤酒。里亚博维奇做了一天的梦,脑筋都乱了,只顾喝酒,什么话也没说。喝过三杯酒,他有点醉了,浑身觉着软绵绵的,就起了一种熬不住的欲望,想把他的新感觉讲给他的同事们听。

“在冯·拉别克家里,我遇到一件怪事……”他开口说,极力在自己的声调里加进满不在乎的、讥诮的口吻,“你们知道,我走进了台球房……”

他开始详详细细地述说那件亲吻的事,过一会儿就沉默了……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把前后情形都讲完了,这件事只要那么短短的工夫就讲完,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本来以为会把这个亲吻的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天早晨呢。洛贝特科是个爱说谎的人,因此什么人的话也不相信。他听里亚博维奇讲完,怀疑地瞧着他,冷冷地一笑。美尔兹里亚科夫动了动眉毛,眼睛没离开《欧洲通报》,说:

“上帝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女人一下子就搂住一个男人的脖子,也没叫一声他的名字……她一定是个心理变态的女人。”

“对了,一定是个心理变态的女人……”里亚博维奇同意。

“有一次我也遇见过这一类的事……”洛贝特科说,装出惊骇的眼神。“去年我上科甫诺去……我买了一张二等客车的票……火车上挤得很,没法睡觉。我塞给乘务员半个卢布……他就拿着我的行李,领我到一个单人车室去……我躺下来,盖上毯子……你们知道,那儿挺黑。忽然我觉得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朝我的脸上吹气。我动一动手,却碰到了不知什么人的胳膊肘。我睁开眼,你们猜怎么着,原来是一个女人!眼睛黑黑的,嘴唇红得好似一条新鲜的鲑鱼,鼻孔热情地呼气,胸脯活像一个软靠枕……”

“对不起,”美尔兹里亚科夫平静地插嘴,“关于胸脯的话,我倒能懂,可是既然那儿挺黑,你怎么看得清嘴唇呢?”

洛贝特科极力圆他的谎,嘲笑美尔兹里亚科夫缺乏想象力。这惹得里亚博维奇讨厌。他离开那口箱子,上了床,赌咒再也不向别人谈起这件事。

露营生活开始了……日子一天天流过去,这一天跟那一天简直差不多。在那些日子,里亚博维奇的感情、思想、举动都像是在谈恋爱。每天早晨他的勤务兵给他送水来洗脸,他用冷水冲头的时候,总想起他的生活里有了一件美好而温暖的事。

到傍晚,他的同事们一谈到爱情和女人,他就走近一点听着,脸上现出一种表情,仿佛兵士在听人述说他参加过的一个战役似的。有些天的傍晚,带几分醉意的尉官们由“*狗猎**”洛贝特科领头到“城郊”去冶游,每逢里亚博维奇参加这类游乐的时候,他总是很难过,觉得深深的惭愧,暗自求“她”原谅……遇到空闲的当儿,或者失眠的夜晚,他回忆自己的童年、父亲、母亲,总之回想亲人的时候,他一定也会想起梅斯捷奇金村、那头怪马、冯·拉别克、他那长得像厄热尼皇后的妻子、那黑房间、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亮光……

八月三十一日,他从露营地回去,然而不是跟整个炮兵旅,而是只跟其中的两个连一块儿走。他一路上梦想着,激动着,好像在回故乡似的。他热烈地盼望着再看见那匹怪马、那个教堂、冯·拉别克那个不诚恳的家庭、那黑房间。常常欺骗情人的那种“内心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向他悄悄说,他一定会看见她……他给种种疑问折磨着:他会怎样跟她见面?他跟她谈什么好呢?她忘了那回的亲吻没有?他想,就算事情真糟到这种地步,他竟不能再见到她,那么光是重走一遍那个黑房间,回想一下,在他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将近傍晚,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那熟悉的教堂和白色的谷仓。里亚博维奇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没听见跟他并排骑着马的军官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把一切都丢在脑后,眼巴巴地瞧着在远处发亮的那条河,瞧着那所房子的房顶,瞧着鸽子窝,在夕阳的残辉中鸽子正在那上面飞来飞去。

他们走到教堂那儿,听设营官指定宿营地的时候,他时时刻刻巴望有一个骑马的人会从教堂的围墙后面走出来,请军官们去喝茶,可是……设营官讲完话,军官们下马,溜达到村里去了,那个骑马的人并没有来……

“冯·拉别克马上会从农民那儿听说我们来了,于是派人来请我们,”里亚博维奇想,这时候他走进农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同事点亮了一支蜡烛,为什么勤务兵忙着烧茶炊……

他心神不定。他躺下去,随后又起来,瞧着窗外,看那骑马的人来了没有。可是骑马的人没来。他就又躺下去,可是过了半个钟头他起来,压不住心里的不安,就走到街上,向教堂走去。靠近教堂围墙的广场上又黑又荒凉……在下坡路那儿有三个兵士默默地排成一行,站在那儿。他们一看见里亚博维奇,就挺起腰板,行军礼。他回礼,开始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下去。

河对面,整个天空一片紫红色:月亮升上来了。有两个农妇大声说话,在菜园里摘白菜叶子。菜园后面有些小木房,颜色发黑……这边岸上的一切跟五月间一样:小路、矮树丛、挂在河面上的垂柳……不过那只勇敢的夜莺的声音却没有了,白杨和嫩草的香气也没有了。

里亚博维奇走到花园,往门里瞧,花园里黑暗而安静……他只看见近边桦树的白树干和一小段林荫路,别的东西全都化成漆黑的一团。里亚博维奇聚精会神地瞧着,听着,可是站了一刻钟工夫,既没听见一点儿声音,也没看见一点亮光,他就慢慢地往回走……

他走下坡,到了河边。将军的浴棚和挂在小桥栏杆上的浴巾,在他前面现出一片白色……他走到小桥上,站了一会儿,完全不必要地摸了摸浴巾,浴巾又粗又凉。他低下头看水……河水流得很快,在浴棚的木桩旁边发出勉强能听见的潺潺声。靠近左岸的河面上映着红月亮。小小的涟漪滚过月亮的映影,把它拉长,扯碎,好像要把它带走似的……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里亚博维奇瞧着奔流的水,想着,“这是多么不近情理啊!”

现在他什么也不再盼望了,他这才清清楚楚地了解了那件亲吻的事、他的焦躁、他的模糊的希望和失望。他想到他没有看见将军的使者,想到他永远也不会见到那个原该吻别人却错吻了他的姑娘,不再觉得奇怪了。刚好相反,要是他见到了她,那倒奇怪了……

河水奔流着,谁也不知道它流到哪儿去,为什么流。五月间它也像这样流,五月间它从小河流进大河,从大河流进海洋,然后化成蒸气,变成雨水,也许如今在里亚博维奇面前流过去的仍旧是原先的那点儿水吧……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里亚博维奇觉得整个世界,整个生活,都好像是一个不能理解的、没有目的的玩笑……他从水面上移开眼睛,瞧着天空,又想起命运怎样化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对他偶然温存了一下,想起他的夏天的迷梦和幻象,他这才觉得他的生活异常空洞,贫乏,没有光彩……

他回到他的农舍里,没有碰见一个同事。勤务兵报告他说,他们都到“冯特利亚勃金将军”家里去了,因为将军派了一个骑马的使者来邀请他们……一刹那间里亚博维奇心里腾起一股欢乐,可是他立刻扑灭它,上了床。他存心跟他的命运作对,仿佛要惹它气恼似的,偏不到将军家去。

1887年

杰克伦敦小说儿童文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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